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未婚夫去世前,一直拒绝我去看望。
当我翻窗溜进病房。
他癔症地说:「李宛,现在你也被看到了。」
2.
我跟志斌是青梅竹马。
相恋八年,总算要修成正果,他忽然病倒。
一种从未听说过的病,症状是浑身长满黑色的肉芽,状如树叶,行动力严重受阻。
从病到死经过半年时间。
起初他愿意让我照顾。后来则喜怒无常,时而大发雷霆,时而黯然落泪,对我深感歉疚。最后他丧失行动能力,几近成为植物人。
「不要再来找我。」
这是他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前最后一句话。
3.
「志斌是我一生最爱的男人,从此以后,再不会有……」
出棺的日子,我泣不成声地抓住话筒,脑海还在不断闪现曾经的点点滴滴,那些回忆如此鲜活,我不敢相信,志斌就这样死了。
致辞结束,志文搀住我缓缓退场。
志文悄声问:「嫂子,最近你有没感到身体不好?」
我摇头否认。
志文似乎对我的答案不甚满意,接二连三地追问。
答了几次后,我不悦道:「真没有。没事的话,我去照顾客人。」
志文是志斌的孪生弟弟。
我们早年同窗,他也对我表达过好感,但相较于他冒失的性格,我更喜欢沉稳的志斌。
出于避嫌,我向来极力避免与他相处。
何况今天这种场合。
志文面露难色,抿起嘴小声道:「嫂子,你过来。」
我无奈地跟着志文进入卧室,他古怪地盯了我一眼,迅速将门反锁,拉上窗帘。
我狐疑地盯着志文的动作。
待他转过身,他的衬衫扣子全部被解开,轮廓分明的腹肌裸露在外。
我怒道:「你疯了。」
志文脸色尴尬地解释:「嫂子,不是你想的,快点看我身上。」
他把手放在小腹,这样一来,小腹上几颗突兀的肉芽就极为明显,黑色,叶片状。
「志斌和我说,弟,你也被看见了。我就开始长这怪东西。」
4.
「被看见。」
我打了个寒颤,一握拳,手心汗津津的。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志文舔了舔嘴唇,「但肉芽出现后,我就经常听到奇怪的声音。」
「你肯定看到志文的病情太害怕,胡思乱想。」
我紧张地抬头,志文正俯视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确定那些声音是志斌听到的声音。」
斌斌,你的眼,会让我想到星星。
老公,咱们结婚,你说我要不要把鞋藏得明显点。
志斌,哪怕你病了,你也不能让我走,我是你老婆,照顾你理所当然。
这些话都是我和志斌独处时说的,绝不会有第三人听见。
我震惊地捂住嘴,眼泪却流了下来。
恍惚间,我以为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是死而复生的志斌。
志文抬手使劲揉脸,不怀好意地瞪着我。
「我也听到了我哥死前的声音。」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一股寒意从背后涌上来。
5.
志斌死亡当晚。
我翻窗去病房,推开玻璃,正对上他的眼睛。
志斌似乎早预料到这一刻,全无惊讶,冲我露出奇怪的笑容。
他的脸触目惊心,硬气的轮廊在疾病折磨下,消瘦到骨头凹凸都明显可见,黑色肉芽团簇,让人忍不住想到癞蛤蟆的背部,或是章鱼的触手。
突然,他哭了起来。
我赶紧钻进房间,走到床边时,我听见「咚咚咚」的轻响。
「李宛,帮帮我。」
志斌冲我眨眼,我读懂他的意思是不要往床下看。
医院的床底能有什么?
我手脚僵硬地愣在床边,心里打鼓,全都是对未知的恐惧。
「我连自杀都做不到,你帮帮我,拔掉管子好不好。」
志斌病后几度寻死,我正琢磨着如何安慰,床下传来咔呲咔呲的声音,一条鞭子似的东西猛然甩出,抽打向氧气管。
药管带血从志斌的鼻孔飞飚而出。
「李宛,现在你也被看到了。」他说。
我恐惧地盯着志斌,他脸上闪过痛苦,又有释然,最后表情全部定格。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记得床底钻出来的东西好像是触手,嫩红的颜色,黏糊糊的。」
我挥舞着手比划,浑身恶寒。
「是这样式的吗?」
志文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中是头上生有触手的怪物,背后有类似蝙蝠的翅膀。
我强忍恐惧点了点头。
志文低声发笑,踱步走出一段距离后,猛然按住我的手,将我逼进墙角。我的肩膀被掐得生疼,奋力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但抵不过他的力气。
「我不是小学生,世上怎么可能存在怪物。」
志文神色愈发狰狞。
「志斌寻死过好几次,为控制他,医生给他的手脚都绑上束缚带。当时,屋里只有你俩。」
「不是,床底下……」
「你穿的就是那晚的衣服,袖口的血污洗不干净,倘若不是你拔掉管子,这血污是怎么回事?」
志文粗暴地薅起我的胳膊,袖口的位置竟真有一片血污。
「我来告诉你,那些被你故意忘掉的事。」
6.(志文的讲述)
2003 年,你十五岁。
你是跑伙生,回家的路正逢施工,进行拓宽。
道路的一半被铁板拦住,里面时不时传来彭彭的声响,你路过时总是提心吊胆。
志斌担心你,经常晚饭不吃食堂,偷溜出去送你回家。
那晚,志斌被老师留课,你独自回家。
没有路灯,只有几颗飘摇的施工灯照亮小巷,你忧心忡忡地走,忽然眼前一黑。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躺在施工地,四周空荡,入目全是铁板,组成高墙。
两个男人坐在土堆抽烟,看你清醒,他们不约而同露出淫邪的怪笑。
一双手猛地抓住你。
来不及呼救,一个男人将活章鱼塞进你嘴里,之后他粗暴地捂住你的嘴,用胶带缠绕三圈。
你哭,可嘴里的章鱼不断翻滚,你的声音完全被堵住。
只有眼泪珠子般往下掉。
另一个男人粗暴地拽住你的腿,他把你拖到身前,一点点把你的校裤卷起来,指头不断在你的小腿游动。
你嗅到藏在烟臭后面的腥味。
他们病态地把一只接一只的章鱼放在你身上。
黏糊糊的触感,布满吸盘的触手,让你生厌,想要呕吐,痛哭不止。
第二天,你被人发现。
你躺在泥里,双目圆睁,赤身裸体。
警察扯开你嘴上的胶带,那只章鱼差点顺着你的喉咙爬进肚子,他们找来镊子,钳子,堪堪将它扯出来。
医生检查出你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患有选择性失忆,失识症。
而那两个坏人逃走了,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警察至今也没能抓到他们。
多年过去。
你始终没有回想起此事。
可是,你也从未真正遗忘,它一直被埋在你内心最深处。
直到那天晚上,你不顾劝阻,翻窗跑进病房。
志斌一心求死,他求你杀掉他,但你无论如何都不肯,你不断鼓励他,劝他好好活下去。
你说,我们还要结婚,我们还要生个漂亮的孩子。
这句话刺痛了志斌,他很想和你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然而他的病……
他意识到,他必须要死。
否则你会遥遥无期地等他,唯有他死,你才能从中解脱出来,忘掉他,去过自己的生活。
他说,李宛,你还记不记得 2003 年,其实那天我一直都在现场,只是,我很害怕,我藏在铁板后面,我吓得两腿瘫软,就连喊人,报警都不敢。
你惊骇而迷茫地盯着他。
他说,章鱼。
这句话就像是催发的暗号,你疯狂地冲上去,一把扯下氧气管。
管子从志斌的鼻孔飚飞出来,带着血,染红你的袖口。
你吓得尖声大叫。
你不理解自己为何这么做,但你清楚一件事,你杀了人。
你从窗户逃走,跑回家里,躲进被窝。
你的脑子转啊转,将杀人的画面处理成床底下冲出怪物杀死文斌。
愧疚统统转化为对怪物的恐惧。
你把自己想象成无辜者。
7.
我一把推开志斌,趴在墙角狂呕。
章鱼。
确实,我非常厌恶这种生物,想到它的触手和吸盘就会呕吐不止。
「这是你的精神诊断证明。」
志文似乎早有准备,他从床头柜拿出一份文件。
「妄想,躁郁,选择性失忆,失识症。我早就告诉过志斌,你的病是治不好的,让他离你远点。」
志文将我从地上拉起来,眼神透露着怜悯。
我不可置信地抓住证明文件。
如他所说,占满全页的精神疾病写的一清二楚。
「这是真的吗?」
我甩开文件,趁机抓住志文的手腕,将他撂倒,扑到他背上疯狂捶打。
「你是我的心理医生,我得了什么病,还不都是你说的算。」
然而殴打并没让我泄愤,反倒更加崩溃。
志文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似乎是反问,你说呢?
「左边的柜子有份报纸。」志文说。
我撒开他,从柜子里拿出报纸,头条就是建筑工地强暴案,还有配图,是年少的我躺在泥里,身上全是伤口。
「这是 2003 年的小报,发行量很低。」
志文爬起来,掸去衣服上的灰尘。
「你的父母为了保护你的声誉,动用关系,想把这件事压住,不过还是有一些冷门小报报道。没能引起风浪,但作为证据足够了。」
我攥住报纸,舌尖弥散开一股腥甜。
难道我真的如志文说的那样,有选择性失忆,杀人而不自知?
就在我自责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头条新闻的配图拍摄角度很别扭,像是摄影者躲在暗处偷拍,更重要的是摄像构图也很业余,一眼看去很难抓住重点。
这照片很符合志文的讲述里,志斌躲在铁板后的视角。
只是,志斌和我是情侣,他怎么可能偷拍,交给报社,毁坏我的名誉?
这行为跟我们恋爱八年,还要结婚形成了悖论。
或许,躲在铁板后的人并不是志斌,而是一个对我心存憎恨的人!
「你能听见志斌听到的声音?」我问。
志文冷冷地点头认同。
「你不愿意相信世上有怪物,那听声这件事同样能以科学方式解释,那就是你装了窃听,监控,紧盯志斌的一举一动。」
志文直勾勾地盯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你想说什么?」
我朝后退了几步,鼓足勇气回视。
「一个弟弟害死哥哥的故事。」
8.(李宛的讲述)
你讨厌志斌。
你总是想,为什么只是晚出生几分钟,就要叫志斌为哥哥。
为什么你们外貌相差无几,性格却天差地别?
志斌乖巧,善解人意,温柔,学习好,父母和老师都对他喜爱有加。
而你外向,锋芒毕露,是出名的小混混,所有人对你都避而远之,甚至就连家人也冷落你。
你无数次想跟志斌交换身体,交换人生。
你梦寐以求想赢他一次。
2003 年,你发现志斌喜欢我,你意识到,你赢他的机会来了。
你抢先跟我告白,想要把我追到手,证明你强过志斌。
但你没想到,我喜欢的人是志斌。
被拒绝之后,你或许是出于忌恨,或许是不甘服输,总之你像是狼一般环伺在我的身旁,寻找机会。
那天,志斌被老师留课,你偷偷跟在我的身后。
你看到我被人打晕,看到我被人拉进铁板后面,看到我受尽凌辱。
你躲在铁板后面,或许心里有过挣扎,是否救我。
可另一方面,你又深知,你不是坏人的对手,甚至你吓得连腿都无法抬起。
你趴在铁板后,躲在夜色中,遥遥望着暴行发生,你甚至用手机偷拍我受虐的照片,你害怕,恐惧,惊骇,其中夹杂癫狂的兴奋。
「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拒绝了我,她活该遭受报应。」
你愤愤地在心里呐喊,用邪恶掩饰怯懦。
你迫不及待将这些事告诉志斌,然而事与愿违,志斌没有抛弃我。
即便是人格上,志斌也赢了你。
可你没有懊恼,你清醒地意识到,受尽凌辱的我精神早已崩溃,是个不定时爆炸的炸弹,和志斌在一起,是对他下半生的折磨。
在你的心里,这场比赛远远没有结束。
你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窥探我们的生活,病态地期许我精神失控,伤害志斌。
甚至志斌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你的哥哥,你的哥哥即将死去。
你依旧不肯放过他。
那天晚上……
9.
志文猛地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的呼吸艰难无比,但这更让我确信,猜测是正确的。
就在这时,志文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趁他注意力转移,我抬腿踹在他两腿中间。
志文惨叫一声,捂着裆跪倒在地。
我不敢懈怠,越过他朝外面冲去,就要跑到门口,我的腿猛然一重。
一条嫩红触手缠住我的脚踝,我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站都站不住,瘫倒在地。
密密麻麻的吸盘黏在我的皮肤上,它缓缓挪动,从我的腿向上游,发出啵渍啵渍的声响。
黏糊糊的触感。
我的眼泪不自觉流下来。
但,不能束手就擒。
我狠狠踹向触手,可它依旧死死钳住我,发出意味不明的呓语。
我不受控制地扭过头。
这一眼,我再也忍不住尖叫,灵魂好似透体而出,头脑空荡,身体发寒,倒在地上的那里是志文,分明是一个怪物。
不。
是一滩怪物。
它的完整体型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硕大的脑袋趴在地板上,找不到它的眼睛,找不到它的耳朵,找不到它的五官。
唯有数不清的触手挥舞蔓延,爬满天花板和墙壁。
淡褐色液体不断从触手上滴落。
我的视线被遮掩,那是一对伸展开的翅膀,遮天蔽日,如同蝙蝠。
一霎,我脑子过电般清醒。
我想起先前志文拿出的那张怪物照片。
怪物的翅膀振动,触手纷纷停下动作,紧接狂颤不止,疯癫摇曳,一个接一个的黑点在触手上浮现,迅速生长,变成黑色的叶状肉芽。
异响,类似惨叫的声音。
肉芽纷纷成长为脓包,不断膨胀,收缩,循环几次后,彭的炸开。
触手接连碎裂,幸存下的触手缓缓收缩,消失于无形。
惨叫更激烈。
隐约地,我还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
「李宛,现在你也被看到了。」
这道声音来自无比遥远的地方,仿佛隔着重重海水传出。
10.
我在陌生的房间醒来。
志文含笑从阴影走出来,他挑起我的下巴,我试图反抗,这才发觉手脚被绳子绑了起来。
先前的怪物画面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
我舔着发苦的牙根,恐惧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宛,你的脑子果然很有意思,我越来越妒忌了。」
我不寒而栗地扭过头,房间内放满各类怪物模型,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章鱼怪物,墙壁也贴满怪物的海报和看不懂的纸页,充满诡异。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志文站起身,走到模型群前摊开双臂。
「是神!」
他癫狂地扭动身子。
「我崇拜祂,我是祂最忠诚的信徒。」
志文虔诚地跪拜在章鱼怪物雕塑身前,双手抬过头顶,手指纠缠成怪异的姿势。
「我想要追逐神的背影,可我只是一个凡人,不可直视神。」
志文猛地转过身,双膝跪地爬向我,掐住我的手臂,他的脸贴在我面前,一股股炙热的鼻息扑向我。
「而你,你这个凡夫俗子,你这个被玩弄的婊子,你竟能看到神!」
我奋力抽动身体,想要挣脱志文。
他疯了,彻底疯了。
志文冲我狞笑,猛然伸手按住我的额头,我吃痛地瘫了下去。
「让我来把你未说完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11.
没错,我恨志斌。
2003 年发生的一切我都在场。
后来,我听说你精神病发作竟能看到「神」的存在,第一时间联想到 03 年的事件。
我抓住侵犯你的坏人,我太想知道他们究竟用了怎样的手段,竟然赋予你直视神的能力。
可惜,我把他们折磨致死,也没能解开这个秘密。
我别无选择,只好把你列为目标。
我对你的眼睛,你的脑子充满妒忌,毫不客气地说,我想得到它们。
志斌机缘巧合下看破了我的打算,为了保护你,不惜和我反目成仇。
我可是他的孪生兄弟,他竟然为一个女人,想要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家人讨厌吗?
因为我有病,我身上这些黑色的肉芽,是血液病引起的生理异变,通过伤口接触传染。
我把这种病传染给志斌,效果很明显。
那晚,我当然在病房内。
我扯开志斌的被子,他已病入膏肓,身体像是一条枯木,骨节分明,全身每一处都是黑色的肉芽。那些肉芽的成熟程度到达末期,尖端不断往下滴落褐色的水珠。
志斌惊慌失措地嘶吼,他捂住身体,觉得自己丑陋不堪。
可即便到这种时候,他还在祈求我,求我放过你。
我笑望着志斌。
他从小到大都在赢我,他把人世间的好处全都占了,可现在,我并不羡慕他,我觉得他好可怜。
这时,窗外传来响声。
我躲进床下,心跳加快,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脚。
志斌很想说出真相,但他不敢,他怕我直接冲出来杀了你。
志斌用 2003 年刺激你,激发你的失识症,他甚至拐弯抹角地暗示,李宛,现在你也被看到了。
后来,我从床下出来。
我扯掉他的氧气管,将血抹在你的袖口。
看着你将我错认成怪物,我才理解,志斌为什么要逼着你犯病,原来是一招缓兵之计,他在赌我不暴露真面目,就不会直接冒险杀死你。
倒真被志斌赌对了。
毕竟是医院,运尸体很麻烦,我只好忍着杀了你的心思,放任你疯疯癫癫地从窗户逃出去。
12.
「可即便如此,志斌也只能给你争取一个葬礼的时间,从死亡到出棺,停尸七天,你又能做什么?」
志文狞笑着将我抱到墙角的床上。
无影灯的光似乎也幽凉无比。
我不住地颤抖。
志文的脸凑过来,光芒在他头后绽开,像是佛像上的法轮。
我好像见到过类似的画面。
猛然间,我想到 2003 年的部分记忆,丑恶的男人趴在我的身上,脑后是一轮清冷的圆月。
更多的记忆浮现,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我忍不住尖叫。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我想起来了。」
我愤怒地瞪着志文。
志文伸在我眼角的刀微微一颤,他略带心虚地冷笑。
「2003 年,你被坏人抓到建筑工地,他们用小刀在你身上割出很多口子,用章鱼折磨你。」
志文的脸上闪过担忧,随即又被冰冷覆盖。
「我想要救你,导致我也被坏人抓住,被折磨。我记得坏人身上有黑色的肉芽,你的血液病不是天生,而是被他们传染。」
我咬着牙,心头涌上痛苦。
「那天后,你疯了。你信奉乱七八糟的怪物,半年前,你抓到当年的坏人,把他们活生生折磨致死。你杀了人,又怕的要死,最后是志斌帮你处理尸体。」
志文脸上露出喜色,催促道:「继续说。」
「我们三番五次救你,可你害死志斌,还想害死我。你他妈是疯子,你恩将仇报。」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挤出去的。
我怒不可遏地挣扎身体,想要摆脱束缚,去打志文,去杀了他。
志文笑吟吟俯视着我,语气竟然变得温柔:「没错,就像你说的这样。」
突然的转变让我摸不着头脑。
就在我思考志文为何温柔时,他狠狠一巴掌抽在我脸上,疯狂和狰狞又一次占据他的脸庞。
「可知道真相又如何,杀了你,得到你的眼睛,脑子,我就能看到神。难道,你指望我因为这些人世间的情感,向你赎罪?」
接二连三的巴掌,暴雨般落下。
疼痛让我愈发清醒,我不由觉得可笑,刚才竟有一瞬间痴心妄想,他会放了我。
果然,他只是一个疯子。
「你就算取走我的眼睛,我的脑子也没用。」
我啐出一口血。
「你永远看不到神。」
志文眯着眼睛问:「为什么?」
「难道你没发现,我每次看到神出现,其实都是看见你。」
志文握刀的手狠狠一颤,手术刀落在我的身边。
「神。」志文的脸浮现出疯狂的笑,「神,一直在我的身上。」
「神就是你。」
志文抚摸着下巴,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他翩翩起舞跳到怪物的雕像前,他拥抱住雕像,癫狂地自言自语。
「神就是我!」
「我就是神!」
趁他发癫,我艰难的将肩膀往上凑,让背后的绳子抵向手术刀。
背后传来刺痛,是手术刀直接戳进皮肉。
我忍不住惨叫出声,志文不顾一切地朝我扑了过来……
刺耳的摩擦声。
志文身子一斜撞在雕像上,这一撞带来连锁反应,众多雕像如多米罗骨牌般接连倒下,拦在我们中间。
幸运。
我在心里狂喊。
我顾不得背后的伤,飞快甩开麻绳,拔出手术刀割断脚上的束缚,翻身下床,朝门跑去。
这间房子没有窗户,应是地下室。
只要能冲出门,抢占衔接上层的楼梯,就有机会守住高位,和他对抗。
「站住。」
志文从地上爬起来,他咆哮着扯断挂在雕像上的衣服,一同断裂的还有怪物雕像的触手部位。
「李宛,你不能进去那里,站住!」
13.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大门。
炽烈的光芒迎面照来,让我眼前一昏。
宽敞的房间,硕大的落地窗,淡雅的薄纱帘子,原木的家居,淡蓝的沙发,一个身着警服的女人坐在沙发里。
「警察,救我,有人要杀我。」我狂喜道。
女警冷冷道:「李宛,看看这是哪里!」
我愣在原地。
门后,竟然是我的房间。
先前四面无窗的房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地下室,而和我的房间相通。
「没事的。」
一条嫩红的触手从背后缠住我,寒冷的刀刃抵在我的喉咙前。
「宛宛,我永远都在。」
针扎的疼痛潮水般涌进脑海。
我鼓起勇气扭过头,黏糊糊的怪物贴在我的肩上,口水正从他的触手不断滴落。
「救我,救救我!」我哭着冲女警呐喊。
女警怜悯地看着我,冷声道:「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怪物的触手狠狠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快,快杀了怪物。」我尖声咆哮。
女警朝我走来,紧接着,房门被撞开,一队特警冲进来将我们围在其中,将枪口对准我身后的怪物。
我紧张地身体颤抖,心头升起得救的庆幸。
「别动。」
怪物撕心裂肺的咆哮,缠绕在我身上的触手不断收缩,我感觉脖颈隐隐渗出了血。
「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女警抬手朝下按,示意放下枪。
「志文,我要抓的是李宛。」
女警的脸露出看破一切的笑容。
「嫌疑人李宛,现在我来告诉你,你犯下的罪。」
14.
2003 年,夜。
你提心吊胆地走在小路上,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你回过头,是两道男人的身影。
随着人影近前。
你看清来人是志文和志斌。
两人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眼神飘忽。
原来,志文听说志斌今天被老师留课,放心不下你走夜路,悄悄跟过来。
志斌则是被老师留课结束后,心神不宁,一路跑着追了上来。
你心里感动,笑着说,谢谢两位保镖。
兄弟二人也跟着捧腹大笑,尴尬的气氛顿时被驱散。
你们同行向前走,经过拐角时,你猛然感到后脑一疼。
当你清醒,已经身在建筑工地的角落,旁边堆满工具,铁丝网,铁板之类的杂物,一个人死死抱住你,是志文,他把嘴唇咬出血,哽咽落泪。
你顺着志文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的泥地里赤裸的躺着一个男孩。
是志斌,他的身体不断潺潺流血,好几条章鱼趴在他的伤口,似乎是在吞噬血液。
你惊恐万分,志文死死捂住你的嘴,不让你尖叫出声。
泪水几乎把你的眼睛挤炸。
你想起,就在刚刚,你被坏人抓住,他们折磨你,伤害你,晕倒的志斌和志文迷迷糊糊站起来,从背后袭击坏人,将你救起来。
他们搀扶起我逃亡。
可刚跑出不远,坏人就追赶上来,志斌拿着钢筋抵抗殿后,志文则带着你逃亡。
可你们无论如何走不出建筑工地,后来,你们躲进角落的杂物堆。
我们去救救他吧!你哭着说。
我哥让我保护好你。志文哭着抱住你。
你们怯懦的,远远的看着志斌被打倒在地,被扯下衣服,坏人在他身上割开一道道伤口,用章鱼摧残,折磨他。
你无法忍受这些残暴的画面,晕倒了好几次。
直到太阳升起,你们总算得救,在你父母的帮助下,这件事没有大范围报道。
那天后,你患上严重的失识症和妄想症。
当你情绪大幅度波动,就会将人看成章鱼怪物。直到你接触一种叫做克苏鲁的小众文化,你的潜意识竟接纳了失识症,还疯癫地将你看到的幻象,视为神的真身。
你恨当年伤害你的坏人。
将他们杀死,献祭给神就是你的梦想。
15.
半年前,你找到当年残害你的坏人。
你把房间割断,改造成无窗的密室,把坏人关押其中,以胜过当年十倍,百倍的折磨报复回去。
你还想把快乐分享给同为受害者的志斌。
可是,志斌竟然劝你忘掉昔日的仇恨,放眼未来。
你们大吵一架。
你愤怒地冲进密室,毫不犹豫地杀死奄奄一息的坏人,为当年的仇恨画下句号。
志斌惊恐地看着你。
他害怕你的变化,但他爱你这么多年,又马上结婚,怎会抛下你,他帮你把处理现场,抛尸。
没多久,尸体被警方发现。
志斌为保护你,让志文对你洗脑,忘掉杀人和警察询问,一切与 2003 年有关的事情。
之后,志斌向警方自首顶罪。
由于志斌当年跟坏人打斗,咬伤坏人,伤口接触,感染了血液病,身上出现黑色肉芽症状。
警方担忧这种病在监狱造成传染,特批志斌保外就医,安排警察监视。
志斌之所以不愿意见你,是怕你抛头露面,引来警方的怀疑。
随着他的病症愈发严重,转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你对背后的隐情一无所知,但因为爱志斌,你不惜翻窗进入医院探望。
那晚,志文也在。
志斌本是祈求志文帮他自杀,可他们兄弟情深,志文不愿意动手,墨迹的时候,你从窗户进来了。
志文当然不愿意干扰你们情侣对话,躲进床底。
而后,志斌激怒了你。
你情绪崩溃,精神错乱,无意识地拔掉氧气管。
志斌奄奄一息,但他所有的心思还停留在你的身上,他注意到你的袖口染上他的血液。
他是警方保外就医的犯人。
如果被查出是你拔掉氧气管,那你就完了。
所以,志斌才会说,李宛,现在你也被看见了。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你听,而是说给床下的志文。所谓的被看见,指的是守在病房外的警察。
志文意识到发生变故,从床下钻出来,此时你失识症发作,将他当做怪物,被惊吓地从窗口逃脱。
16.
志文暗恋你多年,即便是你处处躲着他,即将成为他的嫂子。
但面临危险,他还是像当年那样,义无反顾地选择保护你。
志文知道改变现场无法取信警方。
于是做了个更精密的计划。
他制造伤口,故意染上志斌的血液病。之后,他在出棺日将你掳走,做出想要杀你的样子。
他是心理医生,他太懂如何操纵一个人的记忆。
他说你是杀害志斌的凶手。
人的本能是趋吉避凶,你即便很迷茫,第一反应也是反驳,将罪责推给其他人。
他就这样引导着你回想从前,不断在记忆迷宫中游荡。
因为志文的添油加醋和故意引导,你回想的所有记忆,你的所有辩驳,都会将自己美化成无辜者,将他视为恶人。
这就是志文的本意,他想让你相信,犯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他一遍遍和你对峙。
逼着你将错误的答案一次次说出来,一次次加深猜测,直到最后你对这份错误的答案深信不疑。
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地作为无辜者演戏给警方看。
就像现在这样。
而志文会配合你演戏,他会扮演失心失智的疯子,把刀抵在你的脖子上,恐吓警察,逼迫警察开枪当场击毙他,解救你。
他死亡,不仅是半年前的杀人案,就连你失手杀死志斌的罪行,也会被一并掩埋。
毕竟,志斌身上有伤口,而志文感染血液病,自然是最显眼的嫌疑人。
一切都会被欺骗过去。
只剩下保留错误记忆的你,双手沾满鲜血,却能忘掉所有,一身轻松地逍遥法外。
17.
我痴痴地听完女警的讲述。
脑海深处针扎的刺痛愈加明显。
「是这样吗?」我低声问。
「宛宛,重复你刚才在密室说的那些话。」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比坚定。
「志文,你太小看警察。」女警神色一正,挑起眉毛,脸上充满愤怒,「我们办案讲究实事求是,而不是胡乱掀过冤假错案,拿人顶罪。」
那些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浪潮般冲出来。
我记起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别怕,我一直都在。」
言语湿漉漉的,分明从背后而来,却又好似来自无比遥远的地方,隔着重重海水传出。
我鼓起勇气扭过头。
那是一头长满触手,背生双翼的丑陋怪物。
「嫌疑人李宛,已经有人为保护你而死,你还想继续错下去吗?」
女警叹了口气。
「你是否愿意承认你犯下的罪?」
泪水不自觉地涌出来,突然间,我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我不再恐惧触手,不再恐惧怪物,不再恐惧将要面临的惩罚。
不再恐惧,一切!
「谢谢你送我。」
我拼尽全力推开曾让我害怕,却保护我半生的怪物。
泪水流进我的嘴里。
「我认罪。」
我高声喊叫着跪倒在地。
幻觉消逝,志文抓着一把刀,踉跄后退,他神情决绝而凶狠,眼里噙着晶莹的泪。
「现在,你也被看到了。」
「还好,还好,最后一眼。有真正的,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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