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怎样的一瞬间认清了一个人?

2022年 9月 22日

结婚前一晚,半夜十一点,我接到了朋友「不小心」打给我的电话。

电话对面,直播着我的准未婚夫绝望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在和他心里那个姑娘表白。

他说:「你明明知道我的,你知道我心里的人是谁……」

清清楚楚,也确确实实是他。

1

确实是我一开始先追求周肴的。

也确实是我陪了他许多年的。

但是他高中时期某次外出,在旅途中遇见了个姑娘,从此他便念念不忘至今。

「青梅难敌天降」是道魔咒,锁住了我。

我不死心。

为什么呢,一见钟情真的比日久生情来得更深刻更长久吗?

是我陪着周肴长大,陪他第一次在幼儿园登台演出,陪他一起系上红领巾,陪他站在讲台上领奖,陪他一起挨骂罚站……

是我。

但是他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姑娘后,一切就都变了。

他似乎迟钝地终于为她开了窍,为她有了少年心事,为她学着思念,为她开始心神不宁。

我在他身上投注的一切,他毫无保留地投注到她身上。

甚至为她考上那所远在南边的大学,而在得知对方有男友后,第一次学会了借酒消愁。

我强忍着自己心里难耐的酸涩,想要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得乘虚而入。

我不舍得,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那时周肴醉醺醺地蹲在马路的石墩上,橙红色的路灯光笼罩住他。

我凑过去,扶住了他的脸:「周肴,我喜欢你呀,一直,一直喜欢你。」

他眼睫艰难地抬起来,半天才看清我似的,呼出口带着浓烈酒意的气息:「你是谁啊?」

「我是陈筱筱,你记住,是一直一直不会放弃你的陈筱筱。」

然后我们便成为了情侣,起码是表面上名义上的。

毕业两年,周肴逐渐消停成熟了。

即使我不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多少浓烈爱意,但起码他似乎是专注在我身上的。

不过,这都只是我单方面自欺欺人的我以为。

那些他莫名其妙的出差,与我在一起时的心不在焉,偶尔奇怪的酗酒,甚至在我们奉子成婚的前一天晚上对着对方可怜兮兮地表白。

都给了粉饰太平的我狠狠一巴掌。

2

可能是我委屈了他。

我的不想放弃,我的舍不得放手,我的任由他作践,是我的错。

我关掉了手机,不想再听。

我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身边挂着闺蜜为我私人订制的婚纱,漂亮的曳地长裙。

她熬了一个月赶工出来,怕固到我的肚子,后期又改过许多遍。

我的父母朋友和家人,都是满心为我好的,期盼我能嫁给对的人,过好幸福的婚姻生活。

但本就是错的。

从 20 年前在幼儿园,我一把拽过抢他文具盒的小胖墩告诉他我叫陈筱筱开始,就错了。

我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对他心生好奇,不该追着他这么多年。

我大声叫了浴室的闺蜜。

她擦着头发匆匆走出来:「怎么了,紧张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朝她绽出个笑来:「我肚子疼,送我去医院吧。」

「我靠,」她扶住我,下意识要拿电话,我止住了她的动作:「你陪我就好了。」

……

我在医院挂了妇科的号。

大半夜得走了朋友的后门,推进手术室的前一瞬间,闺蜜握住我的手:「你想好了,你这一进去,真的就没有回头路。」

我吸了吸鼻子,朝她笑:「我累了,我只是想让一切都回到原点而已,回到我不认识他的时候,就好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第二天的婚礼现场,我没有去。

除了身体不适,还有一个原因。

从来都是周肴拒绝我,避开我。是我等着他,盼着他。

我想最后这一次,由我来拒绝,做一次主动方。

我到机场才给手机开了机,没管上面无数个未接电话,直接给我妈一个人回复。

她在那边有些着急地问我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易地带我想起我今天本该做的事情,我吸了口气然后说:「我和小七出去休假度蜜月了,和周肴的事,就算了吧。孩子,我都打了。」

「我不想和他结婚了,妈。」

「这次是我给你们难堪难做,但是……让我任性这次,我真的只想避开他,不想再看见他。」

她在对面沉默半晌,最后只道:「那你的身体……」

我笑了下:「小七推着我走呢,我没事。我们订了个很舒服的海景房,你就当我出去度假休息吧。回来后,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3

但很多时候,上天总爱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

我们入住海景房的第一天,就在前台碰到了常雯雯。

常雯雯,周肴的逃不开的天降之女。

她和周肴的纠缠比我单纯地爱他多年要复杂许多。

周肴和她初次相遇时,两人都还是清淡的少男少女。周肴对她念念不忘,但她却在周肴奔她而去的途中找到了自己的初恋男友。

所以那时候周肴才会因为求而不得而颓败枯萎。

他们的事情,细节处我并不是全然清楚。但之后她确实是分手了,周肴也确实是常去找她,甚至于在婚礼前夜与她告白。

她可能也是喜欢了周肴。

而周肴却不得不与我结婚。

我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邪恶势力」,所以昨晚之前的她也都是失恋状态。

我在前台犹豫了一下,问身边的小七:「我们要不要换处酒店,我总感觉周肴过不了多久就会追随常雯雯而来,闹腾。」

她抬眼瞟我,顿了顿才说:「行,这段时间你身体不好,我都依你的。」

我抱了下她。

她抹了抹我的眼角,没开口。

坐在车上,我将脸藏在她肩后,还是没忍住,吸着鼻子开口:「我和周肴认识 10 多年,都快占我人生 90%时间了。我知道他第一次在国旗下发言的样子,知道他参加竞赛获得的奖项,知道他最喜欢的球星,知道追他的那些人…但是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天,都比不上常雯雯一个人……」

「小七……这就是命吗?」

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缓了会我坐起来,抹了下脸。

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昨天晚上我太冷静,这波发泄出来,舒服多了。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再没有关系啦。」

小七看着我,说:「及时止损,是好事。」

我笑起来:「我和你弟,你永远站我哇?」

「我跟你什么关系,看到他我就来气,你现在不能哭。憋回去,为他伤心不值得,我那里好多帅气的男模小哥哥,哪个都比周肴靠得住。」

我遮住嘴巴笑:「反正你永远是我娘家人对吧?」

4

小七说周肴在找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搅得家里不安生。

我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孩子都打了,他对我已经没有责任了。等两天,我们休息够,就回去把手续办了吧。」

我们在外地休息了十多天,才再次回到家。

那个隆重举办的周家和陈家的乌龙「婚礼」,新娘没出现,新郎没状态,简直是个最大的笑话。

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了从车上下来的周肴。

他动作似乎有点着急,下车时膝盖还被车门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跑到我面前,先是深呼吸一口气,才再次抬眼看我,我朝他笑了下。

「东西都带齐了吗?现在还早,我们不用排队。」

他的视线在我腹部一扫而过,说:「我不能理解。」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成长中的每一分变化我都妥帖收藏放在心上,但现如今看,却非常陌生。

我保持着笑容,率先转身:「走吧。」

他扯住我的一只胳膊:「我并没有同意,我们谈谈。」

我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他,然后说:「我不想再谈,我觉得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以再说的。」

他皱了皱眉:「婚礼前一天去打掉我们的孩子,然后逃婚,你是在耍我?陈筱筱,我需要个理由。」

我呼出口气:「你一定要在这里谈吗?」

「去我车上吧,我们回家说。」他的手一直固住我。

「先把手续办了吧,我们再谈。」

「你疯了?陈筱筱。」他的手捏得我有点疼得发麻。

我用了点力气扯开他的手:「我挺清醒的。」

他吸了口气,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然后一言不发地直接拽住我的胳膊往车上带。

我很反感,直接在他身后开口道:「周肴,你想清楚。我们之间还有个常雯雯,这是你的心结,也是我的。」

常雯雯三字让他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盯着我看。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闪,都到这个时候了,撕破脸皮也没所谓了。

「我们俩这个孩子怎么来的,你清楚我也知道。我们是靠意外的纽带绑在一起的,这样的恋爱关系可以维持表面假象,那婚姻关系呢,能长久吗?」

「当时是我不清醒,太喜欢你太看重你,稀里糊天上掉馅饼一样获得和你结婚的机会,高兴远大过理智。但婚礼前一天晚上,我突然想清楚,如果以后注定要和你过丧偶式婚姻,我的孩子注定得不到一个好的家庭,那就不要开始。」

自从那次在出租车上在周肴她姐身边发泄过后,我反而通透了。这会说这些揭伤疤撒盐水的话,也完全不疼,甚至眼睛干涩没有一点热意。

我随意看了看身后的花坛,在大理石铺就的边沿上坐下来:「你心里的人是常雯雯,你只爱过她,甚至到现在……我不能想象,若是以后我的孩子问起我爸爸,他的父亲却在陪另一个女人时我该如何回答。」

「周肴,你现在对我已经没有责任。」

和周肴的孩子,确实只是个周肴醉酒的意外。

那天晚上本来有措施,但之后身体的不适让我敏感地去了医院,所得的结果我第一时间告诉的是小七。但小七转头就把周肴拎到我面前,我记得周肴那时候看我的眼神。

混杂着惊讶、奇怪、乃至于悔意,唯独没有欣喜和期待。然后他带我去办了证件,匆匆忙忙赶在显怀之前补办仓促的婚礼。

如今回想起来,我也挺可悲的。

周肴的黑色眼珠盯着我看,半晌,他冷笑了下:「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觉得我是这样的烂人?我们的事一定要扯常雯雯是吧?」

他点了点头:「也是,你可以背着我一声不吭地把孩子打了,把婚礼那么多朋友长辈鸽了…你也没什么干不出来,离婚?行,那就离。」

这次是他带着我进去民政局,办理证件的工作人员盯着我们结婚证上的注册时间很是问了我们几次是否确定要协议离婚。

我都沉默地快速点头,并不犹豫。

5

周肴本来挺沉默地站在我旁边,但突然冷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没有好奇回头。

两人又换回两个红色封皮的离婚证。在民政局门口,周肴一言不发,接了停车太久的罚单上车扬长而去。

彻底结束与周肴的关系,我短暂地愣了几天。

前 20 年一直追着周肴跑,他走哪我跟着,他升学我陪着,他工作我等着,他是我最大的方向。

而我如此果断地直接放弃多年的执念,我自己都有些惊讶,也有些空茫。

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是个过渡期,我知道,是个强烈的戒断反应留下的后遗症。   

晚上和朋友出去喝酒,但她们顾着我的身体没让我喝。

回家后,我一个人拆了酒柜最顶层的几瓶,红的白的黄的兑着来,给自己弄了个狠的。

到最后,我坐在沙发前的地面,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即使他只在这里面短暂地待过两个多月,但我已经有感情。

我是舍不得的。

但医生的几次检查结果,都告诉我胎儿的异常。

他来的就是个酒后的结果,而我在知晓自己怀孕之前对自己身体的不顾忌更是对他雪上加霜,即使后期我多么用心地养他,医生的建议依旧未变。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做了手术,但我后面很多天都是强烈的不适应。  

酒醉后意识不清醒,我居然就这样趴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

是第二天电话的铃声不知道从房间的哪个角落持续不消地响起来。

我艰难地从玄关处找到,闭眼接听。

「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拿走?」

脑子混沌,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周肴?」

他的声音平静冷淡:「不然还是谁,还是说你在期待谁?」  

我不想和他做这种莫名的争执,直接问他:「什么东西?」  

「新房里面,你的东西。」

他说的是两家父母为我们选择的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婚房,那里面我确实放进去些自己的常用物品和衣物,还有最开始满怀期待购入的许多婴幼儿用品。

「那些东西……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不要了?陈筱筱,你真舍得。」

脑袋跳着痛,我不想再应付他,准备挂电话:「或者我明天叫个阿姨上门帮我收拾扔掉,先这样,我还有事。」

周肴其实并不是个沉稳的人,他和我一起长大,家里宠着我顺着,所以他脾气是不小的。

学生时代,有人惹到他,他一个年级前几的好学生都是直接动手,不会多话。

他为此受了许多处分,念了很多检讨,但他从不低头。

他此生唯一低头的对象可能就是常雯雯,低声下气的表白、默默无闻的追随、无时无刻的担忧思念,将他本来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硬逼成多愁善感喜怒无常的怪脾气。

6

在家过渡了一周,我终于能正面那些无时无刻不缠绕上来的可悲的负面情绪。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只是感情方面极其不顺。

大学毕业便结婚本来是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但我也没想到实现梦想后紧跟着的便是离婚。

我联系学校找了熟人,报了跟他们一起去支教的项目。

我最放不下的、最伤我的,还是那个仅存两个月的孩子。我人生第一次地短暂地当了两个月的母亲,然后就被残忍剥夺这项权利。

去的是个中部的山区小县城,条件并不像别人口中的那样艰苦闭塞,只是基础设施落后很多。

山中无日月,刚过来的适应、和这里孩子们的渐渐相处,眨眼间,便是两个多月。

中途周肴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无非还是在纠结让我去拿他那里的东西,我觉得他真的是仗着在我这里有无穷尽的作的底气,但我直接挂掉电话收回了给他的无底线纵容。

11 月,我托我妈在网上订购了一批厚实冬衣,以她的名义寄赠给这里的学生,但我妈可能想我,她几次换乘交通工具耗时两天慢悠悠跟着货物过来了。

黑色轿车晃晃悠悠开到学校门口,我妈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上下打量。

好歹也在这里的学生们面前是个长辈形象,我被我妈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车门被「啪」的一声合上,驾驶座下来的是个高个男人。

我妈听见动静,拉着我的手,有点抱歉地看着我:「小肴……说他送我过来,你也知道他算是我半个儿子,我不好拒绝他。」

我脸有点木,看见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婚礼前夕那种由内而外的深深无力。

我捏了捏我妈的手:「我好烦他,妈你也不为我想想。」

我妈给我理了理头发:「怕什么,再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你和小七像是亲姐妹,和他就当普通朋友。」

说话间,周肴已经迈步过来。

校门前的水泥路被重车轧得坑坑洼洼,黄色的尘土被来往的车辆扬起,周肴短短几步路过来,裤腿上就已经沾了灰。

他脸也挺木,穿得倒挺正式,铁灰色衬衣外套着件黑色风衣,走过来面对着我,首先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想理他,拉着我妈往学校的食堂走:「带你尝尝我们的食堂,师傅以前是大饭店的掌勺,退休回来在这边做饭。」

我妈眼里有很浓重的心疼,看起来就像我遭了多大的罪。

我笑着凑近她:「你要是不把周肴带过来多好,看见他我真的不舒服,肚子疼。」

我妈顿了顿,叹口气:「他要来,妈也不可能拦着。我只想让你俩能解开心结,做不成夫妻,做个朋友,毕竟那么多年。你们……也不和大人商量,直接跑去把离婚证办了,然后你又不打一声招呼地就跑到这边来,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想。」

我也叹口气:「做不成朋友,做陌生人挺好的。」我随意地踢起路面的一块小石子:「他真的,太伤人了,我可没那么坚强。」

石子似乎撞到某种软皮上,发出扑哧的声响,我想到一种可能,有点烦躁。

拖着我妈加快脚步。

但一直没开过口的周肴突然在身后说话:「干妈,陈筱筱她突然踢我,也不道歉,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盯着他,冷冷地说:「对不起,没看到,要赔你鞋子吗?那我等会把钱转给你。」

我忽略周肴面上的一点错愕,加快了脚步。

走了几步,我吸了下鼻子,我妈惊讶地掰我的脸看,我忍不住笑了:「是吹了风感冒!风这么大。而且,我为他哭了很多场流了够多的泪了,现在已经干了,以后都不会再为他哭的。」

……

那天晚上,我妈到底还是借故特意给我俩创造了个空间。她是想让我们多相处一下,互相解释解释,最起码不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我插着衣兜走在学校的操场上,很多年前修的橡胶跑道,许多地方也都是坑坑洼洼露出下面的水泥地。

周肴在我旁边开口:「陈筱筱,我还是头次发现,你脾气挺大的。」

我没吭声。

「说到底,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离婚打孩子,常雯雯早就是过去式,你现在突然抓住她不放,还这么任性。」

我还是没有开口。

他似乎沉沉的吸了口气:「你哑巴了吗?」

「你说完了?说完就回去,我等会还要改作业。」我平平的回了这句话。

他一下出手,使劲扯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近:「陈筱筱,你到底要闹多久?」

我有些无奈:「话说多了也没意思,早在离婚那天,我就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

「我没空陪你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确实不想再把心思放你身上。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现在什么都结束了,孩子没了婚离了,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你别他妈一副我亏欠对不起你的口吻,我不该伺候你。」

「话我只说一遍,你要怎么理解那是你的事,我不想陪你做阅读理解拖拖拉拉。你不相信我的话,就去问你姐。」

我没在他面前爆过粗口,也没这样冷淡地对他说过话,他脸色确实僵了一僵。

刺人冷风扑面而来,我转过身看着周肴。

他个子高,我只到他肩膀,天空晦暗无星,他的脸色似乎有些紧绷。

我叹口气:「回去吧,你在这里也不适应,浪费你的时间。我也不想和你吵架。」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里氤氲着浓浓的疑惑。

话题又转到原点。

确实是我的错,十多年在他面前的退让无底线,就算我下定决心要结束,他也不相信,以为我在闹脾气开玩笑。

但我也确实不想再和他纠结这些,我直接离开了跑道。

走出操场外围,我还是回了下头,橡胶跑道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衣摆被风吹得很高,他的背影还是利落的,却莫名有些孤单。

也有可能,他一直是这样的背影。只不过,我以前会不自量力地妄图温暖他。

7

周肴没走。

第二天我给班里同学上着课,他跟着学校领导来到班级门口,身后有人搬过来几箱牛皮纸包裹的书。

这边的温度已经不高,早晚都是个位数,且潮湿阴冷。但周肴还是穿得少,高领黑色打底衫外是件条纹衬衣,最外面套着件薄款大衣。

教室里一群穿着厚棉袄,擤着鼻涕的学生们看到来人很有些兴奋。

我放下手里的课本,主任招手叫我过去,然后笑眯眯地要给我介绍周肴。

「我认识他。」我直接说,与他再来个握手寒暄太傻逼。

周肴站在一边,面对班里的孩子们,表情倒是柔和了些。但也没看我。

「我去办公室批作业,你们发。」

周肴似乎另外捐赠了许多课外读物。

他站在门口处,我路过他,他没让。

我便多走几步从后门绕着走。

他就是这样,除了在常雯雯面前,在别处都是人捧着他宠着他,尤其是我。

我坐在办公室抱着保温杯给小七发消息,不知道她又在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找灵感或是给帅哥拍衣服。

「你弟,真的,很烦。」

她没回,我便开始认真批今天收上来的作业。

周肴在这边几天,虽然没在我面前晃了,但还是不消停。

晚上不是在和学校领导吃饭,就是带着某个班男生在破旧篮球场打球。

我总能从别处听到人议论他。

我妈都已经回去了,他还没走。

我只能视他为无物。我不可能替他走,我起码要把我这届学生带出来,对他们负责。

……

手术的后遗症,每到阴雨天便手脚发凉浑身难受。

这天下午,下了场小雨,我在职工宿舍抱着被子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泛冷。便想去县里找个药房开点药。

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我给自己套了件厚棉袄,戴上围巾想着去校门口打车。

但在校门口,有些阴暗的天幕下,有个穿着浅咖大衣披着卷发的女生侧对着我,站在周肴面前笑。

那是常雯雯,即使我现在头昏脑涨,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从另一边绕出校门,喉咙发痒咳了声,想走远点去拦辆车。

但街道的树干地砖似乎自己在我面前转悠起来,这是有点烧糊涂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扶住旁边一棵树。

「陈老师?」有人在面前叫我。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看清面前的男生,我们学校同一批过来的支教老师,还是个大四的学生。他女友跟我教同一个年级。

我还挤出个笑来:「小宋。」

「没事吧,陈老师?你不舒服吗?」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打个车……」我眼前有点糊,他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谢谢你……」我话没说完,有人拽着我的胳膊将我转过身。

「陈筱筱!」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大,但突然又降下去:「你怎么了。」

我扯着他衣袖上柔滑的面料将他手拿开,咳了声:「跟你没关系。」

一辆出租车终于停在我面前,我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些,飞快走过去打开门坐上去。

朝那位宋明知挥了挥手,就让司机离开。

周肴紧跟着要开我这侧的车门:「你离我远点。」我发了火。

然后直接用了最后点力气重重关上车门。

司机师傅人很好,直接把我拉去了县里的医院。

8

果然是高烧。

外加中度贫血、低血糖等各种综合征。

我坐在县医院里的大输液间里挂液体。

旁边是个母亲带着小男孩,小男孩的手绑在输液板上,也在挂点滴。

他眼睛湿漉漉的,朝我看来,我心里莫名有点酸涩。

如果我的孩子健康地生下来……

我朝他露出个笑,他却很快把头转到母亲的肩头。

手机在兜里振动,我艰难地拿出来。

很久没冒头的小七终于连上网。

我将头仰在座椅上,接了电话。

「又去哪里渡劫啦?」我问她。

「周肴怎么又来烦你?」她跟我同时问出口。

喉咙有痒意,我憋了口气。

「你别搭理他,给他惯的。」

「烦死了。」我小声说。

她却笑了下:「哎哟,这委屈的,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

「没,气得。」

「没事,我等会给我爸打电话,我们家,他只怕我爸。」

我叹口气:「我现在不是在这支教。你弟,前几天跟我妈过来了,给学校捐了堆东西,然后天天在这晃悠。给他说,怎么说,他都听不懂一样。」

「以前吧,是我想黏着你弟,现在呢,我看到他就想离远点。你说我是不是犯贱呢……」

话未说完,远处就响起道男声。

「陈筱筱!」

声音不大,但情绪有些浓,在这寂静的输液大厅里很是突兀。

旁边小男孩被他这么一吓,突然又开始哭。

小七在电话那边明显也听到了:「他又来了?你那怎么有小孩哭?你在哪呢?」

「……我先应付你弟,晚点给你打过来。」

周肴个高腿长,眨眼间就从大门口走到我旁边。

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了会,然后又去扒拉输液瓶上面的标签。

他坐在我旁边,伸手要来摸我的额头,还没触到,我已经感受到他浑身裹挟的初冬的凉意。

我偏头避开。

他却故意拗着,一定要来碰。

我直接站起来身,动静不小,输液针头处倒吸一小截红色液体。

「怎么,我现在是碰不得你了?」

他坐着,死死盯着我,脸色很是生冷。

我点点头:「是。」

我没管手,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我一字一顿:「我让你,离我远点。」

他突然勾出个嘲讽的笑:「那我以前让你别跟着我,我让你别管我,你听过吗。我说我喜欢的不是你,也是你硬要和我在一起的。是吧?」

他问:「我没记错吧?」

手的地方似乎有点疼,身上有些发抖,明明室内一直开着中央空调。

我点点头:「你没记错。那时没听你的,我表示非常遗憾和后悔。所以我现在乃至以后,都会严格遵照你的指示,我会滚得远远的。但你,也不要再来我面前犯贱。」

他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词语:「犯贱?」

然后站起身来,与我靠近,压迫感侵袭而来,我忍着没往后退。

「我他妈是在犯贱。」

然后他又在我耳边笑:「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再来打扰您和别人谈情说爱。」

然后直接越过我快速离开。

9

我不知道他最后那句话从何而来,但能将他撵走,便是我的目的。

我有些无力地坐在座椅上,护士小姐又来给我重新扎针。她的目光带着疑惑与些微不耐。

也是,我旁边的小男孩都能安稳输完几瓶液体,而我这个成年人反而不行。

我将头仰在椅背上,直直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灯管,直到眼睛被刺激得发疼。

但我却没有流一滴眼泪。

过去 5 千多天,我死皮赖脸地在他身上投注许多,这会已经什么都流不出来。

终究还是撕破脸皮,闹得这样难看。

我记得,我和他之间也是有过友好甚至甜蜜的相处的。

在常雯雯出现之前,他身边只有我这个唯一比较亲密的异性。

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对他而言简单的理科题,下晚课没有怨言的在楼道等着我们最爱拖课的老师,在我脚受伤时背着我上下楼梯……

我曾以为,我们之间再没有第三人能插入。

但那只是我以为。

甚至,在我努力地粉饰太平时,周肴也能与我做到表面和美。

他会口里责怪太早,但仍旧陪我去逛许多家母婴店,他会给我标注许多我不能吃的东西,偶尔我们宿在一起,他也会搂住我的腰揽着我的背……

我们似乎是可以亲密的。

但我们确实也只能到此为止。

我努力摘月,但终究只是水中倒影。

……

周肴这次是真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在我身边。

没有偶尔莫名其妙的电话,没有时不时出现在学校孩子口中的他,也没有别人再向我提起他。

挺好的。

喜欢最初似乎只是撒下一颗种子。

有的种子能长成参天大树,有的也可能其中嫩芽根本就破不开外层硬壳,因此早夭。

我这种则是,树木看似长得很大,但其实根本开不出花结不出果。

学校放了寒假,确认每个学生都回到家里后,我们这波老师才一起启程返家。

10

回去便临近春节,节日的氛围装扮了整座城市。

往常过年,总要抽两天和周家聚的。

今年我和周肴把关系搞得这样尴尬,然而大人们还是该如何便如何。

我妈带着我上门,让我给周肴的父母道个歉。

他们两人从小也都是把我当亲闺女看,这次是我太不懂事,让他们下不来台。

本来就是我做错,我这次没再推辞。

去的时候,周家两姐弟都还没回来。

我本以为我会紧张。但踏入那座与我家一般熟悉的房子时,我从头至尾都很平静。

我坐在沙发上跟我妈和周肴的母亲聊了半小午的天。

什么都聊,什么都谈,除了感情。

她们问及我之后的安排。

我捻了颗瓜子剥开,想了想才说:「我目前还没有特别明确的安排,但我想加入我们学校,连同其他几所高校一起成立的那个志愿组织。趁着自己还年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周肴的母亲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叹口气:「那干妈以后是不是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看见你了?」

我笑起来:「我天天在您面前,也烦您。见得少,才想呀。」

她拍拍我的肩膀。

晚上快开饭,小七和周肴才陆续归家。

小七我知道,她今天是去请他们工作室的人团建。

她带着外面的未融化的雪粒和冷意,进门就抱住了我。

我笑着回抱住她,大门再次被打开。

周肴带着旁边漂亮大方的常雯雯进了家门,我的视线朝着门,刚好与进来的周肴对视上。

他本是带着点柔和笑意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猝不及防地对视,他看着我,面色突兀地冷淡下来。

他和常雯雯穿着同色系的浅咖大衣,背景的风雪将他们映成一副美好的画。

我偏开视线,用头在小七肩头蹭了蹭。

她放开我,笑着说:「还撒娇。」

似是感受到屋内一时诡异的沉寂,她偏向后头,看向刚进门的两人。

常雯雯笑得大方漂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任谁都挑不出错。

但尴尬的是,屋里还有我这个「前妻」。

于是我进了楼上小七的房间晃时间,开饭才下来。

饭桌上,大体是其乐融融的。

除了斜对角方向,我余光都能觉察到的两人亲密的互动。

周肴一直在给旁边的人添菜倒水递纸巾,间或说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细声小语。

他是被家里惯着长大的,以前从来没有他在饭桌上如此细致照顾别人的时候。

和他同桌吃过好些年的饭,不仅是我,连同他的母亲姐姐都没有这个待遇。

他这种若无其事地大张旗鼓,其实桌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不适。

孩子打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什么胃口,就算是以前特别喜欢的食物摆在我面前,我也没太大的食欲。

我正想离席过去找点果汁喝,却不防碗里突然放进来一块大骨头,我看向身边的周肴的母亲:「干妈……我吃饱了。」

干妈看着我眨眨眼,示意我:「太瘦了,干妈炖了一下午,很香的。」

然后她又朝对面的常雯雯笑了下:「雯雯,要吃什么,让周肴给你夹,不要客气哈。」

常雯雯抿出个漂亮的笑:「好的,谢谢阿姨。」

周肴在旁边补充:「妈我当然知道照顾她。」

不好拒绝长辈的好意,我低头盯着碗里的骨头,想着从什么地方下嘴好,另一边小七又突然给我放进碗里两只剥好的虾。

我偏头朝她露出个「救命」的表情。

她假装没看懂,故意问:「还要啊,还要姐再给你剥两只。」

我小幅度瞪她一下:「不用了……」

她笑了下,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我碗的边沿:「那快吃,不准浪费。」

然后桌子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螃蟹前伸来一只修长漂亮手。

周肴被惯的挑得很。

螃蟹现成的蟹肉他偶尔会尝点,但桌子上的整只螃蟹他从不会动。

他嫌弃那股浓郁的腥味,即使隔着手套,过后手上乃至浑身上下都会有股烂鱼的味道。

周肴微微低着头,手头的动作干净漂亮,细碎白皙的蟹肉整齐地放在碟子里,他推给身边的人。

桌子上的氛围一时蕴着点尴尬。

最后还是他父亲开口缓了缓,他哼了一声:「你还知道照顾人。」

周肴扯唇露出个笑:「我怎么就不知道照顾人了?」

11

饭后,我穿着大棉袄上了房屋的天台。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呵气成霜,无风也觉得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泛着刺骨的痛。

身后有细小的响动,果然是小七。

她身体比我好得多,轻快几步就翻过围栏,到了我身边,外面只披着件大衣。

我拉住她的手:「不冷啊?」

她仰了仰头露出光溜溜的脖子:「这有什么,我在北极拍照片的时候蹲几个小时都不动呢,都冻成冰雕了。」

她捏了捏我的手:「不开心?」

我挽住她的胳膊,看着冬夜里模糊的月亮轮廓,摇摇头:「就是干妈干爸一直对我那么好,我不仅不吭声地和周肴离了婚,还打了孩子。这个孩子,不仅我期待,可能干妈我妈他们也都一直殷切期盼着。」

我吸了吸鼻子:「我感觉自己挺对不起他们的。」

「哎哟,」她用热热的掌心抹了抹我的脸:「这么懂事儿啊,你别管那么多,别背思想包袱。你要知道,一个两个月未成形的胎儿,怎么也不可能比你自己更重要。」

「其实,我也特别舍不得我的那个宝宝,我也特别珍惜特别爱他。但是……」我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长呼口气才继续轻声道:「但是……低概率事件发生在了我和我的孩子身上。我去检查了很多次,去了好几个医院,找了不同的医生。但他们都说孩子不健康,是个畸形胎,让我越早打掉越好……」

小七突然抱住我,声音里是担忧:「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人说?」

我在她肩头蹭了蹭脸:「我只告诉你了。你不要告诉我妈和干妈让她们徒增烦恼。都过去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回头的余地了,这样也挺好的。」

她有点严肃的声音响起来:「周肴也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跟人说,那天晚上做手术都憋着没和我说。长大了是吧,什么都藏着。」

「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都告诉你了么。」

我有些无奈地转移话题:「我把眼泪全糊你衣服上了,我赔不起噢。」

她也笑了下:「随便糊。」

她又把我推起来:「你这身体虚得很,下楼暖和暖和,别冻了。」

「没事,还好,在上面透透气。」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闲话,楼下屋檐处,突然走出来两个人,在寒夜里拉出长长的身影。

很好辨认,以至于我一眼看出那是周肴和常雯雯。

似有所感,周肴突然向后偏转,抬起头直接看向了我们这个方向。

黑夜浓重,隔着的距离不近,其实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楚。

我偏开了视线。

小七看着楼下渐行渐远的两人,似是叹了口气:「你现在……不会再因为周肴伤心难过了吧,今天周肴那么作,我看你情绪一直挺平淡稳当的。」

我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有点低:「不会了,我在他身上使了这么多年的劲,使不动了。而且,我那天突然在想。畸胎的孩子,是不是也在以另一种方式警告我,强求无果。」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笑了下:「我知道的。」

12

那晚过后,周家和我们家都有其他的应酬,短暂地没有再聚过。

初十那天晚上,高一的班群突然诈尸,班长冒出来说要组织个同学聚会。

高一的时候还未分班,我和周肴还做了一年同班同学。

那时也还没有后期高二高三升学竞争的厚重压力,班级里同学之间关系气氛都相当好,还有几个我一直联系的好友。

凑人不容易,在家这段时间不忙,我便也准时去参加了。

学生步入社会后,变了很多,但也有很多没变。

比如,班长还是喜欢把聚会地点定在 KTV。

但 KTV 升级许多,不像是学生时代仅供唱歌的单调场所,而是吃住娱乐一应全有。

饭桌上不再是单纯地拼饮料,而是拼酒。

我和周肴的婚礼在同学圈里其实低调,除了几个好友,其他人并不知道。

我也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他们要拉人喝酒,到我手上的我都喝。

我本来以为周肴不会过来,班长统计时也没看到他的名字。

但饭局过半,包间的大门被推开。

有人吆喝一声:「哟,大少爷终于也来了,又迟到了您。」

我撑着额头,然后听见周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来:「临时有点事。」

喝酒太多,我准备出去一趟洗手间。

路过门口处,他们已经在撺掇着周肴喝酒。

回来的时候,我停在过道,打开了楼层的窗户。我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对着窗户口吹风想要降降温。

有人在身后笑了一声:「你这样很容易感冒。」

我转过身看向来人,是江诫。

我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变态学霸。

即使是高三后期,竞争如此激烈,他也永远都是理科部的年级第一,稳坐着头把交椅。

他这会倚在对面贴了光滑瓷砖的墙壁上,带着笑看着我。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有点热。」

他点点头:「你喝太多了。」

其实有点尴尬,即使当年是班里关系不错的同学,但毕竟这么多年没联系过。

我开了个永恒的不会出错的话题:「你现在在哪高就呢,学霸。」

他笑了下,摇摇头:「没高就,还在医院苦哈哈地规培呢。」

「医生?厉害啊。」

他又摇了摇头:「你呢?」

我也笑了下:「我?我现在……算是无业游民吧,这两年的打算是跟学校的组织到处去支支教。」

他一直看着我,让我有些不自在,我有点想离开。

但他走到了我这边,用似是开玩笑的口吻说:「其实我高中一直暗恋你来着。」

我感觉脑壳有点更烫了:「不是……」

他轻轻打断我:「你现在单身吗?」

话落他自顾自地补充道:「本来这两年,我感觉自己对你的感情已经有些淡了。但今天再看到你,突然发现其实还是很喜欢。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什么初恋情结,不过,我是很认真的。如果你单身,我能追你吗?」

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其实,我前段时间才刚离婚。」

他似是想说话,但我没再给他机会。

「我高中喜欢谁,你应该也知道,或是听别人说过。我从幼儿园就认识他了,到现在,怎么也有了十多年吧。但我们连婚礼都没办就以离婚收场。所以初恋并不都是好的。」

「而且,感情于我是种消耗品。我刚从一段非常失败的关系里出来,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肯定都不会去开启一段新感情,也没那个精力。不然这样对我、对对方都很不负责。所以……」我朝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最后我开了个玩笑:「不要对初恋抱有光环,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拒绝的……真是没有一点余地啊。」

我也笑:「只是实话实说。」

成年人,说开后,其实并不会有那么多纠结。

离开时,我低了低头,却发现走廊右侧转角地上的人形阴影一晃而过。

13

春节刚过,我便又提前收拾东西随老师们回学校。

同队的老师在路上告诉我,今年我们小队里去了个新人,很积极,前两天就已经过去学校了。

我看看手机日期:「这不春节才过两周吗,这么早去?」

「所以说他积极嘛,我看他们传上来的资料,证件照是个大帅哥。」

我笑起来:「那你快冲。」

……

新来的老师很低调,一直到开学前一天晚上,全体老师聚餐,我才看到真人。

但却是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

周肴。

除了惊讶,我并没有其他多余情绪。

甚至去年他过来时的烦躁都没有了。

那天吃饭时,有人张罗着介绍周肴认人。

到我时,我本以为他会当作没看到,但他站起身来,淡淡地看着我。

他说:「我认识陈老师。」

我便只得挤出个客气的笑来。

那天晚饭结束,周肴说想跟我谈谈。

他语气平和,表情平淡,没有往常的冷漠或是盛气凌人。

我有点无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

这边还是冷得很,也没有暖气空调,条件要艰苦许多。

他走在我旁边,道旁的树上滴答着冰冷的水滴,他开口时,唇边溢出白色的雾气。

「你来这边,是为了那个孩子惩罚你自己吗?那我来替你。」他突然平静地看向了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奇怪想法。

「小七跟你说了?」

他摇摇头:「我自己问的。」

我看着高远的夜空,呼出口气,才慢慢说:「我没有把这项工作当成过什么惩罚,我只是想在自己年轻的时候,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稍微有些意义的事情,我不需要任何人来代替我。我大学加入社团做了许多志愿服务后,就有了这个想法,若不是那个时候一心挂在你身上,我可能本科期间就会去了。」

他轻轻皱了皱眉,说:「你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不至于,没这么严重,也没这么娇气。」

说到这里,我看向他:「如果你是因为我,或者孩子来这边,那我建议你还是尽快回去的好。我没有权利管你,也没有资格评判你的生活工作,但干妈干爸不容易,你别让他们为你操心。」

「你呢,你不会再为我操心了吗?」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下,耸了耸肩:「我说了,我没有这个资格。」

他在我旁边吸了吸鼻子,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怎么。再出口,声音低低的:「我姐……跟我说了你那天晚上要打孩子的直接原因,那是个误会。」

他一提起这个话题,我就想起当时的无力和绝望。

「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再提。」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诡异地带着点委屈:「那天晚上单身趴,我喝了酒,常雯雯是自己来的。我找了关系拿到了当时的监控。」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音效特别糊,我找人帮我后期处理了,才稍微清楚一点。」

手机听筒泻出夹杂着厚重电音的声音,需要很努力去辨别。

「你明明知道我的,你知道我心里的人是谁…」

「但那个时候,你一直都有别人……」

「从我和她……在一起,我就不会再回头,而且,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怀着什么心思……」

「而且,我渐渐发现,我并不是非你不可,热烈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以后就只是她的丈夫,你别再对我说这种话……」

语句时断时续,勉强能理清楚。

在这寒凉夜色里,电音很是突兀。

14

地面上水迹被冻出层薄冰,我走得很小心。

手机的声音片段放完,周围环境一时变得冷寂。

我没开口说话。

半晌,周肴先出声:「陈筱筱,我们认识很多年。我也是花了这很多年,才明白你才是我最重视的人,我心里一直有你。只是以前我不懂,不明白。不然我不可能与你在一起、与你结婚生子。」

「可是,我也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你已经不是我最重视的人了。」

我停住脚步,看向身边的人。

「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周肴,你没有这么多回头的机会。过年的时候,你把常雯雯带回家试探我,在我面前扮演恩爱情侣。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江诫和我表白时,你也在那边走廊,你听到了……就该知道,我们真的是到头了。」

周肴偏过头去,他似乎是哭了,声音带着沙哑:「你就这样舍得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抛掉了。」

「把第三个人放进来的是你。我只能说,谢谢你和小七陪我长大。」

他突然伸臂抱住了我,即使有厚重衣服做缓冲,我依旧能感觉到他紧绷的力度。

我和他之间,就算是关系最好的时候,其实也谈不上亲密。

我们很少拥抱,男生身上的寒意侵袭我的鼻腔,恍然之间,他已经这么大了,抱着我时,我的额头抵着他冰凉的脖子。

我推开了他,惨白破旧的路灯光下,他的眼睛红彤彤的,而我,似乎是僵硬得面无表情。

「周肴,回去吧。」

他又紧紧收回这个怀抱,声音带着哽咽:「陈筱筱,你别这样,我们之间是误会,你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这么多年我对你都没有生过气,我只是慢慢地心凉了。有资本朝着我生气的……永远是你。」

他将脸紧紧埋入我的脖颈,我感受到冰凉的水汽。

「陈筱筱,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都不会再朝你生气,你别这样对我。」

我再次把他推开,稍微抬头看着他的面容:「周肴,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你闹,就会顺着你的心意发展。」

那天晚上是我先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身后都没有动静,我知道周肴还站在原地,但我没有再回头过。

……

周肴没有回去。

他留了下来。

只是比以往沉默许多,像是变了个人。

偶尔我察觉到他远远看着我的视线,我看过去,他也不会撤开。

与他一起带班的老师还朝我夸过周肴负责任有耐心,但其实,周肴以前是最怕麻烦的。

偶尔,我的宿舍会突然多些零食药物和补品。

他像是静静地待在我身后等着我似的。

周肴就是孩子心性,得不到的耍赖都要要到。

他在学校待了整整一个学期,暑期被父母叫回去一趟。

而我带的这批高三的同学这年暑假终于高考结束,将他们送到大学。

我申请换了学校,到了更偏僻的西边,且再没有透露给别人过我的位置。

之后的几年,我都没怎么见到过他。

支教几年后,我也成为了组织的骨干人物,又开始跑偏远地区投资学校建设学校的公益事业。

而我和周肴的故事,便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似乎,早就已经结束了。

在好几年前半夜的冰冷的手术台上,医生给我打完麻药,我却仍旧固执地清醒着的时候。那天晚上,麻木地感受着有什么东西从身体离开,我盯着刺眼的灯光想了许多。

那个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全文完)

作者署名: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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