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恋对象答应我,如果能在交大相遇,我们就在一起。
后来,他在交大里军训,我在交大门口卖炸鸡。
他现任在同学聚会上,划破了我的包:
「你一个没参加高考,以卖炸鸡为生的,怎么背得起真的 C 家包!」
我平静地打电话给她爸:
「交大数学系李主任吗?啊对是我,我跟您女儿发生了点儿冲突,她拿刀呢,我答应您的演讲可不敢去了。」
1.
漫长的暑假结束,大学新生开学。
我在交大门口看到了张季,我的暗恋对象。
少年挺拔、高挑,穿着一件纯白底色的嘻哈卫衣。
他面上,一扫数月前熬夜苦读的疲惫,眉宇间意气风发。
他身旁有个漂亮女同学虚虚地挽着他的胳膊:
「张季啊,下午我们新生就要军训集合了,不知道教官人怎么样,我还真有点儿怕欸。」
那一瞬间,我鬼使神差地猫着腰,蹲在了小餐车后面,避免被看见。
「别躲啦美女,人都走了!」
「大方看嘛,那是我们这届新生里长得最好看的男神之一,反正他跟你也不是一个层次,看看也没啥!」
小餐车前的女生喊我,看来她也认识张季。
我站起来,问:「那他旁边挽着他那个,是他女朋友吗?」
女生轻轻地甩了下马尾,不耐烦道:
「哎呀跟你一个卖炸鸡的又没关系,管得真宽。
「我后面还排着队呢,快点儿啦!我付过账了!」
我定定神,熟练地捞出刚炸好的鸡柳。
确实,即使真看见了也没什么,没必要躲的。
我撒调料的时候,那女生两眼放光地倾身过来。
「对对对,就它——你家秘制料!再多放点儿辣,我爱吃!」
我打包好炸鸡硬纸盒,轻快地插上两根竹签子,递给她。
排在她后面的另一个人问:
「美女,今天下午我们新生就要军训了,以后不方便出校,你送外卖吗?就在对面交大。」
我略作思考,看向这个微胖的男生。
「好啊。」我说。
「你可以扫码加一下我的群,直接点外卖就行。」
下午五点后我收了摊儿,开始学习。
手里新打印出的几道 IMO 数竞题刚搞定,我的【交大炸鸡群】新订单就来了。
是上午那个微胖的男生。
充满希望:【美女,我们新生军训在操场,现在能送吗?我要:
十五份鸡翅,二十份鸡柳,
……
一定一定要多放秘制调料啊,谢谢美女!】
我在最后一道题后打了一个对号,放下笔。
算了下今天剩余的炸鸡份量,我回消息:【好的,可以做。】
交大操场,清一色军训装的新生们密密麻麻,分班抱团地坐在人造草坪上。
我两手拎着好几份炸鸡包装,很幸运地从门卫大爷眼皮子底下溜了进来。
微胖的男生接过,对我连连道谢,而后递给了教官:
「李哥,你尝尝,这就是我们学校外面有名的炸鸡,料特别香,经常抢不到的!」
那教官看起来很亲和,接过去笑骂:
「就你贫,没大没小的,我跟你们说啊,今天算是我跟你们班见个面,大家互相熟悉,明天正式军训可不能这样。」
话音刚落,围坐的所有学生起哄,去抢炸鸡吃了。
我被这种欢快的开学氛围影响到了,心情好了一些。
离开操场,路过另一个班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看见一个人。
张季屈腿坐着,旁边是白天那个挽着他的漂亮女同学,他俩挨着。
我嘴角的笑容对上他的眼神,倏地落了下来。
张季看见我,神情怔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我看不出他是否尴尬,只看见他的坐姿下意识微微地调整,跟那个女同学保持了点儿距离。
人做贼,就会心虚。
这反应,看来是他的现任没错了。
我面无表情,越过他们走了。
2.
离开不久,张季追了过来,他干咳了一声,并肩送我出校门。
「你……听说你当初家里出了事,所以才没参加高考,现在过得很累吧?」
他斟酌着问我,语气里怜悯意味很重。
当初说好「在一起」的约定,他一个字都没提。
我笑了下:「也没怎么样,我挺好的,过一个月吧,我就去北大了。」
张季下意识地轻嗤了一声,但很快察觉到这样不礼貌,于是他又忍住了。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说谎,装得这么坚强。」
他不信。
他也并不知道我保送北大了。
我停住脚,看他:「张季,你在嘲讽我?」
他有点儿恼:「我是在关心你。
「你现在怎么浑身都是刺?」
关心?
最近这种假意关心我已经看过了太多。
每个人都这样的。
先揭开我的伤疤,详细端详,随后露出慈悲脸,轻飘飘地丢下几句「可惜」,飘然而去。
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个祥林嫂,一遍遍地听人提及我的苦痛,还要感谢别人关心。
我说:「你不是知道吗?
「我家里出事了,没钱了,欠债了,怎么?难不成你要借我点儿钱去吃饭?」
我家里,开着本市最出名的民营炸鸡配料厂。
但是在高考前,我爸被我亲叔叔哄着用整个厂子做抵押,给我叔叔担保了一笔巨款。
现在我叔叔跑路了,对方要债,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了整个配料厂,还准备起诉我爸。
一夜之间,我爸名下钱财一分也动不了。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还钱,对方起诉成功,我爸这半辈子的心血就没了。
我妈气得不想管我爸,我爸急火攻心之下,卷着铺盖麻溜儿地住进了医院。
我没办法,只能先跟学校请假延迟报道,帮着我爸处理这堆破事儿。
家里一夜之间空了下来,里面静得让我感到窒息,实在待不下去。
于是白天大多数时候,只要没在办事,我就会推着小推车出来卖炸鸡。
倒也不是为了挣钱,这点儿钱补不了窟窿的。
只是一方面,我需要根据顾客的反馈,调整新调配的炸鸡配料。
另一方面,收摊儿后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学习,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不被压力冲垮。
我看着张季。
我问这句话,并没有真的想让张季为我做什么。
却不料他神情飘忽了一下,长睫掩下,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的言语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小千,我也很想帮你,你一个女孩子承受这些我很不忍心。
「但是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刚在我爸面前印象好了点儿,现在跟他提钱,伤感情的。」
这副为难的样子,给我气乐了。
我一直都知道他其实过得挺辛苦的。
他爸不怎么管儿子,他妈更喜欢优秀的弟弟。
所以最初我见他的时候,他是孤僻的,也是乖戾的。
但是张季这个人的魅力就在于,他毅力很足。
没人管他,他自己管。
高三那年,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疯了一般地补进度,终于考上了省交大,拔尖儿的 985。
这前后的性格反差和那股拼劲儿,灼灼少年,惊艳了我。
这是动心的开始。
然后,就没然后了。
人在哪一瞬间会对另一个人死心?
大概就是这种时候吧。
上一秒跟别人并肩坐着,下一秒垂着眼,虚假地安抚着我的这个人——
我再找不回当初那份喜欢了。
他那蓬勃向上的、炙如火焰般的少年光环从我眼前褪去。
「张季,当不了英雄可以不当,不至于这么为难,何况我并不需要你这样稚嫩的英雄。」
3.
我家是做炸鸡配料起家的,没人可以逃过我的新配方炸鸡。
交大每天晚上军训结束的时候,很多人抢着来跟我订炸鸡。
教官跟同学们围成一个圈,唱军歌、开玩笑、吃炸鸡。
门卫都被我一趟又一趟的勤奋惊呆了。
都是同龄人,他们肆意地享受着大学时光,我却在服务他们。
大概是这一点,让门卫比较同情我,他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进出很顺利。
在最后一份炸鸡送完的时候,我看见了操场边缘那个少年。
他低着头,挽着迷彩袖子在路灯下做题,远离人群。
旁边人告诉我,那是这一届新生里成绩第一名,而且是年纪最小的——沐神,沐函因。
我眉头一挑,走了过去:「你好。」
沐函因抬头看了我一眼,见不认识,又低下头继续皱着眉想问题。
半个眼神都不分给草稿纸以外的事物,冷淡极了。
我俯身看了下,他卡在最后一道题上面。
他把自己前面的推导过程打了个大大的叉,试图尝试新解法。
「这个数列递推式——」
我突兀地伸手点在他的笔下,开口了。
「你前面引入辅助数列得出的结论没问题。」
他终于停下笔,抬起了头。
昏黄但是因为处在光源中心,所以并不是很暗淡的光线,竖直向下打在沐函因的头顶。
他漆黑的头发丝变得像在发光。
那双眼睛从这些发光的发丝后露出来,看着我,透着智力玩家玩题时特有的理性。
因为我俯身,他抬头的缘故,我们呼吸有点儿近。
我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拉开距离,继续说:
「你不需要去抓前面的细节,也用不着换方法重来。很简单,引入『离散介质原理』就行。」
点到这一步我就住口了。
他是个聪明人,埋头重新看着自己的草稿纸,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恍然大悟。
再抬头,眼里理性全无,只剩狂热的惊艳,熟练地改口:「姐!你就是我的姐!」
我:「?」
他放下笔抓住我:「你看了不到两分钟就看透了,这脑子怎么长的!
「教我学数学,求你了姐!」
这……这性格跟我队友压根儿一点儿也不像。
我问:「你认识沐函果吗?」
沐函因诧异道:「那是我堂姐,今年刚进国家集训队。」
这就对上了。
我就是因为他的名字像我队友,才一时好奇来搭讪的。
「我跟你姐认识,一个学校的。」
沐函因听完开始挠脑壳:
「哦,北大啊,姐你不去学校报道参加军训,为什么在这里卖炸鸡啊?」
我说:「我家里有事,暂时走不开,我会赶在开课前回学校的。」
没聊多久,我感觉到旁边有强烈的、令我不舒服的视线。
我转头看过去,是张季。
4.
张季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大概由于灯光太昏暗,我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因为他在看我,他旁边那个漂亮女同学也警惕地盯着我。
我站在这边遥望他俩并肩的样子,忽然就失去了谈性,跟沐函因告别。
沐函因浑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立刻不高兴地伸出长臂,捏住我袖子一角:
「等一下啊姐!」
我回头,他半蹲半坐在路灯下仰头看我。
眉弓、鼻梁、薄唇,灯光与面部轮廓阴影交织——
如同摆设在展览灯下纯数据化构建的、线条处处严谨的模型。
然而那种冰冷的不近人感只有一瞬,便在咧嘴一笑之间,又全化作少年眼底纯粹的光——
那是热爱玩题的光。
夏日的路灯下,有许多微小的虫没头没脑地在乱飞,绕着他发光的发丝没规律瞎地舞,差点儿晃花我的眼。
他松开我袖子,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在我手背上写下一串号码。
「回去加我微信,我数学不是强项,你得教我。」
理不直,气很壮。
直到我离开操场的时候,手背上都似乎还残留着细微酥麻的笔触感。
看着那串号码,我总觉得自己沾了一个甩不掉的大麻烦。
没走多远,刚才的漂亮女同学来到面前,拦住了我。
「你好。你认识张季对吧,虽然我问他,他不愿意提你,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们认识。」
我打量着面前这女生:「我们是高中同学,你有什么事?」
这女生抿抿唇,对我居高临下,却还努力地保持着自以为的礼貌:
「你这年纪不去上学却在卖炸鸡?或许这几天很受欢迎,给了你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跟我们高校生没区别?
「我本来不想理你的,但是——
「很不巧张季是我男朋友,沐函因是我爸特招进来的,你在我男朋友面前晃,还搭讪沐函因。
「这两个人学习好、相貌好,家境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都不好意思点出你的目的,希望你自重,真没必要这样。
「毕竟差距太大,没结果的。」
我:「……」
上来噼里啪啦地这么一堆,连客套都不客套,就开始内涵我。
我脾气还行,但也不是包子。
刚想张口骂人,却想起她的话。
于是我险之又险地把回怼的话咽下去,觉得有必要确认一遍:
「你爸特招沐函因进校的?所以你爸是李教授吧?」
她嘴角骄傲地撇了一下,道:「我爸是本校数学系系主任。」
看得出她对自己的家世很自傲。
那就没错了,我点点头。
「先别对我敌意这么大,你不妨去跟你爸了解一下,他应该认识我。」
当初省队培训那会儿,李教授提过自己的女儿:「我女儿颜颜啊,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没吃过苦,娇纵了点儿。」
如今看来,李教授还真是谦虚了。
我说得够明白了。
不料这位「娇纵了点儿」的李颜同学一脸「WTF,你以为你谁啊你」的表情。
仿佛受到了我莫大的侮辱:「就你就你就你???」
我:「…」
啊,我错了。
不该浪费时间,与傻瓜论长短的。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去医院看我爸呢。
趁她不注意,我从兜里掏出几个炸鸡塑料袋拍她脸上,然后扬长而去。
拜拜吧您嘞。
5.
晚上没忍住熬了夜,第二天早上我脑子还有点儿迟钝。
醒来习惯性地先摸出手机瞅一眼,看见好几条未读消息:
凌晨六点,沐函因发给我八道求解题。
满屏都是他在叫姐姐。
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没睡醒,眼花了。
真够不见外的。
我想起他那双热情的眼。
仿佛看到了这家伙昨天晚上处心积虑地精挑细选,终于等到凌晨,爬起来迫不及待地发题给我的样子。
真就逮着我当羊薅啊。
直到去医院看我爸的时候,我都在想,他哪儿来这么大精力,军训怎么没给他训趴下呢。
我爸躺在医院病房里,心情似乎不错,看见我来,立即道:
「你今天下去一趟同盛居,你张叔一家在那里吃饭,他会考虑给我们借点儿周转资金。」
张叔,张季的爸爸,往日生意场打过交道,但不熟。
我收起手机,皱了眉:「他们主动的?这可不一定是好心。」
我们需要的数目太大了。
这会儿能主动地借钱过来,那得是活菩萨。
「爸,你知道的,我的新配料马上出来了,我托我竞赛队友找了北大食科研究院的学姐,再调配一下稳定性就能用,我会再去拉投资……
「顶屁用,那群讨债鬼起诉我们,九月就要开庭,来不及的!」
我爸打断我。
而后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况且你一个学生能做什么?企业上的事你就帮我跑跑腿,别的不用你操心。
「你在家多看看书,别折腾有的没的,完了赶紧去学校报道,不能耽误学业。」
他还输着液呢,电话又响了,他赶紧接起来:
「喂?张总啊,你好你好,打扰你了,我们之前说的……」
我看见他这副样子,哽在喉咙里还想反驳的话滞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我爸是个穷二代,向来是村儿里的骄傲。
他在外这么多年,一手盘下这么大的一个厂子,不可谓不自傲。
平时打电话,都是扬着下巴傲娇地来一句:「喂!」
音调四声,趾高气扬。
现在却已不知何时,改成了谦卑的二声,询问的语气。
我没再跟他呛声,怀着沉重的心情回了家。
掏出手机,沐函因又发了两道题。
时间是他们早饭的时候。
啧,这股劲儿,分秒必争啊。
我乐了,心情竟然好了些。
打开沐函果的对话框,我把沐函因的问题给她打包过去:
【你弟太热情了,你给解解。】
没想到沐函果秒回:【救命,我都把他拉黑了,他怎么又逮住你了。
【姐妹,快跑,我弟的数学又菜又爱问,他没完的!!!】
我:【……】
6.
受沐函因影响,这日上午我罕见地没出摊儿,在家里静下了心开始练题学习。
有时候累了,抬起头就能望见远处交大建筑的一角。
我知道那里操场上,有个人正在军训,他站在太阳下挥汗如雨,但是满脑子都是未解的难题。
这样一想,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家里,背着沉重的压力,好像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下午,我收起满桌乱七八糟的草稿,代替我爸去跑关系。
我站在同盛居楼下,心里过了一遍我爸交代我时说的话:
想不到你张叔还挺热情啊,听说我们的事立即就要帮忙……
我心中越发疑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我们家的事不是才发生的,都好几个月了,张叔现在才想起来热情帮助?
正犹豫间。
突然,我的余光瞥见了街对面的张季,和李教授的女儿,李颜同学。
他们这个点儿不是应该在军训吗?
怎么看着一脸悠闲,好像在四处逛着挑礼物。
李颜手里还拎着一瓶名酒,一看就是送长辈的。
淦,不会这么巧吧,他俩是专程请假买礼物来看爹妈吗?
我心里一跳,立即走进同盛居,只想速战速决,谈完离开。
最好不跟张季二人碰面。
然而上了三楼,放眼望去,我脚步一顿。
这并不是一顿简单的家宴,分明是一群跟张叔同层次人的聚会。
刚露面,张季妈妈便眼尖地看见我,赶紧喊我过去。
张叔离得远,在跟其他人高谈阔论,似乎没看到我。
张季妈妈跟张季弟弟还有其他人坐在一起。
张弟弟即使在这种聚会上,也仍趴在桌上挠着头,像是在写作业。
「老柳不是快破产了嘛,这就是他女儿,老柳背债,连累的这孩子都没参加高考,听说最近在街头卖炸鸡呢!」
张妈拉住我,不等我问好,便向周围人这样介绍我。
说罢跟其他人一起含蓄又怜悯地笑开来,顿时在座气氛一阵大好。
我的指甲死死地扣进手心,面色如常地向众人问了声好。
然后尽量坦然大方地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张妈象征性地跟张弟弟说了句:「这是你小千姐,怎么不理人呀?」
张弟弟眉头紧锁,手下草稿纸画得一团乱,头都懒得抬。
周围人打圆场:
「哎呀别打扰孩子呀,张节这孩子学习好,前途跟别人不一样呢,哪里能浪费在没交集的人身上。」
张妈也没打算真打扰张弟弟,矜持地对我说:
「小千别见怪,张节要高三了,课业紧着呢,这不,还在做数学题,顾不上理你。」
张节烦了,一边演算一边回呛了句:
「妈,你不懂别乱说,这是数学竞赛题,跟一般作业可不一样。」
仍是没抬头。
张妈笑得愈发得意,嗔怪了句「你看这孩子」!
转头就对周围人开炫:「他啊,从小就聪明,明年还想去市级竞赛拿奖呢。
「我看这竞赛对我家张节也没什么难的。
「去年那什么全国奥林匹斯数学金牌,听说就是我们省一个小姑娘拿的。
「小姑娘都行,我家张节还能不行嘛?
周围顿时一片赞声,都在说张节乖巧、出色。
甚至还有当场跟张妈妈取经怎么养孩子的。
我试图委婉地提醒她:「阿姨——」
那叫奥林匹克。
7.
这时候,那边的张季爸爸也听见这边,张节大出风头了。
他摆着谱儿转过头来,招呼我:
「哎,柳千过来了?你爸为厂子交涉金的问题上午打电话求过我,说你下午会过来,你这孩子来得也太晚了。」
晚吗?我还早了十五分钟呢。
我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假装没听到他的话。
礼貌地站起来问候:「张叔叔好。」
旁边张节突然抬起头,后知后觉,惊愕地看着我。
他仔细地辨认着我的脸,少年的嗓门因为惊讶而拔高,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柳千?
「你……你是上届全国 CMO 竞赛的金牌柳千?」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全场在这声突兀的问话里,竟然静了几秒。
我在一片静默中不卑不亢,吐字清晰:「对,是我。」
张爸爸脸色有点儿挂不住:「是吗?小姑娘家的,这么要强。」
刚才恭维的那些人,面色也有点儿不自在。
张妈妈扭过头,小幅度地在桌子下面戳了张节一指头。
接着干咳了声,试图找回颜面。
「呦,那没参加高考岂不是更可惜了,不过,还有明年嘛,跟张节一起努力……」
张爸爸也准备说话。
然而张节突兀起身,打断了他们。
他的脸有点儿红:「你们少说两句,人家这成绩,都进国集保送了,不是北大就是清华。」
说完也不解释,看了我一眼,尴尬地直接起身走了。
全场目送他离开,又把目光放回到我身上。
短暂的寂静。
张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性地打圆场。
「大家都是长辈,别这么看着,我侄女脸皮薄——是吧小千,坐呀,站着干嘛。」
后面这句,说给我听的。
我真佩服她,能把假装风轻云淡做得这么自然。
今天的交谈注定进行不下去了,我站起身告别。
临走之前突然想起来,回头对张叔笑了一下:
「您可能记性不太好。
「上午那电话,明明是您主动打给我爸的。
「您太热情了,我爸只能让我来当面告诉您,他有办法了,所以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们家不需要。」
张爸爸:「?」
离开的时候还是晚了。
我走到二楼,张季跟李颜拎着一堆礼物上来,刚好跟我擦肩而过。
李颜看见我,立即就想起上次不愉快的对话,语气很冲:
「喂,你来这里干吗?」
我没理她,只是想起今天的遭遇,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季一眼。
张季,你爸干的事,你到底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这一眼似乎让张季误会了。
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喉结动了一下。
竟然松开李颜,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似有话说。
然而李颜很快地拉住他。
她气道:「张季!」
然后指着三楼,我出来的楼梯口:「她怎么是从上面下来的?上面不是你爸妈吗?」
张季伸出骨节分明的两指捏捏眉心,掩住眼里表情。
他有点儿头疼:「我哪儿知道!」
他们边说着,上去了。
看李颜那气冲冲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了。
才走到一半,就听到上面李颜在长辈面前问好,自傲地介绍自己。
然而上面所有人反响平平。
李颜沉不住气,假作不经意,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家世和学校。
「我们交大其实也没有特别好,学校管得特别严,这次过来,幸好我爸在,才请到假的。」
全场:「……」
张爸爸:「阿季,赶紧让你同学坐下吧,别光顾着说,菜都要凉了。」
8.
出了同盛居,我看见了张节。
他似乎特意在等我,对我道歉:
「不好意思,你刚进来时我没看人,不知道是你,我爸妈有点儿不礼貌。」
那叫不礼貌吗?
那叫羞辱。
我站住脚,颇为疑惑:「我家跟你家,有仇?」
不然,他爸怎么会特意给我爸挖坑。
是的,不是为了羞辱我,是为了挖坑。
他爸说出了「厂子交涉金」这几个字。
但是我很清楚,除了追债方公司,我爸没跟别人说过「交涉金」这件事。
我们家对外,一直说的都是正在筹资还债。
没人知道,我爸内里的筹资打算,其实只是想跟对方交涉。
真正的目的是拖延开庭时间,然后想办法找我叔叔。
张爸爸既然知道内情,那他肯定跟追债方有关系。
那么,他这两个儿子,张季、张节,又清楚多少?
令我意外的是,张节一脸茫然:
「仇?没有啊,我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我们两家并不熟,他不明白何来的仇。
他不好意思地再次强调:
「我比较关注竞赛,早就在网上查过你的照片,对你很有好感。
「刚才我没认出你,所以没帮你,你别生气。」
看来,他爸干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码归一码,我没必要生他的气。
我摇摇头表示没在意,给了他一个台阶:「我也经常干这种事。
「以前只要家里来了讨厌的亲戚,我都会掏出几套题,假装在学习。
「这样没有任何人会去打扰我,他们不仅不会怪我不懂事,反而还会夸我。」
这是身为学生的专属优势。
口袋里,手机接连响了几下。
我掏出来,是【交大炸鸡群】的消息:
【老板,今天不出摊吗?】
【美女,今天还能点外卖吗?】
【美女,你每天炸鸡限量就算了,怎么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啊啊啊啊??】
……
我嘴角翘起来,回了句:【现在送,大家点吧。】
省交大。
虽然学校门卫总放过我,但毕竟也有不那么好运的时候。
我双手拎着打包好的炸鸡,正走着,被一个教授喊住:
「停下!那个校外的,谁让你进来送外卖的!」
这时候已经快接近操场了,隔着铁栅栏,很多迷彩服望过来看好戏。
还有吹口哨的。
我刚准备跑,却发现这教授有点儿眼熟,于是我停住脚。
教授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正要骂人,却看清了我的脸。
「小千?」
「是我,李教授好。」
我笑了下,看来李瑨教授还记得我。
去年省竞赛参加培训的时候,我们见过。
后来他不止一次地来劝我,希望我来交大,入他名下。
直到得知我一举得金,被北大特招了,这才遗憾地罢休。
这也是为什么,他女儿说到他特招沐函因的时候,我能确定是他的原因。
这位,是发自内心爱才的老前辈。
李教授笑得满脸慈祥:
「怎么大热天的,还干这个,没去学校?」
热情得就差给我一起分担了。
我笑着拒绝了。
李教授不依不饶,好说歹说,我无奈地答应他,交大军训后的新生仪式上,我会抽空回来上台演讲,他这才满意。
望向这边的迷彩服们满脸新奇。
等我进去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听见靠近边缘的学生在讨论:「从没见李主任这么慈祥过!」
虽然他们听不见我们在谈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们对我肃然起敬。
9.
没走两步,沐函因就看到了我。
他很自然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帮我一起分发外卖。
大家都是青春躁动的年纪,对于「一个帅哥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去帮助美女」这件事,那是相当敏感。
我们每经过一个班,都能听到热烈的起哄声。
我没那么坦然,但是沐函因看起来倒是不在乎。
他这个人好像对其他人都不怎么入眼,一边分发,一边跟我聊天:
「姐,我听说你的事了,我帮你找你叔叔吧?」
我转头看他,他很谦逊地说:
「我家很多长辈,大半辈子都在搞学术,人脉广,能找到对应的关系,帮你找人很容易的。」
学术大佬家庭啊,难怪家里能接连出高才生,他堂姐是,他也是。
我想了一下,突然警惕道:
「通过电话卡定位手机位置信息吗?这可是违法的,普通人不可以……」
沐函因抿抿唇,很快地打断我:「不是。
「姐姐,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们可是正经办事儿的!」
说着,他看着手里递出去的最后一份炸鸡,突然抱怨我:
「你做的炸鸡,我一次都抢不到,现在都还没尝过。」
我失笑:「我每天时间有限啊,我只给自己留两个小时做半成品时间,卖完就收摊儿,所以很紧俏。」
正聊着,面前忽然罩下一片暗影,是张季。
他那两条锋锐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周身气势肉眼可见的沉郁。
他走过来,站定,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沐函因,又把视线收回来。
带着点儿隐秘的,展示亲昵支配的意味,对我说:
「小千,你学习向来不错,别老在我面前用这种把戏试图引起我注意。
有这时间,你好好地回家去复习,复考一定行的。」
?
他怎么还不知道我的事?
他家人没跟他说我吗?
我有点儿疑惑。
不过一想到他家人更爱弟弟,不怎么关心他,我又了然了。
我还没说话,旁边沐函因先乐了:「姐,这傻子对你『很了解』啊?」
张季冷淡地对他说:「怎么,你有意见?」
沐函因在说反话,张季没听出来。
我有点儿无奈,忍着笑对沐函因说:
「他以前学习很拼,没日没夜,只关心自己的成绩,不了解很正常。」
张季的毅力少有人有,所以他才能一年就考上交大。
他是有些自以为是的资本在身上的。
沐函因不是一个善于照顾他人的性格。
相反,他就像最傲慢的数学难题,睥睨参不透他的凡人。
他打量着冷淡的张季两秒,扭头毫不客气地对我说:
「姐,你好残忍哦。
「对于这种自命不凡的人来说,哪天发现自己瞧不起的装 B 对象比自己强百倍,你说他得多难受?」
我「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张季这个人,大概从小在家里太缺关注,所以哪怕有了女朋友,也忍受不了暗恋他的我已经放弃了他的事实。
所以总来我面前刷存在感,试图证明自己在我心里的地位。
但是,我可没空陪他玩这种把戏。
他家人都不关心他,我就更不会了。
我无所谓的笑似乎刺到了张季,他咬了下后牙槽,腮帮子都在抖。
然后想也不想就举起拳头,下一秒就要打人。
我眼疾手快地拉起沐函因,转头开始跑。
沐函因被我牵着,在一片起哄的欢笑中,踩着松软的人造草坪,穿梭在坐满迷彩服的操场上。
我扶着膝盖「呼呼」地喘着气,他却「鹅鹅鹅」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收了声,貌似随意地说:「你别喜欢他了,你看他这人,多没意思。」
我错愕地抬头看他。
他却仰起头假装看天,轻咳了一声,迅速地换了话题:
「姐,昨天请教你那道不等式,你没回我微信。」
我:「……」
10.
我回到家,再次去医院看我爸,却碰上了我妈。
还没进病房,老远就听到两个人在里面吵架。
我妈似乎摔了东西:
「我女儿那么优秀,你让她放下学习来给你收拾烂摊子,啊
「要不是你这次求到我头上,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敢耽搁我女儿!」
接着是我爸:「要不是你一走了之,我突然昏迷,小千也不至于分身乏术,没办法去考试!」
我妈气极了:「怪我?你怪我?
「你脑子不好使,被亲兄弟骗了,还想拽我跟女儿进泥潭?」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病房门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爸在里面抬高了嗓门:「我有那么蠢?如果没确定我兄弟有还款能力,我能给他担保?」
我妈恨恨道:「说的好听,你那兄弟呢?人呢?现在在哪儿?」
我一把推开了病房门,里面戛然而止,二人都望向我。
我妈眼睛红红的,两个月不见瘦了一圈。
我爸半靠在病床上,憔悴不遑多让。
我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这才平静道:「怎么了,叫我过来有事儿?」
我爸说:「厂子的事儿,还是没瞒过老家那边,你奶奶病了,爸想让你回去看一趟,你妈跟你一起。」
我应了:「好。」
我奶奶这人,很犟,还要强。
她不住市里,这里没有捧着她的人,也没人愿意听她吹嘘儿子。
她一直在老家,山脚下的小村儿里。
我爸发达后回去修过路,现在好走多了,起码能开车。
我看着我妈疲惫地专心开车,有点儿心疼:「妈,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爸在我妈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赔上了全家的经济支柱。
他死不悔改,非认为我叔叔早晚会回来还钱。
我妈无法忍受他这想法,我爸却认为她不支持他,竟然换了家里的锁。
气得我妈直接回了邻省自己家,不管他了。
想起这些,我妈就恨得咬牙。
「不走了!他那样子,还拖着你,我怎么走?等这段时间过了再收拾他!」
我打了个寒战,心里为我爸默哀了一秒。
老家的人守旧,多多少少更喜欢儿子。
往日因为家底丰厚,我在老家都是被捧着的,不过这次回去,大约也要受委屈了。
我爸也是生怕我吃亏,他才顶着挨骂,也要叫我妈回来陪着我。
但是我妈那暴脾气——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妈:「您这次回去收着点儿,我奶奶身体不好。」
我妈:「放心吧,我有分寸。」
11.
于是这一天,我见识了我妈的「分寸」。
在我奶奶床前,就因为三婶儿阴阳怪气了几句:
「小千倒是争气,但是女孩子争气到底不顶事儿,要是儿子,这会儿还能把家撑起来。
「小千爸挣这么多钱转瞬就没了,所以啊,养儿防老,有个儿子比钱靠得住,踏踏实实的谁也抢不走。」
我妈脾气出奇得好,笑眯眯地,一句也不跟我三婶儿呛声。
只是当着她的面,把她家老来得子捧着长大的、十七岁就学会掐猫逗狗的宝贝儿子,叫到了面前。
然后,我妈和和气气地开始疯狂输出:
「看着这孩子,转眼就十七了,长得还是这么帅,学习怎么样呀?
「呦,班里就四十多个人,你四十多名啊,那可不行,多寒碜,你可是男孩子!
你小千姐在你这年纪,那可是在全国各种数学竞赛上拿奖都拿麻了!
「什么?你不参加竞赛呀?
「瞎!没听你妈说吗,女孩子争不争气不要紧,就得看男孩子,你可不能让你妈看不起!
「什么?你是男孩儿不用担心像女孩儿一样没人要?
这话谁教你的,这可不对!
没听你妈刚才说吗,养儿子为什么?是为了防老!
你长大要没法按你妈的意思挣大钱,养她老,那你妈得多亏呀你说是吧!
「哎,这孩子!怎么说着说着还抹眼睛了?以后准备考国内哪座学府呀?」
满堂人木着脸不敢触我妈霉头。
全都眼睁睁地看着,我妈差点儿活生生地说哭了这个一米八大高个儿的,三婶家儿子。
三婶儿脸都青了,她急着挽回颜面,插嘴道:
「这不还有一年嘛,孩子加把劲儿,考个跟小千差不多的就成。」
我妈笑了:「您听听这话,这不做梦嘛。」
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拉过那男孩儿。
「你是念过书的男孩子,你妈不懂,你是懂的,
你小千姐那学校可是北大,你跟你妈说说什么叫北大,
你跟她科普科普,全国每年多少考生,又有多少进北大,让她知道知道……」
后来,三婶儿被怼得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带着儿子暂避出去了。
剩下的长辈面色各异,再没敢打压我的了。
我妈笑得一团和气,没事儿人似的:
「其实要我说啊,这些孩子,管他是男孩儿、女孩儿,学习好不好,有多挣钱,只要健健康康的,让大人省心,那都是好孩子。」
她面向我奶奶:「妈,您说是吧。」
我奶奶:「……啊对。」
回去的路上,我问我妈:「您就不怕把关系闹僵?」
我妈冷笑一声:「我这都是收着脾气的。敢欺负你,有一个算一个,别说他家儿子,他家鸡圈我都给他踩平,看谁敢作妖!」
12.
刚回到市医院,跟我爸说完我奶奶的身体状况,手机里好消息就来了。
是我队友:【你那配料帮你实验好了,终于调配出稳定品质的比值了!】
我惊喜地跟我爸妈分享这个好消息,结果我妈却不耐烦了。
她就只想赶我走:
「家里的事儿我来,你赶紧准备准备回学校,现在参加军训还来得及,跟你新同学们联络一下感情。」
「妈,我不差这么几天。」
我并不想这么早走,我还记着沐函因那边,在帮我查我叔叔的消息。
再加上我爸妈现在关系没缓和,他们身体也不太好。
不亲自在家盯着,我总不安心。
这时候,我微信里来了个新消息。
打开,是高中同学聚会,在周末。
我其实不感兴趣,但这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我对我妈摊摊手,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我妈只好道:「那就再宽限你几天,好好玩。」
……
这是个没什么新意,但很热闹的聚会。
或许是经历了人生最重要的考试,又各自换了新学校环境。
所以虽然分别才短短两个月,大家聚在一起却也恍如隔世,气氛很是热烈。
最热烈的莫过于——
「三班也在隔壁聚会,你们猜谁来了,是张!季!」
「我我我,我也看到了!他还带着女朋友,很漂亮诶!」
「听说他女朋友是交大教授的女儿,瞧瞧人家这身世,郎才女貌呀!」
「哎?那……我们班柳千当时不是喜欢过张季吗?她……」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好巧不巧地刚进门,气氛短暂地陷入沉默。
班长很会圆场:「千姐来啦,大家愣着干吗!递话筒啊!」
包间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熟识我的同学纷纷地跟我打招呼。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大家开始整齐地喊:
「柳千!柳千!柳千!」
我接过话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往下压了压,阻止他们吵翻天。
但是,声音还是太大了,连隔壁三班都听到了。
张季过来了,他那漂亮的女朋友李颜也过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顺着张季的视线看见了我。
那眼神特意扫了一眼我浑身上下一身名牌,眼里掠过不屑的鄙夷。
又笑着去拉张季胳膊:
「张季,我们回去吧,这毕竟是别人班的包厢。」
张季没理她,径直走到我身边。
我很少见他情绪这么外露:
「你前两天去哪儿了?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我……」
我们班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竟然开始起哄了。
这气氛烘托得比告白还像告白。
我退了一步,正要说我回村儿去看我奶奶了,但这跟他没关系,就见一个人突然冲了过来。
紧接着,我的包「嘶啦」一声,被划开了。
是李颜。
13.
她的表情有点儿上头,看起来既抓狂又难堪。
作为交大数学系系主任的女儿,长得漂亮学习又好,长这么大应该没被这么对待过。
明明是正牌女友,却眼睁睁地看着男朋友去关心别人,还被周围所有人认可。
衬得她自己自己站在角落,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她气得都结巴了:「你们,你们是有什么毛病,她哪儿配得上张季了?」
她指着我:「你们看看她浑身上下,她连高考都没参加,以卖炸鸡为生的,怎么穿得起这些,怎么背得起真的 C 家包,你们倒是看看啊!!」
所有人惊呆了。
张季拉了下她胳膊,这时候他也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在李颜耳边歉意道:
「冷静点儿,有什么事儿我们出去说,别揭人伤疤。」
班长离我们三个最近,他已经开始替他们俩尴尬了:「啊这……」
我看了眼自己的包,又看了眼李颜扔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造型很可爱的、女生日常便携携带的钥匙刀。
没什么好说的。
我果断地掏出手机,打给交大数学系李主任:
「打扰教授了,我是小千。啊对,是这样,我跟您女儿发生了点儿冲突,她随身携带刀具。
「所以之前说好的去演讲的事儿,我现在不太敢去了,您女儿对我敌意很大。」
挂掉电话,李颜人傻了:「你刚才给谁打电话?我爸??」
班长这时候才缓过神来,又开始打圆场。
他的表情一言难尽:「那个……你们好像对柳千同学有点儿误会。
「这位美女,张季同学可能没告诉你,但是柳千同学以前一直都是这种穿衣风格,只是从高考前才开始比较低调,现在换回来了而已。
「还有……就是,她早就进国集保送北大了。
「虽然她比较低调,但是,但是其实你们如果稍微多关心一下这方面,上网去搜一下公示名单就能看到的。」
班长说完这句话,脚底已经尴尬地在动工了。
张季:「……」
他终于明白当初沐函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对拼了命想争口气的人来说,哪天发现自己瞧不起的装 B 对象比自己强百倍,你说他得多难受?
现在他就挺难受的。
那时候听这话,他只感觉自己人品被羞辱了。
此刻才发现,沐函因羞辱的其实是他的尊严,他把他的脸丢在了地上踩。
而那时候,他竟笨得一无所觉。
他忍了又忍,最后咬着牙说了句:「柳千,你确实挺残忍的。
「你一直都把我给你的善意,当笑话看是吧。」
李颜硬拽着他走了,不欢而散。
这场聚会后,沐函因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叔叔找到了。
但是很奇怪,他出去躲了那么久,现在的行进轨迹,却是正在往回赶。
我深深地皱起了眉,我叔叔良心发现了?
14.
在我叔叔回来去看我爸的那天,我早早地赶到了医院,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我的叔叔,带来了一个可笑的好消息:
他借贷是被坑了,他现在回来解决问题了。
当初,收债公司和张季他爸是合作关系,他们知道我叔叔手里有一笔资源,很值钱。
他们想要,但买不起,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巧妙的廉价收购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诈骗,设计我叔叔背上大额贷款,然后利用漏洞,逼他用那笔资源抵债。
但没想到的是,我爸傻呵呵地替自己兄弟担保了。
更没想到的是,我叔叔察觉到不对,竟然跑了。
此刻,我叔叔坐在病床边,苦笑着对我爸道歉:
「哥,我不能不走,不然手上那笔资源一旦被他们拿走,那就成定局了,我只能先跑掉,然后收集证据再回来反告他们,我并没想连累你。」
我爸气得坐在病床上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没想连累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被人这么一骗,我厂子被封了,工人没了好些,老婆差点儿跟我闹离婚,我女儿耽误了学业,咱妈现在还在老家躺着呢!」
我叔叔说不出话,抱着头痛哭失声。
这几个月东躲西藏,还要收集证据,他压力也不小。
如今他带着切实证据回来,面对我爸的控诉,他来来回回地只有一句:
「对不起,哥,对不起……他们这是违法,我告死他们……哥,你相信我……我能告死他们!」
事情自此,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
法院受理那一天,我不用再帮着这群不省心的大人操心了。
我终于安心地踏上了去学校的路。
后来张季给我发消息:「我跟李颜分手了。」
我看了两秒,震惊于我为什么还没有删掉他。
于是迅速地拉黑、删除一条龙。
沐函因挑了个天晴气好的周末,来北大了。
看在李教授面子上,他带着李颜来跟我赔礼道歉。
事后李颜自己回去了。
沐函因没急着走,他揣着提前打印出的许多难题,去找我损友沐函果「叙旧」了。
他是真不客气,那几张纸密密麻麻,我看了都要头痛,更别说沐函果了。
我偷偷地去看好戏,却无意间听见我的损友背着我问他:
「你什么时候跟千儿告白?我好理直气壮地让她喊我姐!」
沐函因的回答横平竖直,理智得要命:
「我年龄没到,咱家不让早恋,等我考到北大研究生那一天再说。
「在这之前,姐,你帮我看紧她。」
接着,就是我损友骂骂咧咧的哀号:「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么怂的堂弟!!」
我站在门外怔了怔,轻轻地松开冰冷的门把手,翘起了嘴角。
承李教授的关爱之情,我到底还是过去交大做了次演讲。
然后,被张季堵上了。
他憔悴了很多,温暖、干燥的大手拉着我不让我走,想说什么却耻于开口。
最后愧疚道:「对不起。」
又说:「我……我家赔了很多很多钱……」
我拉开他的手,浅浅地笑了:「真不幸啊,张季。
「你看你,你跟我说这些,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分享好消息了。
「我爸厂子重开了,新研制的炸鸡配料已经在生产了,卖得特别好呢。」
张季脸色僵了一秒,垂下眼皮,眼里的光都暗了。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明明才过了没几个月,我们的感情就这么……」
我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迅速地打断他:「别,提什么感情,多伤钱啊。」
——小千,我很想帮你。
——但是我刚在我爸面前印象好了点儿,现在提钱,伤感情。
这是曾经我人生低谷的时候,张季给我的「善意」。
现在我还给他。
人倒是个上进人,只是,我实在消受不起。
作者:半弦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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