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巨爽无比的爽文?

2022年 9月 22日

师父带回一个小师妹。

小师妹天资绝佳,刻苦勤奋,受尽宠爱,可惜落下病根,惹人心疼。

我虽木讷冰冷,却天生仙骨,蕴有灵丹,被淬炼为神药血脉,可愈万物。

结丹当日,师门囚困我,要将我剖骨取丹,来治愈小师妹的病体。

然后小师妹来了。

她干脆利落地给了师父一巴掌,咒骂他:「傻逼!去死啊!」

(一)

小师妹瑰姿艳逸,明眸皓齿,纤腰玉姿,有花树堆雪、月明春晓之貌;小师妹钟灵毓秀,根骨绝佳,拥有踏破虚空、飞升登仙之质;小师妹豆蔻年华,一颦一笑灵秀清艳,既有少女憨态,又有美人骨相。

小师妹是师门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是无数同门为之倾倒的万人迷。

清冷的师尊为她柔下颜色,温润的大师兄为她神魂颠倒,暴躁的二师兄做出卑微姿态,顽劣的小师弟伏在她膝头笑意沉醉。

我猎来为师尊做护额的灵狐皮,戴上了小师妹的凝雪皓腕;我奄奄一息采集来的元灵花,成了小师妹筑基时的护法灵丹;我承受万蛊噬体之痛凝练出神药血脉,只为每月取出心头血,助小师妹洗刷骨髓之中的杂质。

曾经我不在乎,因为我忠于师门,同样也喜爱小师妹这样如玉如雪的人。

然而,在我结丹当日,血脉初现,灵根显形——原来我的体内藏有一根万仙骨,拥有此骨,能淬炼我的体脉,助益我的修炼,甚至将我凝练而成的金丹炼为灵丹。

我欣喜不已,却霎时间被囚困于法阵之中,动弹不得。

师父冷冰冰地看着我:「曦儿乃天灵根之体,比之于你,天资强上百倍,为了师门日后的荣光,你这仙骨灵丹,便交于曦儿,日后有她庇佑,你也可放心一二。」

大师兄眉眼温润,看着眼眸泣血的我,语气温和悲悯:「凌霜,你向来最是懂事,想必也会理解这样的决定。」

二师兄双手抱胸,语气不爽:「曦儿修炼刻苦,身体落下病根,你的仙骨能助她修复体脉,你放心罢,这次之后,我会用一些药材来助你疗养。」

小师弟眉眼弯弯,笑得天真:「大师姐,你平常也挺关心曦儿的,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不会那些关怀,都是演的吧?」

他们要将我取骨剖丹,而如若这样,我以后的修炼,将无半点进益,我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于我而言不喾于千刀万剐的酷刑,这些我最亲近的人,却要我笑着面对。

我向来木讷听话,此时却满眼血色,神色迷茫。

小师妹来了。

她原本正言笑晏晏,看清面前一切后,沉默了几秒。

「师父……这是在做什么?」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知道她的语气,与往日好像有所不同。

我紧抿着嘴唇,看着师父和师兄弟们围住她:「曦儿,你怎么来了?」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而下一刻,我感觉一道剑光直奔向束缚我的法阵,我重获自由,被压制得死死的灵力犹如破闸的洪水,奔流而出。

——那是小师妹的剑,秋水。

视线恢复光明的我,看见小师妹狠狠地打了师父一掌。

……打了师父一巴掌?

一向温柔轻灵的少女,发出了令我陌生的声音:「你们他妈的有病吧!傻逼!有病就去治!」

我:「……」

小师妹?

(二)

理所当然的,小师妹被关了禁闭。

我也被关了禁闭,但没有人再说剖骨取丹的事了,我就仿佛被人遗忘了一样。

期间小师弟来看过我,神色愤恨:「是不是你和曦儿说了什么?」

我不欲多话。沉默不语。

「她如今不理我们,还痛骂我们,」小师弟咬牙切齿,「若不是师父用缚灵锁困住了她,想必她还要逃出来……一定是你蛊惑了她!」

我原本不想说话,但听到缚灵锁三个字,还是皱了皱眉。

这锁会悄无声息地化去修炼之人体内的所有灵力,令人手脚绵软,再无反抗之力。

师父一向宠爱小师妹,怎会如此对她?

「前几日之事也来得蹊跷,」小师弟自言自语,「我们做得隐秘,小师妹又怎会忽然来到你的修炼台?莫不是有人,提前泄了密?」

虽说是有人,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梭巡着,明摆着怀疑我。

说来也怪,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小师弟可以这样不要脸?

我心里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这几日一直在恢复灵力,已打定主意,要早日离开师门。

就是不知道……小师妹……

回想起那一日她反常的举动,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往日对她多加照顾,是因为小师妹,原本就对我很好。

「师姐,你怎么不笑啊,」她给我摘花,「你这么漂亮,笑起来一定好看。」

从未有人给我送过花,那花颜色鲜亮,被我插在玉瓶之中,仙气氤氲,久未枯萎。

「师姐!我捡到了一只兔子,」她嘻嘻笑着,「看起来很不错,我明天来送给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送兔子给我,还查了查兔子养殖的方法,结果第二天,小师妹兴高采烈地给我送了半只红烧兔。

我每个月被取心头血的时候都分外虚弱,小师妹来看我,握着我的手,在我身侧守了一夜,还把自己积攒下来的灵丹都送给了我。

「师姐,你怎么了?」她在我取回元灵花奄奄一息地回来时,急慌慌地跑来看我,眼睛都红了,「我去找师父,帮你疗伤。」

我僵硬地摸了摸她的头:「没事。」

她并不知道这些是为了她,师父和师兄弟只想让她纯白如雪,远离这一切纷扰。

我曾经想,小师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天真,也很好。

但我对她不曾有过怨怼吗?

不曾吗?

我茫然地想,从那一日,师父要将我剖骨取丹开始,也许我那些油然而生的怨憎,终究分了一丝给一直站在阳光里的小师妹。

凌霜到底不是圣人。

(三)

月初的宗门大典上,我趁着师门忙碌无人管束,当着数万外门弟子的面,自请退宗。

师父的脸色瞬间变了,我却格外平静。

欠师门的,我这几年出生入死,已经还清,那些药材与灵丹,那些痛苦和折磨,我想,抵得上这数十年的养育之恩。

我自请退出师门的消息一出,惹来了修真界的沸然众议。

有人说我生了心魔,有人说我嫉恨同门,有人说我爱上了凡人……

众说纷纭,真相却被掩盖,犹如青云山顶覆盖的皑皑白雪。

我不能说出我的遭遇,因为没有证据,并且,怀璧其罪,我体内的万仙骨,师父同门尚会起心思,若是旁人,更可能心生贪婪。

若是我真的退宗,没了宗门庇佑,更会引起无数修炼者的觊觎。

但无论如何,无论做了什么,青云宗毕竟是养育我的师门,我的行为和叛出师门无异,在修真界,是该承受判宗刑罚的。

我没有解释什么。

一个人的力量,比起宗门,弱如蜉蝣,但青云宗是大宗,如今此事人人皆知,他们不可能暗中对我下手。

于是,三日后的朝会上,我当着宗门所有弟子的面,将受鞭刑百道。

我万分平静,哪怕看见了台下幸灾乐祸的师兄弟,哪怕看见行刑的人是师父,哪怕看见他手上的刑鞭,替换成了他的本命法器,绝灵鞭。

一鞭,皮开肉绽,灵力四溢。

两鞭,鲜血汨汨,百脉受损。

三鞭,灵骨断裂,撕心裂肺。

……

我一声都没吭。

我垂下眼,心想,还剩多少鞭呢……

然后下一秒,我听见了弟子们的惊呼。

身上火辣辣的伤口仿佛被灵泉抚慰,我一转头,看见了小师妹。

她明明还在关禁闭,却忽然出现在了这里,替我受了一鞭,明媚的黄色罗裙碎裂了一块,鲜血浸润了洁白的束带,而她纯白的天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在了我的伤口上。

她灵力似乎不多,给我传输了这么点,就已经消失殆尽,此时摇摇晃晃,如同废人。

「灵曦,」师父脸色大变,叫了小师妹的名字,「你在做什么!」

「刑罚是可以代人受过的,」小师妹无所谓地摸了摸唇角的血迹,一向乖巧可爱的面容一片冰冷,居然显现出了几分争锋相对的桀骜,「放师姐走,或者接下来的鞭刑,我帮师姐受。」

「灵曦!」师父显然怒了,「下去!」

「师父,」小师妹又仰头看他,冰冷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带了几分哀求,「放师姐走。」

「你……」师父皱眉看着她,半晌重重叹口气,「罢了。」

随后,他眯了眯眼:「你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别忘记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小师妹背对着我,身子颤了颤,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几秒后,她却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明媚如春的微笑:「师姐,我来给你送行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目光忽然凝在了她的手腕和脖颈上。

她一向肌肤赛雪,此时那些捆绑似的红痕虽然淡化了,但落在我眼里,便醒目到刺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过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众人沉默地看着我,师兄弟们的表情也有了变化。

我走到了师门,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师妹正站在刑罚台上,师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师兄弟围了上去,将她牢牢包裹。

我不该担心的。

小师妹受尽宠爱,哪怕独自留在师门,师父宠溺,师兄弟爱护,她会过得很好。

可是——

可是——

我一向木讷,却倏忽间想起,过去的无数个瞬间,小师妹垂下眼睫时,脸上分明的阴影。

她偶尔会不开心,经常和我坐在一起看月亮,我问起的时候,她却笑吟吟地说,只是今天修炼遇到了瓶颈。

我想到她偶尔拉得很严实的脖颈,想到那双总是被灵狐皮包裹的皓腕,想到小师弟口中的缚灵锁。

我停住了步伐。

然后,我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走到面露诧异的小师妹面前。

师父刚缓和的表情顿时就僵硬了下来,又涌现了一些怒气。

我却不管不顾,一板一眼地问:「小师妹,你要走吗?」

小师妹双眸失神,喃喃问道:「……能走到哪里去呢?」

「跟着我走,」我说,「我们一起走。」

我一定是被魇住了。

我从未做过这样冲动的决定。

或者说,从前的我,一心修炼,从来无心关注旁的事物。

我说:「我以后,也可以保护你。」

我心想。

你真的快乐吗?

你真的像我想的那样,一直以来无忧无虑吗?

我想起我从前,偶尔也会羡慕小师妹。

师父有些话说得没错,小师妹天资比我更高。

修炼之人,最重要的,就是道心。

我没有道心,所以我虽在修剑,却找不到我的本命灵剑。

我们去过万剑秘境,小师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剑,名唤秋水,而我的师兄弟也纷纷寻到灵剑,唯独我,一无所获。

或许从那时起,旁人看我的目光就有所变化。

毕竟我只能拿起一把毫无灵气的普通宝剑。

剑修没有剑,修为再高,又有什么用?

「师姐……」小师妹怔怔地看着我,眼中似有晶莹水光闪烁。

可她很快就弯起眼:「不用啦,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以后记得回……」

她说到这里,又卡住了,低声说:「算了,还是不要回来了。」

「师姐,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是我欠你的。」小师妹目光清亮,「今生今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偿还啦,对不起哦。」

我没有说话。

一旁的刑罚长老忍不住开口:「够了!凌霜,你已叛出师门,我们对你足够容忍,你还不速速离去!」

可我只是看着小师妹,很认真的说:「我只问你,想不想离开。」

「你想离开,我带你一起离开。」

「你不想,我自己走。」

就这样简单。

小师妹看着我,无知无觉,眼泪倏而落了下来。

「师姐,我想。」

她说。

打雷了。

我凝神望天,随后撕开身上的衣袍,一圈一圈,缠上了还在滴血的手腕。

「好。」

我看着脸色阴沉如同这天色的师父,冷淡地说:「我要带小师妹走。」

「灵曦,过来。」师父忽然开口。

而小师妹,后退了一步,来到了我的身后,表明立场。

师父气得冷笑了一声:「好,很好。」

「小师妹已经选择了跟我走,」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带她走。」

「胡言乱语!」大师兄都忍不住开口了,「灵曦定是受了这叛宗罪人蛊惑,刑罚队听令,擒下凌霜,收进刑堂!」

轰隆隆!

青云宗虽然不是修真界的十大宗门,却也赫赫有名。

修为最高的师父是元婴期大乘,只差一步,就能进入化神期,成为这修真界的一方巨擘。

五大长老都进入元婴期多年,修为比不上师父,但也修为深厚。

除却刚入修炼路的数万外门弟子,数百内门弟子中,有十分之一已经筑基,其中佼佼者,例如大师兄,已经结丹几年。

而我,不过是一介刚入金丹期,甚至身负重伤,没有本命灵剑的小小修士。

师父和长老没有出手,只是讥讽地看着我。

大师兄领着刑堂弟子来捉拿我,我将小师妹护在身后,低咳一声,开始迎敌。

仙骨和灵丹终究给予了我更大的优势,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血液顺着眼睫毛滴滴坠落,遍体鳞伤,浑身都在疼。

当啷。

我的剑断了。

剑光飞舞间,我看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再次挡在了我身前,随后散开漫天血色。

「曦儿——」

「小师妹!」

我茫然地接住了浑身是血的少女,她肌肤苍白若雪,却还在对我笑。

「师姐,对不起,」她小声说,「虽然我冲动了,但是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但是你可以……」她灵秀可爱的脸颊,早已被血迹染得狰狞无比,「我还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我感受到,怀里的女孩在缓慢燃烧着她的灵体。

她身体里的那道封印一点一点被冲破,浓郁的灵力刹那间游走于我的骨骼血脉之中。

我的修为,开始暴涨。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顶峰——

这样的献祭闻所未闻。

除非小师妹……

是修真界人人趋之若鹜的纯阴体。

她是纯阴体,她竟是纯阴体。

那个传说中,能够让异性修士为之痴狂,浑身都是宝,能够无限拔升修炼速度的纯阴体。

怪不得师父和师兄弟疯了似地豢养她。

怪不得她总是身体抱恙。

怪不得他们要用天材地宝滋养她——

这原本也就是为了自己!

小师妹的脸色苍白,究竟是被采补了,还是修炼过于刻苦落下病根?

我原以为她在宗门内得遭庇护,没有料到,只是生生被折了翅膀的鸟雀。

我的身子急剧颤抖了起来,我的思绪乱成一团,慌乱地抚摸着小师妹苍白的脸:「停下来,停下来!」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笑:「师姐,和你一起的时光,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在这偌大的青云宗,只有凌霜不会对她露出那样恶心的目光。

她总是平静的,冷淡的,却那么温柔,会小心翼翼照顾自己送来的花。

他们在对她做那样恶心的事的时候,总会说爱她。

爱她?

何其可笑。

这样时时刻刻恨不能与一切同归于尽的灵魂,唯有坐在大师姐的身边,才会稍稍平静下来。

师父大概是看见了小师妹正在燃烧灵体,表情倏而变得狰狞:「结引雷诛仙阵!随我震杀这逆徒!」

引雷诛仙阵是青云宗的镇山大阵,被击中的人,神魂俱灭,不留丝毫痕迹。

「是!」

内门数百弟子,开始结阵。

轰隆隆!

天空之上,如同巨龙盘踞的雷霆,嘶吼着,咆哮着,搅动着诡谲的云波。

「师姐,你知道我的道心是什么吗,」小师妹忽然对我笑了笑,「是自由噢。」

「是希望有朝一日,剑随我动,无人束缚,远离这群臭傻逼,不用再对他们装作可怜!」她笑着笑着,忽然咳出血来,「可是那天我感觉不对,发现他们困住了你,就装不下去了。」

人这一生,总有冲动的时候。

被觊觎目光包围长大的女孩,第一眼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师姐。

她如玄冰般冷冽,却会温和地摸她的头,喊她「小师妹」。

这是人生中仅有的快乐时光。

啊——

灵力浓郁到极致的时候,我手心颤抖着,看向失去气息的小师妹。

这藏污纳垢的宗派,将弟子作为棋子,只为掌门师尊的一己私欲。

他们满口苍生大义,实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贪婪无度,令我出生入死,让我剖骨取丹。

他们口口声声爱和保护,实则满心只存利用,将小师妹捆缚在华美冰冷的宫殿,罔顾人伦,为所欲为。

他们看似光风霁月,可笑天下人人称赞,可笑我被蒙入鼓中,毫无所觉。

何其不公!

我很轻地笑了两声,那把断剑,被我毫不犹豫地捅入胸口。

若你是我的仙骨,若你是万仙曾流下的眼泪,你应当知道,这世间不公,泥泞不堪。

你应当知道,我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如今要用命偿还。

你应当知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凌霜今日宁可与这群披着人皮的禽兽玉石俱焚。

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

轰隆隆!

我体内那根沉眠已久的仙骨,忽然发出了锋锐炽烈的光。

它从我剖开的伤口中浴血而出,森白如雪,缓缓嗡鸣着,成了一把三尺骨剑。

不够。

不够……

还不够!

我的眼睛染了血,将失生息的小师妹背在了身后,用骨剑,毫不犹豫地插入小腹。

灵丹颤抖着,被我感召而来,融入了骨剑的剑柄。

以骨为剑,以丹为器,以身为鞘,以血为誓。

万雷齐发,助我渡过元婴期。

浑身的血肉都崩裂开来,我却毫无所动,一剑劈下,直轰天际。

昔有吴钩霜雪明,仙君飒沓如流星。

一剑霜寒——

十四州!

(四)

「兄弟,听说了吗?」

「青云宗那事?」

「啧啧,那日天际浓黑似墨,引雷诛仙阵万雷齐发,却被那叛宗弟子一剑劈碎,布阵弟子全数昏迷,掌门与长老尽数重伤吐血。要我说,即便是上三宗那几个天才弟子,也没法引出这么大的阵仗吧?」

「一剑破一宗,不管那个叫凌霜的弟子是为何离开青云宗,这下她都得名声大噪了。」

「你们有见过那一剑没?」

「我远在百里之外,都受了余波,只能说气撼山河啊。」

「我倒是听闻她用了点手段……不过,她当时居然还全身而退,带走了青云宗的另一个弟子。」

「嚯,确实生猛啊。」

「这仙子不是常人,真想见见她,看看是个什么模样。」

「丢了这么大的脸,为什么青云宗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没有?不是下了通缉令么?」

「就那点酬劳,筑基期的修士都要考虑一下吧。」

「我听说……上三宗的太苍宗这几日不是调遣了大量长老出山吗?」

「不是吧,太苍宗虽说名义上庇护青云宗,但青云宗到底连百大宗门都算不上……一个弟子而已,怎么还扯上上三宗了,太苍宗又怎么可能这样大费周章?」

「那就没人知道了。」

……

芥子城内,人声繁杂。

我戴着帷帽,面无表情地从这群正讨论着我的人身侧走过,径直走入芥子城外的寒樟林,轻车熟路地来到被乱石掩盖的山洞口。

山洞里正静静躺着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她容色苍白,气若游丝,看见我之后勉力睁开眼,对我笑了笑:「师姐。」

「小师妹。」我扶起她,把刚刚采买的药物和清水放下,「刚刚可有人经过?」

她摇了摇头,随即,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手。」我言简意赅地说。

「不必了,师姐,」她抿了抿唇,「我能感觉到我的伤势在恢复……」

我没有理会她的推拒,面不改色地在我与她的手掌上各划了一道口子,随后合掌,冷声道:「凝神,运功。」

那日带小师妹离开时,她的气息几乎已经散去,若非我一身神药血脉,匆忙之下与她换了血,她估计早已道体消陨。

纯阴体这等能辅助他人修炼、甚至直接作为炉鼎、强行燃烧自身化作他人灵力的逆天体质,终归是十分脆弱的。

所以这么多年,那几个畜牲才不断用天材地宝滋养着小师妹。

「师姐。」

小师妹与我换完一次血,脸颊上有了一丝血色,愣愣地盯着山洞漆黑的岩壁。

「我们这是自由了吗?」

她尚且不知道,那所谓的上三宗之一「太苍宗」,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寻觅我们了。

修真界太大了,但登天梯之上的一殿二门三宗派,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方巨擘。这六大势力门下弟子数百万,宗藏丰富,实力深不见底,足以碾灭任何阻碍他们的东西。

为何宗门不下高额赏金的通缉令,我心中也有思量,大概是他们怕小师妹的纯阴体体质暴露,引来其他宗门的争夺。

而一向只收宗门纳贡却对宗门爱搭不理的太苍宗,之所以愿意出手,无非也是为了「纯阴体」三个字而已。

看来师父是真的恼羞成怒,为了夺回小师妹,竟连这等秘密也愿意上供给太苍宗。

毕竟这体质的珍贵程度,足够令登天梯上的贵人们都眼红心热。

纯阴体不似我的「万仙骨」,骨这东西,只有金丹期之下的修士才能完美接纳,所以师门想夺了我的仙骨赠予小师妹,无非也是想找个将仙骨之力完美转化的容器罢了。

我心中嘲讽,面上却无甚波动。

没关系。

终有一天,我要一剑碎山河,让这登天梯之上的仙人,也避我锋芒。

终有一日,我要杀回青云宗,将那群败类碾入尘土,为凌霜与灵曦赔罪。

终有一日,我们会什么也不怕,光明坦荡地走入城中,要天下修士不敢生觊觎之心。

终有一日。

我垂下眼:「即便现在不是,以后我们也会自由的。」

她的脸上就浮现了一丝笑容:「嘿嘿,我以前其实想过,要是我真能出宗,我就去把那些四海八荒内有名的美食都吃个遍。」

我想说「你不是辟谷了吗」,但看到小师妹脸上傻乐的表情,还是默默地换了个说辞:「可以。」

「师姐,你呢?你之后想去哪里?」小师妹转头又问我,「师姐你进宗门之前是哪里的人呀?有没有想过做别的事情?」

「我……」我愣了愣,旋即敛下眉眼,「我原本是个弃婴,被丢在人间的一个普通村落,由村民们喂养百家饭长大,后来青云宗来了人,就把我带走了。」

修仙之人和凡人之间如隔天堑,凡人寿数短暂,不过数载,而修仙者最后却可以踏破虚空,动辄活上上千年。

我离开那一天,温善可亲的叔叔婶婶们摸着我的头,欣喜地说日后霜儿就是仙人了,而村长伯伯也含着眼泪叮嘱我,要听师父的话,若是觉得在外面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去。

我心想,他们应该早就明了,我这一离去,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万万没想到,修炼十余年,我却脱离了宗门。

「那师姐以后要回村子看看吗?」小师妹托腮问道,「我们可以一起去,我还没种过地呢,要不去种地养猪,也挺好的。」

我顿了顿:「再说罢。」

我现在身负通缉令,不可能去牵连我过去的亲人。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听说北边的胡狄城有一些特色食物……」

「那就去那里。」

「北域很辽阔,应当和这里的风景不同。」

「我听闻北域万里黄沙,苍茫大漠,还有许多驼铃修士。」

「哇!他们的坐骑是骆驼吗?我还没见过呢。」

「……」

夜色静寂,只有篝火堆烧起噼里啪啦火星的声音,和不时响起的少女低语声。

(五)

登天梯在四域交界处,但其下宗门弟子大多分布在东域和南域,北域荒凉,虽然遗迹众多,但危机重重,大宗派弟子都不愿意去北域历练。

小师妹燃烧过灵体,我也破骨融丹,体内的宗门烙印早已被化得七七八八,但还残留了一些灵力波动,是以太苍宗的人总是不远不近地缀在我们周围百里,只是无法找到我们的具体位置。

偶尔我们会撞见一两个拿着通缉令来找寻我们的修士,但他们都修为不高,我如今已至元婴期,小师妹也突破至金丹期,再加上我和她都体质特殊,总能悄无声息地逃脱。

「北域有一种风融草,」脸颊被遮掩在面纱下的小师妹自然地对我说,「服用那株灵草,我们体内的宗门烙印就能彻底去除。」

小师妹与我不同,我一心只练剑,她却很喜欢看这些志怪游记,四域八方的东西她都知道一些,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也算见识了许多没见过的风景。

偶然路过的村庄精怪横行,我与小师妹一剑斩去那棵作怪的桃树,村里的人给我们送来了许多土特产,我们拿也拿不下,只能放在芥子袋里。

有个小孩送了自己编的草蝴蝶给小师妹,送给我的则是一只草蜻蜓。

「曦姐姐像蝴蝶一样漂亮,」她扎着羊角辫,脆生生地对我们说,「霜姐姐就像蜻蜓一样轻盈。」

这只蝴蝶被小师妹系在了秋水上做剑穗,她很是喜欢,还小心翼翼地注入了灵力,生怕蝴蝶枯萎碎裂。

我们靠近北域之后,周围的绿意就少了起来。

周围窥探的视线越来越少,我越来越放松,毕竟修仙界这么大,要找寻到两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也许太苍宗慢慢也会放弃了。

这日傍晚,我和小师妹进入了南域和北域接壤处的嘉裕城,到最大的商行参与了一个拍卖会。

可惜的是,虽然手上灵石充裕,我们却没有见到风融草的影子,只有一些修炼法门和不算上乘的法器、丹药以及灵兽的内丹。

我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拉着小师妹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被摆上来了。

「师姐……」小师妹的手颤抖起来,握着我手腕的指尖冰凉无比。

我一转头,目光凝了下来。

台上正摆着一个巨大的囚笼,几乎不着寸缕的少女正抱膝蹲在囚笼里,她有一头极为美丽的雪白长发,散发着珍珠般莹润皎洁的光泽,只露出小半张轮廓精致的脸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白发里冒出了一对不属于人类的尖尖耳朵,身后也摇晃着一根长长的尾巴。

台下立刻骚动了起来,我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唾沫的吞咽声,整个拍卖行的空气悄无声息地灼热了起来。

拍卖师在台上侃侃而谈:「……她的母亲是妖族赫赫有名的八尾猫,大家都知道,八尾猫体质阴寒,她的后代很有可能出现阴脉——而这件拍品,恰巧就拥有九条阴脉,在修仙界,有『小纯阴体』之称,同样对于修炼,大有裨益。」

小师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而我的眼神,也逐渐冰冷,连体内的骨剑,都开始发出嗡嗡的清鸣。

「十万灵石,起拍!」

「十一万!」

「十五万!」

「二十万!」

竞拍火热,不少人纷纷叫价。看着周遭一圈身侧仙气氤氲,仿佛超脱世外、高不可攀的修士,我的唇角掀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们灵石充裕,这段时日去遗迹里又找到了许多高阶的丹药和法器,」我扯下黑色斗篷,重新坐了回去,「竞拍吧。」

台下的竞争越发激烈,我径直喊道:「一百万。」

满座寂静。

我和小师妹是叛出宗门,只来得及拿上芥子袋。但凭借元婴期和金丹期的实力,这段时日我们接了一些任务,又卖了不少丹药和法器,身上恰恰好剩下一百万灵石。

嘉裕城并不是什么大城市,也不隶属于任何宗派的管辖范围,多是散修,没有那么多的资源。

果然,百万天价之后,在拍卖师笑眯眯的宣布下,最后一件拍品归我们所有。

「师姐,走。」

我抬眼,看着周遭正虎视眈眈注视着我们的修士,淡淡地说:「不会这么简单让我们离开的。」

我心知肚明,我们正在被通缉,要低调行事,本来不该这样节外生枝。

可是,她刚刚看了我一眼。

台上的女孩有一双格外美丽的冰蓝色猫眼,含着黯然的、绝望的求助,被埋葬在一片眼泪堆积的湖水之下。

也许是从小师妹那天为我破开剖骨取丹的法阵之时,我的心底就压积了一阵熊熊的怒火,以永不熄灭的模样,发誓燃尽这世间一切的不公不正,不仁不义。

青云宗有宗规,明德至诚,心系苍生,厚德载物,问心无愧。

他们也许只当这十六字是个笑话,可我作为凌霜的这二十年,从来问心无愧。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没看错,你二人是女子吧?」

「女子需要什么阴脉?暴殄天物。」

「我是裂山宗二长老座下弟子,你若是把这拍品转让给我,裂山宗定有重赏。」

……

我面无表情地从芥子袋里随意抽出一把长剑,手腕一翻,元婴期的灵力瞬间爆发,引起一片天地的力量潮汐。

拍卖场中,狂风大作,我的黑袍一角飒飒作响,凌空而起,看着这群表情有所变化的修士们,冷淡地问:「想抢人?」

鸦雀无声。

「师妹,」见状,我剑尖遥遥一劈那巨大的囚笼,凛冽剑光苍白如骨,顿时让天玄钢制成的散灵笼化为漫天齑粉,「救人。」

没有人敢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曦将束缚女孩的法阵解开,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我冷冷地瞥了一眼拍卖场里的人,将一个芥子袋扔给正在讪笑的拍卖师:「里面是一百万灵石,我们可以走了吧?」

「当然,当然。」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完芥子袋后,挤出一个谄媚的表情,「仙师请便。」

小师妹便背上身体虚弱,差点软倒在地的女孩,同我一起离开。

她很安静,一言不发地伏在小师妹的身上,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

待我们甩脱那些不甘心却无奈的目光,来到休憩的小树林之时,我才问道:「这位姑娘,你要去哪?」

那女孩才抬起眼,像是没听清我们说什么,神色恍惚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我要……去哪?」

「是啊,」小师妹给她递了一个白日买的烤红薯,「你去哪里呀,我和师姐一起送你去。」

「我,」她那双冰蓝色的猫眼微微睁大了一些,「我不用跟着你们吗?」

「当然啊,」小师妹托着下巴,「你也不能跟着我们,我们身边不安全。」

她愣愣地看着我们。

「我被你们拍下了,你们不要用我吗,」半晌,她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以为……」

用。

这个脱口而出的字令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偏头看了眼小师妹,却看见小师妹表情也出现了一些变化,好像有些难过,又有些沮丧。

我知道,她在感同身受。

我想了想,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朵花,随手掐了个法决,花便瓣瓣散开,飞舞于空中。

七日香最招萤火虫喜爱,辅以灵力散之,会引来漫天流萤。

不一会,便有萤火虫从丛林之中冒出,聚集在我们身侧,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静谧的夜色中,这些闪烁的光犹如流火飞絮,整片莹亮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哇,」小师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师姐,好漂亮。」

女孩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样的美景。

我轻声说:「你不属于任何人。」

我们所有人,都不属于任何人。

——「你自由了。」

(六)

被救下来的女孩自称胡小月,她的家族八尾猫原本也算强大,可因为体质特殊引人觊觎,在不久前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几大宗门联手,悄无声息地对八尾猫一族下手了。

那一日,血流成河。

成千上万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年轻的少女被掳走送往各个地方,沦为玩物或是生育的工具,而类似于胡小月这样身怀阴脉的珍惜体质,则被高价售卖。

倘若不是我和小师妹插手,胡小月也很难摆脱悲惨的命运。

提起这个,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女孩眼眸中燃起一簇熊熊的火焰,咬牙切齿地说:「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和小师妹便问,她的仇家是谁。

「我也不知道,有几家的人……」她闻言,摇了摇头,「妖族之间虽然竞争不断,但不会用灭族这样的手段,应当只是人类修士。我只记得,领头的修士已经晋入化神期,但其中一人,我看到……他的令牌上画了一枚火云。」

「火云,」我凝神想了想,「欢喜宗?」

修真界不乏那种以奇淫巧技著称的宗派,欢喜宗便是其中之一。

它虽然没有位列登天梯之上,但也是百宗之一,并且位列前三,可谓是比青云宗强上数倍。

这仇,刚入筑基期的胡小月显然报不了。

「母亲临死前,给了我一块灵玉,说是故人所赠,我可以前去寻求帮助,」胡小月说,「被掳走后,我将灵玉藏进丹田,封印了它。原本想着,如果一直是这种境遇,如果用这灵玉,恐怕还会连累母亲的故人。但这几日脱困后,我试着输送灵力波动,发现这位故人,就在附近,我很快便能找到他。」

胡小月坚定地说:「阿曦姐姐,阿霜姐姐,谢谢你们救了我,小月在大仇得报后,一定会前来寻找你们,大恩大德,此生唯有结草衔环为报。」

「这就不必啦,」小师妹笑嘻嘻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过嘛,如果小月你以后成了很厉害的人,倒是可以来我和师姐的宗门做个长老,这样还能威慑那些坏人。」

胡小月也忍不住笑了:「你们要建宗门吗?」

「嗯呐,」小师妹说,「不过我不会取名字,还得看师姐。」

胡小月便和小师妹一起看向我,两双眼睛,一双莹亮湛蓝,一双黑亮清澈,都盛满了对于未来的期盼。

我愣住了。

曾经我确实对小师妹说过,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带她回曾经的故乡,或许我们也可以建立一个宗门,就当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只是没想到,这样闲聊时的玩笑之语,小师妹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那就叫随心宗吧。」

愿有一天,自在随心,天高海阔,我们能自由地存活于这苍茫大陆之间,不必害怕任何人的掣肘和束缚。

我剑随心,亦守心。

小师妹笑弯了眼:「好呀,就叫随心宗。」

胡小月托着脸说:「那我以后就是有宗门的人了,真好。」

那天夜色静谧,月明星稀。

我们送走了去寻找故人的胡小月,在嘉裕城边的树林,休息了一晚。

小师妹坐在树上看月亮,哼着不成调的歌,一双腿一晃一晃,抖落了不少叶片,纷纷扬扬,落了正在练剑的我一身。

我默不作声地用剑气将它们拂开,叶片顺着我的剑尖汇聚,顺着风即将散开。

可小师妹忽然翻身,秋水凭空一点,漫天树叶被她聚成一圈绿溪,倏而绽开,犹如落英缤纷。

她觉得好玩,一边练剑,一边开始摆弄叶子,秋水剑柄上的蝴蝶翩跹飞舞着,穿梭于落叶间,恍惚间好像真的有了生命。

她说师姐,我们以后还要去东域看龙,早就听说那里有比脸盆还大的龙珠了。

我说好。

她说师姐,我之前在古籍上看了一种神功秘籍,等我练好了,我们就可以去竞争上三宗的位置。

我说好。

她说师姐,我……

她没有说完,就睡着了。

我给她披上外袍,静静地看着月亮。

我心想,月亮好圆啊。

为什么以前在青云宗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呢?

当时的我没有想到,我和小师妹去不了北域,也去不了东域,她不能修炼秘籍,我也没办法和她一起去竞争上三宗。

那些对月舞剑,畅聊未来的时光,永远停留在了这一个夜晚。

再也无法回去。

(七)

第二天一早,我们踏上了离开嘉裕城的路,正式赶往北域。

「嘉裕城后面就是北域的戎关了,」小师妹说,「师姐,我听说戎关就能看见骆驼了……」

——唰!

她的话没说完,一把剑倏而刺来,我带着小师妹一躲,那剑却极为灵巧地跟随着我们的身体,刁钻毒辣地刺向我的四肢经脉。

小师妹拔剑而出,用秋水挑飞了这把剑,整个人却脸色一白,被我及时扶住。

我看向这把停在我们面前,还在微微颤动的赤色长剑,神色逐渐冷了下来。

「不愧是千年难遇的纯阴体,」树林旁隐约传来轻笑声,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我们面前,「竟然连赤阳都能阻下来……」

我默不作声地将小师妹护在了我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你就是那个叛出青云宗的凌霜吧,」红衣男子哂笑一声,「居然还晋入元婴期了,这就是万仙骨么……」

唰唰唰!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八方就都被青衣绣山的修士围住了。

他们的阵型极为精妙,神色冷漠地注视着我们,其中一人上前,对红衣男子行了一礼。

「三长老,阵法已经布好,不会再有人过来。」

顿时,一股极为磅礴的灵力波动就从他们涌现了出来,犹如山岳海涛,坚不可摧。

我的手冷了下来,一颗心也缓缓冰凉。

青衣绣岳,太苍宗。

空间锁定,太苍宗护山大阵之一,乾坤阵,可以集所有弟子之力,隐藏一片空间。

这里的每一个修士,都有逼近金丹的实力,且领头之人,可以短暂动用整个阵法的力量,去攻击破阵之人。

而这个身上隐隐散发着压迫感的三长老,很明显,实力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层次。

——出窍期。

乾坤阵的布置需要时间,显然,他们潜伏在我们不远处,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好一个太苍宗,好大的手笔!

「我们过来的目的你们应该也清楚,」三长老的眼里闪烁着些许奇异的光芒,冷笑一声,「太苍宗乃青云宗上属宗门,受其所请,捉拿两个叛宗弟子,现在宗门令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我也冷笑一声:「无耻之徒!」

怀着什么龌龊心思自己清楚,还在这里说这样道貌岸然的话,实在是恶心至极!

「小姑娘,说话当心一点,」三长老眼睛一眯,手里红光一闪,对我额心狠狠拍来,「天阴体需要完好无损,你这万仙骨,死了也能挖出来,正好给我那单灵根的大弟子用!」

我往后一退,费尽全力才格挡住了他的随手一击,心里又是一沉。

出窍期和元婴期的差距确实太大了。

一直被我挡在身后的小师妹忽然推开了我:「如果想带我走,我跟你们走就是,放了我师姐。」

「灵曦!」我惊愕地转头看向她。

「师姐,」她看向我,眼里好似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过,随后莞尔一笑,「没事的师姐,我回去给师父认个错,他不会怪我的,我也会过得很好的……」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一字一句地问:「凭什么让你认错?」

错的是那些贪婪无度的人,是包藏祸心的宗门,是这不公不义的修真界!

灵曦,你错在哪里了?

我们,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小师妹垂下头,避而不答,换了个话题:「这些天,我过得很开心……」

我也不再言语,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再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这位师姐,好像不太愿意啊,」一直看戏的三长老表情戏谑,手却缓缓收紧了,「倒是姐妹情深,只是,我也想知道——」

轰隆!

那把叫赤阳的剑猛地刺向我的胸口,我听见这位在修仙界颇有名气的丹阳长老阴鸷地问道:「区区元婴期的修为,要怎么保下你们二人?」

而我闭上了眼睛。

心脏的跳动越发剧烈,我感受到自己体内的万仙骨再次震颤了起来。

我没有给它取过名字,它却已经有了灵性,能感受到我的愤怒和痛苦。

无名骨剑破空而出,染着我的鲜血,犹如高高在上的真仙,将赤阳挡住。赤阳是上品法器,在我的万仙骨面前,却犹如初生的稚儿,瑟瑟发抖。

三长老的面色顿时就变了,阴沉地看着我。

「师妹,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

我说。

「你会害怕吗?」

方才还垂着头的少女仿佛被什么触动了,有些木讷地抬起头,一双有些失去的神采的眼眸对上我的眼睛,仿佛死水被一粒石头打中,激起了涟漪。

她轻声说:「站在师姐身边,灵曦从来没有害怕过。」

害怕的不是自己会遭遇怎样的境地,害怕的不是可能会死,害怕的只是师姐会被牵连,也陷入这样仿佛永远不能挣脱的泥沼。

我说:「你曾说过,你的道心是自由。」

为我放弃自由,那就是放弃自己的道心。

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师姐,」安静了几秒,小师妹倏而握紧了秋水,「我知道了,我不会害怕的。」

——终有一日,我要一剑破苍穹,让这天与地,都不能再束缚我的一切。

我没有再看她,只是步伐一挪,与她背靠背,仿佛能从小师妹瘦弱的肩膀上汲取到力量。

我也一样。

凌霜不会害怕,亦不会后退。

(八)

轰隆隆!

我再一次被击飞,咳着血半跪在地上。

三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玩意:「自不量力。」

我艰难地转头,看见独自去破阵的师妹已经被太苍宗的弟子们压制住,一道一道的灵印落在她的身上,她挺直的脊背被一寸一寸压弯,手腕的一侧,已经烙上了封印的痕迹。

她也转头看向我,眼睛一瞬间就变得红红的。

我看见她张着嘴,无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看见秋水哐啷落地,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我看见了那只被她小心翼翼系在剑柄上的蝴蝶,那只曾穿梭在漫天落叶里,翩跹而美丽的蝴蝶,坠落在了尘埃里,被踩得破碎。

我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了浓郁的悲哀,忽然又忍不住想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和滴滴答答落下的鲜血一起,浸透了我的整件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

灵曦和凌霜,究竟对不起过谁?

我咬着牙,又站起了身,看向在我身后衣衫整洁的三长老。

像你这样的人——

像你们这样的人——

按捺不住的戾气几乎要将我全部的身体挤满,可这时,我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骚动声。

「按住她……」

我转过头,眼里燃起了一场大火。

那是小师妹的身体。

她身上的封印寸寸龟裂了,用的是燃烧金丹这样决然的方式。

从指尖,到手臂,她的每一寸皮肤都蔓延了诡异的惨白火焰。

再一次,又一次。

她又燃烧了自己。

一直云淡风轻的三长老表情彻底变了:「你在做什么?拦住她!」

「没用的,你们封印了我的灵体,却不能封印我的金丹。燃烧金丹只有我能停止,我知道你们随随便便就能压制住我们,」小师妹咳了一口血,「我想走,你们能阻止我,但我若想死,你们阻止不了我。」

「放了我师姐,否则这具身体,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小师妹,」我嗓音几乎渗了血,几乎是扑到了她面前,想去浇灭她身上的火,「停下来,你停下来。」

「师姐,」她的眼睛明亮而温柔,「你知道吗,自由这件事,不是单纯的可以无拘无束,而是,当我想做什么的时候,我有选择的权利。」

「灵曦想保住师姐,这是灵曦想做的事情,也是灵曦选择的自由。」

轰隆!

惨白的大火猛烈地蔓延了她的脖颈。

原本面露挣扎的三长老再也顾不得什么:「我们放她走!你停下来!」

说完,他一拂袖,竟是直接将这片天地的阵法轰散了。

「师姐,离开吧。」灵曦还在对我笑,「说不定有一日,我们还能再见。」

滴答,滴答。

血还在流,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从前我找不到自己的道心。

后来我有了一把剑。

以我的骨头,铸造而成的剑。

凌霜,你是为什么拔起这把剑?

是因为恨吗?是因为厌憎吗?是因为你也想要自由吗?

我听到自己轻声说。

不是,都不是。

凌霜木讷,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也并非抱着那样浓郁的毁灭欲。

凌霜只是因为,看见了月亮,看见了系在秋水上的蝴蝶,看见胡小月望向我的蓝色眼睛,看见了那一天,离开宗门前,伏在我身上的小师妹,唇角上扬的浅浅弧度。

——我见到了这世间的美好,这是我想守护的一切。

血液顺着我的眉眼流下,我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剑,身上同样燃起了火焰,不是惨白色,是很浅淡的金色,几近于透明。

「小师妹,我的道心是守护。」我的嗓音已经沙哑了,「凌霜是为了保护,才会拔剑。」

今天我走不了。

我心知肚明。

我得知了小师妹纯阴体的秘密,即便现在放走了我,之后受了重伤的我也逃不掉。

小师妹如此聪慧,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可她大概也抱着些许天真的期待,想去祈求这些恶人,放我一条生路。

这又怎么可能呢?

金色的火焰蔓延到了我的指尖,鲜血作为它的饲料,将它喂养得灿烈光明。

我根本不想逃。

有一些东西,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

这是我的道,是我选择的路,是我拔剑的理由。

「师姐……」小师妹身上的火焰熄灭了,愣愣地看着我。

心境突破,怀着必死之心的我,修为再次节节攀升了起来。

众仙也有慈悲之心吗?

众仙也看得见人间的疾苦吗?

众仙也知道,区区一根骨头,会被蚕食殆尽吗?

我的灵丹寸寸融化着,我心想,万仙骨,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我明明……是这样的无能之人啊。

骨剑上的火焰越发炽烈,我的手臂崩裂了几道伤口,鲜血被骨剑汲取,火焰舔舐着我的伤口,可我毫无所觉。

是因为你也知道,终有一日,我会愿意为了想守护的东西,燃烧生命吗?

我的双手高举骨剑,简简单单一剑挥下。

满脸惊骇的三长老,慌乱逃窜的太苍宗弟子,在这一剑下,渺小如同蝼蚁。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

轰!

一剑过去,了无生息,整片土地都沦为废墟。

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了下去。

「师姐,我带你离开。」

我听到师妹带着哭腔对我说,我想安慰她,却听到凭空传来一声厉喝。

「丹阳,你这废物!怎么抓个金丹小辈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而那被我一剑劈得浑身鲜血的三长老已是浑身狼狈,甚至还断了一手一脚,正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说:「大哥,这次是我大意了,万万没想到这叛宗弟子会突破……」

「这次损失这么多弟子,我看你回去怎么和宗主交代!」

那忽然出现的白袍老人仅仅看了我一眼,我便体内经脉震颤,再次吐血,眼前一片漆黑。

太苍宗大长老,怕是已经触及到了分神期的边缘。

这是我决计打败不了的敌人,我心知肚明。

原来,都这样努力了,还是没有办法带小师妹离开。

我张了张嘴,低声对小师妹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可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落进我的嘴唇。

太苦了。

小师妹很少流泪,我也从不知道,她的眼泪,这样苦涩。

她被带走了。

我的视线已经一片漆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知道她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抽离了我的掌心,她的声音被封住了,气息也逐渐远去。

我在地上徒劳地抓了抓,却只抓到了一手的草屑。

我茫然了一会,才想到,这是那只破碎的蝴蝶吧。

小师妹的灵力散去了,这只蝴蝶也零落成泥,被践踏得只剩下这些草屑。

而那大长老,停在了我的面前。

「害我太苍宗死了这么多弟子,老三还被你断去一臂一足,取你性命已是不够弥补,你体内这仙骨老夫倒是有点乐趣,你这血脉也不似常人,正好带回去给做个药人。」

我一动不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可这片空间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大长老惊怒出声:「谁?」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漫不经心的笑声。

「几个糟老头子欺负一个小姑娘,太苍宗真是越来越让人大开眼界了。」

「来者何人?」大长老厉声呵斥,「太苍宗办事,还望阁下不要插手。」

「若我说,我偏要插手呢?」那慵懒的女声近了,逐渐冰冷,「太苍宗,别人怕,我可不怕。」

天地间狂风大作,两人仿佛已经交上了手,我听见那风在怒吼,惊雷之间,响起女子张狂至极的大笑。

「我倒要看看,我要护的人,你凭什么从我手上带走!」

「……」

可我已经再没了力气,浑浑噩噩地昏迷了过去。

(九)

黑暗,寂静,恍惚。

我毫无反应地躺在床上,身体和灵魂仿佛都已经化为了一片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仿佛听到有人问我:「你还想活下去吗?」

我的指尖动了动,一股意念支撑着我想从这黑暗中挣扎出来。

我想活,我要活下去,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还有人握着我的手喊我:「阿霜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

有很多人在我旁边说话。

「她现在的状况,经脉尽碎……」

「灵丹毁了大半,怕是以后……」

「门主,这姑娘已经是个废人了。」

「不对,她身上为何……」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也不知道是谁救了我,我只是牢牢地抓着手心里的草屑。

这样的昏昏沉沉中,我终于彻底醒来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下意识摸了摸掌心,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顿时想起身,可四肢都绵软无力,我徒劳地又倒下了。

「你在找这个吗?」忽然有人把一个小锦囊袋递给我,「宗主说你捏着不肯松手,我就帮你都装到这个小袋子里了。」

我侧头看去,这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脸蛋是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看上去十分可爱,正有些好奇地看着我:「大姐姐,这些草是什么很珍贵的灵药吗?」

我摇了摇头,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到听不出原来的声线:「你是谁?」

「我是豆子,」她对我笑了笑,「是我们门主把你救回来的。」

她的门主是谁,又为何要救我?

我不明白,却已经没有了追究的意思,只是木然地垂下眼,看着双手之中的那个锦囊。

失去了灵力加持,碎成草屑的蝴蝶已经枯黄,再不如往日碧翠。

就像灵曦。

她当着我的面,燃烧,破碎,最后被带走了。

仿佛没有感觉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又抽痛了起来,我无知无觉地握着锦囊,有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没入锦被。

「大姐姐,你在哭吗?」豆子有些慌乱,「是豆子说错了什么吗?」

「不,」我说,「错的是我。」

我这样的无能之人,自以为能将小师妹带出泥沼,自以为能守护好小师妹,可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到。

第一次,是她燃烧了灵体,献祭我;第二次,是她燃烧了金丹,为我换取唯一一条生路。

落入被褥的液体越来越多,豆子不知所措地看向我:「可是门主说,你已经尽全力了。」

我心想,尽全力?

可我拼尽全力,依旧什么都保护不了。

「门主说,你原本是必死之人,但你还是活了下来,」豆子又说,「门主还说,你很想活下来,所以她才会救你。」

「大姐姐,你要振作起来,」豆子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我都听小月姐姐说了,你还有一个要救的人,所以你要好好养病,才能去救那个人啊。」

救人……

对,救人,小师妹只是被抓走了,我还要想办法,去把她救出来。

我费力地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她:「小月?」

「是呀,」豆子点头,「小月姐姐本来守在你身边,但你昏迷太久了,小月姐姐前段时间就出去了,门主说她还要过很久才会回来。」

我恍然,这门主,就是小月的母亲故人吗?

「谢谢你,豆子。请问你们门主是谁,」我认真地问,「我可以去见她吗?」

「可以呀,」豆子笑了,「门主本来就说,要你醒了就去找她。」

我顺着一条蜿蜒的路,走进了一间有些昏暗的大厅。

「这里是南国宫,门主每天这个时辰都在里面,」豆子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大姐姐,你自己去找她吧,豆子今天还要去采药呢。」

我点点头,与她道了谢,在那扇门前轻叩了两下。

门自己开了。

我往里看去,依稀看见了一把被挂在墙上的剑,而剑的前面站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正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向我。

她一身紫裙,有一双狭长而妩媚的丹凤眼,眼角一颗红痣,看上去艳丽多情,摇曳生姿。

而她的手掌上,缠绕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那小蛇正对我吐着红信子,被她轻轻按住头之后又老实起来。

我的目光落在她双手那琅环相撞的艳色玉镯上:「雪竹花环,天毒夫人?」

登天梯之上有二门,生门与无音门。

可修真界皆知,无音门上天梯之前,二门之一,有一门名为死门。

数十年前,登天梯上仿佛是出了一场动乱,死了许多修士。从此死门被逐出正统,所有经历过此事的修士皆对此闭口不谈,死门堕为人人喊打的魔门。

而天毒夫人杜琳琅,是那场动乱中,死门的新任门主。

传言她通身是毒,本命灵兽是九大毒物之一的雪竹蛇,而她也杀人如麻,手上一对花环,尽是能让人瞬息之间丧命的暗器。

「小姑娘倒是有点见识,」她闻言,秀眉微挑,「看上去,你不怕我?」

「修真界的传言,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我反问她,「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您救了我,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原本倒也不想多管闲事,但胡小月的母亲曾与我有救命之恩,她求我,」杜琳琅漫不经心地摸着雪竹蛇,「我便应了。」

我问:「小月去哪了?」

「她想报仇,我便给她推荐了个好去处,」她打了个哈欠,「妖风涧,有上古神兽九命猫的遗迹,如若她得到了传承,那什么欢喜门,根本不是她的一合之将。」

妖风涧,妖域十大险地之一,去者九死无生。

我猛地抬头看向杜琳琅,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替她报仇?」杜琳琅却笑了一声,「你是叫凌霜吧?前段时间把修真界闹得沸沸扬扬的青云宗叛宗弟子……你……」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梭巡着,旋即指尖触上我满是伤痕的手:「你身上的仇恨,不比小月少。」

我还是没有说话。

「是和那个被太苍宗带走的小姑娘有关吗,」她收回手,「我到的时候,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我缓缓握紧了手,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在我面前掠过,我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小师妹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抽出了我的掌心。

我痛得几欲窒息。

「我明白,我的仇恨,本就与您无关,」我垂下眼,「更何况,小月与我一样,大概也只想亲手复仇。」

是她选择前往妖风涧,而如若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真是奇怪,」杜琳琅低头看我,「我原以为,你会求我去救那个小姑娘。」

我问:「如果我求您,您会帮我吗?」

「那如果我说会,你会求我吗?」她沉吟片刻,「又或者,你会拿什么其他的东西来换呢?」

「我会,」我毫不犹豫地说,「即便是我体内的那根骨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

「你没听过财不外露这四个字?」她笑了,「这么大的秘密,就这样告诉我了?」

「这对夫人来说,应该也不是秘密了。」我轻声说,「凌霜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一具躯体。」

「那恐怕让你失望了,我对你的骨头不感兴趣,」杜琳琅摆了摆手,「也没办法救出那个小姑娘。」

我没有失望,因为我对这个答复毫不意外。

「你没去过登天梯之上,大概不知道太苍门是什么样子,」杜琳琅忽然又说,「太苍宗内数百万外门弟子不提,三万内门弟子都已筑基,几大主峰的门下弟子多是金丹期,首席弟子也都是元婴期修为。七大长老都已经晋入出窍期多年,三大掌教是分神期的修为,而那个老不死的宗主,恐怕都摸到了合体期的边缘。」

而我到如今,也不过将将触摸到了出窍期的边缘,这修炼速度已经惊世骇俗,可如若和太苍宗对上,无异于螳臂当车。

「虽然我不惧这太苍宗,但也不可能公然与它对上,」她弯了弯眼,「你甚至还想去抢人,这话大概说出来,旁人都会觉得你疯了。」

「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只是说,「夫人,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但凌霜恐怕在短时间内不能回报您了……」

「真奇怪,」杜琳琅直视着我的眼睛,「她被带走了,我原以为你的道心已经破碎了,可如今看来,竟还如此坚定。」

「她只是被带走了,并没有死,」我垂下眼,「她还活着,我就去救她,如若她死了,我就杀了所有害死她的人,把她安葬在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那你可以放心了,以你那师妹的体质,是想死都死不了。」杜琳琅望向殿外的天空,「而且,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我愣住了:「为何?」

「纯阴体虽珍贵,也不可能惊动太苍宗的大长老,」杜琳琅冷笑一声,「她是这修真界内,只出现在古籍传说里的天阴体,血脉能复苏生命,灵力能催生灵气,而她的元阴,你以为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我估计之前,不是没人想对她动手,但很可惜,他们都无从下手,因为如果强行得到她,只会被阴毒入体,被吸成一具干尸。」杜琳琅动了动手上的玉镯,「她的气息纯净,很显然元阴还在,你那青云宗的师父眼力不够,当然认不出她的体质。」

我喃喃道:「天阴体?」

「那是传说中,能让人登仙的捷径,天生的神体,甚至只要在你身侧,就能助长你的修为,」杜琳琅说,「你不会以为,自己单纯是因为天赋异禀,才能修炼如此之快吧?」

「如若我是那太苍宗的宗主,我定会好好滋养她,让她的天阴体登至大乘,最后在阴年阴月阴日那一天,吸取她的元阴,一举突破合体期与渡劫期,直接大乘飞升。」

杜琳琅悠悠地说:「我算过了,离这一天最近的日子,就在今年年底的万宗大会,正好轮到太苍宗主持,当然,如若宗主成功飞升,那这万宗大会也不用比了,太苍宗直接位列第一,一统修真界。」

万宗大会,十年一次,是修真界所有宗门都能参与的排名大会,每一年,都有宗门想要冲击登天梯之上的位置。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我的指尖掐入了掌心,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

可就在此时,杜琳琅忽然问我:「你打算怎么做?」

我听出了什么:「求夫人指点。」

「我知道一条路,」杜琳琅说,「但非常危险,非常痛苦,从古至今,就没有人能做到过。」

她问我:「即便是这样,你也要尝试吗?」

「是。」

「哪怕有可能丧命?」

「是。」

像我答应过小师妹的那样。

我心想。

凌霜不会害怕,亦不会后退。

(十)

北域,仙泪湖。

剧痛,从骨髓与血肉的每一寸传递的刺痛,犹如有人在一寸一寸碾碎我的身体。

我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疯狂地咳嗽起来。

这是一块湛蓝的湖泊,漂亮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

我沉在湖底的一块苍白的巨石上,没有包裹灵力的右臂血肉已经碎开,我却视而不见,硬生生抽出右臂的一块白骨,燃烧了灵丹,用金色火焰灼烤着它,直至它也缓慢地融化开来。

这难以形容的疼痛令我浑身都在颤抖着,汗珠一粒一粒落下,我的意识已经恍惚,只是在苦苦支撑着。

拨皮抽骨,融丹练体。

——这就是杜琳琅教我的办法。

「一个人体内只有一根万仙骨,所以你也只有一把剑。」

「但有一个地方,倘若你能一寸一寸拆开自己的身体,在那里用你的灵丹之火将你的每一根骨头炼成骨剑——那处地方,会将你的每一块骨头,都濯洗成万仙骨。」

「到最后一根骨头也被濯洗,你就成了仙骨之体,你的骨是剑,每一寸身体都是剑,你既是剑,也是仙,你的灵力也会被濯洗,一步飞升。」

我便问:「这世间若真有这个地方,那岂不是人人都想去?」

「那地方叫仙泪湖,神仙的眼泪,你真当那么好得这份机缘?」杜琳琅的声音有些嘲讽,「如若你不是身怀仙骨,凭你的修为,这仙泪湖会在瞬息之间将你融成一滩水,连渣子都不剩。」

「即便你身怀仙骨,这湖水对你而言,也像是致命毒药,你会每时每刻承受着被打碎的痛苦,毕竟仙力的濯洗,不是凡胎肉体能承受得了的。」杜琳琅又说,「仙泪湖的濯洗之力只会对每个人起效一次,你如若中途出来了,就自当放弃。不过你可以放心,在这湖里,你的身体和金丹可以借助湖水的力量重新拼起——只不过,痛苦程度,大概会增加几倍。」

「您也尝试过吗?」我问。

「我……」杜琳琅好似恍惚了一下,随后又轻笑一声,「我没有仙骨,凭借修为,在里面坚持了三个月。」

三个月。

直到自己进入这片湖,我才知道,杜琳琅云淡风轻的三个字,藏了多少的血与泪。

在这里的每分每秒,无孔不入的疼痛都会把人逼入疯狂的境地。

我在湖底摇摇欲坠,几乎是麻木地用灵力包裹着身躯,然后不断抽取自己的白骨,熔炼着它。

灵丹彻底融化那一天,我吸取了湖水的力量凝练,生生痛晕了过去。

醒来,继续凝练。

痛晕过去。

醒来,继续凝练。

灵丹修复,我再度融化它,去淬炼我的骨头。

这过程漫长而痛苦,我几乎麻木,忘了时间,也忘记了我是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谁?我是谁?我在哪里?

——我是凌霜。

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坚持下去?

——我要去救一个人。

救谁?我想救谁?她在哪里?我为什么要去救她?

——是谁呢、是谁呢、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凌霜,这是你拔剑的理由,这是你选择的道,这是你要走的路。

——我想起来了。

我倏而睁开眼睛,近乎熄灭的火焰再度灼灼燃烧了起来,映在苍白的岩石上,仿佛一朵花。

湛蓝的湖水平静如初,只有坐在最底下的一道身影,被包裹在金色火焰里,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

登天梯上,太苍宗。

「今日藏雪阁怎么又有异动了?」

「谁知道呢,最近隔三差五就这样。」

「藏雪阁不是宗主的闭关之所吗,不会是宗主出什么事了吧?」

「别瞎说,我听闻是大长老带了一味药回来……」

「药?」

「嘘,上次我问师姐,还被师姐骂了,说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东西。」

藏雪阁深处,太清池。

陷入昏睡的少女四肢被缚上了锁链,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袍,白皙的脖颈与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那些伤口不断往池内渗着血,而被血浇灌到的灵药,都在迅速生长着。

「……」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那双紧闭的眼眸忽然睁开,一团漆黑如墨的火焰,悄然燃烧着。

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她操控着那团火焰顺着经脉而下,将她的血肉筋骨,寸寸融化,又寸寸凝练。

灵力一点一点散去,金丹的颜色却越来越深。

她明明痛得浑身都在发抖,却一声也不吭,也没有停下来,不断地咳出墨黑的血。

在又一次昏迷前,她看向了殿外,遥不可及的天空。

那里是北域的方向。

那里是……师姐的方向。

……

妖域,妖风涧。

这是一片苍白如骨的荒漠,万里无垠,不见边际。

一个渺小如尘埃的人正在这荒漠中行走着——或者说,她看上去,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她面容枯瘦,身体上的每一丝水分仿佛都被汲取了,干枯的皮肤贴着嶙峋的骨头,不少地方甚至已经龟裂,却渗不出多少血,整个人犹如一张单薄的纸。

而她的身后,一根虚幻到没人会注意到的猫尾巴,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凝实生长着。

猫有九命,九重生死关。

第三重,干旱。

不知行走了多久,这拥有一头雪白长发的女孩忽然抬起头,看了眼天际那轮同样惨白的月亮。

出人意料的,她有一双极其美丽的冰蓝色眼眸,空洞而麻木,却在此刻恢复了些许生机。

「月亮……」她喃喃道,「霜姐姐,曦姐姐……」

曾有人在月色下,将她带离了那个炼狱。

曾有人笑着邀请她加入一个并不存在的宗门,对她说,小月,你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曾有人,轻声对她说。

——我们自由了。

她身子一抖,佝偻的背一点一点直了起来,一脚踏出这片孤寂无人的荒漠。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那根尾巴,仿佛很满意似地,轻轻晃了晃。

……

死门,万毒禁地。

「门主,您不是说,仙泪湖再也不会开启了吗?」豆子一边挑拣药草,一边问身侧的紫衣女子。

她仿佛有些失神,半晌才说道:「你觉得她能成功吗?」

「您说凌霜姐姐吗?」豆子歪了歪头,「豆子觉得,她可以。」

「这样,」杜琳琅扯了扯唇角,「那我们就看着吧。」

「那我先去煮药啦,」豆子笑眯眯地对杜琳琅摆了摆手,「门主,你也别看太久了哦。」

杜琳琅没有回话。

数十年前,她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等着一个人出来。

死门死门,死士之门。

这是一个锻造无心之人的地方,修真界的大门派,总需要一些不畏生死的「底牌」,而死门,就是最好的产出地。

每一年,除了极少数被门主和长老带走的弟子,其余的弟子,都被投入了仙泪湖。

没有「仙缘」的弟子,会被转瞬融化,落入湖底那块巨石,成为仙泪湖的养料。

而有「仙缘」的弟子,不论坚持了多久,总会欣喜于自己得了机缘,殊不知,他们在接下来就会被彻底打碎神魂,成为一具不知疼痛的傀儡。

傀儡,用来替命、护卫都再好不过,而被濯洗得最成功的那几个弟子,就会成为长老和门主的下一具躯壳。

登天梯之上的宗门都心照不宣,默认着死门的存在,只因为每一年,死门都会向他们贩售大量傀儡。

杜琳琅坐在了禁地面前,托着下巴,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肮脏龌龊的世间啊,这看似霁月风光的修士们,一个个都装得这样大义凛然,殊不知皮囊下,又是怎样令人作呕的恶臭灵魂。

「琳琅,等我濯洗了全身,就可以以身化剑,到时候我们一起逃出去。」那个一向柔弱的女孩小声对她说,「我一定能坚持下来的,你相信我。」

她当然信她。

于是她等在这禁地前,等了好久好久,等到了一具失去生机的身体。

两个长老,一边闲聊,一边大笑。

「门主说这杜红豆体内有一块仙骨,被濯洗后资质最高,需要留给她作为躯壳。我们就一时不察,居然差点就让她真的脱胎换骨了。」

「幸亏大哥聪明,提前就给她下了蛊,催动的时候她还想抗拒,也不曾想,她是死门的人,又有何拒绝的余地。」

「噬魂蛊直接把她体内的神魂咬得什么都不剩了,就是不知道,当时身体和神魂都受着煎熬,这杜红豆是个什么感觉。」

「你这看人痛苦的癖好还真是没变过,怪不得每次濯洗都要自请督查……」

那一刻,手脚冰冷,如坠地狱。

杜琳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

她只记得,后来她拼命修炼,被长老看中收入门下,却选择自己跳进了仙泪湖,分明没有「仙缘」,凭修为扛了三个月,硬生生把全身的皮肉都换了一道。

再出来之后,她提着那把杜红豆的剑,杀了好多好多人。

整个死门都被她的毒蛊毁了,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长老和门主死于噬魂蛊,她当时蹲下来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然后把他们也扔进了仙泪湖。

不知道身体和神魂都受着煎熬,这群畜生,又是个什么感觉?

她学了死门只会教习给傀儡的顶级禁术,用了从来没有人用过的最后一式。

——以命饲蛊,短暂地获取超过自身数倍的力量,随后余生都在毒入心脉的痛苦中逐渐枯萎。

数百年的生命,换取一日的无人可挡。

于是那一日,杜琳琅提着剑,杀上了登天梯上的宗门,一人战六宗,斩了所有傀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傀儡里还存着她师兄妹的一丝神魂,在解脱之前,他们都含笑望着她,满是感激。

她报了仇,救了所有被囚困的弟子,在八尾猫一族的帮助下,逃出了这个鬼地方。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又有什么用呢?

——杜琳琅此生不再用剑。

杜琳琅笑着笑着,眼泪就笑了出来。

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被可怖的诅咒纹痕占据的脸颊。

这样的痕迹在她身上处处可见,从她的心脏处逐渐向四肢百骸蔓延。

以身饲蛊,如今她的体内早已被蛊毒占据,至多还剩下十余年的生命。

杜琳琅并不怕死,她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早已了无生趣。

她站起了身,往外走去。

她也相信凌霜能成功。

或许是因为,她说要救一个人的时候,杜琳琅忽然想起了远隔岁月里,那个同样有着仙骨的少女。

「红豆思南国,我的剑,就叫南国。」

——杜琳琅此生不再用南国。

(十一)

万宗大会。

这是修真界十年一次的盛会,由登天梯之上的宗派轮流举办。

每一次,都万众瞩目,锣鼓喧天。

这一次主办的宗门是太苍宗,听闻他们的宗主墨渊真人近日正在闭关,今日却难得出现了。

一身白衣的墨渊真人五官清俊,身姿飘然若仙,此时唇边正含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宣布着万宗大会的开始:「今日……」

铮!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一柄剑横劈而来,直接从墨渊真人身侧削过,立在了他面前的石台上。

他的袍角,被削去一片布料,被剑钉在地上。

轰!

满场哗然。

墨渊真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大概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来者何人!」他身边立刻起了骚动,大长老顿时厉喝一声,「竟敢在太苍宗放肆!」

我从人群中走出,一身黑袍,一步一步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空气在此刻,缓慢地寂静了下来。

我掀开了兜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凌……凌霜?」

我听到人群中传来惊骇至极的尖叫,微微侧头,看到了正瞪大了眼睛的青云宗一行人。

而一边的大长老和三长老,仿佛见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神色变得极为精彩。

可惜,此时的他们,再也激不起我的半点注意,我只是平淡地转过头,看向墨渊。

「仙子如此做派,」他此时又恢复了雍容潇洒的外表,「是为了何事?」

我:「我来找一人。」

「哦?」墨渊挑眉,「何人?」

「我的小师妹,」我抬起眼,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嗡鸣,「灵曦。」

此话一出,全场陡然都静了下来。

而墨渊的神色,也顿了顿,旋即朗声一笑:「这位仙子,你的师妹,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太苍宗?」

「我只问一遍,」身上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我眼眸如冰,声音冷冽,「我的师妹,你是交,还是不交?」

他眯了眯眼:「若是交不出,仙子当如何?」

「那我便灭了你们太苍宗。」我平静地说。

「既是如此,本座也想问,」墨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你又有什么本事,在我太苍宗说这种话?」

「今日这妖女破坏万宗大典,我太苍宗便当众斩杀她,还望各位不要插手。不是什么人,都能在登天梯之上撒野!」一旁的三大掌教厉喝道,「太苍宗众弟子听令,结阵!」

「是!」

我立于空中,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人群,汇成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转瞬之间封锁了我,向我袭来。

那些湖底的煎熬,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在黑暗中,没入衣襟的泪与血。

骨剑嗡鸣,落入掌中。

那些在月下的约定和笑颜,那些落于梦中的叶与蝶,那些莹亮而细碎的光,漫天流萤,落于我的眼底。

我看着手中苍白如雪的骨剑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灿烂耀眼,宛若旭日。

我淡声问:「登天梯之上,很了不起么?」

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目下无尘的修士,将我与小师妹视作蝼蚁,卑劣肮脏,自以为运筹帷幄,又怎么会知道,日复一日,我都在想着——

要如何掀了这苍天。

轰隆!

一剑落下。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仿佛固若金汤的护宗大阵没有阻挠我分毫,瞬间破裂,其后的数万弟子纷纷吐血倒下。

「这一剑,还你太苍宗派人追捕我和小师妹之仇。」

两剑落下。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尚未反应过来的大长老与三长老被我顷刻间斩断四肢,发出凄厉的惨叫,而整座比试的石台碎裂成块,如同仙境的太苍宗霎时间被我轰得满目疮痍,废墟遍野。

「这一剑,还你将我师妹灵曦囚困一年之仇。」

三剑落下。

我浑身的万仙骨都发出了悲鸣,好似是众仙在为这肮脏丑陋的真相而哭泣。

——终有一天,我要一剑碎山河,让这登天梯之上的仙人,也避我锋芒。

「因我师妹是天阴体,你便心生贪欲,罔顾人伦,将她试做你升仙的一个踏脚石,」我周身的黑袍都随着这一剑而寸寸龟裂,我问他,「你在这九天之上谈笑风生,可曾想过,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一语道破真相,引起万宗哗然,皆是议论纷纷。

墨渊真人惊骇欲绝地看着我,连忙拔剑抵御我,一时间都没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青云宗,太苍宗,」我握剑的手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可我浑然不觉,只是冷笑着,「这样藏污纳垢的地方,竟还有不少人向往,何其可笑!」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是墨渊的剑,被我劈开了一道裂痕。

他脸色剧变,竟忍不住惊叫出声:「不可能!一年前你不过元婴期,你现在究竟是什么境界?」

我不言不语,可墨渊已经注意到了天际盘踞而来的金色巨雷。

他顿时有些恍然,随后眉目间又涌上几分阴鸷:「原来你还未度过雷劫,也不算真正的大乘期。」

「即便需要渡劫,」他剑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而我垂下眼,神色漠然,「我杀你,依旧易如反掌。」

此时,太苍宗内,忽然也有雷云盘踞。

「怎么回事?」

「这是哪位仙人,也要突破大乘了?」

「那是藏雪阁的方向……」

墨渊猛地后撤数百步,转头看向那个方向,神色惊疑不定。

轰隆!

轰隆!

我的心头,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我忍不住看向那个方向,那里是一座黑色巨塔,此时金色巨雷直劈塔尖,而那塔尖——

轰然炸裂。

有一道人影,站在雷光之中,被纯黑如墨的火焰包裹着,仿佛也遥遥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我就清楚了她是谁。

……

我在进入仙泪湖之前,杜琳琅与我进行了一场谈话。

「你那师妹,也已经拼尽了全力了。她在被带走之前,抽取了一道天阴本源给你,否则你那样胡来,必然会成为废人。」

「……另外,我想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在她身上,感知到了一股气息——天阴体那一脉,过去有个疯子,创造了一种自杀式的修炼方法。破而后立,只要散去修炼的灵力,碎去金丹,用天阴心火重铸每一条经脉,她就能在成功那日,登顶大乘。」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个修炼方式,但我能感知到,她在燃烧金丹的时候,觉醒了天阴心火。」

「她也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与你一起。」

「凌霜,」不知为何,冷酷无情的天毒夫人在那一刻,眼中好似闪过了什么晶莹的水色,声音也难得柔和了几分,「你并不会是一个人。」

……

杜琳琅说得对,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从那团漆黑的火焰中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最后露出了一整张白皙秀美的脸。

她明明已经落了泪,却还是像我记忆里那样对我笑弯了眼:「师姐,你来找我啦。」

我「嗯」了一声:「答应过你,带你去东域看龙珠。」

我们熟稔地在漫天目光里聊天,都默契地无视了一边面色苍白的太苍宗众人。

仿佛我们从未分别过。

「师姐,这一次,我们又要一起并肩作战了。」她说。

我说:「是。」

她问:「你会害怕吗?」

我笑了:「我会一剑,斩灭太苍宗。」

她说:「好巧哦,我也想。」

金色巨雷轰然落下,万雷齐发,在我的周身盘踞着,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

我与小师妹双双持剑,一齐斩向已经开始仓皇逃窜的墨渊真人。

一剑断山海,两剑碎苍穹!

昔年少女坐在我身侧,言笑晏晏。

她说师姐,我的道心是自由。

那么终有一日——

我们会亲手夺回,属于我们的自由。

(十二)

「所以呢,其他宗门就这么看着太苍宗被灭了吗?」

听故事听到一半的小童连连追问:「还有青云宗呢?随心宗就不管他们了吗?」

「不看着又能如何?」老者笑呵呵地一摊手,「打也打不过啊,那两位随心宗的宗主可都是大乘期的修为。至于青云宗的那些人,他们早已被吓得连连求饶,没过多久,就被想讨好随心宗的其他修士杀了。」

「那个被灭族的八尾猫呢?她也好可怜。」

「她啊,已经不能叫八尾猫咯,她现在是随心宗的刑罚长老,继承九命猫的血脉之后,修为都到了合体期。」

「她们都好厉害啊,」小童听得眼眸发亮,「我以后也想加入随心宗。」

「那你可得努力修炼才行了……」

「我还没到开灵根的时候呢,」小童嬉笑着跑远了,「我先去找小月姐姐玩了!」

老者也笑着摇了摇头,转头走进了身后的一间屋子。

「小霜,小曦,」他说道,「方才杜门主那边送了信过来,问你们何时回宗。」

「村长伯伯,我们才刚从东域回来,就让我们在这里多待一会吧,」小师妹笑嘻嘻地说,「我还没完全学会种地呢。」

「她怎么会写信给我们?」我却有些疑惑,拿过信件一看,不由得失笑。

这哪里是杜琳琅写的,这分明是豆子的字迹。

「凌霜姐姐,灵曦姐姐,小月姐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门主最近要我学着管理宗门事务,可豆子真的只想采药,那些东西都听不懂,听得头好痛。

我问门主,她是不是也想像你们一样偷溜出去看龙珠了,还告诉她我可以陪她一起去看,她却骂我笨,哎,豆子本来就笨啊,门主早就知道,怎么忽然又因为这个生气了。

不过,豆子最近做了一件大事!

门主已经答应豆子,以后不做『魔门』了,要把以前的事情都告诉大家,这样大家就不会误会我们了。

虽然豆子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是豆子想做姐姐们的邻居,而且,如果是红豆姐姐的话,一定也想看到门主过得更好吧!

嘘,门主以为我不知道红豆姐姐的事,这些都是豆子自己发现的,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她哦。

——想念你们的豆子亲笔。」

灵曦凑过来和我一起看这封信,边看边笑:「豆子怎么只想采药啊?」

我说:「她是为了找到能解开杜夫人体内蛊毒的方法。」

灵曦愣住了。

「那她找到了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她会找到的。」

灵曦就弯起了眼:「好巧,我也这样觉得呢,师姐。」

「她一定能做到的。」

——「就像你和我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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