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白蛇。
白素贞老祖宗的第十八代弟子。
我的夫君不是什么人间俏儿郎。
他乃三界战神……
1
「姑娘,你的尾巴露出来了。」一袭白袍一落,我的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嘘,小点声!」
我忙忙捻个诀,把裙子外面的一截银白的尾巴缩回去,有些心虚地扯扯裙子。再一抬头,正看见战神烨璇歪着脑袋瞧着我。
战神一身的清风霁月,眼里盛了三千雪山春水,他这般近近地瞧着我,倒使我一个激灵,忙饮了口杯中的残酒压惊。
「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我咂咂嘴。
「恰好到人间巡视而已,如曳姑娘怎的偷偷在这儿喝酒?」他甩开折扇,轻轻摇动。
「害,我家龙王老头不许,这不就偷偷跑人间来喝了,您老要不要尝尝?」
战神挑挑眉,抿嘴摇头,眼珠子却没有挪开。
不喝拉倒。
我挑了壶梅子酒给自己倒上一杯,微微抿上一口,又香又醇。只觉舌尖泛着点酸意,入喉滑爽无比,像一豆小火苗落到胃里,再猛地窜起一团火焰,直窜到头顶,整个头皮酥酥麻麻,周身都舒爽了。
「头发都炸起来了,喝个酒而已……」战神在那里笑着,还伸手去压我炸开的头发,吓得我一颤。
「您老没事儿?」我满腹狐疑。
「这会儿尚闲,你喝你的。」战神仍旧笑着,一只手扇风,一只手点着桌子边,那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看得我咽了口唾沫。
「尾巴,又出来了。」他突然用脚尖碰了碰。
「嘶,有什么要紧,我可是付了钱的,这包间没人敢进来。」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接着把裙子往下扯,他还笑出了声。
也不知这战神是突然吃错了什么药,有空来打趣我。
唉,不管了,喝酒要紧。
又落了几杯酒下去,把一桌子的酒都尝了个遍,头便有些晕乎乎的。我伸了个懒腰,趴桌上便睡。
「我睡了,您老慢走不送。」我朝他摆摆手,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他走没走,我不清楚。
只是一觉睡得沉,不知睡了多久,醒时窗外灯火已连成片,飘飘摇摇的像一片海,屋子里也掌了灯。
再转头一瞧,烨璇也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我。
好歹是个战神,他怎么也学我趴着睡?怎么他睡着的神情也还怪温柔的……
我醒了,却没有动,不想动,虽然我手麻得紧。
烨璇那张好看的脸离我不过几寸,他的呼吸都能扫过来,扫成温热的风。
我不敢动,只敢把目光贪婪地留恋在那张脸上,从唇的轮廓到鼻子的轮廓再到眼的轮廓,还有眼上那一排密密的睫毛。
我开始数他的睫毛,右眼的睫毛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我连心都不敢跳了。
「醒了?」他坐直身子,朝我一笑。
「嗯……咳咳。」我被口水呛到了,慌慌张张爬起来,弄得我老脸一红。
「如曳,你这是回不去了?」烨璇捡起扇子打开,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的腿……哦不,我的尾巴。
我一瞅,腰以下全变成蛇了!我的老天,那尾巴又肥又长,填了整个桌底,裙子成了一截摆设,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我舔着脸,把能想到的口诀全都念了一遍,还是回不去,就……离谱。
「雄黄酒,难怪。」烨璇打开一壶酒闻了闻。
雄黄酒!
「那……那怎么办?」我挠了挠脑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酒保每样酒都拿一壶来。
「我送你回东海去吧。」战神眯了眯眼。
「别……不必送回东海了。」我忙忙摆手,「天下水归一处,您就找个水沟啊小溪啊小河啥的,给我扔进去就成,我能游回去的,千万别送回东海!」
要是他亲自给送到东海,我家龙王老头还不得把我打死。
「好,就扔在水里。」烨璇坦然答应,敞开袖子,我变回小白蛇,钻进他的袖子里。
2
算起来,我跟战神烨璇正式认识的时间也不长。
约莫是半年前,他率兵来我东海剿灭那只为非作歹的海兽,我偷偷从龙宫里溜出来看热闹。
只见他布了个剑阵,手一挥,四面的银剑就似雨一般落下,把那只海兽围在正中。再一挥手,三下两下,那海兽便动弹不得。
不愧是天界的战神,我热闹还没看够,他就已经把那海兽给捕获了。
诸天兵押着海兽返回天界,烨璇还不走,他像是在那洞里找什么,我探探头跟了进去。
「不许碰!」我看到他把手伸到一只张开的巨蚌里头,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
他果然停了手,转过身来,一手负在背后。
我那日出门匆匆,也没拿什么兵器,心想不能落了气势,就往旁边折了跟珊瑚指着他,「这是我东海的东西,你不许碰!」
「姑娘,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突然走过来两步,笑着望着我。
「您跟我搭讪呐,老掉牙了吧!虽然你是天界的战神,但我东海的宝物也不是你想拿就拿的!」我鼓足气势,瞪了他一眼。
「你认得这是何物?」他也不生气,反而直接把那蚌里的珠子拿出来。
「我当然认得,探灵珠乃我东海秘宝,五千年才出一颗,若不是海兽在此挡了道,早叫我取了,你快还我!」
「我若不还呢?」烨璇笑语盈盈,又上前两步。
我是不知道,天界的人偷东西还这般理直气壮的,气得我牙痒痒。
「我若不还,你能奈我何?」他又近了一步,眼里含着笑。
是了,他就是这样,见了谁都一副笑脸,一脸温柔,足以让所有人都卸下防备。
我望着那一双桃花眼,不觉得呆呆地,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了,果然……美色误人。
「姑娘是条小白龙啊,还受过伤?」他两指并在我额间,似乎是在探我的元神,「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如曳。」
「哦,如曳姑娘,你要这探灵珠有急用吗?」那双笑眼继续迷惑着我。
「……没有。」
「那姑娘可否借我用上几天,我有一朋友急需它一用呢。」
「……好。」
「那便多谢姑娘了。」
我听到一声轻笑,等我清醒过来,洞里头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淦!
我就这么被他蛊惑了!
3
我掐着珊瑚枝,气鼓鼓地回了龙宫,一入殿内就看见龙王我老爹那一双翻上天的白眼。
「好端端的宝贝,又叫你转手送人了?」老爹指着我的鼻子骂。
「没呢,人战神要拿的,我也打不过啊……」我垂着头抠着手,把大拇指抠得光秃秃的。
「你还狡辩,这里好歹是我东海地界,烨璇那小子敢对你动手?我都派人盯着呢,都说是你一脸痴笑上赶着把宝贝送给那小子!」老爹继续吹胡子瞪眼睛。
「哪有的事?」我心下一颤。
「你还装,你那点小心思还装!」
「哎呀,一颗珠子放着也是放着,他说是有急用的,咱犯不着这么小气啊。」我窜窜两步上前,粘在老爹身后,两只拳头上下锤个不停,锤完左肩锤右肩。
「唉,败家子,咱东海迟早让你给掏空!」
「没事儿,没事儿,掏不空,父王你喝茶喝茶!」我殷勤地给他倒上一盅茶来。
老爹喝了盅热乎乎的普洱,气消了大半,他喝得急,连胡子上都沾上了水珠子。我一步步往后挪着,时刻准备开溜。
「站住!」
老爹一声厉喝,我只好停脚。
「父王先前跟你讲过的话,你可都还记得?」
「记得记得,别往天上跑,别跟天上人来往,对吧。」我讨好地露了个笑脸。
「天上那一群神仙,没一个好东西!」老爹一拍桌子,得,又开始了。
「他天帝老儿跟我们同属龙族,凭什么他就高高在上吞云吐雾,我们就得搁水里头俯首称臣!咱东海要兵没兵,要将没将,好不容易产了点宝贝,他们还想拿就拿,当咱们宝贝是大风刮来的吗!」
我一声不吭,唯有点头。
「你也是,你可真是本王的好女儿,吃一堑长不了一智。那小白脸有什么好的,叫你三番五次上赶着去贴,等本王下次见了非给他揍到哭爹喊娘不可!」
我继续点头,撇撇嘴,心想您老也打不过人家啊。
「你还不服气!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一天天胳膊肘往外拐,不然也不会有几千年前那档子事!」老爹气得满脸酱紫,喘着粗气。
「父王父王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倒叫那天帝老儿白欢喜。」我又跑上前去给他捋捋背,又喊着旁边的侍,「快把父王今日要喝的药拿来!」
「呸,本王叫你气死了才好!」
害,我老爹就这样,窝不住火,心情好的时候能把我夸上了天,心情不好就把我骂成了泥,弄得我时而像他亲生的时而像他捡来的。
我都见怪不怪啦!
我是答应老爹不跟天上的人来往来着,可谁能想到,我跟烨璇就这么有缘呢。
4
那天黑鱼精连滚带爬地过来找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哭诉他的一百零八代单传嫡孙叫岸上一个渔人给钓走了。
得了吧,你们鱼还单传呢,我继续忙自己的活。
黑鱼精游到我面前,表示他们物种极其稀罕,求子不易,且行且珍惜。
我颤了颤眉毛说,人家钓鱼那我管不着。
黑鱼精继续在我眼前瞎晃,说那个钓鱼的不是一般人,气场极大,连他黑鱼精都近不了身。
我还是不想管,结果就是黑鱼精把我一通猛夸,夸我法力高强人美心善,再把那个钓走他亲戚的渔人说成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我去灭了他就是为民除害。
看把我能的,我就一时热血沸腾,雄赳赳气昂昂,提着剑跟他出了海去。
一到海面上,我彻底傻眼了,只见战神烨璇临风而立,在岸边钓鱼。
天上的神仙都这么闲的啊!
黑鱼精冲我使了个上前的眼色,我却后退了一步。
小老弟,我帮不了你。我冲黑鱼精眨眨眼,继续后退。
「冲鸭,公主!」黑鱼精还喊出了声。
我示意他闭嘴,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如曳姑娘,是来找我的吗?」烨璇叫住了我,遥遥地朝我一笑,如春风拂面。
他站的地方,海潮不断地涌来,却没有沾湿一片衣角;他身后,海天相接,一片碧蓝。
在黑鱼精殷切的目光里,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啊对,就是找你的。」
我抓了抓鼻子,做出一副很硬气的样子。
「你把他亲戚钓走了,喏,鱼篓子那只小黑鱼就是……啊还有,你偷走的珠子,该还了吧!」
看把我能的,一下子提出了两个要求。
「如曳姑娘又想要鱼,又想要珠子,可我今日恐怕只能还你一样。姑娘看,你想要哪一样呢?」他不怀好意地笑着。
黑鱼精眼巴巴地望着我,像两颗盈盈发光的黑豆儿。好吧我心软了。
「要鱼吧。」我叹了口气。
「姑娘请拿好。」烨璇把鱼篓递给我,冲我无比温柔地笑了一下,海风把他的衣袖吹得鼓鼓的,连发丝儿都落了几根在白皙的脸上。
糟糕,我的心又在狂跳!
「你你你别给我眨眼睛,我受不了,你休想再对我使什么妖术!」我用两手捂着眼睛。
只听见烨璇在面前笑出了声,黑鱼精也不闲着,一边跟他亲戚团圆,一边还嘲笑我,「公主,有点出息吧!」
真的,我丢人都丢到海里了。
我气急败坏地踹了黑鱼精一脚,一头扎回东海。
我发誓,我如曳再也不去做这种丢人的事了!如果我再经受不住烨璇的蛊惑,我就自毁双目!
可惜一个月不到,我又碰到了烨璇。
……兴许,这就是甩不脱的孽缘吧。
那天,呃,风和日丽,我去人间东荒给我老爹找一味药。没错,我是挺孝顺的,连我爹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采好了药,却听到远远的有些很大的动静,等我过去一看,就见到了倒在洞口的烨璇。
他嘴角都是血,一袭白衣血迹斑斑,就那么躺在脏兮兮的地上。我心下一惊,忙过去扶他起来。
我喊了几声,他没应,旁边也没个人影。
好家伙,伤成这样,得是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啊。
那洞口隐隐发着黄色的光,似乎是刚结好的封印,想来打斗已经结束了。
我拍拍烨璇的脸,他不动,我又靠近了去听他的心跳,他却醒了。我一抬头正好磕着他的下巴。
嘶,不会又加重了他的伤势吧。
「烨璇,你还好吧?」我捻个诀清理了他的口鼻。
「如曳?」他迷迷糊糊张开眼,咳了我一手血。
「是我。」我一边替他擦着,一边手不受控地发抖。
「麻烦你了。」他咧了咧嘴,从怀里摸出来一件法器。那是一个像镜子似的圆圈子,里面发着很亮的光。
他把圈子交给我,就一头倒在我怀里,不省人事。我的心又跟着一揪,再三确认,还好他只是睡着了。
圈子动了动,里面像是有人在说话,我手一碰就看到一个硕大的天兵的脸。
「战神何在?你是何人?」圈子里面的人喊道。
哦,原来是让我搬救兵的。我于是一通解释,成功地召唤来一群天兵,把烨璇运回去养伤了。
天边抹了片残云,云下掠了双鸥鹭,转眼间便消失在那云之后了。
太阳掉落得很快,从树梢,到山后,往下掉,再往下掉,矮矮的山头仿佛雪白地蚀去一块。大风吹着,崖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我的耳畔也在呜呜地轰鸣。
我的衣裳脏兮兮的,上面还留着他的温热,可心里突然就有些空落落的。就好像时隔多年,我仍旧在一场无用功里头拼尽全力,又甘之如饴。
他不知道的,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又过了一阵子,烨璇让人送了一大堆仙丹灵药来,说是感谢我相救,也算没亏待我。
一打听才知道,那天是上古的妖兽穷奇解封,他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给它重新封印住。
果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我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仙使从东海回去的时候,我特意让他捎了一堆海带海参之类的土特产,以龙王的名义回的礼。
哦,我东海那颗珠子烨璇仍旧没还。
5
所以,满打满算,我也只同他正式见过三回。
三回哎,根本就不算熟吧,他也不至于跟我趴一张桌子睡觉啊。
还有,我跟他第四回见面,就在人家面前现了原身,还搭人家袖子回去,怎么着也不太好吧。
唉,搭都搭了,还能怎么着。
他的袖子又宽又大,软绵绵的,散着股淡淡的针叶茶香,我好似躺在云里。
袖子里头除了我,应该就是他的手臂了。手臂往上是胳膊,胳膊再上是肩膀,肩膀再……咳咳咳,满脑子想啥呢!
我打了个滚,甩甩尾巴冷静下来。
许是袖子里头太惬意,我竟然又睡着了。再醒时,已经不在他袖子里了,我在……水里。
我是让他给我扔水里,可没让他扔热水里啊!
水底下一阵阵吐着泡泡,水面上是热腾腾的水汽,而我还保持着蛇的形状飘在半中央。水温不烫,暖暖的,刚好能化解我体内的寒意,我大可以放心烨璇没有把我扔锅里煮了。
我把头探出水面,眼前的景致却使我呆住了,我一时也认不出来这是何处。
只见泉水四周是连成片的般若花海,花心透着幽黄的光,花丛里闪闪跳跃着密密匝匝的萤火虫,像一弯发着光的银河,把泉水四周都照亮了。
出口一端是一排花藤形成的屏风,把里外略微隔住,那道屏风以紫藤萝为主,嵌以杜鹃豆蔻,五彩斑斓,开得极艳。
花藤不远处,有个姑娘一跳跳地扑着流萤,她发间系着一串铃铛,响声清脆悦耳。
似乎是听见了水声,那姑娘突然转过头向我跑来,咯咯地笑着。
「你是龙呢,还是蛇呢?」她坐在泉水边,支着脑袋,张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望着我。
「我既是龙又是蛇,你怕不怕!」我长大了嘴巴吓唬她。
「嘻嘻,我还是魔呢,你怕不怕?」那姑娘笑得更欢了,我这才瞧见,她额上有个凤尾花的魔印。
「你是魔?那这里是?」
「这是我魔界的碧幽泉,战神带你来的。」那姑娘自顾自地说着,又伸手摸我的角,「你有角,你明明是龙,嘻嘻。」
碧幽泉性温,治寒疾有奇效,唯魔界有之。
天界的战神,怎么会把我扔到魔界来?
我心里一阵纳闷,屏风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我便支着耳朵听外头的人说话。
「怎么,我魔界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自己本事大?」一个人说。
「翊瑯,我自然不会同你见外。」这句话是烨璇说的。
「不巧,我见外。珠子还你,这次便罢了,下次你再敢擅闯,本座可饶不了你。」
「随时奉陪。」烨璇还是和和气气的。
「乔乔,该走了!」外面有人喊。
「来了来了!」那姑娘坐起来,提着裙子往外跑,铃铛零零地响。
跑了两步,她又折回来,把头顶的花环摘下放在我面前:「再见,小白龙!」她朝我招招手,笑着跑出去了。
魔界的小姑娘竟然还挺可爱的,我用尾巴举起花环来仔细打量,一不留神,面前又多了一个人。
「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烨璇冷不防问了句话,吓得我一抖。
「嘶,臭流氓!」我尾巴往下一拍,激起一片水花,「你明目张胆看我洗澡是怎么回事!」
虽说我现在只是条小白蛇,但我一半还泡在水里头,不要面子的啊。
闻言,烨璇愣了愣,转过身去。
「如曳,你的伤到底怎么来的?」他继续问。
「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弄的。」我若无其事地说。
「贪玩怎会伤成那样?还是你不肯说?」
6
他说的伤,是我后背上一条长长的口子,像一条蜈蚣一样狰狞地趴在我雪白的背后。
伤口好多年了,一直留在那儿,无论我褪了多少次皮,那道疤痕始终不变。
怎么受的伤……是我不肯说么,可这又要我怎么说呢?
这道伤既同他有关,也与他无关,说白了也不过是我自找的,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那会儿我还小,同那些差不多大的仙女们一样,喜欢天上白白净净的神仙,她们有的能同时喜欢好几个,但我只喜欢烨璇。
当时的烨璇还不是战神,他是上清界天尊山的大弟子,生来便有慧根。
烨璇长得好看,如清风似明月;烨璇脾气也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更别提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只是微微一笑,就叫多少仙女们脸红心跳挪不动脚。
我算是他诸多小迷妹中的一个,很不起眼的一个,毕竟我连上到天宫去的次数也少。
有人数过,那会儿喜欢烨璇的仙子能从金銮殿排到南天门,仙子们送给烨璇的礼物能填平一座火焰山。
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的。
只不过,光我就给他塞过不少东海土特产。东海离得远,我赶不上他迷妹的应援群,也挤不进他讲道的见面会,就只能把我带的东西放在他必经的路上。有时被天兵瞧见,还被没收了不少,最后送到他面前的,也不知还剩几个。
饶是这般,我也从不会放弃每一次随父王上天的机会。
那一日是天上两位上神大婚的日子,其中一位与我东海曾算得上亲戚,我也在受邀之列。我于是便在婚宴上见到了烨璇,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从大殿外进来,白衣上系一根红络,满脸的温和与笑意,就像一束光,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照亮。
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他两眼,就听说出事了。
上古妖兽穷奇解封,数不尽的妖物齐现了出来,婚宴突然间就成了战场。
灭妖的、捉妖的、奔走的,现场乱哄哄一片;惊呼声、尖叫声、暴怒声此起彼伏;人群推挤着,我也被挤出了东海一族之外,掩着口鼻,躲着恶臭,越跑越远。
在那一片尸山血海里头,我看见了烨璇,他周边围了一圈的妖兽,我看见一只身若寒冰的妖兽将一把利刃从他背后刺了过去,我便不顾一切地挡在他身后。
那把利刃把我戳穿了,从后背戳到前胸,冒了一个尖尖的头,血珠子凝在上面。
我痛得打颤,流了好多的血,烨璇红着眼睛回过头的时候,我已经只剩下一具躯壳了。魂魄离了身子,慢慢地往上飘,飘离了烨璇也飘离了妖群,飘到快不受控制的时候,我看到老爹冲破重重人海,用定魂珠收住了我。
老爹带着我匆匆逃离,把我养在龙宫最幽寂的一汪灵泉里,以玉石暖之,以明珠照之,以雪莲覆之,养了七七四十九个日夜,元神方才归位。
而我已经修为尽散,连小白龙也算不上,蜕化成为一条毫无灵力的白蛇。
呆顽的白蛇比比皆是,我与其中任意一条俗物都没有差异,何况我还带着伤。别说静下心来修炼了,每次寒伤发作,浑身都结成了冰,连带着灵泉也冰封三尺。
还好有我老爹,他老人家上穷碧落下黄泉,为我找来不少仙药,又耗费了不少灵力来缓解我的痛楚。他一面躲着我偷偷抹眼泪,一面又跟我讲六界里新出的笑话。
我听得懂他说的话,也看得见他日益苍老的脸,日渐如银的发。
如是又过了一千年,整整一千年,我才勉强化了人形,老爹喜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摸着我的脑袋说,还好还好,我儿又回来了。
我懵懵懂懂地问,我都成了蛇了,父王你怎么没把我给扔了啊。
老爹一吹胡子一瞪眼,你就是成了王八,我也得把你捡回来。
我继续在龙宫里养伤,一边养伤一边修炼。
我本体受损,以蛇形修炼本就极难,更何况要每一百年便要蜕一次皮,从头脱到尾。
每次蜕皮的时候,我都疼得蜷缩成一团,咬着牙流着泪,听蛇皮从身上滋滋撕裂的声音,却不敢喊疼。
每蜕完一次皮,我就变一个样,几千年过去,我已经面目全非了。
要不是老爹时时盯着,恐怕他也认不出来
老爹怕我伤心,还变着法夸我,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我努努嘴,这都成孙悟空三十六变啦!
7
关于我给烨璇挡刀那事,我和老爹坚决闭口不提。
他不提是觉得丢脸,也不想我再参合天上的事,便把那日我到天上去过的痕迹都给抹了,对外也只称我是龙宫最小的小公主。
我不肯提是因为这本就是我自己乐意的,没人逼我,也不值得我当成自豪的事情,更不是我向烨璇索求回报的手段。
我的身上流了一半鲛人的血,娘亲是个鲛人。她说,鲛人的优良传统就是默默付出不计回报。我想,这一点我做得很好。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烨璇法力何等高强,当时他会察觉不到那只伸向他的利刃么。
我琢磨了几千年,才想明白。
烨璇是不愿意做战神的,他一副温和的样子,哪里适合杀戮。原战神指定的接班人本是烨璇的师弟,而天帝执意要让烨璇继任。
大概是他师弟要同凤族联姻,再领着兵权,天帝便以为这二者权势过重,远不如一个烨璇好操控。
我东海当年不也是那般,方有点起势,便被削了兵权的么?
而烨璇似乎也并不乐意,他故意迟了一拍,恐怕是想借受伤为由,推掉战神之职。
我就那么不合时宜地挡了过去。
谁也没有想到,那场战争最后是那般的惨烈。
穷奇出,百妖现,锁妖塔大开,无数妖魔冲向人间。
凤族的那位上神在大婚当日以元神为祭,魂飞魄散,才把穷奇封印在人界之外。
本该继任战神的师弟身心俱疲,大开杀戒,堕仙入了魔。
烨璇一言不发,领着天兵默默收拾着残局,守卫了六界几千年的安宁。
那一仗死了好多神仙,他们死得其所,死得光荣……而我,只是个炮灰。
我受的痛流的泪,全是我自找的。
几千年安静祥和地过去了,那桩子事早就没人提了,更不会有人记得当年那个胡乱冲撞的小白龙。
老爹没有骂我,只是告诫以后不许去天宫了,也不许去同天界的人往来。
我说好,我也不想再叫老爹伤心一回了。
于是这几千年里我都窝藏在龙宫修炼,不问世事,不顾朝夕,慢慢地也能变换出一阵龙的形状来。
我的伤渐渐地好了,只是那一道疤痕还在,无论我蜕了多少次皮,它仍旧在。
寒疾时不时地来,冷得我发抖。我在一个月圆的夜里偷喝了两次酒后,发现晕晕的暖暖的还能解寒,便喝得多了。
老爹不让我喝,他说喝酒于伤势无益,便禁了龙宫的酒。我只好偷着喝,偷跑到人间去喝。
我以为,几千年过去,我都把烨璇给忘了的,可那日听说他来了东海,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说他见过我,我心里头便是一惊,既心酸又欢喜。可转头一想,他不可能认得我,我现在这张脸,凭谁也认不出。
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虽千年亦难忘。
我故作坚强的面下是掩饰不住的兵荒马乱。
8
「如曳,你既然不肯说,那我便替你说。」烨璇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你背后的伤,是被一把唤作霜骨的妖刀所伤,霜骨只在四千年前出现过一次,而且,它原本是刺向我的。」
「是你替我挡了一刀,对不对?」他突然转过身,望着我。
我仿佛遭了一个霹雳,仿佛最后一层遮羞布叫人彻底戳穿,叫我赤裸裸地杵在他面前。
「不是。」我下意识地否认,尾巴一甩,一头扎进水里。
可碧幽泉里一股力把我往上托,一直往上,出了水面,托到泉边上落了地。
好样的,烨璇把我给我捞了出来。
上十只萤火虫把我围了一圈,照得我通身莹亮,我盘着尾巴坐住,水珠子还在往下滚。
我撅着嘴,没说话。他温柔地看着我,也没有说话。直到一阵乌啼打破了渐渐浓缩的沉寂
「做什么不肯承认呢?」他俯下身子,与我视线齐平。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只见水里一勾弯月斜晃着,像冬日里化了一半的薄冰。
「是我替你挡的,是我自作多情,我本就不该瞎跑过去的!」
「你确实不该挡。」他柔声说。
我心里又是一震,合着我就是不合时宜地添乱呗。
「霜骨极其锋利,一有不慎则魂飞魄散,你不该冒这个险。」他继续说。
「好在你没事,若有,我心实在难安……这么多年想必也受了不少苦,难为你了。」他碰了碰我的头,指尖微蹭,痒痒的。
我回过头来望着他,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暖了。
「如曳,你知道么,探灵珠可探人魂魄,知人所在。翊瑯用相思结找到了乔玥,可我却没有任何贴身之物来找你,碌碌几千年,着实有些可惜。」他温柔地笑了笑,眉眼间当真是很惋惜的样子。
「你要找我……做什么?」我眨巴两下眼睛。
「如曳姑娘大恩,我尚未报,自然要找。」
「那,那便不用了,是我自己要挡的……与你无关。」我支吾着,有些不好意思。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姑娘是救命之恩。」
「哎呀,都说了不用了,我都快忘了!」我晃着脑袋,吐吐信子。
「若我偏要报呢?」他笑着,离我的头又近了一寸。
「那,那你便报吧,把你战神殿的宝贝分我一箱就好了。」
「奇珍异宝,不足以报。」
「那你想怎样?」我睁大眼睛,有点迷糊。
「当以身相许。」他笑着,又近了一寸,鼻子都快碰到我的脸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乱哄哄地响。
「可以……但没必要。」我撇开脑袋,脸烧得紧。
「有必要。」他对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嘶,与那双浓的化不开的眼睛对视时,我感到好似有股电流从头顶传到了尾巴尖,酥酥麻麻,令我战栗不已。
我喝了酒后形状本就不大受控,这一激动竟让我突然变回了人形,还是……刚出浴的那种。
一时间衣衫湿透,松松垮垮地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堆泻到肩上。更奇特的是,我的下巴居然搁在他手心,双眼直对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呃,这姿势略有些不对劲。
烨璇面不改色地捻了个诀,替我变干了衣服,连妆容发饰都一并还了原。
「你说的……是真的?」 我有点迟疑地问他。
「自然是真的。」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可是为什么啊?」我鼻子一酸,又不敢对着他哭,就一头扎到他的肩膀上。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上清界修行的时候,总有只小白龙偷偷看我。她有双水灵灵的眼睛,还有对好看的角。每次我转头看她呢,她就躲开了,像是故意跟我捉迷藏。有好几回,我回府的路上都叫蚌壳夹住了脚,所以我知道那只小白龙是从海里头来的。
「后来呢,那傻姑娘居然还替我挡了刀,我看到霜骨从她身上刺出来,整个人都傻了。我忙着迎战,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叫我找了好些年。
「再后来啊,有个傻姑娘帮了我的忙还回我一堆礼品,我在那里头又看到了当年夹我脚的花蚌壳。我再来找,结果就找着了。」
「所以,如曳傻姑娘,你这回信我了吗?」烨璇面朝着我,给我揩眼泪,我却越哭越凶了。
他耐着性子不停地擦下去,等我哭好了,哭得都笑了,他又将我抱起来,离了地,萤火虫密密地开了道,铺成一条银光闪闪的路。
「做什么?」我一惊,抓紧了他的肩膀。
「今日在碧幽泉泡得够久了,隔日再来,这泉水于你的伤大有好处。」他柔声说,「我先送你回龙宫。」
「别,我老爹不许!」我有些慌,把他的衣襟都掐出了花来。
「无妨,有我呢。我顺道提个亲。」他笑着,月光落上他的面庞,萤火映在他的发梢,他怀里抱着的我,嘴角都扬到天上。
后记:
我的抠抠索索的老爹还是答应把我嫁给了烨璇,只是每次见着都不会给他好脸,对我也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难道嫁出去的女儿就没有了家?
老爹恨铁不成钢地睨我一眼,轻斥:「败家子,成堆成堆的宝贝往外送,还把自个儿都送出去了!」
烨璇时不时带着我去魔界泡温泉,翊瑯一边冷笑一边翻白眼,烨璇视而不见。
寒疾好了八九,烨璇还是不让我随意喝酒,我颇有不服,质问他为何对我这般严苛。
烨璇面不改色,拿走我偷偷藏在身后的酒壶缀饮一口,故意啧声:「夫人酒后,甚是妩媚,为夫把持不住。」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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