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灰是只猪，会说人话的那种。
刚出生的时候，大灰嘴里就发出奇怪的声音。其他猪听不懂，但有猪说像人类的语言，于是大灰妈找来资深老猪，想给看看是怎么回事。
「您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大灰的妈妈指着大灰说。
02.
随着大灰渐渐长大，它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其他猪不一样。和它同一批出生的小猪崽儿除了吃就是睡，但大灰不同，它对自己的身材管理得十分到位——这源自它的另一项奇特能力。
那天吃饭的时候，女主人催促着小猪们快吃。大灰确定自己并没有看到女主人的嘴在动，但耳边却响起了她的声音，那声音说：「赶紧长肉，好杀了卖。」
大灰嘴里的米糠突然就不香了。
也就是此刻，它突然意识到自己除了会说人话，还能倾听人内心的声音。然而这些天赋并没有给它带去丝毫的快乐，相反，它感到痛苦。
「你活得太清醒了，清醒的时候容易不快乐。」灰妈叮嘱大灰，「对了，切记不要让人发现你会说话，千万不要开口，一开口就是脑浆糊了。你是一头猪，就算会说人话，也干不了人事。人们只会把你当怪物，有钱人会花高价买你的肉，认为吃了会有奇特效果。你想被吃掉吗？」
大灰觉得妈妈说得对，它赶紧摇头，准备认真当一只好猪。可其他的猪并不同意，它们排斥大灰，觉得它不是一只猪，它都不在泥里打滚，完全就是一个披着猪皮的人。它们开始和大灰保持距离，甚至想把它赶出去。
「生儿为人，我很抱歉。」大灰妈对其他的猪说道。
大灰很难过，同族说它不是一只纯粹的猪，于是它问另一只猪：「当一头纯粹的猪是怎样的体验？」
对方没搭理它，吃了两口槽里的食物，然后又懒懒地趴在地上。就在这时，圈外传来了人类的声音。
「卸腰。」主人对孩子说道，「扔在铁锅，刚下肥鸡。」
大灰害怕得往后直退，它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同伴却毫无反应，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一瞬间，大灰由衷地厌恶起「猪」的身份。猪太笨了，即便危险就在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你们觉得我不是猪，我还不想当猪了呢！」
大灰愤怒了，它受够了排斥，受够了成为一头猪。它想，自己要是个人就好了。
03.
大灰进入人圈要从一次意外说起。
那天猪圈里的猪正在午睡——也算不上午睡，它们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算睡觉，圈里突然来了两个人，是主人和一个肉店老板，临时要买几头猪，大灰就是其中之一。
「搞快点。」肉店老板催道，「买完了肉，我还要去买小米儿呢。」
「谁他妈买小米儿！」大灰突然吼道。
屠夫和肉店老板懵了，怎么回事，谁在看短视频？还他妈手机外放！
「不是手机，是我说的。」求生欲使大灰开口。
「会说话你就多说一点。」肉店老板吓一大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大灰。
「我知道……」阿灰有些紧张，它明白，只有让眼前的人相信自己不是一头普通的猪，它才能活下来。
于是它挺直了耳朵，努力窥探着肉店老板的心声。它听到了谎言的声音，原来小米是他约会对象的名字，但他的老婆却不知道。
「咳咳……」大灰清了清嗓子，「其实小米是个年轻漂亮的……」
「够了！别说了！」肉店老板突然掏出一摞钞票，红着脸把大灰拽上了车。
04.
某个院子中央，一对夫妻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动物。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女人说：我不是听错了吧？猪会说话了！
大灰被眼前的一幕弄得有些害怕，它赶紧唱了一首《祝你平安》来证明自己的才能。之所以选这首，是因为原来的主人家老放，而且名字听起来很像《猪，你平安》，所以每次唱的时候都很有安全感。
歌声让女人找到了灵感，她想起昨天在家看的电视，说到电视，她又想到自己可以带着大灰上电视。如果大灰成名，四舍五入，自己也是明星了。
但是男人不同意老婆和大灰组队，他担心上了电视后大灰会乱讲，毕竟是猪队友。
然而女人死活要送大灰上电视，男人拗不过，只好答应。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夜里偷偷警告大灰，不要把自己和小米的事说出来。大灰先是一愣，随后摇头表示，我不懂？有这事？别瞎说！
男人很满意这个回答，他称赞道：「不错，你聪明的样子真像我。」
就这样，男人开始送大灰参加电视节目及各种选秀。大灰也不负众望，光速成名。
有的人甚至称大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
05.
大灰的爆火让肉店老板感到担忧，名气太大本身就是一种危险，谁也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好在很快有一名星探找到了肉店老板，他表示愿意接手大灰，替他抗下这份担忧。但老板娘很不舍，它说大灰不是一般的猪，她尊重它的看法。
大灰问星探：「你能带我做什么？可以让大家不把我当成一只猪吗？」
「当然了！」星探肯定道，「我保证，大家不会把你当成一只猪，而是一个明星，一个艺人！」
听到「人」的时候，大灰的眼睛都亮了。
最终，夫妇俩同意星探把大灰带走。倒不是因为星探尊重了大灰的猪格，而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06.
星探开始给大灰规划人设，只靠唱歌不行。
大灰不明白，问为啥不行，电视上也没有能和他竞争的猪啊。
星探摇摇头，说你既然想当人，就得明白人的心思。你要是以歌星的身份出道，那市面上那些歌手怎么办？唱得比你好，唱功约等于俩猪，唱得一般，那就是和猪一样，唱得不如你，那就猪都不如。现如今，娱乐圈讲究和气生财，你这样下去太得罪人了，混不下去的。
「不对啊，唱得不行怎么能当歌星呢？」大灰不明白。
「你要明白。」星探点拨道，「从古到今，人类是一直能创造奇迹的。」
听星探说了这么一堆，大灰开始有点沮丧。当人类也太复杂了，它可能不太适合当人。
星探问大灰，是否还有其他的能力可以开发？大灰想了想，把自己能听到人类内心声音的本事说了出来。
「好家伙！」星探直呼好家伙，「你就是算命大师啊！」
星探兴奋道：「你的猪设——人设找到了！」
07.
大灰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人类欢迎。
得益于能听到人类心声的能力，它开始为人类做心理治愈。在这个过程里，它发现了人类的古怪之处，即几乎每个人都有想要隐藏的声音，他们不露声色，不希望被人发现。但一方面，他们又会因为没人发现而感到孤独，他们渴望有人能看穿那些伪装，听到内心深处的声音。
而大灰就是这样的存在。
它倾听、解答，让人们惊讶、信任。他们感觉自己寻求到了理解，找到了知己。
它的人气越来越高，名声也越来越大。通过这些，大灰拥有了大量的财富和关注，并且成功进入人类社会的上层。
在这里，没有人会把它当成猪。它被当作人，而且是名人。很多人想认识它，请它倾听自己的心声，人类真是太渴望被了解了。
此时的大灰，一边抱着一瓶红酒，一边露出幸福的笑。这笑容传达了它的内心——无比坚定，它坚信自己不是猪，它是人，它也应该是人。
一想到自己曾经在猪圈生活过，过着那样不堪的生活，它就感到恶心。仿佛那都是虚假的，自己从未成为过一头猪，从未有过那种低贱的过去，只有眼前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丰盛的美食、热情的欢呼、虔诚的佣人和性感的人类，这些才是自己该拥有的人生。
「我可是受欢迎的『人』啊。」大灰对自己说道。
08.
很快，大灰学到了作为人的第一课，那就是快乐总是短暂的，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那是一场晚宴。
像之前的许多场宴会一样，人们努力讨好大灰，希望能体验一下读心术的能力。但大灰并没有搭理他们，因为太容易就得到的东西，人们就会很容易失去兴趣，他觉得他已经学到了人的精髓，自己也越来越适应人类的生活了。
此刻，他躺在专属佣人的怀里，抱着一瓶酒，整个猪醉醺醺的。但它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某种炫耀，如果不能让其他的人羡慕，好像就失去了乐趣。这是它向人类学到的。
迷迷糊糊中，有一个女人朝这边走来。等到距离拉近之后，大灰才看到她的脸，是个美丽的姑娘，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饮着杯中的红酒。
大灰精神了许多。它命令佣人朝美女走去，它准备搭讪。或者说，是准备炫耀。像之前那样，若无其事地走到对方面前，然后说出对方所想，接着迎接旁人惊讶的赞叹，以及崇拜的目光。
这些都能让它体会到身为一个「人」的幸福。
于是，大灰喊出了口：
「你并不爱你的未婚夫，只是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其实你爱的是别人……」
09.
大灰的幸福人生永远地停留在那一晚了。
起初，它像往常一样高声讲述着，期待在场的人能一如既往地投出钦佩的目光，只是这一次它失算了，那些人的眼里不是钦佩，而是伴随着尴尬的质疑。
他们睁大了双眼，表情渐渐凝重，仿佛受到了惊吓。
大灰并不知道，这场宴会的发起者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未婚夫。
未婚夫很有权势，所以愤怒起来也格外可怕。星探也无能为力，只能和大灰做切割，让他赶紧逃，不要拖累自己。
「你不能不救我。」大灰激动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星探说道，「你努努力，争取会飞。」
「我能帮你赚钱！」大灰感到恐惧，他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我可以倾听人类的心声，我能倾听……」
「够了！」星探不耐烦道，「你果然只是一头猪！你以为能窥探他人内心的能力很了不起吗？我告诉你，这种能力其实人类也有，但他们都明白，每个人都在隐藏一些东西，要维持表面的体面与平衡，不要轻易去打破，是有代价的！」
沉默，大灰陷入了沉默。
关于它的负面新闻不断产生，人们知道原因，但只会说是大灰的原因。
大灰完了，人圈已经容不下它。带着无尽的绝望，大灰逃离了城市。
10.
「果然，我只是一只猪啊。」
大灰路过一滩水洼，看着水面里的自己，内心陷入一阵悲凉。
曾经的它天真的认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突破猪圈，跳进人圈。人们会认可它，把它当成人。
但它后来才发现，从始至终，人类就没有接受过它。那些目光，它以为是崇拜，但终究只是看待玩具的嘲笑。
这让它痛苦，痛苦带来清醒，它似乎一点点接受了曾经的不甘，那就是它根本无法变成一个人。
大灰回到了乡下，在路上它遇到一些散步的猪。看着眼前熟悉的田园风景，大灰莫名感到平和，甚至有一些高兴，心中也生出一股亲近感。
也许它经历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它接受自己是一只猪的事实，让它明白自己的归宿到底是何处。显然，它开始有些明白了。
然而，曾经困扰它的问题并没有随着大灰的离去而离去，相反，当它回归的时候，问题依旧在等着它。
「那就是会说人话的怪物！」猪群看待大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边讨论，一边躲避。
没有一头猪认为阿灰是他们的同类，当一个个体获得了某种特别的能力，而周遭的个体并没有拥有，那么特别，便成了一种原罪。
猪群们没有谁搭理大灰，大灰也停下了步子。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尽头，大灰的内心涌现出一股强烈的孤独。
而它所停留的位置，正是十字路口的中央，一边是通往猪群的方向，一边是人类城镇的方向。
它很迷茫。
08.
大灰选择了流浪。
在流浪的日子里，它又想了很多。它问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想变成人？
起初，它觉得猪圈里的它有很多烦恼，只要变成了人，烦恼就会消失。然而当它变成了人，却发现，所有人都有烦恼。当然，也有一些「另类」没有，他们过得很快乐，什么也不想，然而这些人却被其他人称作傻子，说他们活得像一头猪。
很显然，这并不是它的答案。
它又开始想，也许自己并不是喜欢成为人，只是讨厌自己是一只猪。也许自己并不是讨厌成为猪，而是讨厌成为那个环境下的猪。
大灰找到了答案。它想逃离的，一直都是旧的环境。
猪圈的猪并不接受它，它希望自己有一个新的环境接受它。它把太多的目光都放在观察模仿别人了，而没有留意自己到底想变成什么样的人，或者，想变成什么样的猪。
这就是它决定流浪的原因。它坚信，天地之间，或许会有一个能够接纳自己的环境。用人类的话说，那便是它的归宿。
想明白这些后，大灰的心轻松不少。它不再纠结是人还是猪，既然大家觉得它是猪，那它就是猪好了。
以上的这些是大灰在一个晚上想通的。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天空上挂满了星星。它躺在柔软的小草上，在微风的轻抚下安然入睡。
09
梦。
大灰做了个梦。
它梦到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小猪从天上飞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支魔法棒。它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长得像在人类世界里见过的吹风机，还是粉色的。
「恭喜你，你终于不再为你的猪生感到困顿。从今天起，你才正式地成为了一只猪，而你和人类沟通的能力也会很快消失。」
手拿法棒的小猪这样对它说。说完，便对着大灰洒下一道星光，然后消失。
大灰很高兴，至少它的妈妈再也不用到处道歉了。同时，它也觉得有些遗憾。经历了那么久，它也渐渐感受到了孤独。
幸运的是，就在能力消失的前夕，它遇到了一个路过的司机。他请自己喝了酒，分享了自己这些年开车时遇到的故事，他说他喜欢有故事的人生。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司机的话语激发了它的执念。它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从出生到成名，再到变回一只流浪的猪。
司机给予了耐心和尊重，他认真地倾听着，时不时还会拍拍它的背，安慰它。这让大灰无比感动。
「我一直喜欢自己能被世界所接受，但总是失败。」大灰说。
「当你开始接受自己，世界也将接受你。」司机回道。
就这样，大灰和司机聊了很久，最后天都黑了，司机也要启程前往下一个地方。
人生就是这样，相遇只是偶然的篇章，告别才是最终的主题。司机与大灰告别，他说自己很高兴遇到大灰，他们都是相同的，都在这个世界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听着汽车缓缓发动的声音，大灰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它使劲全身力气，跳进了车里。
大灰很高兴，因为它做出了它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这个理解并且尊重他的司机，和他相处的过程是那么轻松自由，而这，就是它期待归宿。
09.
「警察同志，我货车里的猪就是这么来的，你们弄错啦！这不是我偷的，那些酒不是用来晕猪的，是它自己跳上来的！我是冤枉的！你们听我解释！」
面对着警察的审讯，偷猪贼声泪俱下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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