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半年后,我不小心打翻了香薰蜡烛把家烧了。
消防员冷声问我:「想复合也不至于这么激进吧?要我不要命?」
然后他铁青着脸,从我家救出了个男人。
1.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边病床是救我的消防员,也就是我前男友。
右边病床是消防员从我家救出来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的堂弟,简裴。
我们三个不同程度都受了点伤。
消防员伤得最重。
我认命地闭上眼,假装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简裴却嘴贱得很:「出任务遇到前女友,救了前女友还要救情敌,感觉怎么样?」
没错,在这位消防员眼中,简裴是我当初绿了他的出轨对象。
他应声开口:「感觉不错,至少你有三个月不能人道了。」
据医护人员说,简裴在察觉救自己的人是沈知弈后,刚出火场就跟他要打架,然后跟消防员叫板的下场就是被反向输出了一顿。
我不想参与他们的斗争,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简裴立马炸毛:「黎羡!你 tm 站哪边?你忘了当初……」
「简裴。」我迅速出声拦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安抚,「站你这边。」
简裴得意地哼了一声,
之后空气就安静了下来。
「喂,你伤的哪,重不?」简裴转了个身,问我道。
我动了动身体,这才发现我压根就没受什么伤,就被抱着出火场的时候蹭了一下墙,脚背破了点皮。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是沈知弈抱的我从里面出来,蹭的那一下好像是玄关的柜子掉下来砸在他身上,才让他往前踉跄了一下。
我动了动嘴,回答:「没事,没受伤。」
「没事就好,你也真是,我说那香薰蜡烛不好,你非要点,那点香气能有什么……」
「你们好好养伤,我先走了。」沈知弈突然从床上起来,往外走。
他路过我的病床,我这才发现他的病号服里隐隐能看出后背缠满了绷带,
走路的姿势也略显怪异。
那天之后我对沈知弈充满了愧疚。
买了一堆水果,我打算去给他道个谢,顺带慰问一下。
毕竟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至于伤那么重。
敲开门,迎接我的是一个女生。
我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沈知弈啃着苹果出现在女孩身后,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两双眼睛齐齐盯着我。
「谁啊?」女孩问。
「不知道。」沈知弈答。
好样的,我想。
我拎着果篮,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好意思,找错人了。」我讪笑着往后退。
沈知弈却眼疾手快地抽走了果篮上的纸条。
「早—日—康—复,沈—知—弈。」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念出了上面的字。
然后笑了声:「来都来了,吃个饭吧。」
顿了顿,他补充:「别把我家烧了就行。」
-
我坐在客厅里,沈知弈啃完手里的苹果就说要做饭。
距离出院已经 48 小时,他的右手依旧绑着绷带。
「你可以吗?」我出于人道主义问了一句。
一旁的女生替他回答:「没事的,他这都是小伤,不影响他做饭。」
我皱了皱眉。
他的新女朋友似乎不太心疼他。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纠结,女生拉着我坐在沙发上,劝道:「我又不会做饭,我跟他在一起都是他做饭的。他不做饭,总不能你来做吧?」
我听完她的话,脑子一热顺嘴答道:「我做就我做。」
厨房里,刚穿上围裙的沈知弈瞥了我一眼,又将围裙脱了下来:「喏,给你。」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带犹豫。
我费劲扯出个笑脸,从他手中拽过围裙穿在自己身上。
那个女生一直坐在客厅玩手机,对他男朋友和一个陌生女生单独待在狭小的厨房里这件事完全不上心。
她说得对,沈知弈的确做饭不错,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都是他做饭。
我还总嘲笑他,在外面忙灭火,在家里忙起火。
只是现在他不属于我了。
我反过来给他做饭就算了,还得奶他现任一口。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正要多加两勺盐的时候,身后响起他的声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跟他在一起就会了?」
我没过脑子下意识就回了一句:「是啊,他比较挑。」
气氛陡然僵硬了起来。
「你们还挺恩爱。」沈知弈冷笑一声,「明知道我们的关系,还让你一个人来?」
我余光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和新女朋友穿的同款拖鞋,立马怼道:「你们关系也不错。」
「我们?」他突然靠近,语气略带疑惑。
我有些不自然地躲了一下,用目光示意:「嗯哼,同居在一起,连拖鞋都是情侣的。」
「哈!」沈知弈突然大笑了一声,接着直白地嘲讽,「你们不会还各过各的吧?」
我被嘲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当然各过各的啊,简裴是我堂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不各过各的。
见我不吱声,沈知弈越发靠近我,几乎贴着我的耳垂:「看来新男朋友不怎么样啊。」
「没你女朋友好。」我自暴自弃。
耳边吹过凉气,沈知弈蓦地离开,像从前那样突然从我的生活里抽离。
「……呵,那是我来这边上大学的妹妹。」
2.
我们这边还在拉扯,客厅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接着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一声:
「哥,导员喊我回学校,你俩先温存着。」
我扫了眼屏幕,马上收回视线。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气氛一下子就诡异了起来。
「呵。」沈知弈笑了声,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转身就又走向厨房,「先吃饭。」
「不不用了。」我突然结巴了起来,走向被他妹妹甩上的大门,「我还是先走吧,谢谢你救我。」
说着我不等他反应,直接伸手开门。
「……」嗯?
「……」嗯??
「……」嗯???
「你家门坏了?」我被迫抬头看向站在厨房外注视着我这一系列动作的沈知弈。
他手里攥个铲子,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神色莫名:「忘记说了,电子锁的充电接口坏了。」
我浑身一僵。
「什什……什么?」
「门坏了。」他拎着铲子又重复道。
我指着门:「那她为什么能打开?」
「刚才还有点电,现在应该是彻底没了。」
我慌了。掏出手机就开始找开锁公司。
刚打开某软件,一把泛着银光的铲子就挡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
我看着铲子上我眨巴着的大眼睛,感受到一瞬间的迷茫。
「急什么,先吃饭。」
沈知弈边说边抢过我的手机,跟他的手机放在一起。
同款的手机壳躺在一起,我的是一个抱着消防栓的橙色小人,他的是一直被淋湿透的小猫。
这是我们以前的情侣壳。
我忘了换,他竟然也还留着。
他眼神扫过两个手机壳,朝我挑眉:「还不盛饭?」
一顿饭吃得十分艰难,我每每想拿手机找人开锁,他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转移话题。
我实在没办法,吃完饭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门,想着能不能趁门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夺门而出。
在我第三次意图开门失败后,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直接抵在了门上。
「这么想走?」沈知弈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还没回答,他就先阴阳怪气起来了,「着急见男朋友?以前跟我在一起也不这么黏人啊。」
「不是,我有事,得走了。」我想推开他,想到他身上还有伤,伸出的手又缩回来。
沈知弈目光往下,看了眼我收回的手,又与我对视:「黎羡,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黎羡,那次我……」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情绪一瞬间上头,「我不恨你。」
「那你……」
我咬着唇肉逼回眼中的酸涩,抢先一句说道:「沈知弈,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3.
我刚说完,就听到耳边撑在门上的手在收紧,沿着他的领口我看到暴出的青筋。
他紧咬着牙,看向我的目光里铺陈出的是无能为力,是气急败坏,是恨。
我心脏缩成一团,透过他的目光,我又回到一次火灾现场。
只是不是他救出我的这次。
是两年前,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他作为现场施救的消防员之一,从那栋楼里救出了几乎所有伤患。
只在最后,他奋力将一位重伤的孕妇送了出来,再回头时大楼已经无法再进。
唯一一个没救出来的,是我爸。
谁也没想到在大家以为所有人都获救了的时候还会在火场里搜出两个人。
更没人能想到,火场其中一个还是临产的孕妇。
-
我一出生妈妈就死了,从小记忆里都只有爸爸的陪伴。
爸爸是一个公司职员,赚不到多少钱,但他从没让我羡慕过有妈妈的孩子,
甚至别的小孩还会在我收到不同礼物的时候对我亮起艳羡的目光。
我大学刚毕业,刚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我答应爸爸,我赚到的第一笔钱,一定给他买一个高档的按摩椅,这样他的脖子和腰就不会再疼了。
可事实是,我的第一桶金,全部用来给他办葬礼了。
那天我赶到火场的时候,刚好看到沈知弈将一个满脸痛色,下半身全是血的孕妇送上救护车。
他几乎是将孕妇稳稳放在同事手中的一瞬间就转身往火场里跑了。
但我看见了,正是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火场爆了。
无数人冲上前拦住他。
他被按倒在地上,却还是拼命想往里跑。
我听到他近乎撕裂的嗓音:「放开我!!里面还有一个人!!让我进去!!!滚啊——」
我耳边呼啸,缓步穿过人群时听到医生在清点伤员。
「还少一个!」
「最后一个了,救不出来了。」
「烧成这样,唉……回去给沈知弈做一下心理疏导吧。」
火光冲天,我离得好远。
沈知弈被搀扶着走向一边,他看到我的时候,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令人窒息的迷茫。
场面十分混乱,我走向他:「我爸爸呢?送去医院了吗?」
他满脸都是灰,手上烫了一堆燎疱,整个人像是脱了层皮。
「阿羡,对不起。」他声音异常干涩,嘴唇都在颤抖,「……阿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那天看我的目光,我能记一辈子。
4.
我领到了公司和大楼物业的赔偿。
钱很多,够我活一辈子了。
但我爸没了,
最爱我的爸爸没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沈知弈每天蹲在我家门口。
他每天都给我发很多消息,打很多电话。
无他,都是跟我道歉,他没能及时进去救回我爸,他有罪。
我看着屏幕上他发来的短信,一次次饿昏过去。
在我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入目是简裴那张跟我有一分像的脸。
我哇地就哭出来了:「弟弟,我爸没了。」
他眼下青黑,也红了眼眶:「姐,你还有我。」
那天之后沈知弈不见了。
我去他们队里找过他几次,队长都推三阻四,后来我也没再主动找他,他就一直保持着人间蒸发的状态。
沈知弈垂下眼,泄了气似的收回了胳膊,然后走进屋里找了一堆工具,开始开门。
我退到旁边:「你不是说坏了吗?」
他没看我:「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也是,消防员,这种开门的事,他应该也没少做。
没一会,他果然把门鼓捣开了。
「实在讨厌我,你就走吧。」
我的余光尽头刚好是他的侧脸,他垂着头,手里是刚用完的工具,手指摩挲着工具的把手,显得无助又落寞。
我不明白,当初明明是他先消失不见,为什么再出现就一切都成了我的错?
我入院当天他就不见了,在医院的一周,他从未出现。
整整三个月,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次见面,是他来找我。
那天是简裴开的门,简裴才刚成年,亲近的长辈没了,他也有怨气。
面对沈知弈的疑问,他直接承认了,说是我男朋友。
我出来的时候,沈知弈只留给我一句话:「黎羡,你好样的。」
我当时根本无暇顾及情情爱爱,我见他第一眼想的都是火灾时的画面。
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再一次沈知弈失去联系。
后来我从他队友口中得知,原来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原来他才离开三个月,我就找了新欢。
原来我一点也不念旧情,原来我是个坏女人。
哈哈哈,沈知弈,你可以的。
我回过神来,对着看起来垂头丧气的沈知弈轻声道:「我不讨厌你,只是我们之间,的确到头了。」
他手指尖顿了一下,低声「嗯」了一下。
声线淡淡的,在我心里又留下一道疤。
我从沈知弈家里出来的时候,他把我带来的水果篮又送回我手里:「你的东西都带走,既然断得这么干净,那手机壳也扔了吧。」
说着,他夺过我的手机,三两下拆下手机壳,跟他的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顺手带一下,楼道口往右看,有垃圾桶。」他说。
我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以及已经恢复清冷的目光,鼻腔酸得无法思考怎么才能显得比他更洒脱。
我只能低头接过那包垃圾。
5.
简裴最近打算搬回学校,他来 t 市也是为了上大学,现在入学已经半年多,我爸爸的事情基本上也处理完了,他是时候搬走了。
「姐,那个消防员要是还来找你,你就还拿我当挡箭牌。」
我扯了扯嘴角:「拉倒吧你,快走,我送你去学校。」
我把简裴送进宿舍,一个人沿着林荫道走了很久。
然后看见了沈知弈。
他背对着我,正低头听一个女生讲话。
他又不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带着疑惑瞥了眼他身前的女生,长发微卷,青春气息浓厚,怀里还抱着书和笔记本,应该是学校的学生。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
那边的谈话传来:
「沈大哥,上次多亏你救下了那只小猫,它现在还养在我宿舍呢,你要去看一下吗?」
「不用了。」
「沈大哥,我请你吃个饭吧,上次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对话突然停了。
我从树枝下歪过头,刚好对上沈知弈探究的目光。
「……黎羡?」
他注视着我,估计又想说「为了复合都追到这里来了?」之类的话。
但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动了动唇,终究是没问出来。
我看清那个女生的脸,说实话,长得挺漂亮的。
还救小猫,挺有爱心。
跟消防员挺配的。
我抬起嘴角:「我送简裴来学校,路过。打扰了,你们继续。」
「简裴……你男朋友?」沈知弈突然扬声线。
我实在提不起兴致解释,「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却拦住我:「黎羡,你等一下。」
我懒得理他。
他追上来:「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讲。」
我被他拽住胳膊,视线由下及上:「不会对我旧情难忘之类的话吧?」
他哽了一下,嘴唇立马抿成一条直线:「行,黎羡,我再管你我 tm 就是畜生!」
他甩开我的手,转身走向那个女生:「不是说吃饭吗?走吧。」
我被丢在原地。
-
我揉了揉眼睛,去了季呦家里,季呦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多年的好友。
两个人喝得烂醉,说好了送我回家,到最后只能帮我叫了车。
我上了后座,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从前排丢来一个枕头。
真好,现在出租车司机都这么贴心。
抱着枕头睡了一路,到家是司机把我抱回家的。
真好,贴心,五星好评。
……等等。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沈知弈那张总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脸。
我昏昏欲睡的同时恢复了一丝清醒。
这一丝的清醒让我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问道:「不是说不管我吗?嗯?畜生?」
我一把推开他表情微滞的脸,挣扎着起床推他出去:
「滚,谁让你来我家的,你走……你走!」
「黎羡。」他嗓音明显不快,语速也慢了下来,「你 tm 真不知道,你的好男朋友除了你之外,在学校还有一个女朋友?」
6.
我推搡的手顿时停住,
简裴谈恋爱了?
……好吧。
关我屁事。
我躺回床上。
「黎羡!」
耳边传来气急败坏的质问:「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夸他一句好样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当场就酒醒了。
沈知弈来我家找我,被简裴误导以为简裴是我男朋友的时候,走之前就丢下的这么一句话。
我呆了,双眼无神,盯着天花板。
床边的人也没了声音。
我们都不是会很快低头的人,而且,也许我们对彼此都有怨气。
我借着酒劲在沉默的这几分钟里问了自己无数次,我到底在恨他什么?
是恨他没能救出我爸爸,还是恨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凭空消失了。
说不清。
我眼角干涩,歪头看向他:「喂,我没事了,你走吧。」
沈知弈像是气得不轻,一双眼死死盯着我,半晌才说话:「你这样,你爸会好过吗?你想过你爸吗?」
十五个字,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他逐字加重语气,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眼皮发抖,抖得我看不清东西。
我干脆闭上眼,可黑暗里我全身都在抖。
他凭什么提我爸爸。
他有什么资格用我爸威胁我。
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抽泣。
可是我爸的死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啊——
可我为什么这么痛苦,为什么……为什么……
我呜咽着,哭得喘不上气。
耳边再次传来那个熟悉的嗓音,
只是这次他嗓音充满了无措和深深的挫败。
「别哭了。」他像哄小孩一样哄我,「阿羡……别哭了,别哭了……」
那天到最后我也记不得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这个临时租的房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就连一些我从家里带来的没有损毁的小家电都被换成了新的。
我无法想象他一个人在半夜是如何做到的这些。
桌子上放着早餐,便利贴上写着:「你特别讨厌我的话,我以后躲着你,记得吃早餐。」
我看着熟悉的字,呆坐在桌子前大半天。
三天后,简裴说要请我吃饭,和他女朋友一起。
地点是在 t 大的食堂里。
他的女朋友很好看,长发微卷,青春气息浓厚,怀里还抱着书和笔记本。
——是上次要请沈知弈吃饭的女生。
我愣了一下,简裴开始做介绍:
「姐,这是顾梦。
「梦梦,这我姐。」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我冲顾梦笑了笑,她回过神来,也朝我笑。
一顿饭吃得滋味全无。
趁着简裴去上厕所,顾梦放下筷子:「你好呀,姐姐。」
我瞥了她一眼。
她说:「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了,沈大哥会那样,都是你害的。」
我嘴角本就不怎么真诚的笑意瞬间消失。
我突然想起,沈知弈一直有不少追求者,其中有一个坚持了好几年。
不知为何,我觉得顾梦就是那个人。
我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
言下之意一定是我是个坏女人,水性杨花,害了沈知弈。
「你又知道了。」我被刺到痛处,有一瞬间像是灵魂离体,冷漠地看着还坐在凳子上的「我」在为自己争论,「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我喜欢沈大哥那么多年,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可是你是这么对他的?」
顾梦的眼神充满了恶意:「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了别人。」
我的脑海里像是被投进一颗炸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怒极反笑,「死的人是我爸!我爸!是他沈知弈在我最彷徨最无助的时候人间蒸发了,是他!是他!!」
顾梦停了一瞬,随即脸上迸发出无比畅快的微笑:「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我愣住,她的反应让我陷入迷茫。
我该知道什么?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想问,可她的表情却不像是打算要说。
就在这时,简裴回来了。
眼前的女人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个脸色:「你回来了,我跟姐姐第一次见面,聊得还挺开心的。」
我来不及惊愕她的变脸,简裴已经掏出电影票:「新出的电影不错,我托同学买了三张票,一会去看?」
「不了。」我马上拒绝,「你们去吧,我去不合适。」
简裴没有强求,吃完饭就带着顾梦看电影去了。
我一个人在学校里散了会步,出乎意料的,又一次在这所大学里看见了沈知弈。
第二次在这里遇到他了,他进的都是同一栋教学楼。
我盯着那栋楼看了几分钟,阳光刺得我双眼发黑。
-
这几天简裴经常找我出来吃饭,每次都带着顾梦。
他很喜欢顾梦。
吃完饭,我故意挑了个很远的奶茶店让他去买。
顾梦双手抱胸,化着妆的脸十分精致,只是与看着沈知弈和简裴时不同,她看我的时候满眼算计。
「有话说?」她问我。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是你有话想对我说吧?简裴从来都不会这么频繁地跟我一起吃饭,你让的?」
「也没那么蠢嘛。」顾梦笑着,「我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爸跟沈知弈是很多年的队友,一起出生入死,关系很铁。」
「嗯,然后呢?」
「沈知弈是我爸眼中未来的女婿。」
我心尖一疼:「所以你作为简裴的女朋友,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嫁给沈知弈?」
「不。」顾梦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从来没有答应简裴做他女朋友,而且我找你是想告诉你,沈知弈消失的那三个月是跟我在一起。」
我呼吸一顿。
她又说:「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承诺以后不会跟沈知弈在一起。」
「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可以在跟你弟弟坦白的时候,不让他太伤心。」
简裴是我最后一个亲人。
他真的很喜欢顾梦。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和沈知弈本来就不可能了。
顾梦这样用我的承诺自我安慰,何尝不是一种自取其辱自欺欺人?
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跟沈知弈在一起。」
我刚说完,对面的顾梦就忽然软下语气:
「姐姐,你好狠。」
她边说边抬起手机,
是微信语音电话界面。
备注是知弈哥哥,时间……一分钟。
顾梦在我沉默的时间里,给沈知弈拨通了电话。
在我的惊愕的注视下,电话那头挂断了。
「没事了,姐姐,我先走了。」顾梦冲我歪头一笑,极其甜美。
7.
那天之后简裴就没再主动找我吃过饭。
我没再见到他们任何人,包括沈知弈。
他就像是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
我还算平静地生活了几天,然后我的联系方式被人贴在了网上。
我的手机,一瞬间被上万条消息和图片湮没:
「听说没,两年前的火灾,有一个叫黎恩霖的人,本来能救出来的,被耽误了!」
「是进去收尾的那个消防员的锅吧?最后还剩两个人,本来都来得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剩了一个。」
「对对对,我记得当时网上还有一张图片,在火灾现场,他一直在安慰一个女的,没想到啊,那个时候原来火场里还有一个人?」
「卧槽??这个消防员还是人吗?」
「太过分了,叫什么?」
「t 市琉璃区消防大队,沈知弈。」
不是这样的,我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辱骂,颤抖着为沈知弈解释。
他没有顾着安慰我不去救人,他没有……
我来不及回复,评论又转向另一个风向:
「听说死者单身有一个女儿,不知道女儿现在过得怎么样,好惨。」
「是啊,是惨,拜那个消防员所赐。」
这群陌生人把我塑造成一个受害者,从我的角度去辱骂诅咒沈知弈,他们重复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死的人怎么不是沈知弈?
我一遍一遍地发着消息替沈知弈辩解,可发出去的消息又一遍遍石沉大海。
不是这样的,沈知弈只是进去收尾的,本来已经结束救援了,如果不是他最后进去一下,甚至可能连那个孕妇都救不出来。
我不停地编辑发送,可没人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参与进这场肆意的狂欢。
没一会,开始不断有人给我打电话。
「黎小姐,请问沈知弈没有救出你父亲,你对此什么看法?」
「他救了,他救了!」我忍着锥心的痛楚张口解释,「是火太大了,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大楼进不去了,是……」
「黎小姐。」对面直接打断我,「请问您父亲生前是否与沈知弈有过矛盾?」
听到「矛盾」两个字我猛然明白,这些人根本不在意沈知弈是不是清白。
如果我回答不好,他们甚至能给沈知弈戴上谋杀的帽子。
我对着手机怒吼:「他救了!我说他救了,你听不懂吗!!你是聋子吗?!」
我愤怒至极地挂断电话,把手边所有的东西都砸在了地上。
疯子,一群疯子!
在大家眼中尚且是一个「受害者」的我都已经被逼问成这样。
我不敢想象大家眼中的「加害者」现在正面对什么样的情况。
我用家里的备用机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反馈是已经关机。
我去沈知弈家里找他。
刚出电梯,就看见他家门前堆满了花圈,以及一些疯子给他 p 的黑白照片。
更有甚者,还在照片上涂上了鲜红的颜料。
这一场网络暴力来得如此突然。
沈知弈不在家。
我擦干眼泪替他处理掉门外的垃圾。
然后用路上新办的卡给简裴打了个电话。
「喂。姐。」简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像是宿醉刚醒。
我顿了顿:「你怎么了?」
「没什么,分手了。哦不对,是我单方面的纠缠结束了。」
顾梦把他甩了。
一切竟然可以巧合成这样。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顾梦跟沈知弈是认识的?」
对面安静了一会,突然嗓音哽咽起来,语气带着大梦初醒般的不可置信和自我怀疑:「姐,你实话告诉我,顾梦接近我是不是为了你,她其实一直都是喜欢沈知弈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本想找他帮忙寻找联系媒体,结果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良久,对面传来一声自嘲:「难怪她每次找我都要去三教。」
我敏锐地捕捉到「三教」这个关键词。
我每次在 t 大碰到沈知弈的地方,是三教吗?
每次都那么巧,他到底去三教干什么?
我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沈知弈?」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都已经挂了。
简裴哑着嗓子,声线怪异:「姐,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一抽。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不要对不起,不要对不起。
我莫名感到一阵恐慌:「你 tm 快说!到底怎么了?!」
简裴犹豫了好几分钟才开口:「沈知弈一直在我们学校做心理疏导治疗,我上学期就遇到过他,听教授说,这两年他一直断断续续地犯病,他一直没走出来。」
我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
火场有人没救出来,不仅仅是家属难以接受,救援人员也要面对很大的心理冲击。
沈知弈……他这两年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
我崩溃地握着手机,用力到手都在颤抖,冰凉的手机屏幕贴着我的耳朵,像是要一寸寸把我冰冻。
我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点了好几次才把电话挂掉。
沈知弈沈知弈沈知弈沈知弈沈知弈沈知弈……
你到底为什么啊……
刚过去一分钟,简裴就又打来电话:
「姐,沈知弈是怎么回事,怎么网上都是骂他的?」
我麻木地回道:「两年前的火灾,被人扒出来挂在网上,他被网暴了。」
说网暴都轻了,他甚至家门口都被人堆满了遗照。
电话那头的人骂了一句,然后冷静道:「姐,我现在去联系媒体,你去找沈知弈吧。」
8.
我去了 t 大,三教楼下果然停了一辆消防队的车。
我摸索着找到了心理治疗室,却被几个男人拦在了外面。
「黎羡,你还有脸来!」蹲在角落的男人朝我怒问。
我认识他,他是沈知弈的队友,叫李文。
「我想见沈知弈。」
「你走吧,他不想见你,我们也不会让你再害他的,知弈已经这样了,你还不放过他?」站的离门最近的队长说。
他还穿着消防服,显然对这一切很猝不及防,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
他满脸疲惫:「黎羡,放弃吧,我作为他的队长,两年前没让你见他,现在也不会同意。」
我满脑子都是沈知弈这两年都在接受心理治疗,根本想不出能够说服他们放我进去的话。
「顾叔叔,两年前你就没让我见到他,现在还要拦我?」
这一句顾叔叔让他愣了一秒。
他说:「无论如何,你父亲没了,知弈不眠不休地陪了你一个月,是我们看不下去了才把他送去做心理疏导,那三个月都是顾梦在陪着,好不容易治好了,他第一时间就抛下顾梦去找你。结果呢?」
我哑口无言。
李文又说:「我们都知道你爸爸没救出来你心里过不去,但是沈知弈他只是恰好最后一个出来,如果不是他,还有可能是我,是我们其他的兄弟,你这样记恨他有什么意义。你非要他一起死了你才高兴?」
「就是,他那三个月每天都饱受煎熬,你倒好,直接另寻新欢把他给忘了。」
劈头盖脸的指责扑面而来。
「我没有……」我哑着嗓子,「我没有记恨他……我只是……我只是……我……」
我只是……接受不了我爸爸就这么没了,我只是面对不了现实……
「……我没有另寻新欢,我没有。」我好像失去了一切主动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除了悲伤,我又陷入了一种名为自责的情绪里。
「别说了。」突然一道女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顾梦踩着恨天高,全身上下精致地包裹在一套昂贵的裙子里:「跟她讲道理有什么用?这种人就要离远一点,别再让她接近知弈哥哥了,丧门星,恨不得所有人都陪她爸爸一起烧成碳才高兴。」
「顾梦!」队长沉着脸呵斥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又看向我,「你还是走吧,免得顾梦进去陪知弈你在外面难受,叔叔是为你好。」
「爸!」顾梦一跺脚,「你就是老好人当惯了,管她做什么,她要是想待着,一会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陪着知弈哥哥的。」
我站在一堆人指责的目光里,无比希望现在能有一个人帮帮我。
在我的乞求中,治疗室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面色和蔼的阿姨从里面伸出头,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道:「他状态好一点了,你们人有点多,进来两个人就好。」
顾梦和队长率先上前:「这里我们跟他关系最亲。」
阿姨顿了一秒,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也进来。」
顾梦冲在了最前面,她爸爸则有意无意地站在我身边,
像是做好了准备要拦住随时可能凑上前去的我。
外面的世界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负面言论正往沈知弈身上堆积,而治疗室里他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播放着不知道什么内容的电视屏幕上。
安静、祥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摸了摸有点痒的脸,是眼泪。
顾梦坐在了沈知弈身边,伸出的手被他躲开。
队长也忍不住走上前,可无论他们说什么,沈知弈都没有反应,全部心思都在电视上。
顾梦尝试开了几次口都没得到回应,干脆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几乎是瞬间,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的沈知弈转过身,
就在顾梦以为终于能正常交流的时候,沈知弈一把将她推开,抢回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
整个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我看向一旁的教授:「他一直这样吗?」
「也不是。」教授拉着我走向另一边,「孩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明明没见过你,却还是让你进来吗?」
我抬眼,不敢问出心里的疑惑。
她叹了口气:「他有很强的自愈意识,这孩子内心很强大,他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每次发病的时候都会盯着你的照片看,他把你当成救命稻草。」
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嗓音带着劝解:「我在这两年的治疗里,有几次给他做了催眠。
「在那场火灾里,最后出来的人就算换成别人,你爸爸也救不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快要生产还受了伤的孕妇,这个选项是个无解题,生命是平等的,但是生命也有自主意识。以你对你爸的了解,就能保证那一刻不是你爸主动让救援人员先救那个孕妇吗?
「而且,谁又能想到,火场会爆得那么快。」
教授盯着我:「我想你应该能猜到了,最后的选择不是沈知弈做的,是你爸爸做的。」
-
从小到大,我爸好几次救下溺水的人,每年坚持献血,邻居们经常称赞我爸有个菩萨心肠,上天一定会善待他。
他甚至联系了遗体捐赠中心,他死后的内脏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用。
他常说:「我闺女长得漂亮,学历也好,给我找个女婿还是消防员,多有面子?我啊,晚年生活不会差。」
可他……没有晚年。
-
教授从抽屉里找出厚厚一沓诊断书,轻声道:「这是他的这两年。」
我一一翻阅,里面全是这两年沈知弈的就诊记录。
上面记录着他的心理状况一直不好,反反复复,最早在两年前 9 月 20 号入院,最严重的时候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就诊记录的单子上显示,最开始是在本地的消防员心理疏导中心,后来转去了市医院,再后来就一直是 t 大的心理学教授在帮他。
这就是我经常在 t 大遇到他的原因吗?
9 月 20 号,是我爸出事后一个月,我入院的日子。
他转去市医院的那天,是 12 月 22 号,算算,应该是他从心理疏导中心出来去我家找我,却误以为简裴是我男朋友的第三天。
我一直翻阅到最近的。
他一个月前去过教授那里,日期大概是他从火场救出我和简裴的那几天。
再往后,是我去他家找他道谢的第二天。
再后,是他送醉酒的我回家的第二天。
最后一次,是顾梦引诱我在电话里说出绝不跟他在一起的话的第二天。
他去找教授,十次有八次都跟我有关。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我抱着这一团就诊记录蹲在地上,心如刀割。
这两年原来不只我在地狱,沈知弈也在地狱。
「别哭了。」耳边做梦般地响起沈知弈的声音。
「阿羡,别哭了。」声音又响起,「别哭……不要哭……」
我抬头看到沈知弈的脸,全线崩溃。
他无论在多么糟糕的情况下,都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对不起。」他摸着我的脸,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擦着不断落下的眼泪,「阿羡,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怎么会怪你呢,怎么会怪你呢。
是我在你一次次崩溃的时候躲在暗处,是我害你一次次生病。
是我啊,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眼眶通红,双眸已经不像出事前那样神采焕发,目光凝重,除了给我擦眼泪的手,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猛然想起,至今他都还以为简裴是我男朋友。
我说:「我让我弟弟给你联系媒体了,等你心情好一点,我们去澄清事实。」
沈知弈眨了眨眼,低声说了句:「没事。」
我眼眶酸肿,勉力勾起嘴角:「你不好奇我从哪凭空冒出来一个弟弟?」
他眼中飘过一丝疑惑,很快视线落实,眼睛缓缓瞪大:「……简、裴?」
-
那天之后,沈知弈的情况飞速变好。
接他回家那天,简裴掐着时间给我发了个短信:「我把他家门口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三天后记者上门采访,你们准备一下。」
「好。」
这段时间简裴飞速成长,俨然已经成了我可以依靠的大人。
一切都在变好。
进入沈知弈的家,里面还跟我上次来的一样。
他拒绝了队里所有人的探访,只让我陪着。
「饿不饿?」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手机壳。
一个上面是一个橙色抱着消防栓的小人,一个是淋湿了的小猫。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阿羡,我下去找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翻遍了所有垃圾桶都没找到,这个是我重新买的,跟原来一样。」
我眼眶又开始发酸。
「傻子。」我从包里也掏出两个手机壳,「我那天根本没扔。」
9.
沈知弈还是跟以前一样,明明是我想留下照顾他,他却一下没闲着。
一会吃的,一会喝的,伺候得我又成了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问我饿不饿的时候,我出声了:「其实我现在会一点家务,你可以歇一会。」
他停下动作,双眼愣愣地看着我,表情变得沮丧:
「好吧,你继续。」
他又给我弄了碗芝士南瓜。
-
简裴深夜三点的时候突然给我留言,大概内容是他发现这次针对沈知弈的网暴像是有备而来。
而且,最初引导舆论的那几个账号,IP 地址都在 t 市。
我突然意识到,简裴可能在为他两年前的冲动买单。
他在弥补沈知弈。
-
沈知弈回家第二天,我五点起床,六点就出现在了他家。
担心他没起床,我用了他藏在门外的备用钥匙。
但是我一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沈知弈。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只眼睛与其说是在看电视,不如说是在盯着电视发呆。
直到发现我进来,他的两只眼睛才慢慢发光。
我心痛地呼吸都停了一瞬:「起来这么早?」
我走到沙发边上,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眼下青黑,昨天穿的衣服也都没换。
他一夜没睡。
「在等我?」我坐在他的身边。
他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嗯,以为你不来了。」
-
这一天他依旧费心给我弄各种各样的吃的。
陪了他一天,他有半天都待在厨房里,剩下半天坐在桌子边看我吃东西。
晚上九点,我开始收拾东西回家。
他又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盯着我,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明明想挽留,却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得心尖发颤。
「你想我留下?」我问他。
他犹豫了半分钟,点头:「是。」
「为什么不说?」
「……怕你讨厌我。」
我离门外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迈不动道了。
-
他家的沙发当初是我选的,特别舒服,坐在上面整个人像是被云朵包围,昏昏欲睡。
再次睁眼,我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满是湿气,睫毛还挂着水珠。
不对劲。
余光里,他没穿衣服。
……!!
「阿羡,洗澡了。」
声音低沉苏哑,画面血脉偾张。
我顿时没了思考能力,狼狈地起身冲进浴室。
脱完衣服顺手扔进洗衣机,打开出水口。
好半天才发现……
……没有换洗衣服。
……没有洗发液。
……没有沐浴露。
……甚至没有热水。
我光溜溜地站在浴室里,宛如一个被挖了脑干的智障。
第一反应是掏出洗衣机里的衣服。
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里面会有水?
我的衣服全湿了!
这时,浴室门被敲响:「阿羡,需要帮忙吗?」
我浑身一震,看了眼镜子里白花花的身体,连忙拒绝:「不不不用了。」
「真的吗,阿羡?」
镜子里的人,臊得脸通红。
敲门声又响起,门外的人不急不躁:「阿羡,我就在这里等你,别害怕。」
……谢谢,我更臊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有可能是半个小时。
我打开一条门缝,看到沈知弈正坐在不远处的客厅里,目光幽幽,朝我绽放一个明媚的微笑:
「需要我帮忙吗?」
我脸抽了抽,把里面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
「没有热水?可能是热水器坏了,你会修吗?」
我梗住,艹了,我不会。
算了,不洗了,问题不大。
「那什么,给我找一套衣服可以吗?」
「好。」他眉眼带笑,很快找来一件他的 T 恤,「只有这个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嫌弃是不嫌弃,
就是你敢不敢离得更远一点?
递件衣服而已,站得太远了啊哥!
我伸手去够,却总差一点。
试了几次,衣服没够到,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奇怪。
他眸光深深,突然认真了起来:「阿羡,我们有两年空白。」
我身形一顿。
那什么,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两个不好好穿衣服的人是没资格煽情的啊!
他越来越近,我开始焦虑了。
「阿羡,我真的,很想你,想疯了。」
「阿羡,我白天表现得好不好?」
我下意识点头,他的厨艺是真不错。
「那你奖励我一下,可以吗阿羡。」
「我等了两年,阿羡,两年,我真的要疯了。」
我被他一句话接着一句话搞得发蒙,没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进了浴室,反身将我按在门上。
「唔!」我刚要张口,就被堵住。
-
沈知弈回家第三天,换了浴室的门把手。
10.
简裴效率很高,说三天解决问题,绝不拖到第四天。
采访很顺利,沈知弈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记者的问题,我也出面解释了那张照片里的情况。
视频一发到网上,舆论很快一边倒地倾向沈知弈:
「消防员也很不容易,他只是个普通人,能救出大部分人就已经很厉害了。」
「正解,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否认他以往的功绩吧?更何况死者的女儿不是说了吗,沈知弈只是巧了最后一个出来,换了别人也是一样的结果。」
「真的没想到,最后先救出孕妇的原因竟然是黎叔叔要求的,这位消防员估计阴影超大。」
「叔叔一路好走!」
「叔叔您很伟大,好走!」
我看着屏幕上的留言,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别哭。」沈知弈歪头看我,「你一哭,我又要难受了。」
-
毫无预兆地,门被人打开,简裴站在外面,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姐,你看谁来了。」简裴弯着腰,牵着一点点大的小女孩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
他们身后,还跟了一个女人。
我莫名紧张了起来。
沈知弈打量着这几个人,握着我的手渐渐收紧。
在简裴的引导下,这个小女孩笑嘻嘻地看着我,用尚且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喊了声:「姐、姐!」
我蓦地落下眼泪。
站在简裴身后的女人走上前,抱起小女孩塞到我怀里:「她叫周思黎,是你父亲用命救下来的孩子。」
周思黎小脸嫩白,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星星。
她执拗地伸手,不断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她的妈妈也红了眼眶:「其实当时这位消防员是先遇到你父亲的,但是撤离的时候又发现我倒在楼道里,是你父亲看我挺着肚子还要生了,用长辈的身份严厉要求这位消防员先救我。」
她说:「我一直很感谢你父亲,好几次想找你,但是去了消防队,既找不到这位消防员也联系不上你,直到这位简裴先生找到我。」
「谢谢你们。」说着,她朝我跪了下来。
我手足无措地伸手去阻止她。
所有人都哽咽了。
那一刻,一直卡在我心里的结,好像散了。
我眼睛黑了一瞬,白光闪过,我看到我爸爸站在人群外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乖女儿,好样的!」
-
晚上,送走了周思黎母女,简裴留了下来。
「姐,上次我跟你说的关于网暴的事情,我找同学查到了 IP 地址,已经报警了。这种程度的话,至少三年。」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捏了把他的耳朵:「臭小子,委屈坏了吧?」
简裴顿了一下,嗓音变了几次,昂头道:「谁还没失恋过。」
-
次日,警察找到我。
这次网暴的促成者,是顾梦。
警察问我要不要考虑私下调解,我摇了摇头:「判吧。」
-
当天下午,消防队队长找到我和沈知弈,他的头发白了许多。
「知弈,黎羡,我求求你们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沈知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果断走到电视机前发起了呆。
队长只能继续求我:「黎羡,当初是我不该纵容她在队里传播你的谣言,也不该阻拦你去找沈知弈,更不该隐瞒你他心理出了问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原谅顾梦好不好?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哦。」我点了点头,「原来当初的谣言也是她传的,顾叔叔,你快别说了,罪名更多了。」
我趁他呆愣,直接关上了门。
还没转身,身后某人就突然出现,将我按在了门上:「你去找过我?」
「嗯。你做心理疏导的那三个月,我去找过你。」
他沉默一会,将我抱紧。
-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抓的人竟然不是顾梦,成了队长。
再后来,顾梦的名字出现在了一则社会新闻上。
——故意纵火。
听说,她一个人站在大火里,又喊又叫:「沈知弈!来救我啊,你不是消防员吗?来救我啊!!」
听到这个消息。沈知弈正挥动着手里的铲子,他毫无表情地评价道:「疯子。」
-
半个月后,沈知弈跟我求婚了。
「阿羡,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单膝跪在我的面前:「我想娶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做你的亲人,我爱你。」
我又看到我的爸爸出现在人群外,他朝我挥手,大喊道:「好闺女,快答应他呀!爸爸可喜欢这个女婿了!」
我瞬间泪目。
亲爱的爸爸,你从未缺席我生命的任何一个重要时刻。
我把左手伸向沈知弈,他颤抖着,好几次后才成功把戒指戴上。
我听到我爸爸在旁边大笑:「还消防员呢,就这点出息!」
-
结婚当天,周思黎来做了花童。
她一步一停,手捧着鲜花一步步走向我。
我看见我爸爸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好闺女,千万要幸福呀!爸爸要走了,要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喊完这句话,他的身影渐渐透明。
在掌声和鲜花里,沈知弈低头亲吻我:「我会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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