有没有男主是医生的言情小说?

2022年 9月 23日

我第二次遇见周医生的时候,他在大学门口撩妹。

对,你没看错,就是撩妹。

周秋深长相本就文雅的很,随了妈妈钟老师。

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听漂亮妹妹讲话,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他鼻梁上,显得更加文绉,听完女孩的话,还笑着附和了几句。

我当场拳头就硬了,想起钟老师的嘱咐,实在怕这男人祸害女大学生,于是赶紧道:「周秋深!别给你妈丢人!」

顿时,我成了全场焦点。

周医生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扬了扬眉,温吞的喊了我一句:「妈?」

我愣在原地,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女孩跟着回头,眼里全是惊恐,支支吾吾的喊了一句:「阿……阿姨好。」

我:「……」我不好。

1

周秋深的妈妈是我语言课的老师,一直对我多加关照,也常和我说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周秋深就是花花公子一个,钟老师每次提起他,都要再三告诫我:「我儿子虽然是医生,但一张嘴,特会哄姑娘,小瞿,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不然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尴尬一笑,说:「周医生都不认识我。」

钟老师冷笑一声:「你别掉以轻心,我这个儿子,和他爹一个德行。认识?呵,压根不用认识,直接就能聊。」

然后,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本来在钟老师客厅浇花,后面想去厨房帮忙,无意间就听到里面的母子对话。

周秋深:「妈,外面那个女孩是谁?」

钟老师:「我学生。」

周秋深:「哦,您学生是真的很漂亮。」

钟老师:「想都别想,你不配。」

周秋深:「我是您亲生的?」

钟老师:「嗯,我学生比你更亲。」

周秋深:「那我自己去要微信。」

钟老师:「姓周的!你敢!」

周秋深:「妈,她戳我审美了。」

钟老师:「她戳你脑仁了都不行!」

等周秋深被训安顿了,我才敲了敲厨房门,开口道:「钟老师,浇完花了,我来给您打下手吧!」

周秋深刷一下拉开厨房移门,热情的朝我笑:「小学妹,你好呀!」

我沉默了一下,无助的看着钟老师。

钟老师白了一眼自己儿子,无奈的拉着我的胳膊,挡着学生,瞪着儿子,末了,语气平静地对我道:「你当他人来疯就好。」

我乖乖应声,就这么和周秋深认识了。

确实,如钟老师所言,压根不用认识,他真的很会死缠烂打,头一回见面完了,就已经缠到校门口了。

我是真佩服周秋深,打着来看亲妈的旗号,撩着门口的大学生妹妹,见到我这个老熟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喊一句妈。

就,是个狠人。

2

我走过去,听到旁边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犹豫着问周秋深:「学长,这是你女朋友?」

周秋深但笑不语,看好戏一般等着我解释。

我走上前,开口:「同学,这位不是学长,他来自隔壁医科大学,现在已经毕业三年了,医德怎么样不知道,反正是个海王。」

小姑娘震惊了,求助般看着周秋深,似乎是在等一个回应。

结果,男人一把搂过我的肩膀,语气欢脱:「是的,我女朋友说的没错!」

我被他猛的来了一下勾肩搭背,当即重心不稳,吓得往前一跌,慌张斥责:「谁是你女朋友!」

小姑娘被吓跑了,他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啧,差了点,还是不如你刚烈。」

我狠狠的掐了一把他的腰:「你会不会说话!你才肛裂!我祝你肛裂!」

男人痛呼一声:「学妹学妹!痛痛痛痛痛!」

我收了手,推开他,有些愠怒,但是碍于钟老师的面子,只能咬牙:「我算你哪门子学妹啊……」

「别啊,多少都是被同一个老师教过的。」周秋深拉住我的衣角,轻笑,「我妈呢?」

我回头,静静地看着他:「现在几点?下班了吗?你妈不要带学生?」

周秋深笑着,盯着我的眸子,语气温润:「那你呢?翘课来见我哇?」

我深吸口气,拿出手机,划拉开那条信息。

我和钟老师的聊天页面,上面赫然写着:「小瞿,麻烦去门卫接一下我儿子。」

周秋深探过头,瞧了眼,毫不慌张的哦了一声:「我用我妈的号发的微信,你又不傻,应该知道是假的吧?」

我愣住了。

假的?我不知道啊!我以为……

周秋深笑眯眯的,继续道:「知道是假的还来接我,怎么,怕我被门卫刁难?」

我瞳孔地震,不知道说什么。

周秋深趁我愣神,居然拉着我就朝外跑:「反正这课,逃都已经逃了,今天正好我也休假,那干脆就一起出去吃顿晚饭呗!」

逃课?!

我脑子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课表,被他拉着又根本挣扎不开,糊里糊涂的就被拖走了。

3

下午四点,万达广场,麦当劳。

周秋深端着一托盘的垃圾食品,朝我走来。

人往我对面一坐,斯文一笑,抬了抬镜框:「我请客,随便吃。」

我看着汉堡炸鸡薯条,麦旋风还有阿华田派,皱眉,沉吟片刻,开口问:「你真是医生?」

周秋深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看得我脊背有些发毛。

他眼睫毛很长,显得很秀气,语气里还带着严谨,突然板着脸,指尖敲击着桌面,眼神凌厉,透过镜片,淡然开口,问我:「我到底哪里不像医生了?」

还挺像那个人,我恍惚了一下,吓得手一抖,下意识一撤,见了鬼一样盯着他的眼睛:「你……」

周秋深见我怕了,立刻就恢复了原本的玩世不恭,笑着打量我,不动声色的猜测:「瞿湘,你该不会……怕医生?」

我被说中了心事,只是垂眸,有些发颤,镇定下来回他:「我没有!」

「挺好,我也觉得不能。」周秋深挑眉,点头,「我呢,眼科医生,如假包换,三院坐诊,欢迎光临。」

我:「……」还有顺口溜?这医生,多多少少有点大病!

周秋深把托盘往我这里一推,淡淡道:「吃吧,吃一次不至于怎么样,你也说了我是医生,那医生、总归害不了你吧?」

我推开面前的碟子,拒绝他的好意:「医生哪有主动请客垃圾食品的?」

周秋深笑了,和和气气的道:「你又不是我病人,我管这么多干什么?更别说我只是个眼科医生了。你要和我唠健康,那咱们楼上轻食,三十五一份的凯撒沙拉,我再给你买个牛油果,你搭配着啃啃好了。」

我有些无语,沉默着不说话。

他往后一仰,靠着椅背,悠悠道:「追姑娘嘛,肯定要懂得投其所好。我工作日是医生没错,但是现在下班了,那我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

我懒得听他胡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讲他的骚话,我看我的手机,中间点头应和几句已经算是很有礼貌了,这一盘子东西是肯定不会吃的。

周秋深逼逼赖赖到一半,终于意识到我的态度,很是无奈,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腆着个脸皮道:「看在钟老师的份上,我也不会下毒啊。」

我没理他,刷着手机,稳坐不动安如山。

周秋深拗不过我,安静了会儿,突然意味深长拿起一盒薯条,含笑警告:「浪费可耻,逃课也可耻。」

浪费……逃课……

我划拉手机的爪子猛地一顿,很好,做人就该能屈能伸。

我从他举着的盒里挑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吃了。

心里默默骂道:告密更可耻。

4

不就是一份麦当劳吗?我吃还不行吗?

我可耻的屈服了。

吃完饭,周秋深就接了一个电话。

他和对方讲话的口气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医生之间讲话的腔调似乎都如出一辙的专业、客套……

我拿了纸巾擦了擦嘴,就开始简单收拾桌上的垃圾,周秋深赞许似的对我扬了扬眉毛,然后恢复清冷,接着打电话。

他的神情很认真,似乎是在谈病理,中间出现了不少医学专业词汇,我一个外行人,听不太懂,但是本能地觉得排斥。

最后,周秋深笑着对电话里的人道:「老师下班了还这么辛苦,真是我辈楷模。」

我忍不住抬眸看他,周秋深很随意的对我笑了笑,摘下了眼镜,揉着眉心,略微有些疲惫。

另一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我眼看着摘了眼镜的周秋深,变得更加特别。

他的眼神愈发深邃,还带着工作的严肃,姿态端正,半点看不出之前的骚包来。

周秋深见我看他,也盯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指:「害,放假当然是去陪女朋友啊,您和师母成天腻腻歪歪的,我都羡慕死了,这不是也想着赶紧把自己推销出去吗?」

我一愣,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盯了挺久,当即避开他的眼神,拿起手机就要走。

周秋深无奈的抓住我的袖子,服软般的摇了摇,急匆匆的挂断电话:「好的好的,那先这样,我女朋友闹了,一心二用、哄不太住。」

他挂了电话,猛的一拉我袖子,把我揽到身边,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纵容,温和的问道:「提问一下,刚刚盯着我的美色目不转睛的,是哪位同学?」

我咳嗽一声,快步离他远些,镇定下来,搪塞:「别误会,你摘了眼镜,我不习惯,这才多看了几眼。」

周秋深嘿嘿一笑,收好眼镜,站在我身边,陪我走出麦当劳,边走边道:「那我是戴眼镜好看,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眼科医生,自然是不戴眼镜更好,看着也权威些。」我漫不经心地回应他,越说越冷淡,「你戴了眼镜,怎么看怎么渣。」

周秋深啧了一声,极其愤愤:「偏见!绝对是偏见啊!你被眼科医生渣过?」

我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冷笑道:「不能盼我点好?我和眼科医生打过交道,不行吗?」

「哟!前男友啊?」他笑得很鸡贼。

我推开他,皱眉:「不要胡说八道!我没谈过恋爱!」

他低笑一声:「真假的?」

我白了他一眼,烦躁的道:「你爱信不信。」

周秋深对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这幅态度呢,明显是在让着我,不和我争辩,但也不那么相信我的话。

不是吧?我皱了皱眉,这年头,母胎单身都没人信了?

5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都没说话,周秋深似乎也不太活跃。

等到了校门口,他看了眼表,对我道:「距离钟老师准点打卡下班,还有五分钟。」

我猛然睁大眼睛,试图跑进学校,奔到宿舍。

这时候,周秋深却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挣脱不开,一时间窘迫不已:「你……你松手!」

他对我做了个鬼脸:「你是逃课噢,学妹。」

我咬咬牙,气得有些想哭:「你骗我出来!我课都上不成!被老师抓到了,要怎么办?!」

周秋深啧了一声,突然把我往怀里一拽,低语:「还真被你说准了,嘘!我妈!」

我立马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贴着他的胸膛,自欺欺人的闭眼。

过了会儿,周秋深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笑,声音透过胸腔,听着还带颤音,他心满意足的揉了揉我的头发:「骗你的!」

我触电般从他怀里起来,狠狠的瞪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骂:「神经病!」

周秋深双手插兜,笑而不语,目送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宿舍,甚至还喊了一句:「还有三分钟喔!」

等跑进了宿舍,我的心口还是砰砰直跳,见了舍友,第一句话就是:「点名了吗?」

舍友有些懵:「这周停课啊,点什么名?群里消息你不看啊?」

我一哽,点开手机一看,确实通知了没课。

这时候,周秋深又用他妈妈的微信,给我发来一条信息:「你们这周没课,我看了我妈课表才来的,安啦。」

「那你还用逃课威胁我?」我皱眉打字。

「随口一句啊,是你自己记不得课表,怪我咯?」周秋深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串电话号码,「我电话,微信同号,加一下。」

我没再回复,看着「钟老师」的对话框,陷入了深思:

我今天居然被周秋深带跑偏了?

6

周秋深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请的东西也不是好东西。

吃完麦当劳的当晚,不知道是不是我人品不好,居然开始反胃,最后吐到昏天黑地,本想吃药硬扛过去,但是想不到情况却来越不好,只能下午请假去医院。

我体质差,肠胃炎什么的都是老毛病了,昨天冷热交替的吃,一会儿冰的,一会儿荤的,这就出事了。

而离最近的医院,就是三院。

我恐惧于医生穿白大褂的身影,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这才决定去。

谁料刚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小男孩,从里面冲出来,炮弹一样,直接撞到了我膝盖。

我才吐过一场,站都站不稳,直接被那个小孩撞倒在地,头狠狠的砸到了门边。忍着痛晃了晃脑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起来,只能跪坐在地上,喘息都是疼的。

小孩应该是被吓哭了,我整个人昏昏乎乎的,抬眼就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装的中年女人,拉着那个孩子,喊了我一句:「瞿湘?」

是她啊……

那人伸手来扶我,却被我打掉,低声骂了一句:「别碰我!」

眼前慢慢的朦胧起来,酸涩难明,我越发不清醒,无力感遍布全身,最后强撑着起身,就听见那女人打通了电话,焦急地喊人:「老林啊!出事了!瞿湘不舒服来医院,被小宝撞了一下,你快来!」

我好不容易安定的情绪,一下子烦躁起来,跌跌撞撞的朝外奔,半点没有给人留面子。

躲在停车场花坛后面,我摸了摸后脑勺,稍微有些肿。

手机忽明忽暗,上面的来电显示,一次又一次,都是一样的号码,我再熟悉不过。

可我始终没有接通。

等身上不那么难受了,我才扶着花坛边站起来,望着医院门口,心里不是滋味。

被同父异母的弟弟撞到人仰马翻,还被小三继母看见了自己跌倒的糗态,最后亲生父亲急匆匆的打了三五个电话嘘寒问暖,今天还真是刺激。

我深吸口气,突然微信显示了一个语音通话,是钟老师打的。

「瞿湘,我好像在医院看见你了。」周秋深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显然极其不确定,「那个穿黑裙子的漂亮妹妹,背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包啊。你说,我去找她搭个讪,怎么样?」

我揉着太阳穴,被他气笑了,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这时候也顾不得自己对医生的那些恐惧感了。

我像信赖钟老师一样,信赖着周秋深,有些虚弱的笑了笑,道:「不怎么样。」

话音刚落,周秋深就从后门出来,直直的走过来,皱眉看着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我,还是那副欠揍的狗样子:「这么虚啊?」

我眼圈一红,有些想哭,忍着委屈,放狠话:「虚得快死了。」

周秋深走过来,扶着我,语气冷清:「怎么搞的?」

我被拉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头晕脑胀还有些反胃,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不太能接话。

周秋深眉头紧锁,直接把我打横抱起,就往医院正门口走,我攥着他的衣服,就像溺水者攥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带着哭腔,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了,只是慌忙的求他:「换一个门,周秋深,换门好不好,不要走那里。」

男人脚步一顿,眼神陡然凌厉,我看着他的侧脸,低低的重复:「换……」

因为说话太急的缘故,我再压不住恶心,居然一口酸水吐到了他白大褂上。

周秋深看着胸口的一块污渍,终于慌了,抱着我的手劲越发紧,脚步加快,朝另一个门跑。

男人即使语气发颤,骂得也不含糊:「操他妈的!这到底怎么搞的!」

7

抽血化验挂吊瓶,老常规操作了。

周秋深一路都陪着我,也不说话,就只是握着我的手,那种眼神,像是在心疼我。

针扎上去,我就困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秋深已经不在了,一个护士正在给我换吊瓶。

护士动作很娴熟,看着我,眼神没有多余的震惊,只是略带不耐烦:「急性肠胃炎,昨晚吃了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说了一句:「麦当劳。」

护士突然笑了,打探道:「麦当劳啊,哦哟,周医生请的吧?」

我拧了拧眉头没有说话,她的口气,带着锐利感,还有淡淡的讽刺。

人走前,我随意的看了眼她的胸牌,叫沈寒春。

算了,我把眼神转到窗台那里,望见椅背上搭着的一件眼熟外套,心里下意识一慌,直接扒拉过柜子上的手机。

开机就看到钟老师的对话框里,莫名出现一句:「等我下班。」

我回到主屏幕,拨通林儒的电话。

林儒接的很快:「湘湘,你没事吧?你妈……阿姨和我说了,弟弟还小,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沉默着,听林儒絮絮叨叨的讲注意身体之类的套话,终于没忍住吼道:「我没有弟弟!我妈就生了我一个!那是你儿子!小孩见人就撞,撞死我是不是就合你们心意了?」

林儒语气里带着哀戚:「湘湘,你不要和爸爸这么说话,你是我女儿,爸爸怎么会想你……那样呢?」

他刻意避开了「死」字,停顿的时候,我心里猛然抽搐了一下,可面上还是冷笑:「你也配当我爸?」

林儒咳嗽几声,讲话断断续续,越来越听不清意思。

这时候,对面立刻传来一个女声:「瞿湘!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啊!你爸爸今天给病人做了两台手术!前几天还连着做了好几场噩梦,天天晚上都要靠吃药来压着心慌,你不要再气他了!你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啊!」

好一个你不心疼,我们还心疼,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林夫人」是小三上位么?

我被那个女人骂了几句,不禁冷笑一声。

林儒似乎是想辩解些什么,却被我反击道:「年老色衰的小三心疼自己背靠着的老渣男,当然正常。谁不惦记老头那点养老金啊!至于我爸爸?哎哟,可千万别,我哪有这么好福气,我孤儿。」

我骂完就挂了电话,这时候,门被敲了敲。

周秋深疲惫的靠着门,对我笑了笑:「累死我了,可算是下班了。」

我看着他沉默,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

周秋深走过来,坐到床边陪护椅上,顺手拿过椅背上的衣服,往手臂上一搭。

我垂下眼睫:「弄脏你衣服了,抱歉。」

周秋深转身,理了理我额角的头发,抬头看了眼吊瓶,笑着打趣:「弄脏你帮我洗呗,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好烦,又开始贫嘴了。

我深吸口气,太阳穴也开始突突的疼。

周秋深皱了皱眉:「昨天带你吃顿饭还能吃出事情,我还真是没想到。你这个肠胃,很难搞啊。」

我靠着枕头,懒懒的回他:「习惯就好了,老毛病,不碍事。」

周秋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调慢了点滴,好久才温和的看着我:「睡会儿,我呆这陪你。」

我看着他这幅样子,有些鼻酸:「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周秋深笑了笑,刮了刮我的鼻子:「养熟了带回家当媳妇,你肯不肯?」

我避开他的触碰,语气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告诉他的只有一句话:「我不嫁医生。」

8

我不嫁医生,说出来其实就有点后悔了。

我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会很伤人,也知道林儒和周秋深不能归为一类,这对他不公平。

但我还是说了,无他,当我面对着温柔和气的周秋深,我就会想到林儒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哄过我妈,周秋深在眼科工作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对他勾勾搭搭,我害怕自己重走我妈的老路,更害怕自己沉溺进去,和他纠缠不清,最后落得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瞿湘应该是清醒的,应该是……

「好嘛,那我转行好不好?」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周秋深的一句话。

「转行?」我下意识重复他的话。

周秋深还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漫不经心的撑着下巴,思考:「你自己说了不嫁医生,那我只能转行咯。」

我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可是他随口一说的玩笑,居然真的让我心里好受不少。

我很清楚,让一个半吊子的追求者为我改行,一没资格,二没这个魅力。

所以啊,有些好话,听听就好,图个安慰,不必当真。

我眼神空洞的看着他,周秋深双手抱胸,不再说好话哄我,轻声道:「你好好休息,不要乱想,不嫁医生就不嫁医生,先把身体养好。」

我微微抿唇,就躺下来,闭上眼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热。

过了会儿,周秋深似乎是朝我这里侧了侧身,遮出一片阴影,身上还有消毒水的气味,我睁开眼,就落下两行泪来。

「我就知道你得哭。」他神态认真,半点不意外,帮我擦了擦眼泪,直接略带嫌弃的抹在我衣领上。

我压抑着情绪,装作随意的问他:「你们眼科有没有一个叫林儒的医生?」

周秋深一怔,随后点头:「有。」

我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欲言又止,周秋深很冷静,冷静到我有点心慌。

他看我不再问,就说了一句评价,毫无任何感情色彩,几乎是照本宣科的介绍:「林儒医生一直是我们年轻医者学习的榜样,眼科专家,名不虚传。」

我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没有坦白我和林儒的关系,只是阴阳怪气的应和他:「是啊,林医生品德高尚,有目共睹。」

周秋深微微皱眉,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我的讽刺,但很识趣的没有回应我的话,抬头看了眼吊瓶里所剩不多的余量,转场有些生硬:「再过一会儿,我喊小沈来给你拔针,你早点回宿舍休息。」

沈寒春进来的时候,先和周秋深打了个招呼,有些僵硬的笑道:「周医生还真是个好男友。」

我看着护士探究的目光,有些不适应,立刻澄清:「我单身。」

没等沈寒春追问,周秋深一个毛栗子就敲上了我额头,无奈的笑了一声,骂我:「小没良心的!」

好家伙,气氛瞬间暧昧,我这是解释了个寂寞。

我瞪着他,周秋深也不理我,只是礼貌的向沈寒春道谢:「辛苦了,下回请你们医护喝奶茶。」

他摆出的姿态自然得过分,反倒把沈寒春弄得有些局促,她着急忙慌的道了句:「周医生客气了。」安安分分的给我拔完针头,这就出去了。

周秋深如释重负的目送人出门,立马变了个脸,报复性的反瞪了我一眼,恶狠狠的「凶」我:「啧,你为什么还不加我微信?」

我懒得理他,拿乔道:「你用钟老师的手机发骚扰信息,还有理让我加你?」

周秋深闭嘴了,我以为他这是自知理亏,结果,等我穿好鞋子,他突然就蹲下来,直接一把抱起我,占据上风后,吊儿郎当的道:「怎么没理?刚走的那个美女护士,问我要了三次微信,我愣是没给,你倒好,白给也不加,还敢说我骚扰你?那行,我认了,既然是骚扰,我就肯定会删记录呀!你钟老师平时不怎么会用微信,肯定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况且,湘湘不觉得地下恋情很刺激吗?」

我被他猛然抱起,心都揪紧了,哪还有心思管他喊我什么,一下子被吓得磕磕巴巴的:「刺激个头!快、快放我下来!」

周秋深抬眉,欠揍的很:「我不!除非你加我微信!」

他抱得有些悬空,搂得也不太稳。

我总感觉要掉下来,先前脑袋上的包还没好呢,万一再来一个,这难不成是要凑一对犄角吗?

条件反射之下,我赶忙一把揽住他的脖子,语气有些急促:「我加!我加还不行吗?」

周秋深把我颠了颠,抱得稳了不少,赖皮道:「啊,不好意思,我反悔了,不要你加了,我现在就想抱着你。」

什么呀!这男人出尔反尔逗我玩呢?

我睁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周秋深依旧是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脸不红心不跳的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拿他那件脏外套。

我本想僵持一下,却冷不丁被他故意虚晃了一下,身体本来就差,这会儿打又打不过,只能红着脸一扯,把衣服团进怀里。

「盖肚子上,知道吗?」男声显得很严肃。

我下意识把他当成钟老师,毫无反抗之力的盖上衣服。

周秋深嘴角不经意一扬:「这还差不多。」

我抿了抿唇,好赖话还是知道的,所以什么也没说,任他把我抱出医院。

9

我不是一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每次被感动到的时候,我都会选择性回避。

林儒带给我的除了恐婚,还有对于眼科医生,甚至是对于医院的恐惧。

我觉得老天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居然让周秋深这么一个狂踩我雷区的花花公子,大摇大摆的光临了我的生活,还扎了根。

他出现之后,我方寸大乱,开始怀疑自己对于感情的要求,是不是太过苛刻。

当他抱着我的时候,哄我开心的时候,哪怕是借着无理取闹惹我生气的时候,我都好破防,因为我知道他很多时候都是在默默的对我好。

我很久没有接触过这样明晃晃的善意了,更何况他还是钟老师的独子。

我是愿意把这些善意百倍奉还的,而且现在,我也愿意去相信不是所有医生都是林儒。

我搂着周秋深的脖子「防摔」,肚子上还盖着他的外套「防寒」,在其他人百般好奇的探究目光中,被他极其绅士地横抱着出去。

周秋深把我塞进车里,手上就得空了,坐在车里开始回手机消息,等他放好手机,我突然听到他说了一句:「帮你问了一下医生,药虽然开好了,但是明天还要来挂水。」

我下意识反驳:「不来行不行?吃药能好!我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我了,那就必须来。」周秋深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瞿湘,你到底是怕我、还是怕医生?」

我被他问住了,想到林儒,只说了句:「我怕、我怕遇到神经病。」

周秋深哦了一声,开口就是一句骚话,语气淡然的很:「那我保护你,别怕。」

我沉默着不理他,心乱如麻,翻开微信,就看到林儒的问候:「身体现在如何了?」

我不打算回他,就干脆删了聊天框。

周秋深这时候问了一句:「家里人知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问的实在巧,伴着车里柔和的轻音乐,我慢慢撤下防备,装作不经意的应付他:「嗯,知道,老毛病了。」

男人突然不说话,等到了校门口,他没有让我下车,只是回头问我:「你今天躲在花坛那边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我避而不谈,像小学生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端正的坐着不说话。

「你到底在哭什么?」周秋深重复着问句,伸手覆在我手背上,哄我,「和我说说,不丢人的,我肯定不讲出去。」

我抬眸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久,本想把今天的事情全盘托出,这时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了敲车窗玻璃。

10

钟老师提着包,敲了敲车窗。

周秋深本想直接开车走,但是钟老师已经看到我了。

隔着车窗,我都能听到她诧异的喊我的名字:「瞿湘?」

不下来是不行了,我试图开车门,却发现周秋深把门锁住了。

「周秋深?」我有些慌神,不知所措的问他。

周秋深沉默了会儿,还是让我开了车门出去。

拿着药下车后,钟老师面色铁青,看着我,带着眼神复杂,最后归于诧异。

周秋深晚一步下车,半点不慌。

钟老师淡淡道:「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来接我下班了。」

周秋深避重就轻,依旧笑嘻嘻的:「现在也不晚,这不是正好吗?」

钟老师白了眼他,问儿子没问出话,就来问我:「瞿湘,你逃课是去看病,还是约会的?」

我把手上泛青的针眼露出来,老老实实的回道:「看病。」

钟老师看了眼我手上的药,略带疲惫的点了点头:「回去吧,好好休息。」

我走的时候,周秋深猛然拉住我的手腕:「等等。」

钟老师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脸正色的对我说了一句:「明天下班我来接你,凑你有空,再打一针巩固巩固。」

「周秋深!」钟老师皱眉,有些无奈,「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有呢有呢,妈!」周秋深立刻喊了一句表明立场,然后解释,「我认真的。」

钟老师看着我半晌,到底还是没说出反对的话。

我在钟老师的目光下,老老实实挣脱开他的抓握,道完别就走了。

路上,我突然觉得,钟老师如果真的不支持周秋深和我在一起,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周秋深花心吗?还是因为我配不上他……

纷杂的思绪让我陷入了二次困顿,我本以为逃脱了刻板印象,就能尝试着脱敏治疗,最后谈一场治愈的感情,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想多了。

其实从一开始,周秋深就逃不过钟老师坚定不移的花心论断,我也逃不过林儒阴影下的医科渣男定律,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不可能。

即使在一起,我也怕自己会疑神疑鬼,把周秋深亲手逼成第二个林儒。

这个思路,让我觉得异常恐惧。

我赶紧晃了晃脑袋不去想这些,反复告诉自己:周秋深是周秋深,林儒是林儒。

11

晚上,周秋深给我发了好友申请,我思想斗争了很久,最后还是通过了。

林儒见我不回消息,也打来了电话,这次我很意外的听到了一个小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是个小男孩,讲话很认真,林儒在一边教他说对不起。

「姐姐呀,对不起……」他很紧张,讲话也不太利索,只能大人说一句跟一句,慢吞吞的,「我以后会认真看路的,姐姐原谅我吗?」

我低着头,走去了阳台,避开「原谅」这个词,只是淡淡道:「我没事,把电话给你爸爸。」

「湘湘……」林儒踌躇着,却不问我的身体状况,只是道,「弟弟也道歉了,你大人不记小……」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犹豫着还是说了:「林儒,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应该知道迁怒是什么意思,我不讨厌这个孩子,我讨厌的人,从来都是你。」

林儒那里除了呼吸声,再听不见别的。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前些年的委屈都被发泄出来了,现在只剩下平和,我认了,我本来就连爹都没有,林儒这会儿又能算什么呢?

他婚内说出轨就出轨了,听到林家请的算命先生说,我妈克夫,当即抓着机会就谈离婚。不管是薄情寡义还是迷信自私,都无法原谅。

一个过错方啊,日子居然还能过得风生水起,离开了我妈之后,和小三一起,两个人真的顺得不得了,双双升职加薪,林儒最成功,直接成了业内标杆,一时间风光无两,那女人也就顺势辞了职,当起了家庭主妇。

其实,小三是流过一次产的,用那女人的话来说,也是我妈克的,本以为要一辈子不孕不育了,但是我妈走了之后,她不知怎么又怀了,这就生下来了林儒的独子。

我妈呢?没什么文化,什么都不敢追究,精神恍惚的离完婚,只求能带着我过下去,林儒说什么她信什么,看到林儒真的运势转好,还真就以为是自己的错,那小三流产后找上门骂她,她居然自责之下,发疯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洗胃都没用……

我不知道她最后攥着那个戒指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离开我的。

可是啊,她死也没用,死都躲不过流言蜚语。

林家看到这,居然领着亲戚一起看热闹,还说了句「这才好呢」,觉得林儒离得好,幸好早就找好了下家,留了后手。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可真没错,姓瞿的就是克他们林家人。哪怕现在林儒有了儿子,林家人也依旧觉得先前流掉的那个孩子是我妈克的,现在的孩子平安顺遂,必定是我妈走了的缘故。

至于我,林家重男轻女,人尽皆知,家里少一个女孩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没人跟他们的小宝贝争宠争钱的,不要太开心。

所以啊,我才叫瞿湘,是我自己要改的名字,我不要姓林,就要姓瞿,姓他们林家怕的姓。我偏偏要好好克一克林儒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不过,我没得逞。

改姓之后,林儒依旧顺顺利利、步步高升,反而过得比原先还滋润,由此可见那算命先生算得实在不准,指不定人还是林家特地花钱请过来,为了维护林儒好好先生的形象,故意给他出轨离婚打幌子的。

当然,事实证明,可能性确实很大,因为我后来去了那个算命先生住的地方,把周围人问了一圈,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有一个老头告诉我,这人是个骗子,前段时间败露了,早卷铺盖换了地。所以我再怎么追究,现在毫无对证的,也没什么意义。

瞿湘啊,二十好几,早就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现在出现的林儒,真的像个笑话。

思绪飘回,我听到林儒向我道歉:「我对不起你和……」

我大概是气得有些狠了,又开始腹痛,痛得几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回忆,直接拒绝接受:「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原谅你,不管是林湘,还是……瞿良媛。」

林儒不敢念这个名字,我敢。

那是我妈,十月怀胎生我的女人,只有林家那帮人觉得她晦气。

林儒似乎是哭了,他在电话里磕磕绊绊的喊我:「湘湘,我真的……不是……」

「轨是你出的,女儿是你不要的,现在你嘴里的那个湘湘,她姓瞿,很晦气的,还克你,林儒,放过她吧。」我莫名想笑,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好不容易有了个宝贝儿子,也有贴心的好老婆,到底你事业家庭哪里不如意了,要来找我给你招霉运?」

林儒叹息一声:「湘湘,你一个人,爸……我真的睡觉都睡不安定,夜夜噩梦,梦到的都是她和你啊——」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不知为何悲凉的很。

我从不奢望林儒关心我的身体,所以他做噩梦也不必告知我。

最后,我强忍着身体不适,冷冰冰的打断他:「与我无关,你活该受着的,林儒……这都是你活该。」

挂断电话,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两颊已经全是眼泪,止都止不住,乏力和绝望让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腹部的绞痛感愈发强烈,额角也开始渗出虚汗。

我深吸口气,舍友终于推开了阳台门,扶我起来,忙道:「瞿湘,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借力起来,拆了药,根本来不及接水,就这么生吞了下去。

12

周秋深给我发消息的时候,下午的课刚刚结束。

我一边诧异着他的准时准点,一边站在教学楼门口无所适从。

信息很简洁:「出来,东门。」

我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他靠着车门,百无聊赖的叼着一根棒棒糖,眼尖的望见我,立刻眼眸一亮,欢快的朝我招手:「这儿!」

刷完卡出去,就听他问:「今天的药吃了没?」

我点了点头,接过他变戏法般变出来的奖励糖果,问道:「钟老师……」

周秋深拉开副驾驶车门,笑盈盈的望着我:「没事,你别管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上车。

他微微一顿,想了想,从车里掏出第二根棒棒糖,像哄小孩一样,往我怀里一送,像做交易般的和我打商量:「外面有风,咱们要不上车说吧?」

周秋深坐在车里,给我开了座椅加热,入秋的天气,还不算特别冷,我先开口了:「其实,钟老师和我说过你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周秋深靠着椅背,思索了会儿,老老实实坦白:「那也没错吧,早几年、咳,我确实……不是好人。」

我有些失落,却还是说了:「钟老师对我很好,所以,只要她不同意,那不管什么原因,我们都没可能。」

周秋深倒吸一口冷气,叹道:「我妈不是看不上你,确实是我太花,换的太快,她担心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昨天我说清楚了,她后来也让我好好谈。」

我沉默着,没有接茬。

「我这次是真的很认真。」周秋深转头看我,严肃的道,「不管我有什么作案动机,也不管我是不是被你美色所迷,更不管我是不是一时兴起。反正我都不是抱着玩玩就算的心态的,瞿湘,我第一次这么认真。而且,你是我第一个带到同事面前的女朋友,我发誓。」

他讲话的时候,真的很严肃认真,坦坦荡荡的,听得我心虚,毕竟我瞒着他太多东西。

也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想告诉他:林儒是我爹。

可真的转念一想,也没必要,我昨天也说清楚了,让林儒离我远点,我就是没爹没妈的孤儿,既然这样的话,倒也不必让周秋深来趟这场浑水,万一在医院传开了,倒显得他是因为林儒,才上赶着讨好我,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我是下定决心和过去再见的,也是下定决心重新开始的。

「那就试试吧,今天还得去挂水。」我系上安全带,淡淡道。

周秋深啊了一声,疑惑地对我眨了眨眼:「试……」

我替他补全话头:「嗯,我说试试。」

他呆呆了点了点头,顺着我的话,想接却接不出话:「试,可以,我就是这个意思,就是先试试,嗯,好的。」

我没忍住笑了笑,透过车窗,看到他的倒影,周秋深的侧脸很好看,偶尔望向我的时候,也是怦然心动的感受,像极了爱情。

「能谈吧,周秋深不是林儒,肯定不是。」我默念了三遍心理暗示,终于突破心防,不再恐惧他的职业。

周秋深是不一样的,他会抱着我看病,会记录我的过敏源,会向钟老师一样照顾我,给了我十足的安全感。

我越想越心动,第一次主动对他笑了笑,结果看到那人脸红到了耳朵尖。

13

「身经百战,还这么纯情?演的可真像。」

我皱了皱鼻子,故意嫌弃他来调节气氛。

周秋深难得没有和我顶嘴,晃了晃脑袋,欠揍的很:「我这叫春心荡漾。」

我忍着笑,一直到了医院,他都还挺正常的。

这次不算严重,我就干脆找了个位置坐着了,周秋深一本正经的坐在我边上,还抽空主动和来来往往的熟人医护打招呼,积极成这样,我当然清楚他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真不知道是不是要夸他交际能力极强。

只是这人来人往,都盯得我如芒在背,搞得实在尴尬。

我坐在那里简直跟动物园的猴子一样,手背上还扎了针,关键输液线这么一牵,就更像了。

周秋深眼神倒是不怎么看我,只时不时会瞄一眼刻度余量,后面打了个哈欠,又撑着眼皮看手机。

我还算清醒,于是斟酌着开口:「你要不、睡会儿?」

周秋深揉了揉眼:「没事,你万一也困了,后面谁帮你喊护士换吊瓶?」

我垂下眼睫,没有拒绝他的好意,闭眼就眯了会儿。

我睡眠浅,周围稍有动静就会醒,中间听到周秋深起身站远了,压低了嗓子和一位医生聊天——

「周医生,这么上心?」

「女朋友,你说呢?」

「啧,我可是听老张说了啊,昨天连人家青霉素过敏都知道,他跟你说了多少遍用不到,你还要几次三番的提醒,真就这么上心啊?」

「废话,我这都见过家长的,好吧?」

我听着听着,就泪目了。

青霉素过敏,确实是真的,不过在这也没人告诉他,这傻子估计是翻我病历本了。

至于见家长,我隐隐约约有些愧疚。

周秋深家长,我确实是见过了,但是我这边……总不能带人去扫墓吧?

算了,以后再说吧。

毕竟才刚刚开始谈呢,暂时还没必要交底。

14

我虽然体质差,但是耐不住自愈能力强,今天这两瓶水挂完,人基本就好了大半。

脑袋清楚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生了场病,居然还多了个男朋友,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我坐在周秋深的车上,突然开始掰着指头算年纪:「周秋深,你工作三年了,那你读研了吗?」

周秋深随口应了,得意洋洋的炫耀:「废话嘛这不是。」

我算完,哇了一声:「那就三十岁了耶,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周秋深哽住,压根没料到我在算年纪,咳嗽一声掩饰道:「啊这。」

我继续算:「我现在是二十出头,正是大好年华,咱们差的有点多了呀。」

周秋深面色突然沉重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你这是在嫌我老?」

我眨了眨眼,不说话。

周秋深突然看了眼后视镜,打了个转向灯,就往路边一停,有些破音:「三十岁!算老吗?」

我忍着笑意,皱眉:「主要是你前女友太多了。整个就是一花花公子,说实话,真没啥市场。」

周秋深如遭雷劈的看着我,很是震惊。

我朝他那里凑了凑,歪了歪头,轻声问道:「喂,给你个形象重塑的机会。就是……既见了家长,还见了同事的,就只有我一个是不是?」 

周秋深点了点头,大大方方的看着我的眼睛,半点不慌:「那肯定啊,咱们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气质相近。你完完全全就戳中我审美了。」

我突然想起钟老师在家的和儿子的那段对话,于是戏谑道:「我是不是还戳你脑仁了?」

周秋深瞳孔一震,脸都红了,磕磕绊绊的问我:「你、你都听见了?」

「啊?」我装无辜,「你指什么?是偷偷夸我长得漂亮,还是妈妈不帮忙,就自己来找我要微信?」

周秋深咬了咬牙,低骂了一句靠,尴尬的要命:「我就说老房子隔音不好。」

我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真好意思,还一见钟情呢,明明是见色起意,开车啦。」

「真不是,我大好人……」周秋深一脸郁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路,最后很懊恼的把我送回学校。

我下了车,他似乎是想展现自己的内在涵养,但是碍于没有机会,于是,我在回到宿舍后,收到了他发的一张照片,是一张成绩单还是什么,我没仔细看,但是微信新消息里,明白的写着这张照片的意思。

周秋深似乎是很得意:「给你看看什么叫学识沉淀,我早就脱离低级趣味了,真不好色,是正经人,你绩点说不定还没我高呢。」

我看的好笑,回他一句:「成绩不等于品行,小学生才巴巴的给家长看成绩单呢。」

周秋深反将一军:「容貌也不等于内涵,大学生,要不你也给家属看个成绩单?」

容貌、家属,这两个词语一用,夸人都不忘撩一把,也真的是很会了。

我被那句对仗戏弄的面红耳赤,锁了手机,满心都是粉红泡泡,哪里还有心思和他争什么口头输赢。

15

日子过得越发顺意,周秋深和我虽然各自忙各自的,但是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过得更充实。

我独身惯了,有时候静下来,蛮容易情绪崩溃的,但是周秋深的存在,完美填补了我的空余时间,闹腾得我压根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周秋深是那种惹了你,但是却让你生不来气的那种人。

他还特别容易想一出是一出,别的医生被病人送了饭,他也闹着想要。

我懵了:「人家那是被病人感谢,你眼红啥啊?而且我也不是你的病人啊?」

周秋深回我:「那你可以扮成病人来送饭吗?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食堂菜实在太素了,我想吃肯德基,麦当劳也可以。」

我:「……」想吃垃圾食品就是直说,搞什么弯弯绕绕的,真不愧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请客吃麦当劳的周秋深,医生队伍里的一朵奇葩。

我报告都写不完,哪有时间陪他玩,直接敷衍着点了几次外卖。

结果,他要求越来越高,一定要我亲自去,还拍了一沓外卖单子的照片,说什么集齐七张爱心外卖单,可以召唤一个亲亲女朋友来送便当。

我有些无语:「我不会做饭,而且身边只有学校食堂。」

周秋深秒回:「真棒,不愧是我女朋友!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想吃二食堂的糖醋里脊和盐水鸭了,谢谢!」

我:「……」不愧是教工子女,比我还熟悉食堂结构。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确认菜单,无奈的道:「下次想吃什么就直说,周医生还有别的要求吗?」

周秋深:「哎嘿,还真有,我要用你那个粉红色的便当盒。」

我:「?」什么毛病?

周秋深:「就是双层,还带 Hello Kitty 的那个。」

我:「少男心?」没看出来啊。

周秋深弹过来一条语音,贼兮兮的笑:「啊,那也不算吧,我单纯洁癖,就是想用你的,不想用食堂里的塑料餐盒。」

我:「……」到底是哪个更干净,他好像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虽然允诺了周秋深要去送饭,可想起来三院里还呆着一位林医生,顿时,觉得自己被恋爱冲昏了头脑,有些抵触。

于是,不可避免的,我这边前脚才送完爱心午饭,后脚就看到林儒站在转角,凄凄惨惨的望着我,有些巧合。

他看着还是挺年轻的,半点不显老,可见生活得相当滋润。因为我并不否认他的能力,所以在医院,我必须尊重他。

林儒望向我的时候,眼神突然沧桑起来,似乎是想问两句的,但是到底没问出来。

我知道,周秋深和我的关系迟早瞒不住,所以提前透了个底:「我谈恋爱了,是你们眼科的周秋深。」

林儒并不诧异,似乎是感动于我主动搭话,立刻笑道:「啊,好,好事。」

我回身想走,被林儒喊住:「湘湘,他万一欺负你,要告诉我。」

我嘴快的说了一句:「周秋深只要不担心姓瞿的克他就行,除了这个,其他怎么都不算欺负。」

林儒有些语塞,但是很快组织好了语言,有些局促的请求我:「湘湘,我毕竟算是他老师,你可以信我、依靠我的。」

「老师?您不是一向清高吗?」我有些好笑,嘲讽他,「滥用职权当心晚节不保,热心市民随时可以举报你。」

林儒垂眸,带着愁绪:「湘湘,你何必这样出口伤人?我从医这些年,从未有过劣迹。我的意思是,我会帮你看着他的,我是希望你幸福的,我不是那种仗势小人……」

我当然知道他医德好,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受益者!

我听得烦躁,又不能吵,只能直接走。

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居然有传言说我脚踩两只船。

一条船当然叫周秋深,不过离谱的是,另一条叫林儒。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是我第二次去医院送午饭。

那个叫沈寒春的护士过来和我聊了会儿天,问我:「你好意思吗?老少通吃的。」

我一头雾水,看着沈寒春掰着指头列举罪状,说道林儒和我的不正常对话的那里,我没忍住笑了。

搞了半天是听壁脚,断章取义了林儒的那句「我希望你幸福」。

明明整段毫无暧昧,却被一句话弄成了有染,这舆论可真够可怕的。

我好好一个前妻的女儿,居然被当成亲爹的小三,还有人指责我插足林儒的美好婚姻,似乎人人都不知道林儒当年抛弃糟糠之妻的龌龊事。

这些人真的好正义哦。

沈寒春绕了半天,最后归到主题:「你还是不要耽误周医生了。」

我挑了挑眉,刻意含糊其辞,模仿着破坏人婚姻的第三者口吻,恶毒的道:「我就看中林医生的身份地位,我就看中他退休还有养老金,老头多好啊。但是周医生我也好喜欢呀,各方面都很优秀,能满足我的虚荣心,带出去有面子,也很好呀。」

沈寒春气炸了,指着我就快哭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笑眯眯的问他:「我还好奇呢,你怎么这么正义?难不成你喜欢周医生?」

沈寒春咬着牙,眼睛都红了,显然是喜欢的。

我看着也不太忍心,耍人也没意思,于是也没多话:「算了,我还有事。身正影直,也不怕你说,但是吧,送你句话——谣言止于智者。」

沈寒春瞪着我,似乎是不信。

我有些无奈,补了一句:「造谣犯法。」

这才把人吓住,成功出了医院。

16

我是希望闹一闹的,谣言闹得越离谱越好。

最好呢,也能让林夫人感受一下爱人被抢走的心酸。

不过我没得逞,话似乎是断在沈寒春那里了,周秋深不知道是不是装的,从来也没问过我,更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林儒。

亲爹和亲女儿传绯闻,这还真是空前绝后。

但想想也是,林儒容貌出众、医术高超,儿子也才几岁大,压根没人会想到他骨子里是个封建愚昧的老渣男,更别提再去相信他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儿了。

刻板印象加持下,沈寒春会误会我,确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为这个插曲,我越想越气,难得和周秋深出来约会,都没什么心情。

周秋深吃饭的时候,突然说道:「怎么没听过你说爸妈的事?」

我一愣,淡然解释:「哦,我单亲家庭,妈妈走得早。」

周秋深有些茫然:「那你和爸爸有联系吗?」

我不是傻子,当即放下筷子,敏锐的问他:「你不用这样,想问就问。」

「林医生是你爸爸,也是我的老师。他医术高明,来了三院之后,各方面真的是没的说的,在病患和同行间的认可度都极高。咱们这也算是缘分。还有,林医生也一直都很担心你的情况,我觉得,」周秋深斟酌着措辞,最后又换了个说法,「不管他过去做了什么,林医生真的很爱你,他是个好父亲。」

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听着,神色越发淡漠:「你是我男朋友。可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他是个好父亲?就凭他医德好?是,他或许教你的时候,是很负责很可靠,但是对我来说不是,他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

周秋深试图安抚我的情绪:「瞿湘,不是这样,林医生一直都有关注你。他知道你在哪里上学,也一直有过问你的个人情况,他真的在默默关心你。」

我觉得周秋深讲的毫无可信度,正准备换个话题,却听到他说:「虽然我不了解内情,但他是我老师,他与我,就如同钟老师与你。我也只是提一提,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我意识到不对,往前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我缓了口气,试探着问了句:「麦当劳里,和你打电话的老师,就是林儒?你喊的师母,是他老婆?」

周秋深默认了。

我的无名火一下子被燃起,这个时间,真的太早了,我甚至不敢确定,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也有林儒的助推。

思绪突然乱了,基本上脑子也是轰的一下就炸了。

我起身,声音发颤,继续质问:「周秋深!你明明知道林儒是我的父亲,却还是把我耍的团团转,追我有意思吗?怎么?帮着恩师缓和家庭矛盾?替他洗白啊?你哪来这么大脸啊?你根本不知道林儒是怎么对不起我妈的!你没有亲眼见到林家那些封建迷信是怎么扶着那个小三上位的!你不了解你的好老师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明明是他婚内出轨,小三得了报应流产,还害得我妈自尽谢罪!」

我越来越疯癫,最后神志不清的啐他:「你怎么能替他说话!」

周秋深第一次看见我这么失态,直接吓懵了,没有接茬,也没有否认。

我有些不敢往下问,跟他一样,也愣在那里不知所措,我害怕问出一些不纯粹的事情,我怕周秋深是林儒介绍给我的,怕周秋深对我好是因为林儒,但最怕的还是连青霉素过敏都是林儒告诉他的。

如果全部坐实了,这周秋深算我哪门子男朋友呢?我又在感动些什么?

我拿着包就要走,被周秋深拉住:「湘湘,你冷静一点。」

他手劲很大,微微发颤,我毫不犹豫的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淡:「你和林儒过去吧!」

周秋深第一次慌得口不择言:「瞿湘,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如果我不是林儒的女儿,你压根不会多看我一眼吧?」我苦笑一声,不再问他无谓的答案,只是放狠话,「周秋深,你让我觉得恶心!」

前半句话,周秋深似乎想反驳,可听到后面,「恶心」这个词一出来,周秋深就愣住了。

场面一度僵持着,最后,他先起身走了,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离开,眼眶发酸,却没有任何挽留。

好好的一场约会,就这么不欢而散。

17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清醒,不论是非对错,还是亲情爱情,我都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次,我失算了。

当周秋深有可能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时候,我连问都不敢问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掩耳盗铃的去逃避这段感情。

我太清楚林儒了,作为眼科前辈,作为领路导师,他肯定给了刚入医院的周秋深很多帮助,包括专业指导、能力提升等等,这些都是一个年轻医生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知道,周秋深是真心热爱医生这个职业,那么他从林儒那里学到的,肯定不会少,那么与之对应的,他也敬重林儒。

就像我愿意报答钟老师对我的照顾一样,周秋深肯定也是愿意去报答林儒的恩情的。

师生之谊,不就是这样的么?

换位思考后,即使他想要以身相许的报恩,我都不会奇怪。

因为如果真的成了,不论我和林儒的关系是否破冰,周秋深都没有吃亏。

所有一切都是有理有据的,也是合理存在的,更是能够被接受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和周秋深继续谈,可真的要分手,我却开不了口。

我一边喜欢着随性潇洒、带着点点孩子气的周秋深,一边憎恶着表里不一、工于心计的周医生。

我现在只要一想到周秋深,就会联想起林儒。

我既不能和林儒和解,也不能让周秋深这个局外人介入我的家事,更不能让林儒的学生替他赎罪。

所有一切的矛盾,归根究底,其实就是我不能为了一个周秋深,对不起我妈。

我姓瞿,不姓林。

和周秋深闹掰之后,林儒的消息似乎变得更加灵通,微信频繁,消息常常突然就过来了,而绕来绕去,所有消息都是同一个意思——虽然他对不起我,但他是有苦衷的。

最后归结到一个目的: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我没有回复,拉黑了那两位,就继续照常在学校里生活学习。

钟老师的微信偶尔会有新消息,但是都无关痛痒,有时候是一条没头没尾的天气预报,有时候又是一句乱七八糟的道歉。

我知道对面是周秋深,但是始终保持沉默。

我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男朋友蓄谋已久的接近,处心积虑的讨好,更无法接受他现在那么苍白刻意的示弱。

在周秋深锲而不舍的消息轰炸中,被拉黑的林儒反而显得异常安静。

于是,我第一次对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产生了类似于纠结的复杂情绪。

18

日子不再作为计量单位,我也不再没事就去计算,周秋深与我分开了多久。

林儒还是来了,他找到学校,然后找到对应的院系宿舍,最后找到了我。

他要求谈心的时候,我很意外,但是奇异的,没有什么抵触想法。

谈吧,那能怎么办?人都来了,我也不能避而不见吧?他做的那些事情,迟早都是要说开的,我不能白白接受他的好意。

可是,真正坐下来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巨大的欺骗。

林儒不是来关心我最近过得如何的,他是来讲故事的。

故事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过去,他絮絮叨叨的说。

从我小时候怎么怎么生病,到青霉素过敏后,他和瞿良媛如何如何担心我。

从小到大,他从我幼时的毫无记忆,讲到我后来的慢慢记事。

林儒一连串的往下讲,像背稿子一样,亲口过了一遍我的二十年。

他毫不避讳的、几乎是完全不顾我情绪的,反复去提及「瞿良媛」这三个字,用以指代我那可怜的母亲,林儒压根没有给我任何的喘息机会。

我听得好累,也好绝望,他毫不心软地撕开了我鲜血淋漓的童年记忆,然后在碎成玻璃渣子的父女相处中,在我对父亲所剩不多的回忆里,颤巍巍的掏出掺着杂质的工业糖精,泣不成声的告诉我,这他妈的叫父爱如山。

我定定的看着他,留下两行眼泪,和他相顾无言。

面前的男人眼神浑浊,也跟着我,即兴表演,落下泪来。

但只有我知道,我们哭得不是一个东西,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林儒闭口不提他的苦衷是什么,也不愿意说自己为什么出轨,他的重点是,我妈无法理解他的理想抱负,但他为我忍耐了很久,他居然还说,有些东西不得不信。

过了会儿,林儒缓了缓,很是柔情的对我道:「我和小周谈过你小时候的事情,也嘱咐过他很多,当然,肯定也包括你青霉素过敏。虽然你们现在分开了,但是湘湘,你要知道,爸爸才是永远关心你的那个人,爸爸一直都在默默保护你。」

我擦了擦眼泪,心如明镜,我从未告知过林儒,自己和周秋深闹掰的事情,更不必提吵架分手了。

接着,林儒开始讲钟老师,说,这世间怎么到处都是巧合,怎么他学生的妈妈就正好教我呢?

在我提到钟老师待我很好的时候,林儒笑得愈发开怀,说道:「我就知道,我对小周好,小周肯定也会让钟老师对你好。」 

林儒的态度实在诚恳,就差告诉我,他一直都在管理我的生活了。

我微微皱眉,心乱如麻。

我用尽全力,试图去信他,试图顺着林儒的思维去想他的好,可是他口中的周秋深就是一个传达父爱的工具人,而钟老师对我好也是目的不纯——

我生病了,是林儒让周秋深来照顾我的;我过得不如意了,也是林儒派他来拯救的;连我被钟老师善待重视,都有林儒的一份心意。

钟老师母子的形象,变得越发不堪起来,也越来越陌生。

最后,我再也无法沉浸在这虚假的欺骗中,装模作样的和林儒继续谈下去。

我怎么会不知道,林儒渲染的力度有多重啊?

他把所有一切的功劳都包揽了,反而就不那么真实。

即使我是真的想原谅他,那也无从下手。我办不到自我欺骗,办不到暗示自己林儒一点没有夸大,他真的是一个好父亲,我真的办不到……

林儒不会知道,当我愿意和谈的那一刻,就已经相信了他的善意,也准备好了和解,但是他说的越多,我越绝望、越后悔、越恨自己的愚蠢好骗。

扪心自问,钟老师真的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才来照顾我的吗?周秋深真的就一点都不爱我吗?

恰恰相反吧,我垂下眼睫,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再生不出半点怜悯。

林儒终于还是消磨掉了我好不容易才有的,也是所剩无几的耐性。

我柔和下语气,漫不经心的问他,也是最后提醒他:「那周秋深呢?」

林儒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以为我问的是行踪,就道:「毫无时间观念,说不来上班就不来了。」

我手抖了抖,陷入恐慌:「他辞职了?」

林儒仔细地打量着我,做贼心虚的模样,神色显然比我还慌张:「湘湘还想着他?」

我避开正面回复,语气渐渐归于冷淡:「好歹是我前男友吧,这不能问吗?」

林儒喝了口咖啡,皱眉搪塞,试图赶紧翻篇:「他可能忙着搞对象吧。」

我没问下去,这、应该算是很典型的拉踩抹黑。

林儒似乎是很满意我的温顺礼貌,居然以为大功告成,还自作主张的邀请我回「家」吃饭,甚至还盘算好了,要带我见见林家那些亲戚,认祖归宗。

认你妈!

我拎起包,当即冷冷拒绝:「不了,我姓瞿。」

隐晦的讽刺,终于让林儒的神色再度陷入难堪,他直截了当的问我:「湘湘,你是不是不相信爸爸说的话?」

这一刻,我发自内心的笑了笑,摇头道了一句话:「林医生,你的噩梦,我的态度,这都是恶有恶报啊。」 

林儒眼神呆滞,这副心虚的模样,完全打消了我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最后幻想,因为这时候,我已经可以完全肯定,林儒说的都是假话。

他始终是那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利用一切的人脉,一切的机会,试图重塑自己好父亲的形象,然后达成父女和解的最终目的,他不在意我到底能不能获得幸福,更不在意这样揽功劳对其他人造成的恶劣后果。

林儒只在乎自己,而他但凡对我这个女儿有一丝一毫的关心,都不会把这些默默补偿的事情当成要挟,来道德绑架我,必须和他和解,也没必要这么急着见成效,逮着我回去吃饭,更没必要生怕我不知道,刻意拎出那些不知猴年马月的狗屁回忆,反反复复的念叨逝人有过,给我灌输父爱深沉,最没必要的,是这个因果联系——因为我依旧排斥他这个父亲,所以我一定是不相信他的说辞——我拒绝去林家吃饭,他第一反应不是我还恨他,也不是瞿姓克林的这个说法有问题,而是我不相信他先前所说的这一席煽情话语。

从头到尾,林儒都是谎话连篇,利用别人对我的付出,骗取我的感动,从而修复父女关系,他想心安理得的忘却自己年轻时道德败坏所酿成的苦果,他想将这段唯一的不好经历彻底抹去,他想做那个毫无劣迹、风光霁月的林医生。由此,他才能够不在午夜梦回之时屡屡受惊心慌,也不至于因此联想到我母亲离开时的惨状,最后靠吃药度过心悸惊恐的漫漫长夜。

林儒是在害怕报应吧?他可终于开始害怕了啊……

我又怎么能让他如愿卸下这来之不易的罪恶感?

认清现实之后,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无辜受害的周秋深,仔细算来,钟老师的对话框已经一周没有发来奇奇怪怪的新消息了……

19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哪位?」

我接起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瞿湘吗?」

我嗯了一声,一边看书,一边问:「有事吗?」

电话里的女声带着按奈不住的焦躁:「我是沈寒春。」

翻页的手突然顿住,我皱眉问道:「沈护士,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怎么有我联系方式的?」

「周医生要辞职了,」她讽刺我,「你和林医生把他赶走了,你现在开心了?」

我放下书,刻意没有跟着她的话头走,只是问:「哦,关我什么事?我只在意,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越冷静,沈寒春就越暴躁。

「人都收拾桌子要辞职了!他还像收宝贝一样收着几张你给他点的破外卖单子,你说我哪来的联系方式?!」沈寒春气得狠了,直接全说出来了,「前些天,还有人在玉安路看到周医生一个人喝酒,他好好一个医生,过成这样!还不是托你们的福!」

我一边听沈寒春抱怨,一边合上书,收整了一下桌子,加了把火:「周医生和我清清白白呀,你怎么怪我把人赶走啊?」

沈寒春咬着牙骂我:「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都听见了,周医生特地叮嘱林儒,你什么不能吃,什么很喜欢,他连你青霉素过敏都要嘱咐!你还要逼他走!你不就是看中林儒的地位吗?拜金女!」

小姑娘听壁脚还真有一套,我看中林儒的地位?

我图什么啊?图他年纪大?图他退休金?

有病,我要是真的想要,他遗产还不是有我一半。

不过,说到周秋深临走前的叮嘱,我反而有些感兴趣。

两个人都拿青霉素说事,显然是沈寒春这个版本的可信度更高。

心里一下子有了计较,一套出话来,我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的把人拉黑,拿起手机就朝外走。

叫了车往玉安路走,从头逛到尾,终于在一家龙虾馆门口看到对瓶吹的周医生。

是,龙虾馆,不是什么酒吧夜店,就是普普通通的夜宵馆子。

我走过去,盯着周秋深喝酒,啤酒、白酒混着喝,看着就吓人。

老板娘过来,试探着问我:「是你男人吗?能劝劝吗?每次都熬到老晚,来好几次了。我们也是小本生意,真怕出什么事儿。」

我男人?这个说法……

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过去,站在桌边,投下一片阴影。

周秋深迷迷糊糊的攥着一瓶啤酒,看到我,眼神陡然犀利:「都他妈的喝出幻觉了。」

我没吭声,坐到他对面,让老板娘上了盆龙虾。

周秋深本来扣扣索索的说自己没钱,一说我请客,立马精神了,给我倒了一杯啤酒,美其名曰交个朋友。

交你个头!喝醉了还不忘交朋友!

我忍着醋意吃虾,故意问他:「没女朋友啊,帅哥,一个人喝酒?」

周秋深眼巴巴的望着我,我还以为他清醒了、认出我了,一时间有些心虚,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他说了一句:「我很穷,没有钱,也没有工作,你钓别人吧。」

我:「……」说他专情吧,他也不是为了我拒绝的;但说他花吧,人家也很有自知之明,穷鬼不配当渣男。

我气笑了:「那肉偿吧。」

周秋深咽了咽口水,我还以为他要开始撩妹了,结果这大爷给我来了一句:「小……小龙虾肉吗?」

我哽住,不知作何回答,周秋深自己先给否决了:「不行的,我都没给我女朋友剥过龙虾,我不会用手剥,只会用嘴。」

我越听越想笑,突然觉得周秋深还挺可爱的。

「咦~好恶心。」我随口说了一句。

结果周秋深突然迷迷瞪瞪的就开始掉眼泪,越哭越凶,还不出声的那种,最后死死地闭着眼。

我吓了一跳,走过去。

周秋深压根不让我碰他,我既近不了他身,也不知道他委屈什么。

好久以后,周秋深突然闷闷的开口,带着一点委屈:「恶心?你也说我恶心?我不过是帮自己老师说了几句好话,哪里恶心了?你根本不知道一个愣头青刚进医院的时候经历了多少孤立排斥,你也不知道林医生当年是怎么费心费力的带我熟悉环境的,是,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是个好老师啊,她也有钟老师疼,为什么就不能想想我……」

我一时间愣住,心里一下子酸的要命,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20

我把周秋深哭懵了。

他人好像是清醒了点,终于认出我,吓得一个激灵,迟疑的喊了一句:「湘湘?」

我抹干净眼泪,沉默。

周秋深锲而不舍的喊我,拉了拉我的衣角:「湘湘?」

我借力坐到他边上,嗯了一声。

他突然抱住我,吸了好大一口气:「味道、对了。」

好好的煽情气氛,瞬间变成无厘头,我哭笑不得的拍了拍他的背:「怎么喝这么多?」

周秋深抱到我了,神经慢慢松弛,又恢复到之前的醉意朦胧,答非所问的和我诉苦:「刚刚有个女的,让我剥虾,还说我恶心。」

我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默默道:「你不恶心。」

周秋深搂紧我,懒懒地道:「我要转行了。我是医生的时候,你不嫁我;我现在转行了,你能不能看看我?」

我有些无措:「你好不容易到三院工作的,辞职能去哪里?林儒虽然人品差,但是他肯定不至于在医院给你穿小鞋,这个我可以保证的。周秋深,你不要闹脾气。」

「但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儒啊。」周秋深叹息一声,语气低沉缓慢,「他让我帮他说好话,好嘛,我想着父女破冰也是好事,就答应了。可说完好话,我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了。这简直太他妈惨了,你不懂。」

我有点想笑,嘴上却道:「我为什么不懂?有女朋友很好吗?」

周秋深毫不犹豫的接话,与有荣焉的炫耀:「当然好了,你懂个屁!我女朋友超级 nice!」 

我:「……」谢谢夸奖。

他的神志越来越不清醒,最后突然咬了一口我肩膀,然后愤愤道:「你怎么声儿都没有,是活的吗?」

我好不容易收住眼泪,突然被他像狗一样一咬,肩膀疼的一激灵,猛地掐住他的下巴,就抬起来:「周秋深!老实点!不然我不管你了!」

周秋深咽了咽口水,眯着眼睛评价我:「你好刚烈。」

我想到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句对白,突然泪眼朦胧,哽咽着回他:「你才肛裂。」

周秋深傻兮兮的对我笑,我避开他的眼神,松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见我躲他,直接把脸盘子凑到我面前,醉意朦胧的讨好:「可我就喜欢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我偏偏就乐意上赶着舔你,换了别人几周不理我,我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所以别不要我啊。都是我贱,不怪你。」

我又被他惹哭了:「你到底喜欢瞿湘什么啊……」

周秋深趴在桌上,有些委屈,絮絮叨叨的回我:「要真说得清,我就能换个差不多的喜欢了,就是说不清喜欢你哪点,所以才非你不可。我要是能不喜欢你,早他妈的就走了,谁稀罕受你的气啊!我谈了那么多对象,压根没想到会卡在你这里!动了真心也就算了,现在连工作都想换了!亏我妈还怕你吃亏!」

最后,他总结性的骂了一句:「狗屁爱情!老子下辈子一定不碰了!」

21

周秋深缠了我很久,嘴碎的和村口的老婆婆一样,借着酒醉和我吐苦水,半真半假的样子,我还偏偏听得认真,最后还是破了防,栽他手里了。

我认命一般把人拽上车,都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的事情了。

路上怕他吐,我还刻意开了车窗,周秋深似乎被冷风吹得发抖,直接清醒了大半,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我,似乎是在思考我是怎么出现的,眼神不住的往我这里瞥,最后干脆闭眼往椅子上一靠,装睡。

等下车,走进小区的时候,我才开口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林儒女儿的?」

周秋深摇头,声音沙哑:「我求你来送饭的那会儿吧,不太记得了,也是慢慢拼凑出来的。一开始只是觉得有问题,后来慢慢怀疑,最后林儒找到我,要我约你来医院,然后也让我试试说好话来缓和你们关系,我就彻底知道了,但是我真的没想过林儒早些年比我还渣,不对,不是比我……」

他有些懊恼的摇了摇头,慌忙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情,太震撼了,我不敢想象我的恩师年轻时会这么迷信愚昧、甚至没有底线。」

说实话,我能理解他,恩师和恋人,这本就是一个无法取舍的问题,事关道德和私利,根本就是要他的命。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陷入纠结,爱情不是必需品,但是道德是。周秋深离开三院的这个决定,虽然是意料之中,但仍让我愧疚。

「别说这些了,」我笑了笑,问道,「你知道我最感动的是什么时候吗?」

周秋深一愣,似乎是诧异于我的思维跳跃,居然这么快就能放下仇恨,还愿意大发慈悲的和他谈感情。

我慢慢道:「我最感动的是生病那会儿,你抱着我看病,还知道我青霉素过敏。」

周秋深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这也没什么吧,我就是当时等化验单子的时候,顺便在旁边翻了一下病历本,你的情况,其实很大可能都用不到青霉素,但我就是怕万一,这才特地和张医生嘱咐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是林儒告诉我,过敏是他叮嘱你的,钟老师对我好,其实也有他的功劳。」

周秋深沉默了好久,到底没有抹黑自己的老师,但也没有承认,只是咬了咬牙,低声说:「怎么会……老师怎么能这么说……」

周秋深的神色愈发呆滞,始终没有骂林儒一句话,最后归于绝望:「他是你爸爸,我没有资格替你评价他的言行,你肯定有自己的判断力。」

「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是吗?」我不满于他的不争不抢,故意刺激般的问他。

周秋深站定,笑得眼泪花花:「那我图什么啊?真这样,我还有必要辞职走人吗?」

我自知理亏,收了声,想后撤的时候,却反被周秋深借着醉意掐住腰,他狠狠地咬住我的唇瓣,另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脖颈,姿态、气氛都很暧昧。

我有些慌神,挣扎了一下,却让那双搂着我腰的手愈发收紧了,箍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他的身子还在发颤,酒气随着呼吸起伏,浓浓淡淡,突然无比清醒的问了我一句:「我让你恶心吗?」

我一下子心虚了,放弃挣扎,后悔的要死,想解释,也想说点什么好话哄哄他,可偏偏那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后只能默默摇头。

「你刚刚问我图什么?」周秋深思索良久,终于松开我,悲凉一笑,「还不是图你啊!」

我心里五味杂陈,身形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底盘。

是,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作,是我对不起他,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活该。

就在我自责得要命的时候,周秋深突然恶狠狠的凶我:「等我转行了再光明正大的追你。瞿湘!你给我等着!」

我再忍不住了,在他将要离开之际,拽住他的袖口,服软般轻声开口:「别辞职,周秋深,我嫁医生!」

男人诧异回身,晃了晃脑袋,似乎在对焦。

我抹了把眼泪,压抑着重复:「我嫁医生,我嫁医生……」

周秋深眼睫微颤,眼角泪花闪烁,过来就抱住了我,沾染酒气的怀抱不夹杂任何情欲,他伸手摩挲着我的眼尾,替我擦干眼泪。嗓音低哑缱绻,可只是没头没尾、毫无理由的道了一句:「谢谢。」

我愣在原地,周秋深安抚性的对我笑了笑,收回手,转身就跌跌撞撞的进了单元门。

他谢我什么?谢我接受他?还是接受他和林儒继续共事?

我恍恍惚惚回到宿舍,刚拿出手机就从黑名单里拉出周秋深,我思考了很久破镜重圆的方式,最后还是选择发了一条简讯:「周医生,这次不如换我追你?」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周秋深的回应:「瞿小姐,我很作的,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立马回了一句:「那我变卦了,太难追的话,还是算了吧。」

周秋深直接一个电话砸过来,吼道:「你敢啊!瞿湘!」

我有些好笑,抖了抖机灵:「周秋深,你是不是忘了,我从来没舍得和你提分手啊?」 

电话另一头的人突然沉默,然后跟着我笑。

好久之后,他啧了一声,声调上扬,缓缓道:「你怎么这么会钻空子啊,小机灵鬼,我更爱你了。」

我坐在桌前,指尖在桌板上描了一圈又一圈的小爱心,最后轻声试探:「如果说,我也爱你呢?」

语毕,周秋深那里停顿了很久,最后电话里溢出一声轻笑:「虽然在电话里说骚话有点草率,但我还是想表明一下态度……」

我心跳加速,随着他语速减慢,心也跟着悬在半空。

对面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无比温柔的道:「湘湘,一个人熬着太苦了,挑个黄道吉日,周医生娶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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