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改弦
我爹迟长青,原是前朝太傅,拥先帝登基后,政绩卓越,便很被器重,逐渐包揽朝中大事,直至先帝委以宰相之位,在朝中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势态。
不过先帝驾崩已有数载,新皇登基这几年,逐渐生了打压夺权的念头,奈何手段实在不怎么样,对手不了几回合,便落下风。
我爹在朝中的日子依旧风生水起。
虽是我家的事,我倒不能尽什么心力,毕竟我只是一个痴傻的疯丫头。
说起这个,得说我八岁那年,我娘病逝。
没过一年,我爹领了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回来,还牵着就比我小两岁的姑娘,女子年岁不大,风姿绰约,一双水眸生得极为勾魂。
我爹让我管她叫娘,我不肯,被他一耳刮子拍到了地上,吐出一口血水两颗乳牙。
此后我就疯了,被关在别苑,捧着个破布娃娃,整日含饴傻笑,下人都说我是被我爹扇傻了。
我爹见我那副样子讨嫌生厌,只当我不存在。
不过,女人其实待我不错,从未克扣我的吃穿用度,但凡我爹有事回不了府,她都会允我出来走动,还时常允我的侍女青筱,带着我去我娘的亲戚家走动走动。
我有个舅舅,在都察院当左都御史,二品高官,行事刚正,从不结党营私,倒和我爹很不一样。
一直到我长到十七岁,女人,女人不怎么好听,就叫她姨娘吧,姨娘开始为我的婚事着急。
「款款呀,你听姨娘说,张家的公子虽然是个跛子,但脾气很好,你欢喜吗?」她敛着眸温柔地环抱着我,语气和蔼,仿佛我还是个三岁稚童。
「一个,两个……」我不看她,认真地数娃娃的眼睛,「三个,不对,不对!」
「李家的小公子模样生得很好,听说家风很好,不过体质弱了些,若是你嫁过去,不知道会不会受委屈?」姨娘又拿出一副画像,摆到我眼前,「款款呀,你看看喜欢哪个哥哥呀?」
「妹妹!妹妹……」我看到一抹粉色的倩影从堂前经过,急切叫道。
「母亲。」小我两岁的妹妹迟晓晓,模样生得娇俏可怜,尤其秋水涟漪的眼眸,像极了她的母亲,她毕恭毕敬地问安,转而看向我时,眼色却冷了几分,「阿姊。」
女人不似对我那般亲昵,只瞥了一眼她自己的女儿,冷淡道,「下去吧。」
我一直摸不清,明明她们才是亲生母女,却为何好像疏离得多。
「夫人,大小姐似是要便溺了,我领她去吧。」青筱见我在她怀中几番忸怩,替我解围。
「仔细着照料。」她多吩咐了一句,又兀自拿起了那几张画像,细细端详了起来。
到了我住的偏远别苑,青筱吩咐了随从都去屋外守着,方才松开了一直牵着我的手。
「小姐。」
我再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敛起了一脸痴傻的笑,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青筱把最近打听来的几桩事情,通通说与我听。
一个是宫中选秀事宜已经开始着手办了,迟晓晓在候选名册中,老头找了宫中的嬷嬷出来仔细调教,加上迟晓晓模样生得好,入选必无疑。
新皇以为先皇守丧为由,迟迟不肯选妃,后宫空虚无人,老头想伸手到宫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估计选妃的事就是老头自己撺掇的,没悬念,下一桩。
老头提议由户部左侍郎沈大人主理黄淮流域赈灾事项,皇帝还在犹豫。
「请舅舅出面,赈灾款项不小,还是麻烦尚书大人主理此事,都察院从旁监督协助。沈桓那人早先是老头的门客,信不得。」
恐怕又是想从赈灾物资里捞点油水,老头的套路还是千年不变。
「如此左都御史恐会再与老爷多生嫌隙……」
「这又如何?你以为如今他们还能和和气气地坐到一桌?」我冷笑出声,饮了口茶水。
「吏部提荆州刺史王永康填枢密副使一空职。」
王永康是什么好货色?
「又是江侍郎提的?」我一急,落下茶杯时叩得桌面发响,心头升起一股怒意,「我看吏部尚书干脆别当了,转给江老头做算了,底下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上已经允了,待王永康回京述职后,恐就要升迁。」
我叹了口气,以指抚额,「听闻温将军近日要班师回疆,路过祁山,近来多雨,山洪易发,托温将军仔细着些吧。」
「小姐是打算……」
我默了没应她,有些话犯不着说得这么明白。
「是。」青筱再无多言,静默了许久,「小姐,三日之后,是先夫人的忌日。」
我猛地一怔,看向窗外,一阵清风,柳絮簌簌地落了下来,在空中婉转地兜旋几圈,落到地上却都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世道,真是荒唐啊。
时间过得这样快,一眨眼一年又过去了。
九年前,我还是个不谙世事,只窝在她的怀里听她读绵绵情诗的小丫头。
如今已经能自己做局,给自家的老头使绊子,连杀人都眨不了一下眼。
说来可笑。
三月初九,是我娘的忌日,青筱找了个由头带我出门,不过我没料到的是,这一道出门的,竟然不止我一个人。
老头带着姨娘和迟晓晓说是上贡寺祈福,竟和我走的是一道。
想来贡寺二字,还是先皇亲自提的,一向皇室宗亲去得很频,寻常人家根本进都进不去。
上贡寺祈福,要说是截人撞运气,我还能信上几分。
行到半辙被老头撞见了,我只得装作晕车故意在车里大喊大哭,老头嫌丢人吩咐了下人照看我,等下山回来了再一道同行,就把我撇下了。
我行事出了纰漏,只能更加谨慎,托了暗卫传信,确保老头进了庙里,才转辙去了别的山岗。
我从小便不重礼仪,在她面前也没大没小,放上鲜花便席地坐下了,她从来脾气都很好,想必也不会同我计较。
青筱带着暗卫把坟头的树藤杂草清了清,回来看我时,我已把黄酒喝了大半壶,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想开始念,「小姐。」
「我今日伤心,你莫要多言了。」我起身,漠然地把剩下的黄酒洒在了她的碑前,定定地看着碑上历年风霜洗礼的暗红漆色出神,只能在这幽深荒僻的地方给她做个衣冠冢,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罪我。
怕被老头的人发现,我连亡母二字都不敢加,只刻了「江氏南鹤之墓」几字,说来是很不孝。
「娘亲临终前吩咐,要我离迟家远远的,不要做阿爹的刀刃,也不知是不是母亲把我想得太聪明了,」我苦笑,攥紧了手中的娃娃,「我那个年纪,我能懂什么?」
「转眼我装疯卖傻也已到了这个年纪,过两天可能就得依着他们的意思,随便选个人嫁了,」酒劲上头我觉得有些晕眩,便倚着碑无力地坐下了,「离了迟府,有了自己的一户人家,往后或许我也得有我自己的生活,再难像从前那样拦住他了,你别怪我。」
「娘亲若是在天有灵,便佑他早日醒悟,勿造大孽。」
说完那话,我自己都不怎么信,冷笑了几声,眼泪却抑制不住,滑到了嘴边,「多有不为,还望莫怪。」
我埋头深深叩首,见得一旁的青筱以袖抹泪。
突然,听到草丛深处一阵响动,我猛地回首,暗卫已持刀斧,挟着两人出来。
一人,雪衣长袍,珠冠锦靴,面容俊朗,眼眸含笑,一柄银帛玉扇摇得从容淡定。
另一人,短衣劲装,墨衫长剑,薄唇寒目,冷峻生威,两枚梅花镖捏在指尖一触即发。
我连忙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心下跳得飞快。
雪衣公子冲我点了个头,笑言道,「方某只是恰巧经过,不知怎么冲撞了这位小姐,『大礼』相赠,方某实在受不起啊。」
我使了个眼色,暗卫便将刀放下了,「公子莫要见怪,我家府兵护主心切,只要公子不把今日听到的话外传,我也不打算为难于你。」
「方某着实没听见什么。」雪衣公子气度不凡,刀斧胁身倒无半点紧张神色,反而是身边的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神色愈发凝重,「子襄,你听到什么了吗?」
穿黑色衣服的人眼眸闪过一丝惊讶,转瞬收起了梅花镖,拱手而立,一副恭敬的模样,声音低沉,「不曾。」
「打扰了。」我佯装镇定,捡起落到地上的娃娃拍了拍,便转身上了马车,不再与那两人牵扯。
马车行的颠簸,突地车头一压,暗卫走了进来,欲言又止,「小姐,那人……」
是啊,那人。
即便不认得那人,他腰间那柄号称削铁如泥的玄月,我还是见过的。
这次可惹上大麻烦了。
这日晚间,我用完膳,起身时衣袖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茶杯,瓷杯应声落到地上,落得稀碎。
我面色如纸,没由来地觉得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良久,我开口,「青筱,替我同姨娘说我梦呓念叨了张家公子的名字,替我结亲吧。」
然而,还未等到姨娘找媒婆敲定下日子,老头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头偷摸地和姨娘说,圣上钦定的选秀名额,加上了我的名字。
那时我正坐在偏厅的台阶上看青筱踢毽子,替她数着数,听到消息,心已凉了大半截。
「款款怎么进宫?宫里那位怎的这样欺负人!」姨娘伤心抽泣了起来,「之前不是说好寻户好人家吗,怎么如今还生出这祸端?」
「一个,两个,三个,一个……」我从不知她为何替我打算,也自然不知道为何她会替我伤心,听她一哭,心里更乱。
姨娘越哭越伤心,老头的语气带上了不耐烦,「你当我愿意让她入宫?这不是还有晓晓吗?晓晓肯定会护着她的……」
我翻了个白眼,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真的完了。
皇帝老儿这么整我,就怪不得我闹他了。
那日我偏生把脸涂得花花绿绿,蓬头垢面地去了选秀的殿中。
宫里管事的太监看了我都要来拦,又都被青筱手上的选秀腰牌给挡退了。
不是要选秀吗?我就把你的事给搅黄了!
我一会儿掀这个姑娘的裙子,一会儿拔那位姑娘的簪子,逮着漂亮姑娘就追着她跑,还从兜里拿出几条毛毛虫来吓唬小姑娘。
管事嬷嬷正要把我轰出去,却听得门口一阵,「皇上驾到。」
众人都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连那几个被吓哭的姑娘都止住了啜泣。
青筱拽了拽我的袖子,看我依然气定神闲地摸着我的娃娃,心想我大概是故意当刺头的,无法只能把我晾在那头。
「大胆,见到圣上为何不跪?」掐着嗓子说话的宫人。
我看向那位皇上,心头一咯噔。
其实我心里是有预料的,那天碰到的两位公子中,佩玄月的那位玄衣公子,大概就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二品军侯穆子襄,而且那天,穿白衣的笑眯眯的「皇上」分明也那样叫他了,子襄。
既然如此,谁能告诉我,现在这坨脸色沉重,一副我欠他几百万的臭脸,为什么会穿一身黄袍啊!
我再有多少不敬之词都说不出口,只怕他毫不留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镖直接要了我的命!
顺应本性,怂了就跌坐到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我要回家,要回家!」
「咳咳——」他气噎,望着我无比浮夸的演技,瞳孔一缩。
酝酿了许久,不情愿地别过了头,声音也有些发抖,咬牙道,「这位姑娘,倒是很特别,直接选入花册……」
长久一众宫人秀女,包括我在内,都难以消化,一脸懵逼。
我,进宫了。
站在五六个花枝招展美不胜收的姑娘中间,我心口一直积郁,我想我是何德何能啊。
十七岁大龄剩女,加上疯疯癫癫的人设,再加上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平板身材,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入了那位的眼。
不过,我妹妹,迟晓晓也入选了,理所应当地入宫了。
迟相两个女儿都被送入宫中,多的是上门道喜的人,对于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来说,是一桩喜事,但我倒更像我爹的一个笑柄,尽管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选秀那日,我是如何「精彩」入选,但也少不了背后编排,所以他看到我脸色愈发难看。
我也不怎么看得上他,因为我知道,我无可避免地,又和他绑到了一起,前半生的每一天提心吊胆,余生我还得重复经历。
他虽是我爹,却成了悬在我心口的一把刀子,随时随地准备戳我心窝子,要我性命。
我想过要不要乖乖待在宫中,可如此不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由到别人手上吗,而且我着实不信我爹会安安分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因为我是个智障,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这一点,皇上特批允许我带上青筱一道入宫。
这倒省去了我很多麻烦。
暗卫是舅舅之前借给我的,如今我进了宫,也就用不上了,只好都还回去。
「左都御史托小的带话。」
「罢了,他要说什么我心下清楚,帮我谢谢他的照拂之意。」
当年我娘留下的那些东西,大多都被老头拿去入葬了,我实在没什么睹物思人的东西,只剩一柄银簪和从小相伴的布娃娃,因此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愈发怆然,「这柄银簪,便作为信物,以后有什么话,托人带着这柄银簪来就是了。」
暗卫点了点头,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剩下我和青筱,不情不愿地入了宫墙之内。
晓晓住在紫淑殿,我则住在清雅苑,清雅苑在深宫的僻静角落,估计是狗皇帝怕我给他惹事情,把我流放得相对远些。
从小到大晓晓都与我不大亲近,可是进了宫就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分别前她还是多叫了我几声。
「阿姊,你要听话,不要闹好吗?」她抚摸着我的头,见我听话地点了点头,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转身,她就入了紫淑殿,紫淑殿气派华贵,想必皇帝挺喜欢她,那样也好。
我在清雅苑日子其实过得也算舒心,老头有钱有势,未入宫前便已打点周全,只不过我还是每天要装疯卖傻给几个宫女太监看,起初他们都觉得嫌恶,后来我装着装着,整天热热闹闹的,他们倒也看出兴致了,隔三岔五搬着小板凳看我给她们变把式。
我不会什么把式,不过把院子里的花采了戴在头上疯跑,或者拿着笔在地上画乌龟,那天我正拿着笔在台阶上画乌龟,突然头顶一暗。
我没放在心上,以为又是宫女来看热闹,「龟,皇,上。」
咿咿呀呀地乱说一通,原本他们最喜欢听我骂皇帝,不知为何今日四周却静得出奇,我一抬头,看到方崇婴黑着脸凝眸看着我。
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进了屋里,就命人全部站到院子外头守着,克制着蓬勃的怒意把我抵到了墙上,「你还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
我愣愣地抬头看着他,也有些被吓傻了,手腕被他扼得一圈通红,隐隐露出几点紫色的印。
其实我只想让他厌烦我,好把我打入冷宫,但看现在这个架势,我若是弄不好这会儿就会被他剥皮拆骨。
「那日坟前,你可清醒得多。」他把我圈在原地,咬牙切齿地提醒我,「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我瘫软了身子,幸好手快,怯怯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脸色依旧不善,只多搭了我一把,便将他的手臂从我的手中抽离。
「左右如今你也成不了自己的一户人家,不能与迟相切割,我若是你,就像你妹妹那样花尽心思讨宠。」他冷言冷语地奚落,似是为了报复我骂他乌龟。
是了,昨日晓晓头回承宠了。
我像听到了什么好笑至极的事情,止不住大笑出声。
笑了好一会儿,方才停了下来,趁他不注意,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一字一顿,「方崇婴,莫要看轻我。」
他眸色暗涌,薄唇泛着冷光,并无半点血色,我叹了口气,抬起另一手遮住了他那双令人生俱的眼睛,「我只想求个全身而退,迟家如何,你又如何,我都没多大兴趣。」
「呵,」他也一声冷笑,「这话由迟家的人来说,实在讽刺。」
「你妹妹昨日还做了些好事呢,要说迟家好手段,里里外外,沆瀣一气,尽是些不入流……」他越想越气,拂开了我的手。
「去问问,你妹妹做了什么,再来同我这里义正词严地辩吧。」他居高临下,寒光闪过他的眼眸,便一挥袖愤然离去。
第二章 权谋
唉,又不是我做了什么,骂我干什么玩意儿呢。
等他走后,我才反应过来,又能怎样呢,人都跑了,只能在原地把他多数落了两遍。
自晓晓承宠之后有小半个月,皇帝一直推说政事繁忙,大多时候都睡在养心殿,一同进宫的几位姑娘都没再受召见。
他自然也不愿意踏足清雅苑,我倒乐得不用和他周旋,闭上房门偷摸着和青筱在屋里喝竹叶青。
「左都御史大人给小姐的酒,是给小姐解魇的,可不是拿来买醉的。」我喝得多了,她便来抢我的酒壶。
我这人酒量不行,喝多了就会乱说话,涨红着脖子,「你这个丫头老是指手画脚的,小心给你送出宫嫁人!」
「哼!」她蹙着柳眉,嗔怒地冲我使性子,「我才不嫁人!」
「嫁人多好啊……」我睁着水雾蒙蒙的眼睛,轻笑道。
一生一诺,结发为盟,生死同衾。
我只把杯中的余酒饮尽,长叹息,「可惜我,就差一点……」
「可是小姐从未见过张家公子啊,更何况他是个跛子,」青筱不以为然地反驳,「论起门第,他也配不上小姐,若不是小姐这些年来韬光养晦,有意藏拙,那门亲事如何都做不了数的。」
「在宫中就好吗?」
「难道不好吗?」
我朗声大笑,只觉得青筱傻得可爱,倚靠着椅背支撑着越发沉重的脑袋,气语喃喃,「有迟相在,我恐不能善终。」
「小姐慎言!」青筱捂住了我的嘴。
我正欲再说几句转移话题,门外一阵响动。
青筱起身想去探看,却见宫人推门进来。
墨袍锦衣的公子配着长剑立在外头,身形挺拔,样貌俊朗,笑眼像月牙一般弯着。
我却只觉得那抹笑看起来异常刺眼。
都知根知底,我也不装痴傻浪费时间了,勉强起身行了个礼,不等他说一声免礼,又兀自坐下了。
「哈哈哈……」穆子襄见我不识礼数笑得更开心,「姑娘果真不同寻常。」
我只觉得奇怪,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环境,啧啧半天,态度十分轻慢无礼,更可气的是,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我的酒。
「穆侯爷非皇族之人,佩剑闯入后宫,私下会见宫妇,就不怕我告侯爷一个不敬之罪吗?」我出言威慑警告。
「小姐大可试试看。」穆子襄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我今日来找小姐,所为之事恐不足让旁人知晓。」
那封书信面上写着温将军的名字,我心下一咯噔。
为何会到了他的手里。
他指尖拈着信封,好整以暇地开口,「几日前我为温将军饯行,开玩笑说了句想和他一道同行去看看北疆风光,却不知为何他神色慌张了起来。就留了个心眼。」
「这不昨日在驿站截获了温将军的书信,奇怪的是,这封信竟然是写给左都御史的,可温将军一介武夫,怎会和文官打上交道呢?」他顿了顿,看我面色紧张,笑意更深,「迟小姐,你猜是为什么呢?」
我冷笑,「我怎么会知道?」
「对嘛!迟小姐养在深闺,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笑眼中闪出一丝危险的光亮,像看着自己的猎物,「不过,迟小姐,你能否告诉我,为何这信封拆开来,套的第二层信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撕开信封,里头果然还有一个信封,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斜睨了一眼,心下一黯,「穆侯爷真会说笑……」
青筱一时心慌得藏不住马脚,斟酒的手抖得像筛子一般,酒水撒得到处就是。
唉,中计了。
温将军不会做这种蠢事,穆侯爷做了个陷阱等我跳,我虽早就知道,可是青筱一向胆子小……
我叹了口气,看他得逞的奸笑,「穆侯爷想怎么样?」
「为何要中途截杀王永康?」
「王家与我父亲私交甚笃,枢密副使若是落到王家手里,便形同虚设。」皇上设的这一职位本就想制衡我父亲,若是由着吏部的意思,那皇上这一计便落得个竹篮打水。
穆子襄挑了挑眉,「迟小姐是想同迟相为敌?」
「不。」我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视线交会在一处,瞥见他眼神中的惊讶,我肃声不落下风,「迟家为臣,便做臣子应做的事情,臣的本分便是忠君,即是忠君,何谈与私为敌?」
「呵呵。」穆子襄的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芒,我心微微一松,他勾唇浅笑,「若是依迟小姐看,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瞅了他一眼,眼神流露出嫌弃,他一讶,也不恼,直接拍出玄月放到桌上,威吓我。
我这人吃硬不吃软,怂得缩了缩颈,「嫁祸。」
「如何个嫁祸法。」
「像你嫁祸我一样,嫁祸给我父亲。」他想张口说什么,被我打断了,「不过不能太拙劣,也犯不上放到台面上去审。去下三品的官圈子里头放出消息,就说王永康是因为迟相的缘故被截杀,越模棱两可越好,传到王氏一族,要的就是这个模棱两可。」
「皇上不会为了王氏出头出面审理此事,王氏一族自己清楚王永康是受了迟相的照拂才能升迁,盼着飞黄腾达谁曾想在途中客死他乡,难免会对迟相生出猜忌,然人微言轻,久而久之此事便会成为王家人心头的一根刺,只要这根刺在,总有一天会有漏洞可寻。」
「你的逻辑不通。」穆子襄摇了摇头,反驳道,「既然王氏是受了迟相的恩惠升迁,又怎会猜忌迟相,迟相这么做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可知枢密副使是做什么的?」
「制衡相权。」
「是了。制衡相权,他王家何德何能能成为我迟家的悬颈之刃。」我用父亲的口吻解释,「如今王家需要依附迟家,可往后呢?利益勾连,哪有长久?我若是迟相,最想要的,不是找一个心腹之人来坐这个可能会制擘到自己的位置,而是让皇上打消立枢密副使的念头,更甚者,取消设立枢密院。」
「你大可向皇上谏言,暂空出枢密副使这一职,用不了多久,王家必会对迟相生疑,王家虽无法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但时间一长,人心惶惶,迟相如今一呼百应的局面,恐怕就要崩裂了。」
穆子襄郑重其事地望着我,收敛起脸上轻佻的笑意。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庆幸,「还好不是与你为敌。」
「侯爷客气了。」我解释得多了,有些犯困,想送客。
「我就不谏言了,想必他在外头都听着了。」奸计得逞,他笑得张狂。
哈?
门嘎吱一声又被推开,外头立着的,可不就是当今皇上吗?
「探听墙角,非君子所为。」一而再,再而三,欺人太甚!
穆子襄嬉皮笑脸,「诶,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君子,穆某一介武夫,做不得君子。」
我将视线转向他,他面色尴尬,只别扭地反击了一句,「朕是天子。」
得,看来那些圣贤书都是我一个人在看!
第三章 风起
穆子襄退了出去,屋内只留下我和方崇婴两个人。
总归上次见面闹得不愉快,我同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但一直两个人杵在那儿,也不是事儿。
终究是我先打破了宁静,「《风后八阵兵法图》《荣枯鉴》《罗织经》,这几本书,你能替我找到吗?」
他紧了紧眉,暗做思忖,「藏书阁里应该有。」
「方便的话我托青筱去取一趟?」
「明日。」他应允。
空气又一次陷入了凝滞。
我等他开口都有些乏了,打了个哈欠,他还未有动作,我便打算送客。
正是这时,他开口了,「为何帮朕?」
「我还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我正欲再做一遍解释,谁让他是皇上,咱又不能让他滚。
「迟款款,你想争宠吗?」
什么清奇的脑回路,我翻了个白眼,「没兴趣。」
他被噎了一下,脸黑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方崇婴这是在给我开条件,我一个鲤鱼打挺正襟危坐,「自由。我想出宫,想庸碌一生,安稳度日。」
方崇婴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眼眸中透着几分愠怒。
我正想打哈哈,说算了算了,这话说得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好。」他咬牙切齿,「若有一日,你能替我扳倒迟相,我便允你你想要的。」
嗯?
「我不喜欢宫中礼仪,不想自称奴婢,臣妾。」
「好。」连上一条都答应了,这一条就显得轻松多了。
「方崇婴?」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看到他在原地猛地怔了一下,像是噎住了什么东西似的,神色吃瘪地酝酿了许久,「嗯。」
「为何给我开条件?你知道,即便你不应允,我也会帮你。」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他许是厌烦透了我,不打算拿正眼看我,背过身要走,听我发问也没有回头,「朕不喜欠别人的。」
「方崇婴!」他快要走出门口。
我瞬间跪到了地上,青筱候在门口,看到我突然的叩首大礼,慌慌张张也同我一道跪下了。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可否保我迟家一脉……」我在原地暗自瑟缩着,说出口时声音都在发颤,「免受株连。」
方崇婴回头眸色深沉地望着我,眼底尽是我看不出的情绪,滞了片刻,未说一言便离去了。
罢了,不肯也是应该的,我的那点奢望,着实是太过分了,只放在心里就算了,还说出来惹他讨嫌。
三月底,晓晓升了婕妤,封号柔,属三品,其余的几位姑娘还大多都是良娣,从六品。有位姓柳的姑娘要好一些,六品嫔位,其实也大差不差。
要说方崇婴这人也是奇怪,一面奚落迟晓晓,一面又提她位份,也不知道到底是气她还是赏她。
他叫我去问问她做了什么好事,我怎么可能去问,不过想想大致也能猜出来,承过宠了嘛,估计方崇婴不是自愿的,这点后宫秘术搬不上台面,也都是小把戏,就是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说来可气,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他了,如今还是个答应,从七品。若是遇到各宫的小主理应给她们问礼,好在我是个疯的,没人苛求我。
到了京中天气最好的四月,我偶尔也会出门走动,去御花园赏赏花听听鸟叫,可惜各宫小主都有些怕我,不敢靠近,我一个人赏花终归是有点寂寞。
听青筱说各宫妃嫔其实每日都会给太后娘娘去请安,说来太后娘娘也并非方崇婴的生母,先皇少嗣,方崇婴为贤妃所出,贤妃早逝后又被交由左淑妃照料,左淑妃辛辛苦苦把方崇婴带大,不可谓没下功夫,原本这后位也应当是她的。
可惜左穆两家执掌军机,前朝左家一向是改革激进派,见不得先帝陈迂守旧的管理模式,在朝谏言都直戳先帝脊梁骨,左淑妃的老爹左中堂更是厉害,写奏折隐讽先帝昏聩。
把先帝气掉了半条命,直接把左家的兵权夺了,左中堂连降两级按了个空职,左中堂这人也确实有风骨,听到消息,仰天大笑三声,从此告病还乡,再不肯入仕。
你贬归你贬,你这种蠢货,老子还不屑与谋呢。
说远了,太后羌氏原是契丹送来和亲的公主,大概模样生得太好,先帝一见钟情,直接纳入了后宫,又经历了贤妃早逝,左家没落,她以一向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高姿态,反而当上了皇后,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过,我若是先皇,无论如何都不敢立他国之人为后,免不得她包藏祸心呢?
太后娘娘脾气有些古怪,不喜见生人,只让她们在殿外问了个安,就叫宫人送她们回去了。
唯独晓晓有幸一睹尊容,不过太后娘娘也只是丢了份佛卷给她,叫她每日抄送一页,仔细研读,做到熟稔于心。
青筱问我,要不要也去看看太后娘娘,别宫都去了,万一以后发例钱把我们漏下了可就不好了。
我只是翻了个白眼,七品的例钱够干啥,都不够我喝两盅酒钱。
好在迟相有钱,花他的钱我也理直气壮,又不是什么干净的钱。
整个宫里就这几路人,各宫位份又都大差不差,几乎都没见过皇上几面,争风吃醋互相挤对更是谈不上,我每天白天搬着小板凳兴致勃勃地出来看热闹,到了傍晚就搬着小板凳扫兴而归。
方崇婴对后宫水灵灵的姑娘提不起兴趣,大抵是因为前朝的事就够他焦头烂额的了,偶尔我在御花园晒太阳的时候,就瞥见他走得飞快,脸色沉沉一副吃坏肚子的模样。
啊,闲到只能吃自己的屁。
「你说皇帝每天有这么多事情发愁,就不能来问问我吗?」我手上的书卷都快翻烂了,「我又不收他银子,他给我说说,我还能替他出出主意。」
青筱扑闪着眼凝思了片刻,「听说皇上只信任穆侯爷,大概有什么事情也只会与他商量吧。」
「对哦,也好久没见他了。」自那天他拙劣套路一回我以后,就几乎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青筱一拍大腿,「哎呀,我差点忘说了!」
「听阿贵说,穆侯爷回去以后就发了酒疹,连朝都上不了!」青筱顿了顿,「你说他前几日在我们这儿喝得那个样子,我还当他像你一样,都是个酒鬼呢。」
「穆子襄喝不了酒?」我惊讶地半张着嘴。
可是那天,他分明让青筱一杯接一杯地给他倒……
难道一开始他想套路的就是青筱?只不过拿言语做个幌子引我放松警惕……
若真是这样,此人心思深沉,得离他远些。
我正在暗自腹诽穆子襄那个腹黑,听得外院有些响动。
「给柔婕妤请安……」
连忙把书卷塞进柜中合上,恰好她推门进来。
「阿姊。」晓晓气色红润,嘴角有抿不住的笑意,原就生得粉腮玉肌,这一笑像极了三月的春桃,粉瓣淡蕊,摇曳生香。
「妹,妹妹……」我痴笑着做亲昵状,想扑过去给她来个熊抱,被她身边的嬷嬷拦住了。
「迟答应莫要无礼。」她身边的掌事嬷嬷面容严肃,不怎么客气。
晓晓也没有斥责,只揽着我的胳膊同我一道坐下,「阿姊住得习惯吗?」
进宫一月有余,她这还是头次来看我。
我懵懂地点点头,「听话。」
「我知道的,阿姊很听话。」晓晓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阿姊喜欢御花园的花吗?我听柳嫔说,阿姊经常搬小板凳去看花。」
「嘿嘿嘿……」我一脸痴笑。
「阿姊见过好看的皇上吗?高高瘦瘦的,不怎么笑,但是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眼尾下头有粒好看的痣,阿姊见过他吗?」她说起方崇婴,脸又红了半分,「说话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臭!臭猪!讨……讨厌……」我故作激动地张牙舞爪,不受控制。
青筱连忙制止住我,把我卡在怀里,「禀婕妤,答应之前选秀时受过刺激,此后就没再见过皇上,许是听你描述又想起了那天的场景,觉得怕了。」
「别怕,别怕……」青筱温言安抚,我察觉晓晓暗自松了一口气,再说话时嘴角笑意更盛。
等我镇定下来,她给了我好多机巧玩具,说是送给我,又给我讲了讲柳嫔的模样,我故意装瞌睡,不理会。
「阿姊,柳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阿姊要和柳嫔姐姐做朋友,好吗?」她凑我更近,我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焚香气味,觉得有些奇怪。
不同于一般宫中用的檀香,那味道说不出的古怪。
我留了个心眼,故意扯下她放在袖口的汗巾,指尖摩挲着巾帕手上的花纹,攥在手里不肯放,「花花,喜欢,喜欢……」
晓晓无奈地点头,「送给阿姊。」
随后她再说送给我什么礼物,天气暖和可以拿到外面玩,我都兀自研究手上的帕子,不做理会。
她觉得扫兴就起身要走,临别前只有意无意地瞟了眼送我的那堆玩具。
她一出门,我便走到了那堆玩具中间,仔细翻找。
不过是些木雕香包,我仔细闻了闻香包上的味道,好像都很寻常,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她为何一再强调要我把玩具拿出去玩,难道是和柳嫔有关吗?
「柳家什么来历?」我对后宫的这几个姑娘一直不怎么上心,宫墙内的事,我原以为搅不起什么风浪。
「柳家是地方县官,没什么大不了的。」青筱忖度了一番,「我实在想不起来,入宫时那些姑娘我虽粗略打听过一遍,但小姐说过,后宫的事不用多做汇报,我便没怎么用心去记。」
「罢了。」我递给青筱手上的帕子,「你且收起来,有机会送出宫让医者看看。」
青筱隐隐也觉得晓晓憋着一肚子坏水,忍不住嘀咕,「明明都已经是宫内位分最高的了,还要给旁人使什么绊子,还问小姐,有没有见过皇上,这是防到自家人身上了,得亏小姐是个傻子,若是聪明些,还不得被她阴着……」
「咳咳!」谁是傻子,人家聪明着呢!
柳嫔真的是个很温和亲切的人,瘦瘦弱弱的,让人见了便忍不住想呵护她。
那日我在池边嬉水,她许是担心我掉下去,着急忙慌地过来护住我。
我冲她感激一笑,谁知她跑动得过快,一直激动地捧着心口,原就没多少血色的唇愈发苍白。
旁边的宫人一直劝她切莫激动,她还担心我,明明还是她更危险些。
「你叫款款吗?我同你一般大,我叫柳烟。」她把我引到了安全的地方一起坐下,「你模样生得真好。」
我自觉和她们几人相比,着实算不上什么模样好。
「宫中很无聊吧?我看你时常一个人呆坐着,很早就想来打招呼的,不过我有心疾,宫人都护着不让我靠近。」柳嫔像是突然感知到什么,身子猛地一僵,努力吸了吸鼻子,过不了一会儿两道殷红还是不解她意,放肆地淌了下来。
我一脸错愕,又看得附近的宫人手忙脚乱地给她止鼻血,她一脸歉疚委屈,泪珠包在眼眶里。
日头太大,她有些吃不消,便牵着我移步到了湖心亭,我由着她牵,虽然我们俩个子差不多,我却没由来觉得她很亲切,像……
娘亲。
「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你别见怪。」她勉强地笑,许是不好意思,脸上终于透出点红晕。
我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规规矩矩坐得板正,生怕多做什么举动又把她吓着。
青筱见我这副模样,也打趣,「真是奇怪,平时我家答应喜欢闹腾,怎么一碰到柳嫔娘娘,就这般规矩了?」
柳烟一听这话,莫名觉得骄傲,绽出笑容开启了讨好模式。
「款款,你想吃什么吗?我吩咐她们拿过来。」
「款款,你想去看花吗?要不你去玩吧,不用在意我。」
「款款,我好喜欢你呀。你不说话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像个小娃娃。」柳烟亲昵地伸手捏我的脸,我也不避,由着她摆布,她手很轻,像棉花一样松松软软地提了我的脸颊一下,很快就又松开了。
像是想到什么,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些。
我不说话,她便再找话题,从腰间拽下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香囊,「款款,你喜欢我的香囊吗?我自己做的,给你一个好吗?」
香囊?没记错的话,迟晓晓那一堆东西里头,也有香囊……
「西,西……」我伸手接过,佯装兴趣很浓的样子在指尖把玩,她温柔地注视着我,笑得更暖融了。
「答应在说谢谢。」
「我知道。」她眼中泛着泪光,像透过我在看某一个别的人,「你最听话了。」
我一时,愈发无所适从。
正在这时,有匆忙的脚步靠了过来。
方崇婴身形高大,走得快步子也大,两边的宫人小跑都有些追不上,靠近我们,他的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他像生怕惊扰了柳烟一般,连清嗓子都愈发小心,俯下身半蹲着,温声叫她,「烟儿。」
我总以为他眉眼锋利,天生的皇威,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不知道原来冰雪消融会是这般的盛景。
暖阳洒在他明黄的龙袍上,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光边,深邃的眼泛着柔光,偏生他此刻还清清浅浅地笑,总是皱着的两道剑眉终于罢工,得以快活地舒展片刻。
我突地觉得胸口一阵堵得发慌,说不上由头的不快活。
柳烟应了他一声,便转过来看我,见我一脸沉郁,小脸带着疑问。
「柳嫔娘娘别怕,答应向来就是有些怕皇上的。」青筱替我圆场,我却不肯收起戾气。
「款款,崇婴哥哥人很好的,你别生他的气。」柳烟拽了拽我的袖子,水涟涟的小脸看得我心头微颤。
若我是方崇婴,我也会喜欢这样的姑娘吧。
我敛眸,不做声响,心下却很复杂。
他眼里满满的温柔都给了她,那偶尔分给我的一眼只剩下冷淡,「迟答应还有事吗?」
「崇婴哥哥,我想和……」方崇婴不想再听她多说,打横把她抱进了怀里,正欲起步。
我赶忙拽了一把青筱的袖子,恢复了傻里傻气的样子,「嘘——」
青筱只好赔罪,「答应大概是要便溺了,奴婢先领着她下去……」
更像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我经不住苦笑,错眼瞥了另一头的廊间,却发现迟晓晓立在那头。
眼中带着的怨意,令我如芒刺在背。
第四章 刀俎
他问过我,要不要争宠。
我突然想知道,若那时我说要,他会像待柳烟那样真心待我吗?
还是只是对迟晓晓那样,看在我爹或者权谋之术的份上,逢场作戏?
我看不透他,抑或者他根本不想叫人看透,把自己用风霜坚冰包裹起来,唯独的那点温柔,全部留给了柳烟,只让她瞧见,只叫她拥有。
「若我能得一人长相厮守,得他庇护,解我心愁,我必竭尽所能,护他无忧。」
已是夜深,我如何辗转都无法入眠,呆呆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幔,我只是突然,有些羡慕柳烟。
八岁以前,我一直无忧无虑,听娘亲的话好好念书,被阿爹娇纵着,随意使性子。八岁那年母亲逝去,临终前那些刺痛的话,我一直逼自己不去相信。
直到九岁,他牵着她们回来,我便知道,娘亲没有唬我。
之后再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能将自己掩藏得很好,不为人知晓心中所想,于外我疯癫痴傻,于内,我做得再多,也只不过想逃一个万劫不复的命运。
可从未有人那样待我,为我着想。
我最想要的,是那一份寻常的知冷知热,在漫长无垠的岁月里,我只矜着一身的惶恐和孤独苦苦煎熬,不肯多透露办法给旁人。
这种日子,我过得够够的了。
方崇婴对柳烟存的心思特别,旁人都能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迟晓晓也看得出来,他晋她为嫔,既不想让她太露锋芒,也不至于落人下风,其实是存了要护她的心思。
可是他能护住吗?
我突地想到白天的那只香囊,打了个激灵,回来以后我便一直浑浑噩噩,不曾再去细想过香囊的事情,想到迟晓晓白天怨愤的眼神,越发清醒了。
我既知晓了,便能多操一份心,是一份心吧。
我起身想把烛火点得更亮些,一手刚搭到烛台,便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烛台倾倒,烛火直接熄了。
四周瞬时陷入一片漆黑。
「青筱……」我颤颤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我很怕黑,不能在幽闭漆黑的空间久呆,双腿栽倒在地,发软使不上劲,只能凭着自己的印象一边摸索一边往外头爬。
也不知道磕磕绊绊了多少次,我终于触到门框边,甫一推开门,月辉倾洒在台阶上,终于恢复了视野,头顶却伫立着一个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在门口杵着,见我趴在地上,凝眸望着我,一贯的审视带着疑问。
「方崇婴……」我舌尖发颤,念他的名字也念不利索。
他长睫扑闪了几下,像是终于思忖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叹气带着无奈,把我放到了背上,「抱紧。」
半命令的口吻,让我下意识地遵从。
他锁着眉替我擦药,不声响,只穿一件极简的云纹青衫,却也很好看。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身佩玄月,短打劲装,应该是和穆子襄换了衣服吧。
那身雪衣长袍穿在他身上,不知是怎样的气度风华。
「你这么晚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替我搓着药酒,神情认真,「睡不着四处转转。」
「怕黑?」他睨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烛火摇曳的缘故,我低了低头,脸烧得越发红了。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他轻轻拍了拍我另一条胳膊示意我放上来,我便又适然地把胳膊放到了他的腿上。
我不再说什么他也不回答,只专注地揉我肘上的淤青。
替我擦完药后,又借了我一个书桌在一旁看书。
我不能成眠,只竖起耳朵,听得他过了好久才簌簌翻书一页。
不知自己究竟翻了多少次身,他意识到问题,合上了书卷,手指按揉着眉心,「吵到你了?」
「没!」我一直偷偷盯着他,见他不适,「眼睛疼?太暗了吗?」
「还好。」他叹了声,酝酿了一会儿,「前朝的事太过烦琐,我无人可商量,有些应付不过来。」
你看你,早说这我可就不困了啊!
我和衣搬上小板凳兴致勃勃地就凑了过去,同他从春耕谷藏聊到田征赋税,从军政手段聊到各国局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时激动险些站了起来。
我见他许久没有反应,便也扑闪着眼瞧着他,不知是什么不对劲。
「我终于能想象,先皇当初说的,迟相临危受命,手持王杖栉节出使契丹,舌战群臣的场景。」他的眼中流露出赞赏,「你身上,或许就有你父亲当年的影子。」
「彼时大献境内局势动荡不安,外又有契丹王行事猖獗,屡犯北境之土。父亲只身越境游说,临行前便同先皇赌誓,若不能使契丹退兵,便以身殉国。」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有泪光闪烁,「母亲觉得他执拗放心不下,还一路偷偷跟着,若不是被守境的士兵拦下,恨不能跟他一道去兵营。」
那时的父亲,一身气节风度,满腔的热血滚烫。
那时的母亲,早已定好了生死相随,永不相弃。
可谁也不知,只过了几年,又全然换了一幅样子。
母亲临终之前,尚且不愿见他最后一面,死生不复相见,心中该存了多少的积怨和悲凉。
我只觉得指尖有些发烫,想到母亲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我的手攥在她怀里,要我……
永远不要成为他的刀刃。
方崇婴自那日同我探讨一番后,处理起前朝的事情,倒是愈发游刃有余,刚好穆子襄的酒疹也好了,在前朝也能帮衬他一些。
他登基几年,又深受各方制擘无法崭露头角,虽然朝中我爹独揽大局,但好在还是有像舅舅那样廉正清明的好官愿意站出来提点反对意见,多听听他们的,偶尔敲打一下懒政的官员,时间久了应该也能做得不错。
迟晓晓给的那箱子玩具,我找了女红达人青筱仔细研究,确认箱子里的那几只香囊,也是出自柳烟手下,不过有些年头了,下针脚的手工虽差得不大,但箱子里头的那几只,明显有些勾丝拉线了。
柳烟对我好,成天给我送点水果糕点,恨不得晚上也把我叫去她宫里陪她一道睡觉,她总能让我想到娘亲,我有些喜欢她,不想她被人算计。
至于我对方崇婴的心思,我自己也看不清。
只叫青筱一把火把那些玩具给烧了,以防后患之忧。
烧的时候迟晓晓路过,估计又想叫我拿这些东西去给柳嫔看看,看到火苗通红蹿得老高,把青筱骂得那叫一个惨。
我联想到柳烟看我的眼神和那箱玩具里头的东西,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她身子差,方崇婴又似乎把她护得密不透风,迟晓晓大抵是想让她睹物伤情,不可谓不歹毒。
唯独那张从迟晓晓那边拿的帕子有些尴尬,我不知道其中利害,也不敢轻易交给旁人,不过好在,再过两日,各宫家眷可以入宫探看,到那时机会或许就能多些。
我在湖心亭吃茶点,穆子襄隔了老远便冲我招手,一个轻功飞渡半片湖,衣衫不沾点珠。
「去守着。」穆子襄笑眯眯的,使唤起青筱倒是半点没客气。
之前的事,青筱隔了好久,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他算计了,每每做着别的事情就会突然蹦出几个脏字骂他,见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别过头就走开了。
「穆侯爷对自己下手倒是也狠。」我打趣,倒少见这么不惜命的。
他神色自若,脸皮像城墙厚,「可不是吗?差点本侯的英俊脸庞就保不住。」
油嘴滑舌,老不正经。
「投机讨巧嘛,都有风险,」穆子襄掏出一匿名折子,抖落了几下肩,「不像你爹,收入稳定,风险还小。」
又戳我痛脚,我语气冷淡,「好好说话,你再这样阴阳怪气,以后便别来找我商量事情。」
穆子襄笑脸相迎,玄月又被请到桌上。
我缩了缩脖子,随意翻了几页,内容大多重复,就是时间不一样,状告贪污赈灾银两,除了年份不同内容几乎差不多,基本告的也都是一个人,户部左侍郎,沈桓。
我微微惊讶,「今年不是已经换了个人赈灾吗?」
我还记得是我亲自安排的,怎么又告上沈桓来了?
「是换了一个。大抵就是因为换了一个,明明灾情和去年的情况类似,发放到灾民手上的银钱粮食却多了好几倍,也就越多人查出不对劲,都来写折子声讨。」穆子襄贪吃,拿了一块我的糕点,「这什么,还挺好吃。」
「酒心酥。」我故意吓他,幸灾乐祸地见他手忙脚乱地抠嗓子眼,才肯罢休,「你从哪儿拿到的?」
「九江提督,我表亲。往年赈灾的奏本都到不了他那儿,估计到县府府衙就得被拦下了,今年估摸着是换了个赈灾官员,人家就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县府不好乱做手脚,折子才能送出来。」穆子襄猛灌了一口茶水,又不甚在意地拿自己玄色的袖子擦干嘴边的水渍。
「穆侯爷,注意形象。」
「不打紧,都是熟人嘛。」
谁和你熟人。
我斜了他一眼,指尖捻着奏折,面色沉沉。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其实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沈桓这人早几年还是我父亲的幕僚门客,出身寒门但很有韧性,原来也是抱着励精图治的治国理想,可惜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过区区几年,就沦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贪官。
「那便折了他吧。」咎由自取,我又能如何,「早该换个干净的了。」
京中,容他太久了。
「这背后,可是还有你爹的手笔。」穆子襄笑眯眯地等着看我笑话,「你这个女儿心可真狠。」
我轻蔑讪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折了我爹?」
「刑部新上任的判官可是雷霆手段,经他手上的人就没一块好皮。」穆子襄凝眸想了一晌,还是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不过见我那样笃定,心里还是升起了半分疑问,「沈桓一个读书人,怕是挨不了几下吧?」
「那也得他到得了刑部再说。」我面无表情地一丢折子,折子落在桌上,啪的一声叩响。
转身便把他丢在身后。
穆子襄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幡然醒悟,施轻功往外头奔去。
「沈桓自尽了!」穆子襄轻功了得,不过一个时辰就通知了京兆尹出动,转而回宫给我带消息。
我吃完午膳,推说要睡一觉,其实也没怎么睡着,由是他在外头一吆喝,我便起来了。
「小姐在午睡,你不能往里头闯!」
「火都烧眉毛了,我不看不就完了吗!」穆子崖虚晃几下,错开青筱便合着眼推门进来,「我什么也没看啊,别又赖我登徒子!」
「反正不是君子,便成了登徒子又如何?」我冷哼鼻孔出气,一边提上鞋袜。
他倒是还知道这些。
「那不一样,我还没娶妻呢,往后被我娘子知道了不好。」穆子崖环手抱胸,「你好了没?」
我故意蹑手蹑脚地凑近想吓他一跳,谁知我刚走到他五步之外,他便猛地向后弹了一大步。
「我耳力很好,你别想恶作剧。」穆子襄睁开眼,狭长的丹凤眼显出几分矜骄,「沈桓一家老小二十口人,都悬梁自尽了,场面倒是有点瘆人。」
意料之中,我点了点头,没回话接了杯茶喝。
「你是不是女的啊!悬梁!」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摆来摆去,神情也异常夸张,「一个个都挂着呢,舌头伸得那么老长,脸都青紫的,眼珠子瞪出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你,瞧着你……」
他走近几步,声音刻意营造幽深阴冷的氛围。
「知道了,知道了。」我只好搪塞几句。
「迟相好大的手笔啊,随随便便就能让一个三品官员一家无声无息地没了。」穆子襄沉吟了片刻,「你说他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我没料到的?」
你和我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我冷笑,「他惯会收买人心,沈桓虽是在他暗示下做事,但他从不会说明白叫沈桓做什么,沈桓给他好处,他便收下了,沈桓当自己鞠躬尽瘁是为报他知遇之恩,他还能反手做出一副痛惜伤才的姿态,让沈桓觉得是自己糊涂,辜负了他的厚望。」
「况且在他眼里,一个沈桓算得了什么?」区区一子弃了就是,他可是想下一盘大棋呢。
「这还都是小打小闹,你且习惯着吧。」我拍了拍穆子襄的肩,示意他年纪轻轻别太有挫败感。
他皱紧了眉头甚是不悦,「那你说,这一次便让你爹这样毫发无伤地混过去,那我不白忙活了吗?」
「倒也不是。」我已坐到案前,提了根笔在纸上开始画了起来。
画得不太好,不过几笔落下也能看出是座堤坝的样子,「抄完沈桓的家,便算料理了户部,也得把老账翻出来清一清了。」
「工部?」穆子襄意味不明地望着我,我努了努嘴,示意他掏出怀里的那道折子再看看。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未等我注意,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恁快?」哑然失笑。
第五章 惊蛰
四月十五是宫中亲眷进宫探看的日子,只可惜工部尚书这几天都在忙着为瞒报水患的事情自圆其说,都分不出时间来看他宫中的小女儿。
「黄淮流域年年灾情往上报都说是蝗灾,幸亏这封折子里头的乡镇官员,有意无意多提了一嘴是涝灾,不然这堤坝坍塌的事情,要瞒到几时去?」青筱为我梳发髻,仔细端详了片刻,觉得还算满意,一边插着珠花,「小姐,你说他们怎么这么坏,刚决堤的时候不过缺了个口子,很快就能补上的事情,要拖这么多年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可怜了多少流民死于饥荒水灾。」
我阻住了她越插越嗨的手,「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补?」
「没钱?」
我摇了摇头。
「怕皇上知道修缮不周,责罚下来?」
不对,我又摇头。
「啊?那我不知道,难不成他们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就是找不痛快,不过不是给他们自己,是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我趁青筱思索的功夫不注意,把最沉的金步摇偷偷取了下来,「黄淮流域离京中尚远,若是民愤盛极,造反起义,当地肯定能瞒就瞒,他们有意想搅起内患,自是随便应付镇压一下,由得起义军壮大。」
「可是打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啊。」
我神色黯然,忍不住心头一紧。
对他们没好处,对我爹可是有大大的好处。
时辰差不多要到了,我起身抱起布娃娃,去见太后娘娘。
路上碰到柳嫔,她不由分说,亲昵地挽上我的肩,我便只好和她一道同行,没走几步,又和迟晓晓迎面撞上,她养在后宫反比以往圆润了不少,柳嫔行礼招呼,她也视若无睹。
「婕妤最近……」柳烟有些委屈,撇了撇嘴,却终究没再说下去。
按惯例,后宫嫔妃与亲眷都应该先拜会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几句场面话之后,再由各宫娘娘领着自家亲眷去各自的寝宫续话。
不过咱们这位太后娘娘有些冷情,各宫宫人行礼问安之后,她只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各位辛苦,便摇手示意各宫都可以散去了。
殿中人数众多,我位分低只排在了末两排,倒也不耽误我伸长脖子,欣赏她的样貌,虽已年过半百但尚有风姿,仪容华贵,黛眉绛唇,尤其那双眼眸生得传神灵动,不愧是迷倒先帝的女人!
我再想多看,她已被宫人前后拥着去了后殿。
我爹在朝中繁忙,并没有来后宫,只托了姨娘带了封信给迟晓晓。
姨娘对我很是亲近,一会儿拉着我的手看我有没有瘦,又塞了大包小包一堆吃食给我,叫我多吃一些。我有些难以受用,又不好拒绝,转给了青筱,便又抱着娃娃装作愣神。
但她对晓晓则只是勉强地问了几句「好不好」之类的,迟晓晓接过那封信后,眼中便有难以掩饰的失落,对姨娘也没什么热情。
姨娘走后,迟晓晓也回了自己的寝宫。只剩下我,远远瞧见躲在树荫后头畏畏缩缩的舅母。
舅母一直跟到了清雅苑,才敢加紧几步追了上来。
「款款,舅母实在是害怕露马脚,都一把年纪了,跟做了贼似的,心下跳得厉害……」舅母一向是风风火火的性子,难为她替我遮掩这般谨慎。
「辛苦舅母。」我给了舅母那方妥善放好的帕子,舅母也知道厉害,揣在怀里不敢放松。
「你舅舅托我带话,让你在宫中一切小心,宫外他会替你多看着一些的。」
我点点头,面带感激。
「哎呀对了,我差点忘了。酒!给你带的!」舅母从侍女那边接过了一个小坛子给我,大概也就有个半斤左右,我一晃还咣咣作响。
见我一脸嫌弃,舅母驳道,「呀你这丫头,别看这坛小,我告诉你这酒厉害着呢,平素可不敢乱喝,听到没!」
「是是是!」舅母大人说得一切都对。
「还有半个月,就是五月了。」舅母脸色沉了下来,「你发魇得厉害时,就闷头一口倒,什么都不要管,不要挂心,知道吗?」
我乖巧点头,她又把我搂到怀里,紧一下慢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泪眼婆娑,「哎哟,款款呀。」
她一向关照我,少时也说过想把我接出相府养着的话,知道我要进宫一双眼都哭得通红,直喊作孽,舅舅拦着她不肯让她去相府影响我,她还自己偷偷跑去找暗卫,要我的消息。
她老是说,有什么不好过的就和她说,她来替我摆平,可惜我年纪长了之后,大概就变得有些木讷,学不太会撒娇。
「切莫为我忧虑伤身,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我只能这样安抚她几句。
一转眼到了五月中旬,青筱近日一直严禁我喝酒,生怕我还没忍到发魇那时,酒就被我喝完了,我骗了她几次她学得更精,我便只能终日清醒着,未雨绸缪为今后做打算。
工部尚书找了一通由头,都不能让方崇婴满意,方崇婴索性一鼓作气,牵出了大大小小一溜的官出来处置,朝上迟相的脸色十分难看,迟相想劝方崇婴息事宁人,随声附和的人也多,不过好在左都御史作为监察官,演了一出苦肉计,说自己也该被罚,有监察失责的罪名,朝中中立的官员也抓紧机会讨巧卖乖,倒是没让迟相得逞,各级官员终究还是该处置就处置了。
且等王家和工部的事情再发酵一会儿,让他们明白迟相不可能永远护着他们,或许朝中之势便可扭转过一些来。
许是最近工部和户部的两件事情削弱了迟相在朝中的一些势力,方崇婴常年绷着的脸也没这么难看了,他把之前未承宠的几位姑娘都召见了一遍,不过为了安抚暂时前朝失意的我爹,他还是大多时候都去了迟晓晓那里。
五月多雨,天气有些转凉,柳嫔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吹雨淋,大多时候都窝在宫里不出来,御膳房的药膳也没停过,听她宫里的人说估计到了六月才能转好一些,她被困在寝宫,还不忘叫青筱去她那头端几盘药膳给我,我吃不得苦,全分给底下的人了。
我托舅母送出宫的帕子,的确不太寻常,问了许多城中的名大夫都说不上来,舅舅只好说再去问问,我等着等着,也不是很急了,总归后宫还算安定,未起什么事端。
就剩自称我好友的穆子崖,时不时还来打搅我,大抵朝中的事情如今方崇婴一个人也能料理,大献已多年不打仗,他虽是二品军侯,也闲得很,成天拿棋谱来烦我。
下棋是挺有意思,可是这家伙下三步棋就要悔一步,我有些恼他,每次都轰他出去。
又是五月很平常的一日,青筱慌慌张张地奔进来,在我耳边低语,说迟晓晓有喜了。
「不可能……」方崇婴虽然想法简单了些,但还不至于蠢到会让迟相的女儿怀有嫡子,我如何都不信。
「是真的!太医都来看过了,可是,」她俯下身凑我耳朵更近,脸涨得通红,「可分明,皇上都叫御膳房在婕妤的饭菜里,放了避子的药物。」
我突觉心头一阵绞痛,如浑身的气血逆流了一般,血水涌上喉头,我吞咽不及,淋淋漓漓地淌了一身。
「小姐!」青筱惊慌失措地扶住我,惊慌中带着忧怖的哭声,「为何会……为何会这样?」
可我不受控制的全身抽搐又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拦得住的,我全身狠狠地砸在地上,额前的青筋突兀地暴起,牙关死死地咬着,拼劲最后的一点意识,喊着,「拿酒……」
混沌的阴翳死死地笼住了我的双眼,双眼再透不进一丝光亮,唯独黑色的阴影在脑海中成片成片地炸开,炸得耳边嗡响,浑身上下的每一节骨头都犹如被外力强行掰扯拗断,刺骨的疼痛侵蚀着每一寸神经。
如在无垠暗夜中潜行,我最惧黑暗,却偏生落入光不可及之地。
魇症,一直如午夜噩梦一般死死地纠缠着我,在那里黑暗侵蚀吞咽着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肌骨,它在耳边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咬碎血肉骨头囫囵咽下。
发魇时难得的片刻清明,便会被他抓住可乘之机,扯出我脑海中所有温柔的眷恋之意,将其抛入黑暗深渊,每每都以毁灭我所有的指望和期许为目的。
入魇,即是直面最阴郁的死亡,在那里,没有时间,没有地域,有的只是漫无边际侵吞一切的黑暗。
还有我最惶恐的记忆。
「款款,莫要做……你爹的刀刃!」她躺在病榻,额上一层浮汗,眼珠子瞪得老大,唇色暗得发紫,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攥着我的手。
娘亲,我的手好疼。
可是我还来不及那样说一句,光是看着她恐怖的神情一阵接一阵发寒震颤,下一秒,她便灯枯油尽,一个激灵,瞪大的眼中再无光亮。
「娘亲!」刺骨的锥心之痛。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把我一个人堕入无尽荒芜的深渊。
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我伸手去扯她的手,将要握住,她的身体瞬时化成了弥散的齑粉。
我一次一次伸手去拦,一次次崩离在我指尖毫厘之处。
我听你的话,不做他的刀刃,拦住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能听见一些声音。
「迟款款……」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惊慌失措,带着惶恐。
「娘亲……」勉强地找回了一些力气,我努力地把青肿的眼皮睁了开,也不知是哭了多久,双眼酸痛得看不清东西,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重影。
混沌之中,有双手覆到了我的额前,稍凉的温度,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伸手狠狠地握住,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力道大得惊人。
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未把手抽开。
「娘亲,不要留我一个人……」我眼神灼灼地望着他,手心的温度炙得发烫。
他有些犹疑,被我握着的大手微微动弹了一下,便被我决意按死在怀里,咬牙切齿又说了一遍,「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终究得到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心下一直紧紧地绷着,眼见他应允了,方才松了一些气力。
「娘亲,」我嘟着嘴念叨,「带款款去看岱山的松柏好吗?」
那重影忖了片刻,复又点了点头。
我笑得花枝乱颤,得寸进尺,「娘亲,我还想吃糖粘子。」
她点了点头,也答应下了。
我如同一个讨要宠爱的孩子,一被满足就绽出笑颜,珍惜地捧着他的手在脸颊磨蹭,没分神想过为何娘亲的手会这般宽厚粗糙,「娘亲,娘亲,抱抱款款吧,抱抱我吧……」
大抵是身子一侧,我才觉出枕巾全都湿透了,脸上犹布着深深浅浅的泪痕。
「她」叹了一口很长的气,认命似的把我从被子里头捞出来,僵直的身体被他揽到怀里,顷刻便有暖意浮上四肢,逐渐驱散疼痛,我贪恋地窝在他的怀里,闻到藕荷淡淡的清香。
我的后背汗涔涔的,湿透了一片,他也没嫌弃,就那样轻轻柔柔地搭着我,护着我。
「娘亲,我没做阿爹的刀刃。」我像个孩子一样讨要奖赏。
她嗯了一声。
「娘亲,我不做阿爹中伤皇家的箭矢。」
她顿了顿,又应了一声。
「娘亲,不要留我一个人。」
我蹙着眉,不知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他好像只会应和我说的话。
有些恼怒,发狠捅了他一拳,「娘亲,我刚刚说什么?」
他一记闷哼。
「不会留你一个人的。」伏在我的耳边,靠着我浸湿汗水的肩,软着口气哄着。
我一直痴笑个没停,直到又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第六章 惊鸿
我悠悠然再转醒,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期间我咳过好几次血,把榻上弄得一塌糊涂,青筱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清理了多少次,这会儿屋外晾满了床单。
她说,给我喂了酒,可还是不见好。
明明以往酒喂下去,都会好些的,明明以往,只是吐些白沫和酸水,为何这次……
她担忧地看着我,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啜泣,短短半个月,我就瘦到脱相。
「小姐,你是不是要不行了……哇……」憋了太久,她终于放肆地哭出来,鼻涕眼泪流得一塌糊涂,「小姐,我快吓死了,我真的怕你这次醒不过来了!」
我快……
饿死了,姐。
我醒时夜已深,她哭得厉害,我只能夺过瓷碗,自己囫囵灌下两碗粥。
她盛第二碗粥的时候,鼻子还一吸一吸的,我是真怕她把鼻涕掉我碗里。
叫她回去休息,她又不肯,赖在我的床头,生怕我又像原先那样再昏死过去。
「每年都要这样吓一次人,小姐咱们别管宫里的事了,出宫去看病吧,哪儿能看这个病?」
舅舅曾替我遍访名医仍然无所获,凭据舅舅在朝中的关系人脉都不能办成的事,我们俩又谈何能做到呢?
「你既然不肯睡,就把我入魇时,外头发生的事,仔细说说吧。」赶了她几次她都不肯,我便靠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可是左督御史大人特意差人嘱咐过,解魇后也要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不许你思虑过多。」她陷入纠结,「要不你再歇两天?」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这傻丫头倒是愈发自作主张了。
「我不管,你多躺两天,反正事情都这样了,你还不如管好你的小命要紧。」
什么叫「已经都这样了」?
我睁开眼正想发问,突地觉得正对着床的天窗好像轻微地动了动。
嘎吱一声,穆子襄推开窗户,穿着夜行服,蹑手蹑脚地爬进来,两条腿卡在了窗档上。
我和青筱,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他的视线震惊地停留在了我身上,整个人砰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不等我反应过来,一阵黑风袭过,转瞬他已压坐在了我的腿上,抄起我的脑袋就往自己的怀里砸,我的下巴就卡在他胛骨分明的肩上,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着。
「穆子襄,脖子……」不是,呼吸不过来了哥,我脸涨得通红,用尽力气捶打他,也没让他松手。
他闷哼地抱上好一阵子,才肯松开了我的脖子。
松开时,对上他一双憔悴的眼睛,赤红地布着血丝,眼下一团青黑。
「穆子襄……」我含糊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不知他是怎么了,只能避开他灼热的眼神。
「啊!」青筱才算反应过来,疯狂输出拍打穆子襄的背,「登徒子,登徒子!」
他也任她打,一边从床上下来,看她实在不肯停下来,一把钳住她的手,眼神凌厉,「出去!」
语气不善,和他以往总是笑着的模样,天差地别。
青筱被吓得厉害,一句也没敢顶嘴,一溜烟就跑出去把门带上了。
青筱,你……
能不能带上我?
我也害怕啊。
「我白天来找你,被他们拦下很多次,我就索性晚上走墙了。」他冷静了些,飞速别开脸,挠了挠头,开始同我解释,「没想到你醒了……」
「你脸怎么了?」我把他的头掰转过来,才发现他刻意拿头发挡着的地方青了一块,「这儿……」
我伸手戳,还没碰到,他就龇牙咧嘴地往后撤,「疼,你别碰。」
娇气。
「打架?还有人敢打你二品军侯?」我抱肩调笑他。
他又恢复了笑眯眯不正经的模样,「逛花楼,被姑娘打了,情趣嘛你懂的。」
啧啧,世风日下。
「你着急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如同受了什么打击,猛地怔了下。
「啊,就是那个,你妹妹怀孕了的事情。」他眼神回避,我当是谈到后宫之事,他一个未结亲的侯爷有些尴尬,「你知道了吗?」
「青筱和我说过了。」想到这茬我还是有些难以消化,忙转移注意力,「别的呢?」
「你……」他眼中透着难言之隐,「你真是因为迟晓晓怀孕那事,才这样的吗?」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若说这是沉疴旧疾,恐也只会惹人挂心,只好胡诌一句,「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气急攻心?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严重……」他冥思苦想,兜兜转转好几圈,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扶着额头,我还以为他只知道我昏睡着,才随意撒了谎,这下好像把他弄得更混乱了,「你究竟是来了多少次啊。」
他突然俯身又一次倾向我,「只是这一次吗,以往有吗?」
未免凑得太近了些,我抓了一把床单,想往后撤,却无退路,只能有些受胁迫地抬头看着他。
不过咫尺的距离。
他焦灼烦躁的情绪透过眼眸传达出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落在我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
我心下一通乱跳,只敢接着把谎圆下去,「未曾有过。」
「真的?」他似是不信。
我仰起脸,苍白的笑脸点点头,「真的。」
如下了誓言。
他方才松口气。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白天再来。」
他点点头,走出几步又是不放心,脚下步子一滞回头望我,「以后也不会再这样了吧?」
到底他看见的这样,是哪样啊……
我又同他磨了一会儿嘴皮子,他才肯翻墙走,大概是翻习惯了,动作倒很利索。
突如其来的威慑力让我如坐针毡。
他走后,我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没想到,穆子襄这个人,倒是个热心肠。
我有些不太敢再睡下去。
被梦魇困了太久,我恍惚有点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我这臭毛病,发起来痛不欲生,发完了就好像什么毛病都没了似的,能跑能跳。
除了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躺坐在床上看书,守着烛灯,一夜恍惚,思绪也乱,书没怎么看进去,天倒是先亮了。
青筱能拦住柳嫔,拦住穆子襄,却拦不住方崇婴。
天蒙蒙亮,门口就有了响动,「还是没醒吗?」
声线低沉,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嗯,还没怎么好……」青筱支吾着把人拦下,「皇上不如改日再来。」
「朕去看看。」他正想进来,又被青筱阻住。
「小姐这病得静养,皇上还是……」方崇婴觉出不对,将她挡开就进了来。
我未曾梳妆,只有气无力地在床上打了个招呼,「方崇婴。」
他却不敢靠我太近,杵在床边,见我正要合上书,忙拿手接过,「交给我吧。」
我感激地笑笑,「诶,你嘴怎么了?」
见他嘴边乌青了一大团。
难不成……
和穆子襄一道逛花楼被揍了?
他望着我的眼中似有半分愧色,抿着唇不欲言语。
我叹了口气,埋怨地瞥了他一眼,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这两位也未免太过松弛了吧。
穆子襄自己疯也就算了,还带着方崇婴,若是被朝臣发现了,也不知道要被骂成什么样子。
「晓晓有孕,前朝也应有所变数了吧。」
看看我爹,又给了我什么惊喜。
「迟相首请于六月举行祭祖大典,祈先祖保佑,皇嗣丰旺康健,礼部反对称不合规程,往年都放在年终,我不知道此举意图何在,」方崇婴凝眸,语气中透着歉疚,「我本不该拿这些事情烦你的。」
更像是在埋怨自己。
把祭祖大典提前吗?
我一时没有头绪,换了个话题,「朝中局势呢?」
他面露难色,不用说也能猜出,该是比以前更难堪了,原以为虎口拔牙,事情做了三成,却不知一朝回到了原处,方崇婴尚无子嗣,迟晓晓腹中的我侄子,便有可能是未来的皇长子,迟相如今在朝中,倒是有资本更加嚣张了。
「之前被撤下的那些官员,你可重新选人任用了?」
「大多是之前被迟相打压过的名门氏族,名单我晚些差人送过来一份。」
我点点头,「左右是些不占要害的官职,有不得当的也先将就着。科举殿试准备得如何?」
方崇婴脸上的愧疚又多添了几分,大抵觉得这些事情我刚醒还要操心,实在过意不去,「三日后,试题已拟,你且放心修养,别太挂心。」
「我既为谋臣,哪有不为主君谋划的道理。」可惜我困在宫中,不似从前能多方打听,如今消息闭塞都要靠问别人,「多考虑着些寒门子弟。」
他见我不适地挺了挺腰,为我垫上了靠枕,「好。」
我对上他的眼眸,他却神色慌张地闪躲了开。
怎么感觉,方崇婴和穆子襄都有些,奇奇怪怪的。
「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我忖了一夜,还是觉得不能放任迟晓晓生下这个孩子。
未等我说完便被他驳回,「那终究是我的骨肉,我不能……」
先帝少嗣,方崇婴也从未尝过骨肉相残的滋味,可后宫尚未能有与迟晓晓分庭抗礼的嫔妃,前朝得势,有这个孩子在,京中大局便如履薄冰。
莫不然我亲自,手起刀落……
算了,算了!
毕竟是我的侄子侄女,关系虽不亲近,可我哪下得了手。
方崇婴不能被旁人发现进出清雅苑,由是说完正事便急着出去了,临别前撂下一句,「我晚些再来看你。」
我只觉得力不从心。
虽说迟晓晓孕子这个事情,不能全怪他,前朝压力摆在那里,他若把迟晓晓晾着,迟相在前朝恐会更发难,如今他羽翼单薄,受不了迟相一击。
可这着实把我难住了。
没过多久穆子襄也来了,坐下问了些我「好不好,累不累」的,听我提到方崇婴,脸色不善,转身坐到桌前开始喝起了茶,再也不理我。
这两人是吵架了,之前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穆子襄为了方崇婴鞍前马后,也从来没叫过一声苦,「你同方崇婴,这是怎么了?」
「没事,你别管。」
都多大人了,说气话还跟小孩子一样。
青筱候在一边,看一眼穆子襄就发怵,显然还带着昨夜被他斥责的后遗症,一脸受委屈的小媳妇样。
我便只好当起和事佬,「穆子襄,昨夜你那样对青筱,不该说声抱歉吗?」
「啊,」他突然想到,从怀中掏出块玉牌丢给了青筱,赔笑道,「给你赔罪,对不住!」
青筱接住后,只涨红着脸,匆忙跑开了。
「她这是怎么了?」穆子襄不修边幅,端着茶杯又想坐到我榻上,被我一把推开。
「我怎么知道?」我见穆子襄喝个茶都喝得有滋有味,突然觉得口中发干,酒虫钻心,「穆侯爷,你能不能帮我去偷点酒来?」
「嗯?」穆子襄审视的眼神带着愠怒,「病成这样你不要命了?还敢喝酒,喝茶!」
便不由分说把他的杯子塞到我手里。
「实话实说,我这毛病,喝点酒才觉得好多了。」我还想说,你看往东走个二里地,听说有个酒窖,里头闪闪放光。不愿意走?没事,西边走出两步就有厨房,实在不行,料酒也行,我不嫌弃的。
他又笑眯眯地掏出玄月,敲敲刀柄敲敲我的脑瓜,示意问我要不要试试哪个硬。
我当然不敢,又苟缩成一团,引得他哈哈大笑。
「也不知为何,看到你心情就变好了。」他按下刀,唇角扬得更加夸张,眼中仿佛藏了漫天的辰星,「你说你权谋之术这般厉害,一碰到刀刃就怂了?」
这不是废话吗,命只有一条。
「但是我听说厉害的武学大家,从不拿刀刃威吓人。」我理直气壮地不平道。
言下之意,穆子襄你是不是不行!
「我不是武学大家。」穆子襄挑了挑眉。
「那方崇婴也从不拿家伙吓人啊。人家还是皇上,相形见绌啊穆子襄,相形见绌!」
哦,除了第一次见他,他捏了两个梅花镖,不过那算对峙,算不上吓唬人。
他动了步子,我被他腰侧的玄月吸引住了目光,一不注意几缕发丝落到了鼻尖。
有些痒痒的,我想伸手去拨,突地脸又被他的两只大手钳住,提了一把,我便被迫仰着头看着他。
「你……干什么?」乘人之危非君子……
我忘了……他不是君子。
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卡着我又不让我动弹,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被迫仰着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你干什么……」
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方才已经问过这话了。
「我是登徒子。」
我一时竟,心跳漏了一拍。
第七章 起承
我有些精神恍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柳嫔坐在我身边,天窗却突兀地开着。
他是不是,翻墙翻上瘾了……
「款款,你知道吗?近日我父亲升迁又能调回京中,不知以后会不会多些机会见见他们。」
工部那一应官员都被撤下了,方崇婴安排自己的老丈人上来倒也合情合理。
「其实我觉得在地方也挺好,地方有地方的好处。当时若不是因为舅公左中堂的关系,牵连离京贬谪,离开京城这片伤心地,母亲和我的病,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好。」
左中堂,那位傲骨凌霜的左中堂,竟是柳烟的舅公吗?
「厉害。」我忍不住赞了一句。
她冲我笑,眼中坦然,无半点被牵连的怪罪,「你说舅公吗?我也很敬佩舅公,若是男儿,就该当舅公那样的武将……」
说着,她突然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怆色,「若是阿见在,或许也能像舅公当年那样在沙场拼杀,为国尽忠了。」
「阿见?」我不解。
「我的弟弟。他离世的时候,就像你这样,懵懂寡言,只是喜欢傻傻地跟在我和崇婴哥哥的后头,」柳烟回忆起往事,终于抑制不住悲伤的情绪掩面啜泣,「若当时,我陪着他好了,若当时,我们没管那挂在树上的风筝就好了,若当时崇婴哥哥没有把外衫给他,若当时他不曾觉得好玩披上,若……」
言语哽咽,她说得不太清楚,但该明白的,我都听明白了。
联想到少时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皇族案,牵连到的那个无辜孩子,竟然是柳烟的弟弟,先皇独子,当时那场刺杀案便是冲着方崇婴去的。
用八位武功了得行踪诡变的刺客,去对付区区一个孩子,残忍暴戾,可见一斑。
那孩子身中数剑,当场毙命。
事出之后,全城戒严,京兆尹,都察院,县府衙门上上下下,都在搜捕那八个刺客,最后只在城郊的河里捞上来八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人人都庆幸小皇子福泽恩厚,大难不死,却无人再去关心那枉死的可怜孩子究竟是谁。
我面沉如水,眼神示意,让青筱给柳嫔倒杯热茶。
若是说起这件事,我心中亦有愧意,因为此事,说来都是我爹的手笔。
他不知在何处招兵买马,培养了一批死士,武功高强行踪难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专行暗杀之事。
朝中解决不了的刺头,请命的怨民,很多很多,不是过了一夜暴毙街头就是毫无征兆离奇消失。
京兆尹查又如何,查不出任何结果,那些死士多是身份被掩埋,或者根本就是户部不在册之人。
直到朝中再无人敢谏言弹劾他,直到民间再无人敢当街请愿他,他便用这样蛮横的手段,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路人皆知,却无奈他何。
这都是他的债,也是背在我身上的债,要我安慰柳烟,连我都觉得无地自容。
可是总有一天。
我下定决心,总有一天。
是夜已深,养心殿中,方崇婴仍在批阅奏折。
突地烛火晃了一记,只见墙上瞬间闪过一个影子,尤未回神,玄月的刀锋仿佛结了一层寒霜,泛着冰冷的光,点在方崇婴额间咫尺之处。
「之前已经比过了,你输了。」方崇婴没有抬头,枉顾男子持刀胁迫。
「不算,重来。」穆子襄一把扯下面巾丢在地上,一脸的不服气。
「落子无悔,胜负既分的道理,你怎么总是学不会?」方崇婴捏了捏眉心,妥帖地将最后一本奏折置好。
「我不管。我就要带她出宫,你不肯也得肯。」穆子襄再出刀,对比方崇婴起步闪身的动作,慢上了半分。
「我给你玄月,不是让你对着我的!」方崇婴脚下的步子让人看不清,再回神已绕到了穆子襄身后,两手一剪,四两拨千斤,轻松地将穆子襄制住,穆子襄怒不可遏地回头,对上方崇婴冷峻的眼神。
「权谋之路,是她自己的选择。」方崇婴神情瞬时黯了黯,很快又看向了别处,「我不曾逼她。」
「可她原来可以不走这条路!」穆子襄推开方崇婴,双目赤红,「她为你谋划,却因你入障,难道你要害死她吗!」
方崇婴打断了穆子襄的话头,不想再听,「是你说的,迟长青的破绽或许在她身上。」
穆子襄一怔,嗫嚅着没能开口。
「是你说的,让她进宫,找一线生机。」方崇婴神情可怖,让人看上一眼便如坠冰窟,「是你说她善谋,可利用。也是你说,她忠君,可与之谋。为何如今,变的也是你?」
「方崇婴!」咬牙切齿。
「穆子襄。」他亦不肯退让。
良久无声的对峙,一个如坚冰寒霜,一个如烈火焚烧。
「你最好离她远些,若你再伤她,我定会和你拼命!」穆子襄收刀入鞘,神情冷漠地经过方崇婴时,肩膀撞在了一处。
「我叫人送你。」
「不必!」门应声砰地合上,就如同他离去般决绝。
我一直未参透为何我爹要把年终祭祖大典提前,这会儿我爹却又想出了新花样,想修行宫,供皇族赏乐,还明里暗里拍了方崇婴一顿马屁,意思他应该注意点劳逸结合。
穆子襄觉得我爹被折了沈桓,又失了工部,大概有偃旗息鼓不想再干的意思,终归马上就要当外公了,以后就是皇亲国戚,年纪大也该歇歇了。
狗屁不通。我爹若是这么好打发,那他白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了。
迟晓晓自从怀孕后,便十分谨慎,再也没有现身过,一直养在紫淑殿,除了偶尔还会去给太后请请安,几乎不怎么在宫中走动了,连去行宫的事也不肯参与,大抵她自己也清楚不过,腹中的孩子要紧。
我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她,可她见了我神情也很冷淡,大抵还在记仇我没有帮她算计柳嫔。
相对来说柳嫔就可爱多了,柳嫔知道迟晓晓怀孕也不伤心,相反还有些替方崇婴开心,说想绣几个香包给未来的小皇子小公主,就不知道迟晓晓肯不肯要。
我觉得柳嫔心是真的大,若是有人在我面前一副情深义重的做派,转而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科举殿试的前几名都在朝任用,方崇婴为表犒赏庆祝,于行宫设宴。
我原不应在其中,毕竟是官宴,同后宫没什么联系界,可我在宫中实在闷久了,主要还是想喝酒,同方崇婴一说,没承想他也肯了,以防显眼,他还带上了别的几个宫妃,我和她们几人倒不熟络,入了席也是各管各的。
就是穆子襄,老是跟在我三步之外,活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你瞪他,他就冲你笑嘻嘻,你叫他走远些,他暂时退几步,过一会儿又贴了上来。
这是继我入宫以后,第一次见我爹,他依旧像极了从前,往来于觥筹交错之间。只不过他原本挺拔的身形不知何时开始,就佝偻了起来,他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跟在他身边的,就是吏部侍郎,江焕。
卸了沈桓,我爹在朝中的得力助手便只剩下了吏部的江焕,江焕倒是春风得意。吏部尚书资格老,大多时候不管事,大小主意都是江焕在拿,巴结他的人多得去了,这不,新科中榜的几位年轻人便都围在他身边,听得他醉醺醺地讲官场之道。
听江焕讲为官之道,实在可笑。
我又盯了我爹一会儿,他终于看到我,却只是很快地把视线移开了,我突然想到,从前他其实是喜欢我的。
在我小的时候,他也会让我骑着他的脖子,带我去河堤看花;他也会因为我跌倒了心疼我;他也会在街上看到好吃的就捎回来给我,他也会和我讲,款款要好好吃饭,乖乖长大。
他也和我说,款款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款款吗?
因为款款就像是阿爹心上的一只小蝴蝶,款款而飞。
心上有蝶,款款而飞。
这曾是我听过最温暖的话,如今却置我于无尽深渊。
「穆子襄,我想出去走走。」我不忍再想下去,放下杯盏,拿起了布娃娃就转身离去了。
第八章 死谏
行至高阁,我便倚靠着栏杆望着脚下的风景,彼时夜已深,唯独宫宴正酣,华灯初上,仍在喧闹,街上都已肃清宵禁。
长风盈袖,酒也醒了大半。
听得身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我还当是穆子襄跟了上来,一回头才发现,是个陌生的黑衣人。
他虽蒙面,却未有歹念,担心我误会,连忙从怀中掏出了银簪信物。
「你是?」
「左督御使下暗卫江枫,」他一作揖,「有要事相禀。」
「此处无人,你直言便是。」
「小姐之前托左督御史大人查的那块巾帕,查明有契丹出产的药物泣香凝。」江枫顿了顿。
「契丹的药物?」迟晓晓为什么会有契丹的药?
「此药物契丹独有,属于女子助孕药物,长期吸食会致女子极易怀孕,但此药物极其凶险,若是与旁他的药物一并服用,极易导致胎儿异变。」江枫顿了顿,「故而在大献境内极少有人会用,御使才废了一些时间。」
「你方才说,极易导致胎儿异变?」我心猛地一沉,想到当初方崇婴有给迟晓晓服用避子汤,那岂不是,那岂不是……
「是。轻则畸变,重则死胎。」江枫神色凝重。
我恍惚了一下,险些站不稳要跌下去。
契丹的药,后宫之内怎么会有契丹的药,而且还是这种大献禁药……
契丹,契丹……莫非是……太后羌氏?
可她想做什么,她明知道方崇婴不愿意让迟晓晓生下孩子,为什么还要给迟晓晓下药?
这个孩子,即使畸变与她也没有干系。她要的,只是一个孩子。
羌氏下药,迟长青提前祭祖,迟晓晓谨慎护子……
迟晓晓的孩子,绝对不能留!
「不好!」我心下一清明。
跑着下楼梯,碰见穆子襄正要上来,连忙叫住他,「带我去找方崇婴!」
他面露尴尬,不情愿,「你找他做什么?」
「废什么话,晚了就完了!」我拽住他的袖子,使一个眼色示意他快用轻功。
等到了宴中,早已不见方崇婴的身影。
只剩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大臣,我正要起步去追,听见迟长青在身后喊我,「款款。」
我瞬时背后生出一层冷汗,松开扯着穆子襄袖子的手,僵直着身子,伪装怯懦胆小地扭过头看着他。
「款款……」他已七分醉,迷糊不清,望着我的眼神飘忽不定,「你愈发像你母亲了。」
我想靠近他,步子刚动,就被穆子襄握住了手腕,他一贯调笑没个正形,此时却毫不容情,紧着眉示意我莫要暴露。
罢了,我在想什么……
我冷笑转过身,背对着他要走,听到他在身后,极轻地念了一声我母亲的名字,「阿鹤。」
我想问他,可有悔意,对母亲,对我。
我想问他,午夜梦回,可曾惊醒,可曾忧怖,可曾不安。
我想问他,为何只有在酒醉的时候,才敢叫我和母亲的名字。
但我终究什么也说不出。
时至今日,我与你,都无再回头的道理。
那便如此,各自为主。
马车疾行奔驰,我仍惴惴不安,穆子襄同我坐到一处,却不知我为何着急,只尽力安抚了几句。
甫一进宫,我便不能再暴露,只能靠他帮我把人叫到清雅苑。
「方崇婴,迟晓晓的孩子不能留!」我急言奉劝,「羌氏太后是异族人,迟晓晓能怀孕也是因着她给迟晓晓下的药,你仔细想想其中利害,这孩子留不得的!」
「迟相为何要提前祭祖大典,迟晓晓孕肚中的孩子大概率是个畸变儿,祭祖仪式一过,十月怀胎孩子出生,若是个畸形儿,他便有了拨乱反正,匡扶天道的理由,他便能反!」
迟长青这么多年,要的便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他要反,便随时能反,但他想登堂入室,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最清楚不过的道理,方崇婴却还在犹疑,良久,他嗫嚅了一句,「若迟晓晓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呢?」
我仿佛听错了一般,诧异地看向他。
「若迟晓晓能生下健康的孩子,迟相便没有由头要反,如今我也未同意将祭祖大典提前,一切便还在正道上,迟相找不到由头,他便不能做什么,对吗?」方崇婴宁行险招,也不愿意亲手毁掉这个孩子。
「可若这孩子本身也是个契丹人呢?」虽只是一个猜想,可如今这种局势,不得不把最坏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
「你说什么?」
「我实在找不到理由,解释羌氏为何要让迟晓晓生子,她在宫中蛰伏多年,本便是清心寡欲不问世事的做派,她帮迟晓晓,就是帮了我爹,可是她为什么要帮我爹?」我禁不住一阵又一阵地发颤,「一种可能,她想挑动大献内乱,好让契丹乘人之危。另一种……」
我深吸了口气,「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迟长青这么多年倘若一直都是在为契丹谋划,那难道姨娘和迟晓晓,都是契丹人吗?
就是因为这些腌臜的事情,娘亲才到死都不愿意原谅迟长青吗?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我分明也从方崇婴的眼中看到震动,可他为何还是执迷不悟。
「方崇婴,只要有一桩成真,你我便再无回天之力。」
方崇婴默了默,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他不欲再听下去,起步要走,我几步跟上,在他面前,砰地跪了下去。
「款款!」穆子襄在门口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不明就里地看着我们两人僵持着。
我行了顿首大礼。
「迟款款你为何……」穆子襄大抵是要问我为何要行大礼。
方崇婴一滞,眼中情绪更为复杂。
「款款今日,以谋臣身份死谏,求皇上收回成命!」我抽出穆子襄腰间的玄月,双手交握于掌心,刀身对我来说着实有些重,我的手微微颤抖,「求皇上!」
若谏言不成,便以死明志,便是死谏的道义所在。
我一咬牙,手指用力掰住了玄月的刀刃,刀锋极利,瞬间就破开皮肉,殷红的血从掌心汩汩地冒了出来,滴到地上,蜿蜒破碎,「迟长青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迟家自觉羞愧,本不欲行此道义使先烈蒙羞,但……」
「国运凋零,圣上蒙尘。」我深一叩首,高举着的玄月卡在血肉模糊的掌心,额头狠狠地抢在地上,「求皇上,深思啊!」
「迟款款,何至于此!」方崇婴怒不可遏地想要从我手中夺过玄月,对上我坚决的眼神,犹疑了片刻。
穆子襄脸色不虞,伏在我身边低声劝我,「款款,你冷静些,先把刀松开好吗?」
我不依不饶。
穆子襄便深吸了一口气,随手点在我的痛穴,我顿感无力,刀咣的一声落到了地上,银色的刀刃,鲜红的血,相映刺眼。
他与我一同跪到了地上,怕我再伤害自己,擒住了我的两只手,看向我的眼神极为认真。
「小姐!」青筱听到动静也跟了进来,见到这架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胡乱磕头,「皇上,求皇上饶小姐一条性命!小姐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求皇上饶小姐一条性命!」
「呵呵。」方崇婴冷笑,眼神凄绝,「哪是我饶她一条性命,现在是她在要我的命。」
「罢了。迟款款,朕放你出宫。」方崇婴凄哀地笑着,苍白的脸上无甚血色,「从今往后,大献命数如何,都与你无干,你想要的自由,朕允给你,出宫去吧,莫要再回来了。」
「方崇婴,国之大事切忌天真,你要用妇人之仁,毁掉大献的千秋大业吗?」他撇开我便要行将出去,我想追无奈却被穆子襄制着,只好在他身后,厉声痛斥,「百年之后,你有何颜面见历代先王!」
他步子一顿,「与你无关。」
说完,便消失再浓重的夜色当中。
第九章 破茧
翌日,一纸密诏,我被允出宫。
说来惭愧,以前我特别想出宫,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飞出去,离朝政权谋远一些,由着我爹翻云覆雨,我只过我的清贫日子便好。
可如今,事情好像都不同了。
即便知道出宫之后,我便再难为他筹谋更多,我还是去了一趟羌氏的寝宫。
原以为自己大概要吃个闭门羹,没承想我一到,她总是紧闭的宫门却开了。
宫人引路,她置身于青灯佛相下,满目的虔诚,容姿却艳丽异常。
等她上完香,便看向我,千娇百媚,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看上去大不了我几岁,「迟款款。」
红颜祸水,我此时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
我不知道她从何得知我的名字,然后她不由分说扯过我的手碗,纤细的葱白玉手轻轻往上一搭,「扑哧——」
她笑得更像十七八岁的少女,真是妖孽,魅惑众生。
「你笑什么?」我不明就里。
「总听闻迟家长女是个不谙世事的痴傻孩儿,却不知为何偏生是在哀家这儿,显出了原形。」
我挑了挑眉,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左右我要出宫,从此同朝中再无半点瓜葛,你们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我再瞒你,不也没有意义了吗?」
「那这样,哀家不妨也透露你个坏消息。」她勾了勾手指示意我靠近些,我却不肯,有什么话不能就这么说,搞得神神秘秘的。
「哎呀,你给我过来!」她扯着我的脖领子就往她那头靠,我只好依她。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清明的。」神秘兮兮,就是为了显摆自己有多聪明。
我戏谑一笑,不理她,真能吹。
「哎呀,你问我呀!问我怎么知道的?快快快……」就这样还青灯古佛无欲无念,得了吧我才不信,明显一副憋不住话的样子。
「那请问您怎么知道的呀。」
「迟相,你爹告诉我的。」她冲我抛了个媚眼,看我神情僵住,笑得更开心了,「你看看,真像个小娃娃。」
「不光你爹知道,你家里的那对娘俩也都知道。你说可不可气,」她捻起染指的艳色凤仙花,一边染着指甲,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揭露血淋淋的现实,「你爹啊,也是个怪的,就故意让着你,由着你把他的左膀掰了,你们一家陪你演了这么多年的戏,连我听了都觉得辛苦呢。」
「不可能……」我猛地起身,才发现两股发颤,我几乎站不稳。
「不过你也算是个聪明的。只可惜哟……」
我不再搭理她,想转身出去。
「你不想听我可惜什么?」她如影子般跟着,见我决心不理她,绕到了我的面前。
「不想听,你留着跟你的佛像说吧。」我一脸挫败还来不及收拾,只愠怒地瞪了她一眼。
她一边欣赏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可我偏要给你说。迟款款,你活不了几年了,像你母亲那样……」
我怔了怔,觉得周身的气血都凝滞住了,「你胡说什么?」
她的笑声尖利,阴毒怨怼的眼神落到我的身上,「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死吗?因为中了契丹的暗咒,你看你母亲就没你这么能熬,没几年就走了。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是她中了,你如今也有了?」
「我告诉你呀,这个暗咒有多怨毒,它会沿着你的血脉,世世代代地传下去,你娘死了,咒就到了你身上,你若再死了,还会找你的孩子,找你孩子的孩子,我告诉你呀,这个暗咒……」
我卡住她的脖子,前日的伤口还未好全,一用力血又从布条间渗了出来。
我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神情冷得麻木,「你再胡言乱语,我杀了你。」
「哈哈哈哈!」她不怒反笑,「太有意思了,你都不知道我憋了多久,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十个迟晓晓都没你一个这样精彩。」
「我太喜欢你了。真是不想你这么早死呢。」她纤细的手触过我脸颊的皮肤,我便觉得一阵接一阵的发冷,「出宫好好和人家过日子吧,免得哪天突然没命了,还没享过什么福,尝过人间的滋味。」
我一句都不信。
说我活不长久,难道她的日子就好过吗?
我冷哼了一声,讽刺道,「我即便活不长久,也比你在这深宫幽墙内,困上一辈子要强得多。」
她顿了顿,神情不自然,像是刻意掩饰着什么,「我是太后!」
是太后又如何?
「是呀,你位高权重,受尽荣宠,可那又如何?你不是有泣香凝吗?为什么先帝却一个孩子都不肯给你。」换我反击,「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不爱你,他防着你……」
「你住嘴!你给我住嘴!」几缕青丝凌乱地落了下来,只剩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迸着绝望和疯狂的光芒。
「太后万安,款款就先告退了。」我揽了揽被她拽乱了的衣袖,神色恢复镇定,步子却像踩在棉花上,虚浮不定。
「迟款款,我会一直看着你!看你的下场!」她无比怨毒的笑声飘荡在身后,让我禁不住一次接一次地冷战。
……
我一出羌氏的寝宫,便觉得头重脚轻,栽了下去。
再醒过来时,穆子襄就坐在身边喂药,见我转醒,丹凤眼中的担忧之色方才轻了几分,把调羹放在嘴边吹了吹,「来,喝药。」
「这是哪儿?」我咽了一口,倒也不苦,也没寻思到底是什么药,便端过汤碗囫囵喝下了。
「清雅苑。行李都送到我府上了,等你休息好了,一起回去。」
啊,对,清雅苑。
东西都被他搬空,我竟然有些认不出了。
我刚想问去你府上做什么,我自己也有家,突然想到,那个家,我似乎回不去了。
迟府,早就容不下我了。
我在这场权谋之争里自以为披荆斩棘,实则只是拿着根小木棍挥舞罢了。
我太看得起我自己,也太低估了迟长青。
前后折腾,我以为我至少赢了他一次,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聪明罢了。
可我,最讨厌输。
他又让我靠了一会儿,见我休息得差不多,问我,「休息好了,我们就起来了?」
我点点头,掀开被子紧接着就翻身下床,他动作比我还快,蹲下就拾起布袜,要替我套上。
「你干什么……」我涨红着脸,想要躲开,「我自己来。」
「你若再推开我,索性都不用穿了。」他不怀好意地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作势就要把我抱起,我连忙不肯,依着他给我穿鞋袜。
从什么开始他变得这样无赖的,分明以前进门还捂着眼睛,如今做事却愈发露骨了。
「给,你的娃娃。」他从床边抄起布娃娃递给我,大概是他高大的缘故,被他握着连那布娃娃都看起来,有些袖珍了。
我叹了口气,珍惜地摸了几下娃娃。便复又放下,吃力地写了张字条,塞进娃娃的夹层里。
手上的伤口又被重新包扎了几层,像生怕我再胡乱动弹又把伤口弄裂开似的,我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但愿能认得吧。
见我不打算带上娃娃,穆子襄沉下脸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了,虽走得快,握着我的手却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我的伤口。
「你慢点……」等我上了马车,他才肯松手,原就生得粉头白面的,油腔滑调,这下被气得更白了。
「你怎么总是阴晴不定的?」
「你再多气气我。」他别过脸倒真像是被气着了,胸膛起伏,再不说话,唯独耳尖上的一寸通红通红。
我推搡了他几下,他不肯理我。
便又搡了他几下,还是不瞧我。
哼,我作势要喊停车,他却连忙把我的嘴给捂上了。
「呜呜呜——」我只得无声抗议。
「再说话我要亲你了。」他紧着眉,刻意装出严肃的样子,眼睛却藏不住期待的亮光。
我连忙噤声,他就松开了手。
刚想换口气,他瞬地俯下身,我还来不及动作,唇便与他的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舌尖微颤,顶开我的牙关,怯生生地闯了进来,像是先问好似的婉转地舔舐了一番,让我一时竟忘记了反抗。
等我反应过来,想起要推开他,他也突然变得霸道了起来,肆意地侵略,勾着我的舌与他的缠到了一起。
我一时愈发无所适从,只能半张着嘴,任他予取予求,无力地攀着他的肩,嗅着他身上那阵好闻的藕荷香气,逐渐沦陷在他的缠绵里。
良久,才放开了我,见我眼睛像兔子一样红通通的,担忧地抵着我的额头,「怎么,难受?」
难受倒……没有,就是心脏好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到现在还扑通扑通,好像耳膜都在共振。
我想转移话题,往后跳了一步,离他远些,「你耍赖,我分明没说话。」
他长臂一揽又将我捞了回来,为防止我再逃走,干脆把我圈在怀里,语气像陈年酿蜜,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愉悦气息,「说了。」
我想起身问责,又被他按在了怀里,只好低声嘀咕,「我说什么了?」
他只狡猾地笑,手掌包住我的拳头再不言语。
「穆子襄。」
「嗯?」他惬意地捏着我的手指,像在玩什么有意思的新鲜玩意儿。
我咽了咽口水,虽不想说得太直白,但好像不知不觉总是被他动手动脚,可他却从未挑开来说过,「你喜欢我吗?」
他闷着声笑,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你觉得呢?」
我有些吞吞吐吐,「你看,我进过宫,品阶虽低但左右也是宫妃,若说起来,方崇婴现在还算是我的夫君,你与我这样,怎么都不像是名正言顺的,若放到民间,我们都得浸猪笼……」
我越说越轻,等我快说完,他已经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没事,你接着说,哈哈哈哈……」
「你!」还说什么,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你笑什么?」
他吃痛抱住脚踝,脸上的笑意却分毫不减。
我感觉,我被当成了傻子。
「笑我真是捡到宝了。」穆子襄刚想与我十指交握,看到我的手被他包得像两个馒头似的,只得作罢,「放心吧,没人敢浸我猪笼,左右我们已经互许终身,往后等我迎娶你,你便名正言顺做我的妻。」
我感觉脑中嗡嗡作响,乱成一团糨糊,什么互许终身,他还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
莫不成,穆子襄得了失心疯?
第十章 优柔
最后,我还是懵懂地被他忽悠了过去。
等到了穆府,我才发现青筱早就在那头等我了,一看到我,她便兴冲冲地迎了上来。
「小姐,怎么耽误这么长时间呀,用过晚膳了吗?」
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片刻慌乱,水灵的眼左右张望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姐,怎么了?」
「你同我过来,我有话问你。」我再无半分亲昵,撇开了穆子襄总是揽着我的手,「就我们两个。」
我从来都笃信她,本身我的生活起居也一直是她一手在料理,在我的认知里,她从来都是以我喜为喜,以我悲为悲,在我无数入魇不辨世事的昼夜里,是她握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句,「小姐快好起来吧。小姐快好起来吧。」
她不曾念过几年书,我问过她,青筱我教你念书好不好。
她总说,小姐我一看这些就头疼,我还是帮你打探消息,你给我分析朝中的事,我觉得很有意思,要我自己看,我是看不明白的。
她就像我一个不学无术的妹妹,喜欢撒娇,又喜欢黏着我听故事,但更多时候,都是她在保护我。
但如今我实在不知,除了她,我还能怀疑谁?
「青筱,我今天去见过太后羌氏,」我背对着她,她便在身后唯唯诺诺地等着,「她说我活不长久。」
「不可能的,小姐,不可能的……」她张皇失措地凑了过来,见我眼神认真,安抚道,「她是胡言乱语的,小姐你莫信她。」
「她还说,迟长青由着我掰了他的左膀。」我转过身看向她,神情黯然,「我真的很挫败,我以为我至少和方崇婴和穆子襄不一样,我以为我至少能不落他下风,但原来我一直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他根本不屑与我斗,是吗,青筱?」
「小姐,你别这样,我有些害怕……」她懵懂地看着我,许是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和她说这些。
「朝堂上下,谁人不知沈桓是被一封密折告到满门自缢,为何羌氏会说是我的手笔,还笃信是我掰了迟长青的左膀,连穆子襄都不知的事情,为何她会知道?你伴在我身边多年,我竟忘了,开始你便是迟长青给我挑的。」心底的绝望从心口的裂缝渗透出来,溢出眼眶里的都是悲凉和萧索,「青筱,你还要我把话,说得更清楚吗?」
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扶着我衣裙的手,弱弱地颤抖着,神情悲怆,「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姐,不是……」
我神情麻木地把裙摆从她手上扯开,「青筱,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小姐,小姐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她惶恐地伏在地上,无所适从地涕泗横流,由于抽泣,她的身子一阵接一阵地止不住颤抖,「小姐,我再也不会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迟相那边我会写信,要他别再为难你。青筱,拿上银子走吧。」我长叹一口气便起步走了出去。
听她在房内禁不住地大声号啕,我的心头一阵接一阵地绞痛。
既然如此,为何要欺我至此?
我也并非草木,可为何要这样待我,为何。
方崇婴伏在书桌上睡了很久,猛地惊醒了。
「皇上,要回寝宫歇息吗?」
他深锁着眉头,强忍着颅中一阵紧一阵的刺痛,摇了摇头。
「迟款款出宫了吗?」
一旁的宫人不急不缓地作了个揖,「这个时辰,应当是已经在宫外了。」
走了好,别再来搅京中的这趟浑水,也别再做多余的事情。
「今日去紫淑殿吗?」
「我一个人走走,莫要跟上来。」方崇婴起身,衣物娑动。
夜风裹挟着他的长衣,吹得肆意张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不自觉又走到了清雅苑。
他总是如此,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不知不觉就会走到这里,他时常想来这里做什么,想走时又觉得,来就来了,就听听她在做什么吧。
他听过她在里头念书,给她的侍女讲兵法,她说得妙趣横生,有时连他也觉得好笑,就偷偷坐在石阶上,听一会儿再走。
更多时候,她都只是睡下了,几乎再无什么动静,他只能听到她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觉得莫名心安。
有时候,他会想到她的处境,想她为何决意要帮他,想她与迟长青之间的彻底崩裂,她的宁折不弯,宁可佯装一世糊涂,也不愿享她父亲为她挣下的荣华,虽然了不起,但她可以这样做。
可他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要当天子的,他的生母因他力竭身死,养母因前朝之事牵连被冷落,他生来便无所依傍,只活在父亲的厉声喝词的阴影当中。
「方崇婴,为何你连这个也学不会!?」
「方崇婴,刀舞得再漂亮又如何,你是天子,你要学的是制衡权谋之术,朕交给你的江山,你要靠你自己守下去!」
「方崇婴,不许你再救小猫小狗,你是女孩子吗?你是君主,往后你还要杀人,还要算计人心,你要做的事情是世间最容不得心慈的,你难道要让帝王家蒙羞吗!」
方崇婴,方崇婴……
那原是他最讨厌的名字,直到她说,我不喜欢宫中礼仪,不喜欢自称奴婢,臣妾。
直到她叫他,方崇婴。
世人皆在讨他欢喜,求他恩宠。
唯独她说,你可以帮我寻书吗,我明日去取。
唯独她说,我既为你的谋臣,哪有不为你谋划的道理。
唯独她不一样,她是他的刀刃,却只是护着他。
某一刻,他觉得他可以做方崇婴,只做方崇婴。
灯火葳蕤,他几乎就要吻上她红透了的脸颊。
可他突然记起,他身上其实早早就背上了一条性命。
柳见因他枉死,他记得柳烟的母亲瘫倒在地,痛不欲生,咬牙切齿地扯着他的衣摆,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莫要让我的阿见枉死。
他活下来了,众望所归,因为他是君。
即便他妇人之仁,即便他优柔寡断,即便他无法伤害他身边的任何人,可他是君,他活下来了,可他背着自己的债。
他不能爱她,给不了她长久,便给她自由吧。
便让他一人驻留在漫长的孤独当中,如同辰星照耀十三州府。
「怎么……」他突地回神,发现她的床上静静地坐着一个陈旧的布娃娃。
曾是她装痴犯傻时绝不释手的布娃娃。
第十一章 鹣鲽
穆家在前朝握着大献军机命门,穆老侯爷在壮年时就早有退休不干的意向,可惜前几胎都是女儿,好等苦等等到小儿子穆子襄长到十四岁,撇下偌大的军侯府给他,自己收拾细软带上老婆女儿出去游山玩水了。
穆子襄小小年纪掌管大献军机,老侯爷自己也觉得,让一个孩子管军机大事,实在有些儿戏牵强,由是走之前就和先皇说清楚了,他做不好你就给别人做,左右给他一口饭别让他饿死就成。
谁曾想一向性子静不下来的穆子襄,当了军侯之后,性子却静了下来,做起事情来也有模有样,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兵营里一堆仗着年资高欺负下士的老兵收拾得服服帖帖。
先皇对穆子襄的表现赞不绝口,之前就提了要嫁凤仪公主给他,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穆子襄推说忙,叫副将去赴约,没承想这两人一见钟情了,说什么也不肯分开,先帝又最宠凤仪公主,此事只好作罢。
因此先皇对穆子襄更多了一份愧意,见他喜欢去后宫转悠,便允他在后宫内畅通无阻,前朝独此一例,穆子襄的荣宠可见一斑。
「起来,起来吃饭!」但这位军侯实际上却是个精力过分旺盛的主,一大清早鸡都没叫,就开始嚯嚯嚯地在我院子外练功。
我蒙着被子睡不安稳,好不容易有些迷迷糊糊,他翻身上床,一把把我从被子里拎了起来,提溜起我的两条小腿,给我来了个倒栽葱。
我一时血液逆流,两只手耷拉着,蓬散着的发根根直戳地上,憋红一张脸,叫骂道:「穆子襄!」
「早起先倒立,倒立对身体有好处!」他笑嘻嘻地露出两颗虎牙,任凭我怎么踢踹都不肯撒手。
有什么好处!
我吸着鼻子惺忪着眼,被他按到了桌子上,头发蓬乱地松散着,脸也还没洗,看他心潮澎湃地提溜着双筷子,「来,吃什么?来个肉包子,我亲手剁的馅!」
如果谁能把穆子襄剁了做成肉包子,我一定来个二两。
毕竟是寄人篱下,我强忍着没发火,起身要走,「不吃,我再去睡会儿。」
「别睡啊。你看天都快亮了,你怎么这么能赖床?」他掰了一口肉包子,不顾我的拒绝就塞到了我嘴里,「我本来还想带你看日出去呢,这下肯定晚了。」
看你个头的日出。
我嚼了几口包子,味道倒是还不错,「好了,我吃饱了,我再去睡会儿,你别烦我。」
他又双手张开,拦住了我的去路,「那这样,你先梳妆,我们去河州泛湖好不好?下午我带你去逛集市,晚上再去秋池看灯,今日便先这样,等明日,明日我带你去岱山去看松柏。」
他的眼神炯炯发亮,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穆子襄,你再这样,我出去租客栈住!」见我真的生气,他连忙避了开来,畏畏缩缩地不敢再动。
我走出几步,突地停了下,转身看他一脸无辜弱小的模样。
「下午去逛集市。」我有点于心不忍,不知他几时学会了装兔子一样的本领。
「好耶!」
转瞬他又恢复蹦蹦跳跳,精力无限地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不知为何,我心里那些积郁着的苦闷和焦灼,都伴随着他有意无意哼出的小调,驱散了开。
他引着我走到了不知名的街上,心情极好,牵着我的手不肯放,一边哼着小调,一边领着我走。
但我再迟钝也发现,我们已经来来回回在同一个街区走了三遍了。
「哟,小侯爷,姑娘模样真俊呐!」卖菜的大妈。
「可不,我未来媳妇。」
「小侯爷今天怎的带姑娘来逛街呀。」
「我没过门的媳妇,叫嫂子。」
「嫂子好!嫂子尝尝新鲜的枣,吃枣早生……哈哈哈哈」见我羞红了脸,小贩才忍着没说下去。
「小侯爷,这儿有新进的翡翠玉簪,给姑娘带支回去呗。」
「你这儿的簪子式样太俗,我媳妇看不上,我要去南海给她捞珍珠做簪子!」说完他顿了一顿,转向我,「我就是以前,和姐姐一道来过,没带姑娘买过首饰,你别误会!」
「哟,那不前几日的赵姑娘,上个月的李姑娘,都是和鬼一起来的哟……」卖首饰的掌柜见他一副窘迫的模样,故意调笑,「哎呀我们小侯爷真是翻脸无情!」
「你别胡说!去!」穆子襄一赶,掌柜的就笑呵呵地进去了,「我真没……」
「关我什么事?」我冷眸睨了他一眼。
「怎么不关你事了?」他一急,语无伦次,「你别听他的,他老是瞎说!不信我带你去军营,他们都能替我作证,我不和姑娘在一处的。我既与你定了终身,往后便都是你的人……」
「你是二品军侯,就不能稳重着些,当街胡言乱语,叫旁人看笑话。」我连忙捂着他的嘴,脸涨得通红,「何况我什么时候和你定终身了,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他浅吻了一口我的掌心,见我如触电似的收回了手掌,笑得更开心,「定了,我允过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还未来得及思忖,他又拽起我的手到了糖贩子的摊子上,「给我媳妇来个糖沾子,再捏个糖人,捏个我,捏个我媳妇,我们俩一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下意识地便被吸引过了去,阳光映在他半边棱角分明的面孔,说不上来的赏心悦目。
「好嘞!」糖贩子也喜笑颜开,大抵都是熟人,「小侯爷不是不吃糖好久了吗?我记得你刚来军营上任的那会儿,我给你吃糖你还撅我呢,硬说自个儿是大人,不吃糖人。」
「哦?」我也好奇,凑上去认真听,「怎么个情况。」
「新官上任要立军威嘛,若是让手下的人看到上司还是个吃糖烂牙的小屁孩,人家如何能服你?」他大掌轻柔地按下我的额头,语气温柔,「你凑什么热闹。」
糖贩子手巧,一会儿工夫便捏了两个栩栩如生的糖人,一个身段窈窕罗裙蹁跹,一个手握长刀茕茕孑立。
「不好。把我捏得太凶了。」穆子襄紧着眉,盯着手上的小糖人。
「不要给我,我喜欢。」我抢了过去,木棍攒在手心,他再要抢我也不肯给。
他几次偷袭都被我躲过,心下觉得是抢不过我了,摇了摇头,「好了,看在你说喜欢我的分上,我便给你吧。」
呸,谁说喜欢你了。
第十二章 暗涌
大抵一月有余,我都住在穆子襄府上,他虽脸皮厚总是我揩油,但还是尊重我的,若不是每天早上拉着我倒立,那便更好了。
一日,我正被他逼着倒立,突地感觉鼻尖一股刺痛,等我翻身下来,一股腥热,淋淋漓漓的血淌了一手。
「我看看!」他扯过我的手腕便替我把着,面上神色慌张,「你一不习武的女子,怎的脉象这般乱。」
我正想唬他,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武林高手,因为练功走火入魔了才隐匿身份,防人追杀。
可我只来得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便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失去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周边里里外外围了一圈的大夫,穆子襄大抵是把整个京城所有的医者都叫到一处了。
他们皆是面色不虞,穆子襄脸色铁青,一向笑眯眯的眼睛也耷拉着。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强装镇定,「我就是倒立多了,有些晕,你犯得着找这么多大夫吗?」
「都回去想法子,想出法子的来找我,想不出法子的等着我天天上门去拜访!」穆子襄这般霸道,直把那些大夫吓得够呛,一把年纪两股战战。
啧。
直到人群都清空了,他方才牵过我的手,他的手心很凉,布着一层密密的冷汗,黏湿湿的,但我却不觉得讨厌。
「穆子襄,你想听我的故事吗?」我敛了敛眸,便反握住他的手。
等我讲完,他的眼睛一片猩红,重重地把我揽进怀里,喉头沙哑,「不会的。」
「我原来并不在意能活多久,大抵煎熬得太久了,我倒觉得活着并不比死了痛快。直到你说,要娶我,你说不会留我一个人。」
「我虽总是嫌弃你,但大抵也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对明天和未来多了很多期待。如若可以,我也想与你白首到老,但很多事情,你我都不能强求。」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别怪我瞒你,我就是觉得看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很好,不想你这样忧愁。我大概是喜欢你的。」
「不!」我顿了顿,词不达意,我着实骗不了自己,我牵起的唇角不自禁地颤抖,「穆子襄,我好喜欢你呀。」
我原来觉得所谓爱恨入骨,我生性淡薄,这样荒唐的事,今生今世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可大抵被穆子襄喜欢,尝着这种滋味,我便再难去割舍。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长日子,但只要我在一天,我们便相守一日。」我顿了顿,「你不用娶我,也不用什么诺言,我只和你待在一处,能伴你多久就是多久,好吗?」
「往后你要喜欢旁的人也不碍事,终究是我不够好……」他堵住了我胡乱言语的嘴,仿佛要用悠长的吻,叫我把那些荒唐的话都收回去。
我只觉得,他的泪水滴到我的脸上,好烫。
若要说还有什么别的遗憾,那便只剩下另一桩事情。
这一月以来,我虽然白天总和穆子襄游山玩水,但要说起来,还是做了几桩正事的。
例如出馊主意让方崇婴在朝中敛财,意要大肆修缮行宫,那也是之前迟长青的意思,他可能意图要方崇婴放下政事,沉溺于玩乐,但大概他也并不怎么了解方崇婴。
例如他们都以为方崇婴和柳烟是两情相悦,方崇婴要修座宫叫柳萤宫,是用来金屋藏娇,玩物丧志的。
其实,修柳萤宫的钱转了几圈,都进了近来沉溺美色不肯上朝的穆子襄的口袋,柳萤宫只摆了个空架子,迟迟不动工。
穆子襄则拿着这笔钱偷偷去买粮草,找了位籍籍无名的亲信假意举兵造反,在辽西募兵求援,迟长青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辽西去。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何况方崇婴最近扮狗皇帝扮得实在惟妙惟肖,无可挑剔,沉迷于各种大玉石,各大宝器,整天拉着迟长青鉴赏文物,那些贪官都不要命地往宫里送珠宝,方崇婴呢,则不要命地拿官位和他们换。
左右是些无甚大碍的小官小吏,放肆地赏,不过就苦了那些廉政清明的好官,被打压得很惨。
至于那些珠宝的钱呢,转几手再给穆子襄,穆子襄也辛苦,白天要陪着我假意游山玩水,晚上关起门来,我算账他点兵,熬黑了两个眼圈,把那些从贪官污吏身上抠下来的油水,都充了军饷。
辽西兵团则一分两路,一路驻扎在西北地区,一路驻扎在京城之外,整天除了操练啥也不干,就等着迟长青反。
迟长青呢,整天啥也不干,就等着迟晓晓生孩子。
迟晓晓又被太后羌氏护得死死的,整天除了等着生孩子,啥也不干。
说来倒是个挺有趣的闭环。
某一天,我独自驱车去了趟岱山。
舟车劳顿,我站在岱山山巅,层层翻涌的云浪仿佛就在脚下,缥缈幽深,欣赏着母亲说的紫云山巅,松柏以孤傲的姿态,破开云层,果非池中之物。
「姑娘,这头的风景好吧!」鹤须长髯的老翁一身蓑衣,随在我后,登到山顶笑呵呵地冲我打了声招呼。
我也笑笑,从身后掏出一壶酒,「独酌无趣,不知可否有幸与老先生一道共饮。」
酒过三巡,老翁已有些微醺,「老朽还要去砍柴,姑娘再赏一会儿景,便下山去吧。」
「左中堂如今有这么多闲时,不急于这一会儿工夫吧。」我放下酒壶,冲他不怀好意地笑。
老翁神色微变,脸上的笑意却荡然无存,「老朽远离朝堂已久,当不起姑娘一声中堂。姑娘客气了。」
「风云际变,京中缺一位披巾挂帅的主将,我忖了又忖,觉得除了左中堂,无人能堪此大任。」
「老朽在山中闲云野鹤的日子过久了,着实不愿再搅那坛子浑水。」
「听闻岱山松柏最是苍劲不凡,不服山,便绝壁傍生,不服天,便破云而出。」我拱了拱手,「原以为左中堂也如是,原来是款款想多了,先生这把年纪,爱惜羽毛也是应该的。款款便不多作叨扰了。」
我饮下最后一口酒,便将酒坛子推下石桌,摔得个稀碎。
我走过他,听他一声,「慢着。你这女娃,嘴上功夫倒是厉害。」
「款款想什么便说出来了,学不惯旁人藏着掖着。如有冒犯,也请先生莫要见怪。京中风大,先生在岱山也多加件衣裳吧。」我冷笑,故意激将着要走。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追了步上来。
「迟家,」像是怕说得不够清楚,「当朝宰相,迟长青,我爹。」
「哼。迟家也好意思来当说客。」他啐了口唾沫,一脸愤恨,「老朽走眼了!竖子不足与谋!」
「先生怎么就觉得,我请先生出山,是为了帮我爹?」我觉得好笑,这老头一副在山中憋坏了的样子,听我刚刚一讽眼睛都快喷火了。
「不是为你爹当说客,难道还是为了……」他顿地停了下来,看我神情自若,突地朗声大笑了开。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哈哈哈……」肆意的笑声落到山谷,悠长回荡。
第十三章 破晓
说一件有些好笑的事情。
大抵是因为辽西的兵团打着起义军的名号,又拿着京城的奉银,规模日渐壮大,那些真的起义军信以为真,都来投诚依附,一时真真假假的起义兵到了一处,竟然来势汹汹,风头无二。
辽西兵团等不了迟长青发难,自己先作起了秀,一路北上直逼京中,一连破了好几座城,城内守卫都被打得无还手之力,一日七封请援书发到京中,方崇婴化身影帝,领着后宫一众灰溜溜地逃到行宫避难。
北境的契丹王一看,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领着自己的大军也跟着一路北上,紧跟着辽西的兵团,辽西兵团破一座城,他们就前后脚跟上,不费吹灰之力地跟着辽西兵团到了京中,契丹王那叫一个快哉,笑得牙都快嚯嚯了,一面又暗通京中的迟长青来个里应外合,预备等京中打得差不多,他就来坐收渔翁。
迟长青一早便觉出不对劲,一方面觉得起义兵团纪律严正,行军有素,实在不像民间军团,另一方面,也觉得方崇婴全不作为的姿态摆得实在蹊跷,无奈契丹王一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几次警告不要掉以轻心,要他撤出百里,留守退路,都被当成了耳旁风。
起义军兵临城下,城门却突然大开,领头的将军鹤发长髯,玄铁流星锤尘封已久,急等着饮血酣个痛快。
一个不怕死的起义军小将领一看,哈哈大笑,「狗皇帝竟无人到这种地步,要一个双脚迈进棺材板的人前来叫阵。」
穆子襄伴在左中堂身侧,正等着去收拾这个口无遮拦没见识的蠢货,被左中堂叫停。
「竖子且看好了。」左中堂双腿一蹬,枣红骏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跃而出,流星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小将领还来不及反应,已被击落下马,脑浆四溢一片血肉模糊。
「哈哈哈!左中堂果真了得。」穆子襄忍不住赞道。
左中堂一个来回,号角都未吹竭,比起关羽温酒斩华雄,也不遑多让。
起义军顿时军心大乱,领头将领是穆子襄亲信,见戏演得差不多,一番投诚之言讲得慷慨激昂,契丹的探子还未反应过来,城下局势已然大变。
正好左中堂之前埋伏在虞城的大军也及时压近,起义军与城中军并作一军,索性出了城门,对着契丹大军就来了个两面夹击。
可怜那契丹王还在停军休整,等探子带来消息,左中堂领的大军也到了。毫无准备,又无处可逃,连人带饷被缴了个彻彻底底。
这场仗打得实在不光彩,大献军队损失了两成,契丹王却九成兵力都交代在京外城郊了,契丹王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不等做上战俘就引刀自刎,一死百了。
再等方崇婴优哉游哉地回来,迟长青已经自首于大理寺,羌氏和迟晓晓又被软禁,此患便算除了个干净。
而我,百无一用是书生,蹲在侯府里气定神闲地喝茶下棋。
亏穆子襄还说自己派了军中最会下棋的军师过来,被我杀得那叫一个片甲不留,我见时辰差不多,撇下他出门找我的小侯爷去了。
我看他安然无恙地骑着高头骏马招摇过市,被京中百姓夹道欢迎,自己脸上的笑意也遮掩不住。
左中堂停到我面前,调笑道:「哟,大军师来会情郎了!」
「哈哈哈……」底下一众将士笑得恣意畅快。
我通红着脸,未来得及反应,穆子襄长臂一揽,环抱着我稳稳落到了马上,在我耳鬓眷恋地摩挲了下,调转马头,向身后喊了声,「起开,我要带我媳妇去看花了!」
随后策马长鞭,消失在众人眼中。
「迟款款你完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要嫁予我了。」他奸计得逞,笑得张狂。
我脸上的红晕未减,明明每日都与他待在一起,却不知为何这张脸越看越欢喜,仰头吻了他的嘴角,笑道,「如此也好。」
第十四章 伏诛
我其实不该见他。
我原以为我恨他入骨,但想到他锒铛入狱,难逃死刑,我还是心软了,想着再见他一面吧。
毕竟身上流着的,是他的血。
成王败寇的道理,他一贯想得很透彻。
却不知他为何一眼也不肯看我。
「爹。」我叫他,他未转身。
「我筹谋一生,最后败在自己女儿手里,实在太荒唐了。」他阴恻恻地笑,「迟款款,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我面无表情,伏在地上磕了个头,「自古忠孝便难两全,我不过是做我觉得对的事。父亲愿意俯首认诛,迟家的旁支血脉也算保住了,父亲放心,款款定会尽力护住。」
「迟家未来如何,已与你无关。」他长叹息,「我不欲见你,你出去吧。」
我……
我咬着牙强忍着泪不让落下,「父亲。」
他未应我,如此决绝,该是恨我入骨吧。
「秋日凉了,父亲多添件衣裳。」我终是忍不住,大声号啕,「若见着……若见着母亲……给她认个错吧,她会……会原谅你的。」
言语哽咽,我只递进去一件棉布衣裳,称不上多好的料子,不过是照着他的身形亲手裁缝的,大抵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临我走前,他依旧背对着我,没有转过身。
「迟款款,待我秋后问斩那日,你别来看我,便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低声呜咽,称了声是。
——
迟款款走出去没多久,大理寺监狱又来了一个人。
不过这个人,却是迟长青自己要见的。
刚听说迟长青要见自己的时候,穆子襄其实是拒绝的,他对这老头印象太差,虽然算是自己的老丈人,但他也把自己的媳妇儿害得太惨了,若不是他的缘故,估计他媳妇儿也不会遭这么多年罪,要成天在外人面前装失心疯。
但凡老头对媳妇儿有一点好,他都愿意管他叫声爹,所以他实在不知道,老头都要死了,还要见自己做什么。
「穆小侯爷,别来无恙啊。」老头笑眯眯的,倒没点临死的俱意。
「迟相客气了。」穆子襄席地而坐,等着老头新戏开张。
可随后说的事情,让穆子襄下巴都要惊掉了。
「迟家书房书架上有座木雕,你旋开以后,里头有道密室。」老头顿了顿,脚上挂着锁链,走动起来的时候啷啷作响,「密室里有个盒子,你去把它打开,那里有能救款款的药。」
老头从腰间掏出一柄做工复杂的奇怪钥匙,将它递出牢笼。
便是最后一刻,契丹王以为大事已成,提前派探子交到他手上的。
「怎么……」穆子襄神情复杂,看着里头关押的憔悴老头,虽是笑眯眯的模样,眼圈却红红的,「莫不成——」
「我当年犯下的错,让她一个人痛苦背了这么多年,是我欠她的。」老头看到穆子襄将钥匙妥善保管了起来,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别告诉她,就让她恨我,这样我和她都能好过些。」
「穆小侯爷,款款是我的所有,请你多多爱护她些。」迟相顿了顿,大抵觉得不得体也要说了,「若是让她受委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穆小侯爷,款款很怕黑,莫要留她一个人待在暗处,她喜欢看花,喜欢吃甜的东西,还喜欢饮酒,不过你莫要让她多喝。大多时候都有些懒,你便由着她睡懒觉吧,她睡不好会发脾气,」迟相说着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她虽懒却很聪明,懒随她娘,聪明随我,不过我倒希望她不要太聪明的好。」
「我总怕她有一天知道,穆小侯爷,你万要替我瞒着。」穆子襄如坐针毡,望着原本端坐在牢里的男人,手足无措地想要嘱咐更多。
「迟相放心。我……」穆子襄紧紧地握住了那柄钥匙,「爹,你放心,我能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心很慈,莫要让她看到我的下场。」
穆子襄喉头哽咽,应了声好。
迟长青爽朗地笑,「走吧走吧。去过安生日子!」
第十五章 迟相番外
1.青梅
乾德十五年,迟长青受命出使契丹,历时一月余,后不辱使命,重返京都。
人人都道江夫人重情重义,虽是弱质女流却不顾风霜雨雪,毅然决然地伴着自家相公去了北境。
却无人发觉,回京的马车分成了两座,一座载着迟长青,另一座载着原本和他形影不离的江夫人。
江夫人的马车迂回了一个大圈子,却没回迟府,而是进了当时还只是监察御史的胞弟家中。
此后几个月,迟长青除了上朝下朝,便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到监察御史家门厅候着,监察御史要算起来是迟长青的小舅子,不过性情耿直,在朝中并无太多朋友,此前江夫人嫁过去之后,姐弟俩虽说是有些走动,但要说迟长青和小舅子关系好,实在是有些牵强了。
更奇怪的是,分明是受了赏加官晋爵的迟长青,却提了要辞官的想法。
虽被先帝驳斥后再未重提,但迟长青在朝上的脸色很是难看,此后好一段时间也是一副极颓懒政的模样,好在先帝看在他出使有功的份上,未太追责。
一夜风雪,迟长青又在监察御史家门口蹲了一整晚,等第二天小厮去开门,迟长青已经冻得面色发紫了。
捡回一看,他已经发了高烧,裹着厚厚的三层棉被还止不住一阵接一阵地哆嗦,即便如此,口中还不忘喃喃有词,「阿鹤,阿鹤……」
江南鹤便萧索地倚在门口,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她想起他们还都是孩子的时候,迟长青便总这样叫她,阿鹤,阿鹤。
她嫌不好听,便不理他,他却在身后跟得更欢了,总也不肯倦怠地叫她,就是想看她红着脸回他一句,你别叫了。
分明一个家住城东,一个住城北,他偏要说顺路,每日都和她一道下学,上学时又每次都在半截道上撞上,直到一天她起晚了,气吼吼地跑到半路,才发现他还立在那头。
「迟长青,你……」她刚想问他为何也迟了,还来不及说出口,便瞥见他的脸颊上浮起可疑的红晕。
「废什么话,迟到了都!」他一把牵住她肉乎乎的手,便在她前头带着她跑,江南鹤只恍惚地瞥到他的脸上似乎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
「迟长青!你凭什么把别人送我的糖都给丢了!」都在一个学堂上课,江南鹤那时还是胖嘟嘟的苹果脸,长得可爱,成绩又好,很受男孩子喜欢,抽屉里的糖总是不断。
江南鹤气鼓鼓地捶了迟长青一拳,他也不恼,堆着一脸笑,「我娘说,多吃糖不好,往后你也不要吃了。」
「不要你管!」江南鹤小脸堆着的肉都颓废地耷拉下了,越想越委屈。
「嘘——」一看她就要哭了,迟长青急忙从兜里掏了一把枸杞子塞了她满怀,「你嚼这个,可甜又不坏牙,吃了眼睛更亮咧。」
「你若是喜欢,往后我每天给你带,不过你就别吃那些人的糖了。吃了坏牙,以后都不能吃别的好吃的了。」
「阿鹤,我待你好吧?你得好好记住,迟长青待你很好,知道了吗?」
江南鹤狐疑地塞了口枸杞放到嘴里,初嚼没甚味道,品久了倒觉得齿间多了一份清亮的甘甜,虽甜却不腻,倒是比那些糖果味道好上许多。
像极了迟长青那人。
……
等后来江南鹤再大些,身形清减下来,身段窈窕气质出尘,在同龄人里头特别出挑,追她的人也多,不过大抵是从小习惯了,她还是总和迟长青比肩站在一处,趁他不注意就伸手到他兜里讨枸杞子吃,若被他抓住了,就只能悻悻地由着他牵一路回家。
直到一日,看到一个穿着短袄花裙的小姑娘,红着脸把迟长青叫到了外头,她便也好奇地跟了出去。
隔得远,两人说话又轻,她实在听不真切,等她下定决心要走近几步,小姑娘已经走了,只剩迟长青立在那头望着自己,眼睛透着亮,也不知忖到了什么。
好久,她闷闷地问了一句,「你给她吃枸杞子了没有?」
迟长青闷笑,「没有。」
「不许给旁人吃。」
「嗯,都是你的。」他坚定地牵起她的手,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份心照不宣。
2.把柄
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到后来结为良缘,恩爱不疑。
所以当江南鹤那日看到迟长青的床上睡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想着冲过去质问这对男女。
有些可笑,她屏退四下,又死死地把门掩住了,在门外,一遍一遍怀疑自己的眼睛。
可战栗的手也再没有把门开合起来的勇气。
直到他们二人匆忙整理形容,羞恼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才想起来,那个女人是谁。
是她在契丹边境的香市捡回来的可怜女人,作为小国的战俘,原要被发配到军营慰安的,却因为那双眼眸实在过分好看,她多看了两眼,觉得于心不忍,便打发了些银子留了下来。
可若是江南鹤知道她是这种心思,这种心思……
她怎么都不会做这样引狼入室的蠢事。
她什么都没做,只看似平静地伫立在那处,出口的声音颤着却出卖了她,「迟长青,你能解释吗?」
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根本记不清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何从解释,他再望了一眼身边衣衫不整,眼含清泪的女人,心下跳得更乱。
她眼中的颜色黯了黯,拂袖离去,迟长青想跟,却没敢跟着。
他连着几日白天都要忙着和北境的契丹文臣周旋,晚上也准备到很晚,为了不吵到她休息,几乎都睡在书房,等第二日再一道用早膳,只不过今日江南鹤迟迟没有等到,才去了书房叫他,可没承想撞上的竟然是这一幕。
江南鹤一直在窗前黯然地呆坐到傍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着窗外光秃秃的胡柳,不知自己该好好地哭一场,还是该如何。
其实她不太傻,恼怒了一通,回过头冷静下来,就知道迟长青不会做这种事情,即便他再糊涂,偷情,怎么可能偷回家呢。
多半是遭人算计了,可她亲眼……
又怎么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夫人。」那眼眸生得极其动人的女子身姿款款地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后便跪在了地上。
「你来解释吗?」她收回了视线,看向她,那女人瘦弱娇小,刚经历一番动乱折磨,脸上还带着战后的瘀伤,更像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没成想在她心口狠狠地捅上了一刀。
「夫人赐死我吧,是我勾引了大人,是我……」一双杏眼哭得可怜,只怯怯地瞥了一眼江南鹤,便又把头埋得更低。
「我问过你,你想要什么?」大概是此刻忖明白了很多事情,她反而镇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说过,要银子的话,就去找我的侍女拿。你却说一定要留在我身边报答我,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她的声音像二月的湖冰,刺人脊骨。
「我问你,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那女人伏在地上抖了抖,没敢吱声。
江南鹤站立起来,移到那女子身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眼眸一阵痛色,「我分明问过你,你要什么?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受何人指使,所求又是什么?我夫妻二人在契丹并无仇敌,你为谁卖命!」
「我不杀你,你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柄刀,一把利刃,我毁你有什么用!」她忖了忖,又松开了她,「我毁你有什么用……」
更像是在和自己说,眼中一片悲凉,嘴角还挂着凄楚的笑。
「你既一心向死,想必所求已成。我不求你悔恨歉疚,至少告诉我一个真相,告诉我,你们想干什么……」
良久,那女人都没有开口,只是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江南鹤觉得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心灰意冷,「罢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转身过去,听到她在身后极轻的一句,「契丹想要迟长青的一个把柄。」
3.晓晓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能成为他的把柄。」江南鹤冷笑了一声。
「我不行,但你可以。」那女人扬起了一直埋着的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就像你说的,我的确受制于人,我的家人在契丹王手里,我不得不从,我不过是契丹王手里的一把刀,我给大人下了药与他同寝,所图之事,皆是冲着你去的。」
「我……」江南鹤半张着嘴,惊讶道不知该说什么。
「三日之前,你捡回我的时候,我便在你身上按下了咒。」
「不过这咒,却是要以伤情催动,故而我只能又设计了刚才的一幕,如今暗咒也已催动。」她扯过江南鹤的袖管撸了起来,只见一条青黑的长脉突兀地横亘在江南鹤纤细幼白的手臂上,「我想再晚些,迟长青便会应邀再去契丹王帐,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像我一样,成为契丹王的傀儡。」
她突然开始闷闷地笑,笑声越来越大,突地一滞,她回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江南鹤,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夫人,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穷途末路。」
「我若不害你,他们便要杀我的家人。」
「我陈国本就是与世无争的贫穷小国,可他们抢我国都,杀我百姓,王室便只剩下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泪从她美丽的脸庞滑落,「至少我要保住陈国的一点血脉,至少……」
「我要留住我自己的孩子。」她笔直地跪了下去,「你也是母亲,我的孩子还在襁褓,才一个月大,他们用她来要挟我,我的夫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给她起一个名字就被斩于刀下,我如何能再看着我的孩子被他们腰斩……」
「对不起……」她握着江南鹤的衣摆,涕泗横流,「对不起,真的……」
江南鹤努力消化了很久,方才捋顺了她刚才说的那些,「那我会如何?」
「我也不知。」大概是方才太过激动,她把嘴皮都咬破了,一抹殷红淌了下来,「他们想用你身上的咒去要挟迟长青,谋求契丹的利益,想必是要长久图谋的事情,你身上的咒或许也有药可解,只不过很难很难……」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我女儿身边有人照看,也不要紧,你想要我的命便拿去吧,本来我就没想过可以活着离开。」
「孩子这么小,当娘的怎么能不在身边照看?」江南鹤埋怨地怼了她一句,不由分说地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忽略她脸上的讶异,「等明日我找几名将士去把人要来,也省得契丹王再出尔反尔,往后你便与你的孩子躲起来,再不要被人利用。」
「我若是你,想必也只能走这条路。」江南鹤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规劝她再也不要自责,「相信你女儿长大以后,也能知晓你的一番良苦用心。」
「识礼明义,通达晓事,不如就给你女儿取名晓晓吧。」江南鹤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明知自己被算计却无半点芥蒂,相反听完真相,倒像是释怀了开,「我之前就想给我的女儿取个这样有深意的名字,可惜迟长青偏生要叫她款款,只盼不要把她惯养成娇气包才好。」
4.终曲
我是迟府的家奴。
大概是小姐八岁的时候,先夫人突然病逝了。
其实也说不上突然,毕竟老爷和先夫人都有预料,先夫人临终前的几日,还同老爷在书房激烈争吵了起来。
「别再作错事了!长青,他们不达目的是不可能罢休的!」
「阿鹤,你信我,什么都不要管,我有办法的,我有办法的。」老爷那几日几乎都在外头奔波,即使回来一趟,也是匆忙看一眼便要走。
「长青,我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你别再犯傻了行不行!」那时先夫人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倔强地拦在老爷面前。
「长青,你听我的,迟家世代忠贤,不可葬在你我一代手上,回头吧长青,回头!将相权还给皇上,你我归隐,好吗?」
老爷终究还是撇下夫人出了门。
随后几日缠绵病榻,夫人再也不问老爷有没有回来,米水不进,脸瘦的凹陷了下去,如槁木般枯坐着,唯独小姐在的时候,她的眼里才有些光彩。
小姐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不在夫人面前哭,只给夫人讲她今日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所悟,小姐也从不在夫人面前提起老爷,只守在夫人的病榻,见夫人睡下,才敢偷偷出门小声哭上一会儿。
「长连,我爹娘他们怎么了?」小姐通红着一双眼问我,可我也不知,只能摇摇头。
「父亲,为何要做宰相,父亲不做宰相前,母亲分明还是很开心的。」
「长连,滔天的权势真会蒙上一个人的眼睛吧,不然为何母亲都病成这样了,父亲还不来看她?」
外头沸沸扬扬传着一个消息,皇长子方崇婴遇刺,好在有惊无险,府衙正在追捕。
过了两日,老爷跌跌撞撞地回来,双目猩红,怀里抱着一只奇特的木匣。
我急忙去报告夫人,夫人却冷淡地说,「不许他来此处。」
我以为夫人有救了,闹些矛盾便闹些矛盾吧,可直到夫人撒手人寰,老爷也未能打开那只木匣。
小姐在屋里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老爷却还独自待在书房,开着一个怎么也打不开的盒子。
我传信进去的时候,地上一截断裂的刀刃,老爷双目赤红着,死死握着刀柄的虎口不断有血淌下来。
「老爷,夫人去了。」
他仿佛没有听到,依然固执地摆弄着那个盒子。
「老爷,夫人去了。」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盒子。
「老爷……」
他直直地跪到了地上,浑身战栗着想要捡回跌落在不远处的盒子,可他刚趔趄着起身,便复又狠狠地摔跌到了地上。
他瘫在地上,像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我如何也不能把他同那个意气风发的老爷联想再一块。
只见他满目竟是悲凉之色,极轻地喃了一声,「阿鹤。」
我退了出去,听得里头悲恸的哭嚎,让人心碎。
第十六章 款款番外
我最近有些受不了穆子襄。
他从茶馆听书回来,精神就有些不对了,好好吃着饭,突地放下筷子楚楚可怜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活像个怀春少女。
我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他就晦涩地望我一眼,说不出的委屈。
「你到底干什么?」在重复以上十次眼神交流后,我终于忍不住,额前青筋乱跳。
「我和你说啊,我听人家说书先生说了个故事,讲的两人互许终身,那男的外出打仗十几年未回来,那少女啊整天等啊等,等啊等,活活熬成少妇,我就想啊,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啊,你说是不是啊。」
什么是不是啊,他端着饭碗叽叽喳喳,一会儿搁下碗捧着心口,一会儿假意抹眼泪,我看得实在难受,「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款款,我们成亲吧。」他望着我,眼神炽热。
我眨眨眼,「好啊。」
他丢下饭碗,把我抱起就原地转了起来,开心得活像个傻子,任凭我怎么拍打都不肯放我下来。
其实成亲,也是顺理成章吧。
我二人定情的时候,父亲当街斩首,亏得方崇婴心慈,容我给父亲敛尸守丧,才好与母亲的衣冠冢葬到了一处。
他伴在我身边三年,除了忙他自己的公事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我,因我喜而喜,因我悲而悲,三年丧期已满,我自是愿意嫁他,也只会嫁他。
等他兴奋劲一过,又开始发愁,一会儿嫌左都御史和侯府离得太近,不够他戴红绸花兜个过瘾,又愁京中无名家绣娘,要赶制套上好的新衣还得去苏州转转,一会儿又嫌老侯爷总是云游居无定所,要通知他太难,最后胡说了一通,又抱着我,「款款没事,相公都会解决的,没事没事。」
我只无奈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烧,别还没成亲烧成个傻子就好。
「款款啊。」他突地在头顶出声。
「嗯?」我任由他拨弄我的手指,虽嫌他聒噪,但心里藏着的喜,毕竟只有自己知晓。
「那茶楼后半的故事,少年郎在外头打拼出头,成了个将军,每想回乡娶那姑娘,前线战事总是告急。」他突然顿了顿,「后来却是阴阳相隔,都未见上一面。」
「款款,我们不要如此。」
最近大献边境的确不安稳,战事延绵,只不过这三年里,方崇婴听了左中堂的,广纳贤士,大兴练兵,如今还轮不上穆子襄去前线。
我仰头看他,见他的丹凤眼盛满了惆怅和失落,我便不咸不淡地回道,「穆子襄。」
换他不明就里地俯下头看我。
「你且记着,若有一日,你战死,我绝不为你守寡。」
「京中这么多青年才俊,若有一日你那样负我,我绝不等你。」我没心没肺地笑笑,他一口咬在我的肩上,痛批我是蛇蝎心肠,养不熟的狼。
「真不知道为什么,偏生喜欢你这个没良心的!」他抵着我的额头,十分懊恼。
我只趁他不注意,多看了他几眼。
自然不会守寡,若真有那一日……
我恐怕也不愿独活吧。
第十七章 方崇婴番外
我想我是喝多了。
没忍住,我偷偷去看了她一眼。
明明煎熬隐忍了这么多年,只这一次,想到离她这么近,我就忘记了那些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前功尽弃。
彼时她正在试嫁衣,火红的霞帔映着她清隽出世的面容,我才知道,原来一向沉静如玉的她,穿红色会是那般的夺目耀眼。
她回眸察觉树下有人,便步履欢快地行将出来,许是将我错认成子襄了吧,她笑得那般无忧无虑,便好像那个从来凝着眉细心筹谋的姑娘,不曾存在过一般。
她瘦了,这些年守丧,应当是吃了很多苦,再无几年前那股子锋芒毕露的张扬气息,被时光打磨反而越发沉静淡然。
走近几步,她敛起了笑,却是拱手行礼,「圣上。」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只是突然很怀念,她的那声,方崇婴。
「恭喜。」我道了声贺,说得那样牵强,脸色许是也很难看。
她眨了眨眼,只问,「圣上龙体抱恙吗?」
「若是如此,我同子襄说一声,圣上先回去歇息。他总这样,明知圣上日理万机还要给圣上添麻烦,同僚当中也有许多也是被他强迫着要来的,他性子起了便听不得别人说不……」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子襄的事情,可眼中却含着温情的笑意。
「若圣上恼了,直接罚他便是,别由着他胡作非为。」
树梢的花落到她的鬓间美得惊心动魄,我伸手去摘,她眼眸微动,却没有拒绝,我展臂揽她入怀,字字清晰地在她耳边念,「款款,款款……」
便如同她不在宫里的那些岁月,我时常下意识地便会念出她的名字,不经意就走到了清雅苑,人去楼空,一幕幕却展在眼前。
灯光缱绻,我吻上她红透的脸,她没有拒绝反而抱住了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念我的名字,「方崇婴,方崇婴……」唇齿开合,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这样好听。
她为我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奶娃,小奶娃缠着我的膝叫我背他,被她发现皱着眉呵责,她虽生气可面上却是温柔的,她嘱咐我莫要惯着他,怕我扭头就又偷偷背他,躲在角落里窥视盯梢,模样可爱。
她喜欢看书,我便为她在花树下搭了一座秋千,摆上她喜欢看的书,她娴静地念着书,木秋千吱呀作响,我在一旁佯装认真地舞剑,其实只是为了多待在她旁边看她几眼,我望向她,发现她也在偷看我,视线对上,两人笑着心照不宣。
尽管我不再让她忧心,她还是喜欢为我筹谋,她喜欢窝在房里睡觉,若是太阳好便去湖心亭坐坐,她望着湖面,那翻层层的涟漪仿佛也沦陷在她美丽的眼里,她会告诉我,她时常感到无助,那时我要紧紧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她身边。
迟款款,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想天天都能见到你,睡醒就能见到你,有好的事情就想告诉你,只要看着你不好的事情也会变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看向我,只要你叫我,方崇婴。
在所有未有结局的梦里,我都与她相识相知相恋相守,那短暂掠过的温馨画面,一幕幕都成了我一个人无法言说的执念。
「圣上?」
我的手只离她咫尺,她叫了我。
我的梦便醒了。
我悻悻地收回了手,失神地望着她。
她听到穆子襄在某处大笑,便也迎着笑脸望了过去,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原来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原来我从来都不是那个方崇婴,她也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迟款款。
原来。
□ linus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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