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凌晨三点,官方警报消息吵醒了你,消息内容是:“不要抬头看月亮”。」为开头写文章?

2022年 9月 22日

凌晨三点,我被官方的警报消息吵醒,上面的内容是「不要抬头看月亮」。

我正觉得莫名其妙,手机里却突然多了上百条消息,全都是不同的陌生号码,可内容却都一样:「夜色好美,看看窗外吧。」

我下意识朝窗户看去,隔着窗帘,我似乎感觉到月光更亮了,甚至还泛着一丝血红。

我有些害怕,正想背过身去,却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落至地。

手机再次收到消息,还是几百条陌生的号码,只是上面的内容竟变成了:「时间不多了,快看看窗外吧!」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奇,于是从床上起身,缓缓走向窗边,可正当我准备拉开窗帘时,手机竟再一次响起了警报:「警告!请待在室内,不要开窗,不要抬头,不要看到月亮!」

突然间,我似乎听到周围的人纷纷打开了窗户,接着便凄厉地惨叫起来,可当我屏住呼吸想仔细听时,四下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动静。

夜晚依旧平静,除了窗外愈发明亮的月光,以及我被冷汗浸湿的睡衣。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种死里逃生的恐惧笼罩了我,我连忙离开窗户,钻进被窝,再用被子将头罩住,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也不要去想,直至昏沉着睡去……

 

 

01

「情况怎么样了?」

杨安走进实验室,里面坐着全国最顶尖的医学专家、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他们面前是数台精妙的计算机,计算机背后则是一面玻璃,将他们和一个男人隔开。

男人躺在仪器上,身上盖着白布,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他的表情看上去极为呆愣,像是早就失去了意识,只是嘴巴还不断张合着。隔离房里有收音系统,所以众人都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不要抬头……不要看月亮……」

「心率,血压,所有指标都显示正常,」医学专家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可是——」

「可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还恶化了,对吗?」

专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已经是这批幸存者里物化最慢的了,但还是没法逆转或者抑制,和之前的人一样,他没有得病,也没有受伤,只是逐渐失去了身体。

「眼下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物化,恐怕要不了多久就……」

「明白,辛苦了。」杨安打断专家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随后走到隔离房门前,将手放在了上面。

随着指纹的录入,隔离房大门被打开,杨安走到男人身旁,掀开了白布。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目睹物化了,可眼前的情形依旧令他皱紧了眉头。

男人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无数条根须,它们有着血管般的脉络,又如同触手一般,不断蠕动收缩着。更离奇的是,这些根须的末端竟然没入了男人躺着的机器里,没有接口,更没有缝隙,仿佛他们不是从男人身上长出来的,而是一开始就属于这台机器。

这就是物化最可怕的地方,受害者会逐渐变成身体所接触到的东西,无法终止也无法逆转,甚至在最后一个器官消失前,受害者都不会死去。

没人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痛苦,但所有物化的人,在物化开始时,就会心智崩溃,甚至于失去意识。

杨安伸出手,用力掰断了其中一条根须,鲜血喷涌,可很快又复原如初。

从始至终,男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断重复着:「不要抬头……不要看月亮……」

「文川,我知道这很难,但我需要你告诉我,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杨安说出「文川」两字时,男人的眼神短暂地明亮了一下,可很快又进入了先前的无意识状态。

杨安心下暗喜,他明白有反应也就意味着有希望。

他查过文川的资料,24 岁,L 大设计系毕业,毕业后和父母住在一起,于一家游戏公司任职,是一位游戏发烧友。基于这些信息,他不断挑着文川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讲,可惜效果甚微,文川始终没能恢复意识。

然而杨安并没有放弃,他不是医生,更不是学者,而是一名军人,所以他的思维更加直接,既然现有的科技手段起不了作用,那就搞清楚在「幕布」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02

三个月前,一个巨大的,如同幕布般的东西笼罩了 S 市,此后,便再没有任何人,任何车辆从 S 市中出来。

军方反应迅速,很快便控制住了现场,并建立起研究基地,供科学家们分析勘察。

只是,那幕布竟如同漆黑的深渊,所有朝它而去的东西,无论是炮弹还是仪器,都会被吞噬,随后消失。

一个月后,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时,幕布竟然自己出现了一道缝隙,有人从里面逃了出来,成为了第一批幸存者。

然而,这批幸存者很快就出现了物化现象,人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失去生命。很快是第二批,第三批……

而文川,便是第三批里最后一个幸存者。

杨安明白,这是最后的希望,如果文川死去,他们就只能等待第四批幸存者,到时候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尤其是 S 市里的人,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在亲眼看到物化的惨状后,压根就没人敢进去。

可是,足足三个小时过去,杨安几乎试光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话题,文川也只是有过短暂的好转。

就在杨安终于放弃希望,准备离开隔离房时,文川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意识。

只见他转过头来,朝着杨安离去的方向,用虚弱的声音道:「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带着我们逃出来的。」

 

 

03

文川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拿桌上的手机,可奇怪的是,昨晚的官方警报竟连同着几百条陌生短信一起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是做梦?文川正想着,外面却传来父母招呼吃饭的声音,他只好先放下手机,洗漱后前往客厅。

「昨晚上有蚊子,没怎么睡好,起晚了。」文川拉开椅子坐下,习惯性解释后才发觉今天的母亲并没有唠叨他晚起,「今天吃啥?」

「你爸在弄。」母亲语气和动作都有些生硬,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刚学会端坐的学生。

「吃饭了。」不一会儿,父亲端着碗走出厨房,伴随而来的还有极重的血腥味。

而当饭菜被摆上桌子时,文川才发现里面竟然是生鱼!

没等他反应过来,父亲便徒手将鱼撕成三段,放进各自的碗里。文川分到的是鱼头的部位,他看到那鱼还没死透,鳃不断颤动着,像是垂死的挣扎。

父母开始啃食起生鱼,文川看着满脸是血和鱼鳞的他们,终于再忍受不住,冲进厕所呕吐起来。

片刻后,厕所外又响起敲门声,可力道却大得像是在砸门。

母亲用冰冷的语气问道:「怎么了?」

「是你们怎么了才对吧?」回想起饭桌上的一幕,文川依旧觉得诡异且恶心,「为什么要那样吃东西,你们不觉得恶心吗?」

「还没适应。」母亲回道。

还没适应?没等文川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母亲又接着道:「文川,你适应得很快,但是也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们,不是我!」

门外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又问道:「昨天晚上,你看月亮了吗?」

文川愣住了,他本以为昨晚的警报和短信只是一场噩梦,可现在看来,这一切不仅存在,还不止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

正当文川准备如实回答时,手机竟再一次收到了官方的消息,而里面的内容更是令他浑身都颤栗起来:「不要让它们知道你没看过月亮!」

又是沉重的敲门声,母亲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第一次有了变化:「你到底看过没有?」

「看过,当然看过!」透过厕所门上的毛玻璃,文川依稀能看到母亲的影子,瘦削,阴沉,每一个动作都僵硬且不自然。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母亲披散的长发如同触手般蠕动起来,虽然只是错觉,可一个可怕的想法却趁机盘踞在了他的心头:外面的人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某种他不知道的未知存在。

母亲离开后,文川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想弄清楚消息里的「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奇怪的是,官方的号码根本就拨打不通,片刻之后,系统更是自动删除了刚才的消息。

文川有些纳闷,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隔壁父母的主卧便又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文川一家三口,此外再没有其他人,而眼下父母又都在客厅里啃食剩下的生鱼,他们的卧室里又怎么会有呻吟声呢?

起初文川还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却始终没有消失。

他于是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墙上,沙哑,黏稠,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濒死的呼救:「不要看月亮……」

文川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犹豫再三后,文川终于鼓足勇气,他从厕所里出来,趁着客厅里的父母不注意,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下体处更是传来一阵温热。在门口呆愣了十几秒后,文川颤抖着关上房门,随后用手扶着墙,拖着发软的身体回到了自己房间。

从始至终,他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害怕惊动了客厅里的「父母」。尽管他已经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真的了。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父母躺在床上,神色涣散,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天花板,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害死了他们。而他们的四肢,也已经化作无数根根须,与身下的床板融为一体。

像是从床上刚冒出来的新生,又像是两根早已腐朽的枯木。

 

 

04

「来斌,有结果了吗?」

「所有发帖的人都审讯过了,全都说自己是亲眼所见,根据他们描述的地点和时间,我们调查了对应的监控,可以证明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

「那人呢,人找到了吗?」

「没有,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除了第一次的监控,我们再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和线索来证明他们在 S 市以外出现过。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吗?杨安挂断电话,不断揉搓自己发疼的太阳穴,他突然觉得幕布后的 S 市就像一个黑洞,所有指向它的线索都会在半路突然中断。

在第一批幸存者出现之前,曾有人在网上发帖说看到了本应被困在 S 市里的亲戚和朋友,他们举止怪异,反应迟钝。可奇怪的是,此时幕布并未打开,军方也没有检测到任何生物离开 S 市,那些人是如何跨过一切凭空出现,又如何突然消失,任凭谁也找不到的呢?

「怎么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杨安转头看向身旁既是他上级,又是他爱人的女人,却无法像从前一样感到放松,反而是觉得心情愈发阴郁起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这很正常,出现在 S 市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女人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杨安的肩膀,「不过杨安,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让你来接替我的工作。」

在杨安来之前,女人曾在这里负责第二批幸存者的管理与研究,直到她决定进入 S 市,却又在门口因恐惧而放弃后,才辞掉职务,并推荐自己的爱人,也同为优秀军人的杨安来接替她的位置。

「蒋欣,」杨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不丁道,「我决定进去。」

蒋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而她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作为军人,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作为你的爱人,杨安,我不同意。」

「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蒋欣,我必须进去。」

「杨安,我理解你,我也做出过同样的选择,但我到过那里,即便只是在门口,我也能感觉到里面的危险。」蒋欣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是她的习惯,害怕时抚摸戒指,就会觉得爱人在抱着自己,「你可以认为我很胆小,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我,说我不配当一名军人,可他们都没有在那门口站上过哪怕一秒钟!杨安,相信我,只要你接近过『幕布』,你就会明白,那绝对不是人类能踏足的领域。」

杨安有些心软,他本想安慰一下蒋欣,却突然发现她的手上有一道伤口,伤口处似乎还泛着诡异的蓝色,「等等,你手怎么了?」

「哦,没事。」蒋欣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有些仓皇道,「不小心磕到的。」

杨安并没有追问,他沉默地盯着蒋欣看了许久,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蒋欣,当时你真的没有进去吗?」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似乎让蒋欣有些生气,「我要是进去了,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你别激动,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不止 S 市,这一切都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

「你是来管理第二批幸存者的,在你之前还有第一批,两次,两次我们准备踏入『幕布』,最后却都是在门口放弃,原因也出奇地简单,两个字,害怕。第一批的管理者我认识,和你一样,蒋欣,你们都是优秀的军人,即便敌人拿枪抵着你们的头,你们也绝不会屈服或者投降。可就是这样铁骨铮铮的军人,倒在了『幕布』的门口。就算真的有超乎我理解的东西,那当初和你们一起的科学家呢?他们可没有你们那样强大的心理素质,一个能让你们都屈服的东西,足以摧毁他们的心智了吧?可是没有,他们依旧正常,被问到为什么的时候,回答也和你们一样,害怕,为什么害怕?不知道,说不出来,只是不断说我们无法理解。

「我查过报告,所有关于 S 市的分析与调查都十分详细,可唯独关于那两次行动,简略得不能再简略,所以你明白了吗蒋欣,这才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我明白了,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我们。」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隐瞒了。」

「有区别吗?既然你不信任我,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安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军帽,起身离去。

就在他快要离开时,却又停在了门口,转头看向蒋欣:「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今天,第三批里唯一一个幸存者也死了。

「在临死前,他恢复了意识,告诉了我很多发生在 S 市里的事,其中有一条就和你有关。

「他说是你帮助了他们逃离,他还说,」杨安顿了顿,道,「在你的帮助下,他们逃了出来,但你没有。」

 

 

05

几天后,杨安终于还是踏上了前往 S 市的道路。

和蒋欣拥抱完以后,他跟随队伍走下楼梯,进入隧道。在上车前的最后一秒,他又回头看了眼站在二楼玻璃后面的蒋欣,目光交汇,然后错开。直至运输车启动离开,留下一地尾气和噪音,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真他娘的扯淡,都啥时候了,你还要和嫂子吵架。」陈德权一边爆着粗口,一边检查身上的装备。

他是杨安一手带出来的兵,也是杨安最好的兄弟。这次行动刚一宣布,他便找到杨安,说要么你带我一起去,要么你亲手把我身上的军装给扒了。

「这不算吵架,等穿过幕布到了 S 市,有些事情自然就会有答案。」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叫文川的很明显已经病糊涂了,他说的很多东西都有问题,你为啥要信?」陈德权指了指杨安身旁的容器,里面放着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触须,「就拿这玩意儿来说,所有物化的人最后都会剩下一些触须,样子就像枯萎的花。你们管这叫啥来着?枯花,对吧?可他却说自己的父母消失得干干净净,你觉得可能吗?还有,那 S 市都被幕布给盖上了,他是上哪儿去看到月亮的?」

「我当然知道他的话和现实有矛盾,但我也能肯定他没有说谎。」杨安一边回答,一边协助其他两名队员穿好防护服。

这次行动一共只有四个人,他,陈德权,负责采集的科研人员刘莉和医生叶涛。杨安的意愿是人越少越好,因为他也不确定幕布后面到底有些什么。

「他没有说谎,那嫂子呢,你觉得嫂子说谎了吗?」

杨安沉默了一会儿,道:「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能确定。」

「算上我们,进入 S 市的行动不止三次。」这一次没等陈德权答话,杨安便抢先道。

「你什么意思?所有档案我都看过了,在我们之前不就只有两次行动吗?」

「上个月,也就是我刚接管这里的时候,我找了一批死刑犯,告诉他们只要愿意穿过幕布进入 S 市,我就可以放他们自由。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令人恐惧到无法前进的东西,他们也可以选择回来,这样的话也只用面对三十年的有期徒刑。」

「如果没有看到过那些被『物化』的幸存者,我会选择进去。」

「当然,没人想被关三十年。可问题在于,前两次行动我们都以失败告终,原因是幕布里有无法描述的,无法克服的恐惧,让所有人都丢弃了军人的尊严,甘愿成为逃兵!」杨安顿了顿,调整了下情绪,「不瞒你说,我违背了保密规定,给那些死刑犯看过『物化』的录像,也告诉了他们 S 市潜在的危险。可是到最后,他们没有一个人回来。明白了吗陈德权,在他们眼中,幕布里的所谓恐惧根本就不值一提,不会危及生命,甚至还不如再被关三十年。」 

「这事儿我咋不知道?」

「除了我和那些死刑犯,没人知道这件事,他们甚至没有坐车,而是徒步走完了整个隧道。」杨安拍了拍陈德权的肩膀,「没告诉你一方面是为了保密,一方面也是我心里有愧。那时候我其实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单纯好奇,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连你嫂子蒋欣都能打倒。」

陈德权没再说话,他在杨安身旁坐下,看着容器里的触须陷入了沉思。

车厢里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运转的引擎声。

五分钟后,引擎声也跟着消失,他们将在这里下车,徒步走完剩下的路程。

车厢门被打开,陈德权和杨安率先下了车。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黑色,也被人们称作「幕布」。

幕布中央,有一个高五米,宽三米的缝隙,他们便要从这里进入。不同于幕布的漆黑,缝隙中透露着光亮,且有节奏地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根据前两次的报告,缝隙长达两百米,跨过终点便能进入 S 市,但也就是在那里,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极端恐惧。

「这就是幕布……我还是头一回亲眼见。」陈德权惊叹道。

忽然,他掏出手枪,朝着前方开了一枪。高速飞行的子弹竟然在靠近幕布时骤然停下,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子弹缓慢撞上幕布,却立刻如掉入湖泊中的水滴一般,眨眼间便消融不见。

陈德权收回手枪,咒骂道:「妈的,还真够邪门儿的!」

杨安没有理会陈德权,而是转身对刚刚下车的刘莉和叶涛道:「刚才车上的对话你们都听到了,去 S 市是我自己的决定,陈德权是我兄弟,我拗不过他,但我不希望再有其他无辜的人因此丧命。我们学过战场急救包扎,采集的任务也可以帮你们完成。趁现在还有的选,你们赶紧掉头回去吧。」

刘莉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后推开杨安,径直走到幕布跟前,指着前方的缝隙回头道:「杨安同志,在车上的时候我就想反驳你了,你说军人有军人的尊严,那我们这些献身于科学的人就没有自己的尊严了吗?在搞清楚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之前,我是绝不会回头的。」

杨安没有再劝阻,他有些欣赏地看了眼刘莉,随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愿我们都能活着回来。」接着,他第一个走进缝隙,然后是刘莉和叶涛,陈德权则负责殿后。

 

 

06

缝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狭窄许多,却也要明亮几分。

四人得以看出它的内壁虽然只是普通的花岗岩墙壁,可上面却雕刻着奇怪的条纹,它们纠缠蠕动,和被物化者身上长出来的触须颇为神似。不过和触须不同的是,墙壁上的条纹虽然杂乱无章,但却隐约透露出一种规律,像是在讲述着什么。

「天呐,这就像是……另外一种文明。」刘莉一边感叹,一边就想伸手触摸,却被杨安半路拦住了。

「别乱动,这上面的东西不对劲。」

刘莉于是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墙上的条纹。片刻后,她惊恐地发现,伴随着每一次红光闪烁,它们都会跟着发生改变,就像是骤然苏醒了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杨安摇了摇头,随后继续向前走去,「但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两百米的隧道很快便走到尽头,一扇铁门显现在众人眼前,铁门上方有两朵枯花,此外便再无任何异样。

杨安伸手推开铁门,两朵枯花也应声碎掉。门后面是遮天蔽日的茫茫大雾,不过从脚下的沥青路可以看出,他们已经进入了 S 市。

四人依照顺序依次通过铁门,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他们先是松了口气,可随即表情又凝重起来,杨安的推测是对的,隧道里的东西压根连恐怖都称不上,先前两次行动的无功而返,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隐藏了。

「继续前进。」杨安有些愤怒,他很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可奇怪的是,没等四人走出几步,眼前的浓雾竟突然间尽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自上而下的血红色光芒。它耀眼而诡异,令人不自主就想抬头向上看去,杨安下意识也想抬头,却突然间想起了文川临死前的呢喃,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即立马转身朝着三人吼道:「把头低下!不要抬头!不要往上看!」

刘莉和陈德权立马低下了头,杨安于是发现,叶涛正呆站在原地,抬头痴痴地望着天上。

他的眼神中夹杂着恐惧和迷茫,却又透露出一丝解脱,像是僧人遇见了佛,又像是恶人撞见了鬼。

「趴下!」杨安大吼着冲上前,将叶涛扑倒在地,并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叶涛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

一股温热和湿润自杨安手心处传来。

红光逐渐减弱,杨安松开叶涛,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哭泣。

「你刚才都看见了什么?」

「月亮,巨大的,通红的,活着的……月亮。」

「活着的月亮?」杨安不明白叶涛怎么会看见月亮,正想追问,可眼下又有新的情况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浓雾与红光相继散去后,S 市的全貌也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荒凉,破败,四处是废弃的车子和建筑,遍地的枯花被风吹得四处翻滚。

幕布降下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可这里却像是过去了快半个世纪。

不知道是不是风的缘故,一朵枯花落在了杨安的腿上。他厌恶地皱起眉头,随后将花甩落至地,一脚将其踩得粉碎。

「继续前进。」

四人于是朝 S 市更深处走去,他们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当他们穿过铁门时,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触须竟也跟着动了一下。

 

 

07

「文川,把粥喝了。」

文川小心翼翼地接过碗,一边喝一边用余光观察母亲。好在她并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将粥喝完。

「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妈。」

「那就行,自己多注意休息。」说完这话母亲便拿起碗离开了房间,文川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房门被关上也没有出现任何僵硬和诡异的动作后,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三天前,在亲眼看到那地狱般的景象后,文川发起了高烧,此后一直是父母在照顾他。也正是因此,他惊讶地发现父母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不再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他们竟又显现了先前诡异可怖的模样。

这样的反复搅得文川心绪不宁,于是他趁着父母出门的时候,顶着灼热下了床,再度推开了那扇连接着地狱的卧室门。

没有触须,没有尸体,这一次的床上什么都没有,除了平整洁白的床单和摆放整齐的枕头与被子。

当天晚上,文川走出房间,坐上餐桌和父母共进晚餐。父母有些惊讶,不断关心着他的身体状况。他们眼神里的担忧让文川决定把先前的种种诡异全都归结于高烧时所产生的幻觉。

直到现在父母的状态依旧稳定,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

可就在文川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手机再一次响起了熟悉的警报声。

「不要相信任何人,他们在骗你!」

文川愣住了,恐惧令他浑身汗毛倒立,趁着消息还没被删除,他连忙打了电话过去,可是冰冷的提示音却告诉他这是空号。

恐惧逐渐化成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偏要在这个时候打碎他的自我安慰与欺骗。

文川本想选择无视,可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发警报的人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你如果不信的话,就到世茂大厦来。」

文川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世茂大厦看一看。

他有种预感,这些天来所有奇怪的经历都会在那里得到解答。

他告诉父母自己必须要去趟公司,接着便急匆匆出了门。约莫过了十分钟,他便来到了大厦门口。

发送警报的人似乎掌握着他的一举一动,立刻便给他发去了消息:「十七楼,不要坐电梯。」

不坐电梯?文川本有些不情愿,可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电梯门口正排着长队,便也只好遵从指示,拐进了消防通道。

或许是疏于锻炼,文川很快就没了体力,他抬头看了眼还不到两位数的楼层数,最终还是选择乘坐电梯。好在这一层的人不多,他很轻松便穿过人群,按下了上行键。

可就在他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四周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目光冰冷,就像狼群在审视一只误入歧途的小狗。文川认得这种眼神,就和他不吃生鱼时,父母看向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文川扭头就想跑,可那人却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随即缓缓凑到他的耳边,用冰冷的声音道:「你是不是,没有看过月亮?」

仿佛身体被雷击中,而等文川回过神来,拼命挣脱那人的束缚时,一切都已经迟了。四周的人早已靠拢,将他围在了中间。

「没看过月亮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手,仿佛要就此将他撕碎。文川绝望地闭上双眼,可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有人冲进了人群,一把将他拽了出来。

随后,他带着文川拐进消防通道,一路向上狂奔。

 

 

08

「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了啥?」

「我也不确定,」杨安摇了摇头,「后来他的叙述就越来越散乱,跟做梦一样乱七八糟的。我只知道他跟着那人上了楼,然后便不知怎地被囚禁了起来。最后的结局倒是十分清晰,他说是一个女人破门而入将他救了出来。走出房间后,他发现自己在世茂大厦里,身边竟还有其他获救的幸存者。女人和她的同伴带着他们逃离,可不幸的是,他们虽然逃了出来,可那女人和她的同伴,却被永远困在了大厦里面。」

「怪不得你一进 S 市,就带着我们朝世茂大厦跑……这么说的话,那些幸存者应该就是第三批的,可那女人……」

杨安抽了口烟,看着餐厅窗外诡异的红色:「你是真傻,还是在和我装傻?」

陈德权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不太明白,你为啥就能确认那个女人是……」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虽然我确信文川没有撒谎,但从世茂大厦那里开始,他就有些神志不清了。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他快要死了,可到后面他又突然变得正常起来,叙述也不再模糊了。他所描述的容貌,身形,动作,都和你嫂子相差无几。他甚至还记得那天下了雨,因为蒋欣救他出来的时候,头发和上身几乎都是湿的。」

「回光返照?」

「说不通,虽然之后不久,他确实就彻底物化变成枯花了。但是他在最开始,也就是收到警报的那一晚,听到了窗外传来坠落声,这是不是刚好能和幕布的降临联系起来?除开他发烧的时间,他在世茂大厦里至少待了快三个月。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连他自己都是迷糊的,只知道是被囚禁了。如果说他记忆混乱是因为被囚禁而导致心理崩溃,那他在获救之后立刻就恢复了正常,甚至没有半点后遗症,你说这可能吗?可如果没有崩溃,为什么模糊的只有中间被囚禁时的记忆,而两端的记忆却正常且清晰呢?」

「这……唉,算了,想不通!」陈德权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论体力和身手,杨安远不如他,可论脑子,杨安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他就是搭上再多脑细胞也没辙。

窗外的红光逐渐减弱,这意味着 S 市的「白天」即将到来。由于幕布遮挡了天空,S 市的生态和外面全然不同,这里有一半的时间天上全是云,云层后面不知有什么东西充当了光源,而在另一半时间里,那些云会尽数散去,而红光便也跟着出现。

虽然不及他们初入 S 市时那么耀眼,那么诡异,但如果在光里待久了,人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看去。四人于是把红光出现的时间定为晚上,白天赶路,夜晚休息。

「啊!」一旁的刘莉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两人连忙回头,发现叶涛正发了狂似的,不断拽着她朝餐厅外跑去。

「叶涛,你他娘的疯了?」陈德权冲上前,一脚将叶涛踢开。

叶涛摔倒在地,抬头愣愣地看着三人,随后,他再次起身,独自一人跑到室外,站在红光之中抬头向天上看去。

「回来!你他娘的到底怎么了!」

叶涛在红光下站了片刻,缓慢地将头转了过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即便一溜烟朝城市更深处跑去。

「站住!」陈德权怒吼着就想追上去,却被杨安拦了下来。

「没救了。」杨安摇头,指了指一旁干呕的刘莉。

在她身旁,一截沾着鲜血的触须正不断扭动着。方才杨安全看见了,叶涛伸向刘莉的手早已全部物化,慌乱中刘莉用小刀砍了下去,触须断掉的同时,也溅了她一脸的血。

「物化……我们猜得没错,只要看过天上那东西就会被物化。」

「物化也没有那么快的啊!而且他还能动,哪里像那些幸存者——」

「这说明我们对 S 市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杨安打断陈德权,随后蹲下身安慰刘莉。

大约十五分钟后,室外的红光终于彻底消失,他将东西收拾好,又对着刘莉郑重道:「刘莉,我完全尊重你,但是今天我们就会抵达世茂大厦,趁现在还有机会,你还可以选择离开。」

刘莉没有说话,而是盯着手中的小刀看了许久,似乎就快要放弃了。可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竟是跑到室外拿了个设备回来,接着便盯着里面的视频看入了神。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来,用异常坚定的语气道:「我明白,杨队,但我不能就这么逃回去。」

没等杨安反驳,她便将设备里的视频调好倍速放在两人面前。屏幕里先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随后退去,剩下一个巨大的鲜红色圆形,而在圆形中央,又有一个刺眼的,近乎纯白色的小圆点,正有规律地不断运动着。

「这是啥?」陈德权问道。

刘莉用手指了指天上。

「怪不得叶涛说是活着的『月亮』,这东西动起来还真像人的眼球。」杨安盯着屏幕思考了一会儿,「昨天我和陈德权用了好几种办法都没观测到,你是怎么想到用热成像的?」

「温度。你们没发现晚上有红光的时候,要比白天热一些吗?」刘莉解释道,「我们头上的『云』,可不只是遮住了红光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说……」杨安看了眼室外,又转过头盯着屏幕沉思片刻,突然激动道,「原来如此!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即便是已经开始物化的人,说不定也能有活命的机会!」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些啥呀?」

「天上的『云』并不只是遮挡了红光,而是彻底吸收了红光的能量。而根据文川和叶涛的遭遇来看,我们头顶上那东西和它发出的红光或许就是导致物化的直接原因之一。换句话说,只要我们能搞清楚组成『云』的是什么物质,应该就能治愈物化。」

「妈的,早这样说不就行了,非要打哑谜。」陈德权有些不满,「可是那玩意儿在天上,我们看不清摸不着,也没辙啊!」

「不,『云』其实是从世茂大厦里出来的。」刘莉切换视频,两人于是看到,在昼夜交替的一瞬间,天上的「云」竟全被远方高耸的大厦给吸了进去,随后画面才变成一片血红,「其实昨天日落前安置设备的时候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还真的有所发现。」

「有发现当然是好事,不过既然知道大厦里有能破解物化的物质,让我和陈德权带出来就是了,你又何必再跟着进去。」

「杨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刘莉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我搞了小半辈子的研究,从来没见过物化,也从没想过有人能创造出像黑洞一样能吸收一切物质的幕布……我明白 S 市很危险,可对于我来说,它同样也是充满魅力和奇迹的圣地,发生在这里的任何一件事,都足以颠覆我们对于科学的认知。说实话我现在很害怕,怕得要死,但我还是想留下。即便最后我会变得跟叶涛一样,我也要弄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我作为学者的任性和尊严。」

杨安明白了刘莉的决心,不再劝阻,三人决定整顿好行装就向大厦前进。

可就在校对时间的时候,他们却惊讶地发现,杨安和刘莉的时间相差了五分钟,和陈德权的则相差了足足有十五分钟。

他们在进入 S 市之前明明才校对过时间,这进来不过十来个小时,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偏差?

「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什么顺序?」正当杨安疑惑不解时,刘莉突然开口问道。

「我,你,叶涛,陈德权。怎么,你有发现?」

「是时间差。你们不觉得 S 市荒凉得有些过分了吗?有些建筑甚至已经开始老化了。最开始我以为是环境的原因,但现在看来,应该是这里的时间流逝要远比外面正常世界慢得多。」

「不会吧?要真是这样,也没见长啥东西啊?进来这么久了,我他娘的连一片叶子都没看到过。我都快想念我前妻给我戴的绿帽子了。」

「行了,别贫嘴了,就那红光照着,也不见得能有植物活下来。」杨安有些心烦,刘莉的猜想自然是有道理的,可却也带来了新的矛盾,「刘莉,除了时间流速不同,你觉得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当然会有,但是可能性都不大。」

杨安不再说话,领着两人默默前进。他一直以为文川的突然苏醒是上天赐予他的机会,可现在看来,不止 S 市,就连文川身上都是谜团重重。

当时他们依次进入 S 市,前后时间能差多少,两秒?还是三秒?可导致的时间差却是足足五分钟。那么,在外界过去的三个月里呢?文川和其他幸存者,是如何做到丝毫不曾老去的呢?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杨安抬头看着愈发接近的世茂大厦,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却又无法回头的决定。

 

 

09

「来斌,从现在开始,整个研究基地就都归你管了。杨安找你自然有他的理由,希望你……不要对不起他。」

在杨安一行人进入幕布后不到半小时,他们便再度出现在了隧道里,每个人都面色苍白,神情狼狈。

司机掐灭香烟,正得意自己想得周到,省去再跑一趟时,却惊讶地发现,虽然和前两次一样还是没进入 S 市就无功而返,但这一次回来的竟是少了一个人。

果然,回到基地后,陈德权便告诉众人一个噩耗:杨安死了,死在了通往 S 市的大门前。

这给本就陷入困境的研究基地更添一层阴霾。随后,他又宣布了杨安死前的决定,要让其生前好友及部下来斌来接替他的工作。

奇怪的是,尽管无论从职位军衔还是经验上来说,来斌似乎都不是最佳人选,可这项决定还是受到了高层的一致认可与支持,尤其是研究基地的前两位领导者。

来斌点了点头,看着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陈德权,突然又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虽然只有一个,但在你们出来后的第四十七分钟,隧道里又出现了第四批幸存者?」

「当然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第一次是三十分钟,接着是八十分钟,最后是这一次的四十七分钟。每次当你们离开幕布后的半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内,幸存者就会从 S 市里跑出来。如果说前两次还能被当作巧合,那这一次呢?还是巧合吗?」

「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奇怪……那你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没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去过缝隙,站在过 S 市的大门前。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看法。」来斌盯着陈德权,他的眼睛细长且窄,这使得他的目光也显得尤为锋利,「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来团长,你是出了名的聪明,我敢肯定杨安让你接管研究基地也是因为这个。你都没有头绪的事儿,为啥还要为难我呢?」

「集思广益嘛,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来斌笑了笑,谈话也就此终结。而陈德权刚离开不久,便又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一名研究人员,可无论是站姿还是行走,他都透露着一种军人才会有的挺拔气质。

「刚才的对话听到了?」

白大褂点了点头。

「你觉得陈德权说实话了吗?」

「不像是撒谎,动脑袋的问题,他本来就不太擅长。」

「哼,他不擅长?他只是懒得动!」来斌点燃一支烟,「实话告诉你,不只是杨安,陈德权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兵!杨安以前算得上神射手了吧?陈德权比他还要准!还有上次演习,我埋伏了整整三个连都没能逮住他。这家伙不爱看书,也不爱动脑子,所以才显得呆头呆脑的,但是对于危险和反常的本能感知,那是绝不可能出错的。要说没头绪,我认,但是连我都能看出来的蹊跷,他一个亲身经历的人感觉不出来?还需要我先开口提?」

没等白大褂答话,来斌又弹了弹烟灰,盖棺定论道:「总之,我的看法和杨安一样,不管是陈德权还是蒋欣,所有去过幕布的人,一定都有所隐瞒。」

白大褂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绕着房间仔细搜查了一番,在确认没有人偷听,也没有监听设备之后,才将一段监控视频播放给来斌看:「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有人对监控动过手脚,不过好在数据还在,虽然费工夫,但好歹是还原了。」

视频分为两段,很短,一共也不过十来秒,分别是一个人趁着夜色潜入和离开第三批幸存者隔离房的经过。

来斌几乎是一帧一帧地看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坐回椅子,揉着太阳穴休息。

「从视频来看,这个人身高约一米八,男性,略壮,且拥有进入隔离房和调取监控的权力。范围不大,但一时半会儿要查清楚也不太可能。」

「不是男性。」来斌突然道。

白大褂皱了皱眉,显然是不太相信。

「走路的姿势缓慢,僵硬,偷偷潜入还这么淡定?怕不是胸有成竹,而是脚下踩了东西,所以走不快。抬手输入指纹的时候,左肩不自然高出右肩,这也是因为肩膀上面垫了东西,想让自己看起来壮实一点。你要还不信,回去让你老婆穿上高跟走上一圈,你就能明白,视频里的人虽然极力在掩饰,但长年积累下来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白大褂沉默了,倒不是不信,而是如果真如来斌所说,女性,偏瘦,拥有进入隔离房和调取监控的权力……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不用太惊讶,从杨安第一次找我调查那些出现在 S 市外却又突然消失的人开始,我就知道这水比我想象中还要深。」

来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心里面却已经开始骂娘了。早在文川苏醒的时候杨安便找过他,说前两批幸存者都没有人醒过来,这或许是上天赐予他的机会。听到这话,生性谨慎的来斌顾不上职位差异,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偏偏轮到他的时候就有人醒,不怕是个圈套?现在好了,自己好不容易让心腹查出点证据,这头倔牛便已经撞死在了南墙上,留下一堆让人头疼的烂摊子。

「那……」白大褂犹豫了一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陈德权?」

来斌瞪了他一眼:「敢情我刚才白试探了?我告诉你,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陈德权。」

白大褂有些委屈:「我这不是想着你们仨关系好——」

「那杨安还是人蒋欣丈夫呢,不一样怀疑她?」来斌本还想说两句,可又想到若不是杨安之前就给他说过自己绝不会让他来接管研究基地,仅凭一些蛛丝马迹,他多半也不会怀疑陈德权。

正当两人各自沉思时,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来斌刚接听没一会儿,紧皱的眉头便逐渐舒展开来。挂断电话后,他更是欣喜难耐,当即丢下白大褂朝隔离区奔去。

等到了实验室,用来隔离的玻璃前早已站满了人,都在兴奋地讨论这一骤然显现的奇迹。来斌驱散众人,只留下几位核心科研人员,这时候他才发现,蒋欣和研究基地的第一任管理者也来到了这里。

「我听说那名幸存者停止了物化,是真的吗?」来斌故意挤到两人身旁道。

「是真的,但停止物化的同时,他也出现了中毒症状。医生正在抢救,我们现在也只能祈祷他能活过来了。」第一任管理者在蒋欣接任后便退居幕后,再没有过问关于 S 市的任何事,可今天他竟然比来斌还要早到一些。

来斌没有说话,只是一边看着隔离房里被抢救的幸存者,一边暗中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希望即将破灭时,那名幸存者竟是突然睁开双眼,猛地吐出一摊黑色的血液后,大口喘息起来。

欢呼声迸发而出,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庆祝,可来斌却从两人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惊恐与担忧。

 

 

10

这是杨安一行人进入 S 市后的第十八个小时,距离世茂大厦也只剩下三公里路程,而离目的地越近,空气也愈发干燥和炙热,四下更是死寂一片。

最奇怪的是,杨安本以为越往里走,枯花会越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像风滚草似的满街打滚的恶心东西竟全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是因为那些「云」的缘故?杨安正暗自思忖着,可当他转过下一个街角时,整个人却是彻底愣住了。

通往世茂大厦共有三条路,其中两条虽是主干道,但都要多绕上两三公里。剩下最后一条则需要从一处公园里穿出,三人本想节约时间,却没想到原先公园里的树木植被竟全都被吞噬殆尽,剩下的居然是密密麻麻满地的枯花!

或许它们都不应该被称作枯花,因为和那些死去的人不同,这些触手并没有干枯,而是鲜活地,丑陋地,不断扭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和腐烂的味道,刘莉捂住鼻子和嘴巴,差一点就吐了出来。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骇人,如果这些触手都是人物化而成,那恐怕至少有数十万人丧生于此。

突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触手,死死缠住杨安的脚踝将其拽倒,猛地朝深处拖去。好在杨安反应极快,连忙掏出匕首将其切断,虽然捡回一条命,可包里的容器却是应声破碎。那只早已枯竭的触手不知在何时恢复了生命,在地上挣扎片刻后便朝杨安的眼睛戳去。多亏陈德权就在身旁,一脚将其踢飞,触手落入花丛中,瞬间便被分食殆尽。

还没等三人松一口气,又有无数触手朝着他们袭来。杨安和陈德权堪堪躲过,没有工夫顾及刘莉,反应慢一拍的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手臂却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胆子最大的陈德权也有些惊魂未定。

「有东西保留了他们的活性,在研究基地的时候我就觉得物化很怪,与其说是和身边的东西融为一体,倒不如说那些触手是想从别处吸取能量。之前我只是猜测,但现在我敢肯定了,这其实是转化成另一种生物的过程,外面没有能支持它们活下去的物质和能量,但是那栋大厦里面有。」待三人走上另一条路后,一直沉思着的刘莉才开口解释道。

只可惜两人都没有听进去,一个是听不懂,一个是心有他事。

虽然已经确定刘莉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伤口处没有毒也没有感染的可能性,但上面诡异的蓝色还是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曾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蓝色,在蒋欣的手上。

被触手划伤,伤口处会变蓝?他没有询问刘莉来确定这一猜想,只是独自思考着。眼见杨安若有所思,本想叨叨几句的陈德权也只好闭嘴,三人于是沉默着朝大厦走去,整个 S 市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半小时过去,他们终于抵达了世茂大厦,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保存完好,完全不像其他建筑一样破败不堪。直到他们抬头看到天花板,才发现上面竟布满了蓝黑色的,如爬墙虎般恶心的东西,错综复杂,还极有规律地收缩着。它们似乎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纠缠着朝向大厦更高处。杨安忽然有种错觉,这座大厦是活的,那些「藤蔓」则是它连接着心脏的若干血管。

众人吞了吞口水,随后低下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们检查了电梯,毫无疑问已经损坏,无法运作,只能通过楼梯向上走去。

十七楼,刘莉有些吃力,但对于杨安和陈德权来说自然是不算什么。不过他们才刚走到三楼,陈德权便将两人带出楼梯间躲了起来:「有人上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楼梯间便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的还有一个黏滞、沙哑的声音:「世茂大厦……十七楼……」

透过缝隙,他们看到有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走了上来,一直重复呢喃着这句话。那人走路姿势缓慢,诡异而又扭曲,更恐怖的是她的脸竟被数只触手彻底覆盖住了,就像那些脸上长出枯花的受害者,只不过这一次,那朵「花」却是活的。

「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没听错的话应该是二楼。」

「下去看看。」

待那人走远后,三人又重新回到了二楼,这里和一楼一样,只是那些藤蔓又多了一些。杨安连着推开几家小公司的门,发现里面几乎全是空的,再往深处走,办公室越来越大,墙上和天花板上覆盖着的藤蔓也愈发多了起来。最终,他们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门旁写着公司名字,但已无法辨认。

而在门后面,却有数十人躺在行军床上,和先前上楼的那人一样,他们的脸都被花朵一般的触须彻底覆盖了。

「这些人……好像都还有呼吸。」

闻言,杨安撞开玻璃门,冲到一人旁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把那「花」给取了下来,可奇怪的是,不仅「花」立马急速枯萎,躺在行军床上的人也开始七窍流血,不一会儿便成了一具干尸。

「这些人和花应该是达成了一种共生,就凭我们三个和现有的器材……」刘莉摇了摇头,有些哽咽道。

杨安倒是没有过多的悲伤,从接手研究基地开始,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无能为力。突然,他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房间,迟疑片刻后还是选择推门走了进去。

腐臭味扑鼻而来,看来这一个房间里躺着的,就不再是活人了。

一,二,三……数到最后的时候杨安心里咯噔了一声,一共三十三具尸体,和前两次准备进入 S 市的总人数刚好一致,难不成是巧合?

没等杨安细想下去,陈德权又有了新的发现,他强忍着恶臭检查了所有尸体,不仅搞明白了他们的死因,还找到了一些物品和证件。

「这些人的脑袋都是空的。」陈德权扶起一具尸体,尸体的后脑勺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透过电筒的光亮,能看见里面除了些散发着腥臭的淡黄色浓稠液体外,便什么都没有了,「你们再仔细看这个洞,明显是往外突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跑进了这人的脑袋,把里面的玩意儿全给造完之后,又他娘的打了个洞跑了出来。」

杨安没有说话,除了后脑勺的洞,还有两件事令他毛骨悚然:一是通过证件辨认,这些人应该都是曾经突然出现在 S 市外又突然消失的那批人中的一部分;二是尸体的腐烂程度并不相同,有二十个明显要比剩下的人死得更早。

而第一批和第二批尝试进入 S 市的人数刚好就是二十和十三。

难不成这三者间有什么联系?杨安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线索实在太乱太散,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

砰!天花板突然破开一个窟窿,一个怪物从天而降,它浑身是血,虽然还保持着人形,但双手已经变成无数扭动的触须,整个头颅炸裂开来,一朵「花」自其中生长而出,面目全非。

只是它身上的衣服却让三人明白,眼前的怪物并非别人,而是先前逃走的叶涛!

「跑!」杨安一声令下,一边撤退一边开枪狙击,可要命的是,子弹似乎只能令叶涛吃痛,竟完全伤不了他。哪怕是触手被破坏,他也能在须臾间完成再生。

更令人绝望的是,当他们跑进楼梯间时,楼下竟又出现了一个身穿囚服的怪物,逼得他们只能继续朝楼上跑去。

三楼,四楼……一直到十七楼,那些爬墙虎般的藤蔓不知何时数量剧增,竟是织成数张厚实强韧的网,彻底切断了向上的道路。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拐出楼梯间,并用门口储物间里的扫帚和拖布锁上铁门。

在逃亡途中,他们还看到了先前头上被「花」覆盖的女人,她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花」上的触须展现出惊人的力气,竟然拖着她一点点继续向上爬去。

三人并不敢松懈,钻进储物间躲了起来。两只怪物追了上来,合力一撞,扫帚和拖布竟是齐声断掉。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门口徘徊了片刻,便各自离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可怜的女人也跟了上来,她依旧用黏滞、沙哑的声音喃喃着「世茂大厦……十七楼……」,却没了力气站起来,只能依靠「花」的帮忙一点点朝最深处爬去。

杨安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道:「跟上去。」

比起先前的楼层,十七楼的藤蔓数量更多,体型更大,收缩的幅度也更加剧烈,而每一次收缩,还隐隐有心跳声回荡在整个楼层。它们的目标十分一致,全都指向女人爬去的方向。三人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跟在女人后面,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终于见到了渴求已久的「真相」。

这里已然没有了房间和楼层的区别,整个大厦仿佛被人从中间掏空,一个半径约五米的巨大球体浮在空中,仅靠那些藤蔓连接支撑。而在遍地的碎石块和倒塌的墙壁中,又有两个椭圆状的东西连接着球体。

一个存放着「云」,每次球体收缩,都会有颗粒被挤入椭圆当中。至于另一个椭圆,则连接着数个子宫一般的器官,里面有的是空的,有的则浸泡着如方才女人一般,脸上被「花朵」覆盖的人。

那些人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又缓慢,器官里的液体呈白色,但不断有淡黄色的液体从那些「花」中渗出,顺着连接管道进入球体当中。有些人脸上的「花」已经被溶解殆尽,似乎是球体在从这些人和「花」身上提取些什么。

只见那女人缓缓爬向一个空着的器官,脸上的「花」伸出触手,将那层薄膜刺开。液体喷涌而出,女人则跟着爬进了器官,待薄膜愈合后,她脸上的「花」在液体中挣扎了一会儿便停止了动作,也开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跟着朝球体送去。

而在球体正下方站着五个人,其中一人形态正常,可手指却全成了细长的触须。至于另外四人,则都是曾出现在 S 市外的人,神情木然,动作僵硬,就和起初在监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见长有触须的人突然发力,用手指刺穿四人的后脑勺,接着拔出,指尖上便多了四只扭动着的幼虫。在四具躯壳颓然倒地后,那人头上的球体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四滴黄色液体滴下,正巧落在那些幼虫身上。

「不许动!」早在那人伸出触须时,陈德权便掏出枪厉声警告。见他不听劝阻,便只好扣动扳机,可子弹却被突然弹出的藤蔓给尽数拦下。

「嘶嘶……」那人回头看向三人,发出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沙哑低吼。紧接着,早已变成怪物的叶涛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只见他将装有「云」的椭圆咬开一个小口,吸入一粒颗粒后,瞬间便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是真的,那些东西真的能解除物化。」刘莉惊喜道,「叶涛!快回来!」

可叶涛却并没有理会她,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般,缓缓走到了那人的身边。那人再度伸出触须,将叶涛的嘴撬开后,放入了一只虫子。

只见叶涛先是一阵痉挛,接着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回过头看向刘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别急,等我们休息好了,就过来。」

陈德权看了眼杨安,这时候本应他下达命令,可后者却似是傻了一般愣在原地,无奈之下,他只好命令道:「你去收集颗粒,我去救人,速度要快!」

陈德权掏出匕首冲了上去,找准一个脸上已没花的中年男人,只一刀便刺破了子宫样的器官,里面的液体喷涌而出,打湿了他的上半身,而那昏睡着的人也从中掉了出来,惊恐地睁开双眼,茫然打望四周。

「不是希望,是圈套!」就在陈德权准备救第二个人时,杨安突然大吼道,「是圈套,陈德权,这一切都是个圈套,我们不能救他们!」

说完这话杨安便冲了上去,拉着陈德权往后撤去。呆坐在地上的人愣了一会儿,竟也跟着两人朝外面跑去。

「刘莉,别管那颗粒了,先走!」杨安还想去拉走刘莉,可比起陈德权,那个手指是触须的人似乎更不能容忍采集颗粒的刘莉,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挥,球体便刺出一根藤 ,将其胸膛贯穿。

刘莉永远地停在了那里,她看向杨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装有颗粒的试管扔了出去。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从她的眼神里,杨安明白了一切。

他飞身上前接住试管,接着便和陈德权一起逃了出去。先前还云淡风轻的触须怪瞬间失了阵脚,竟是发出一阵尖锐而怪异的嘶吼。突然间,无数怪物从阴影中冒出,朝着两人扑去。

杨安和陈德权不愧于军旅出生,身手异常矫健,硬是从数名怪物的围攻中跑出了大厦,他们左右乱窜,终于在 S 市里甩掉了怪物,躲进了一家小超市。

五分钟过去,在确认没有追兵后,两人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你刚刚为什么要阻止我救人?」在方才的追逐中,杨安果断放弃了刚被陈德权救出来的那人,这让他很是不满。

「我早该想到的,飘在 S 市天上的都是些颗粒,所以根本就不会下雨。」杨安答非所问,表情也显得尤为痛苦,「我们不该去世茂大厦的,不,我们压根就不应该进来!是我错了,陈德权,这不是希望,这是圈套。」

「圈套?你在说些啥,你不是因为文川碰巧醒了才决定来 S 市的吗?」

「他不是碰巧醒的,是蒋欣……她和叶涛一样,都被那群怪物给寄生了……我们迟早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陈德权上前给了杨安一巴掌:「冷静点,我们还没死。」

「你们……在这儿吗?」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超市后门走了进来,两人连忙举起枪,直到发现是先前救下的中年男人后才松了口气。

陈德权放下了枪,杨安却没有。

「杨安,如果你非要杀他,先给我一个心服口服的理由。」见状,陈德权用身体挡住了枪口。

杨安没有说话,而是盯着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想了许久,才终于是放下枪道:「陈德权,你相信我吗?」

陈德权直视他的眼睛:「你觉得呢?」

「好,那就准备突围吧?」

「突围?」

「你觉得从世茂大厦跑出 S 市很容易吗?我们都做不到,这些幸存者们难道就可以?他们是诱饵,而猎人永远不会忘记诱饵放在哪里。」

话音刚落,窗外便聚集起来大批的怪物,他们簇拥着叶涛和那触须怪,逐渐包围了这里。

「刘莉死了,他们能寄生的也就你和我,你带着试管和那人出去,我留下来拖住他们。这是军令,不准违抗。」杨安将刘莉拼死保存下来的试管交给陈德权,「还有,如果你成功逃出去了,记得让来斌来接替我的位置。」

陈德权点了点头,带着那名中年男人离开了超市,可就在两人出门的一瞬间,杨安抓住男人,贴在他耳边道:「除了来斌,其他人问你你就装疯,顺便告诉他,这帮怪物和虫子想吞掉的,不止 S 市。」

说罢,杨安便放开了男人,让陈德权带着他一路往外突围,而他自己则径直走到了叶涛面前。他朝叶涛笑了笑,随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举枪,扣动扳机,可瞄准的却不是叶涛或是那触须怪。

枪响的一瞬间,陈德权也应声倒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试管。

「现在你们能寄生的,只剩下我了。」

触须怪发出了一连串怪异的声音。

「他说你很聪明,也很狠心,就和那个女人一样。」叶涛笑着道,「不过很可惜,我们的寄生也有修复功能,子弹爆头……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好在还有办法。」

杨安没有说话,调转枪头,给了叶涛一枪。毫无疑问,子弹再次被触须怪接下,可这一次没有了当时的云淡风轻,触须怪的脸上明显有痛楚一闪而过。

「离世茂大厦越远,触须的力量就越弱……」杨安表面上是在呢喃,却莫名说得很大声,「哦对了,你知不知道一句话,叫言多必失?」

叶涛和触须怪同时皱了皱眉头。

忽然,杨安再度举枪,朝着那名中年男人射击,可这一次却是打歪了,子弹竟是击中了一旁陈德权的尸体。

叶涛忽然笑了起来:「很可惜,没打中,而且就算打中了又怎样呢?虽然我们不想浪费,但大不了再重新放几个诱饵出去就行了。」

「知道你们不在意就行了。」杨安喃喃道,这一次他说得极小声。

「我爱人蒋欣,她是一个优秀的妻子,更是一名优秀的军人。她没理由到了这里还看不出你们的伎俩,更没理由知道你们的伎俩后不选择自杀。我明白死亡可能没用,但你却告诉我,爆头就很麻烦了,那死无全尸呢?」

说罢,杨安将身上所有的手雷拉环一并拔掉了。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触须怪拉着叶涛急速后退,口中的奇怪声音也从嘲讽变为了愤怒。

杨安就这样带着他的尊严和 S 市的真相一并消失不见了。

然而,就在街道的另一头,陈德权死去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那枚子弹竟完美地击碎了他手中的试管。

杨安可是神射手,怎么可能会失手?

试管应声炸裂,而那有着云一般洁白颜色,承载着所有人希望,可以解除物化的颗粒,正随着爆炸产生的气流,朝着那呆坐在地的幸存者扑面而去。

 

 

 

【尾】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审讯室,来斌锁好门,又令手下遮住玻璃窗,切断所有监听设备后,才终于是坐在了中年男人对面。

他将一个药瓶放在了男人面前的桌上。

「我听说你不管见谁都是疯言疯语,你当然也可以对我这样,但我得先提醒你,你中毒了,剧毒,活不了几个小时了,只有它能救你。」

男人挣扎着想拿药瓶,可双手却被手铐和铁链束缚。

「你和我说实话,药就是你的。」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忽然抬头。

「来斌。」

「说,我都说,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隐瞒,」男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激动道,「是那名叫杨安的军人告诉我,我只能对你讲真话。」

「既然如此,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讲吧,讲完我就把药给你。」

男人于是开始讲述,从收到「不要看月亮的」的短信开始,一直到他被陈德权和杨安给救出来。

听完后,来斌沉默了许久,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进入世茂大厦前的叙述,几乎和文川一样?」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你们一个在老城区,一个在新城区,都收到了短信,前往世茂大厦十七楼……一个父母行为诡异最后正常,一个妻儿行为诡异然后正常,一样的可笑,一样的离谱,一样的漏洞百出。」

男人有些着急了:「我没有撒谎——」

「我没有说你撒谎,」来斌打断道,「我是说你们的经历都是假的。」

「诱饵,寄生,还有 S 市外那批出现又消失的人……杨安阿杨安,我想过这烂摊子很难收拾,但没想到它还会要人命啊。」说罢,他又转头看向男人,「你知道你们在那些怪物眼中是什么吗?」

「它们说过……好像是诱饵。」

「不只是诱饵,还是养料。那些奇怪的经历应该是它们在学习如何作为一名人类生活,所以你才会发现身边的人由诡异变得正常……你说的看到器官里还有人头上有花,那个花应该就是制造这些经历的罪魁祸首,换句话说,你们从头到尾都活在花所产生的梦境中,而那梦境则教会了那些虫子如何伪装成真正的人类。

「怪不得我明明看过文川的资料,大学的时候还拿过一千米校运会冠军,这才几年就爬不上十七楼了?多半是身体里的养分都被夺走了……至于 S 市外最开始出现的那批人应该是第一代被寄生的人,后来他们发现会被身边的人当作异类,所以将其召回,吸收养料,学会如何伪装后再找人寄生。只是没想到它们的野心这么大,引诱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军人,啧,这就难办了,他们的等级都比我高啊。」

「那药……」男人打断了来斌的沉思和自言自语。

「你应该感谢杨安,如果他没把那试管打破,你的物化是不会解除的。那玩意儿应该是把你变成另外一种物种,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怪物……只不过这里离世茂大厦太远,没有养分,甚至试图从周遭的环境中汲取……但最终还是只有枯萎。」来斌将药递给男人,却迟迟没有松手,「那个过程可是很痛苦的。」

「你要反悔?」眼见来斌一直没有松手,男人愈发激动了,「我他妈又不是罪人,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就是因为你不是罪人,我才要这么对你。」来斌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终于是转过头,避开视线,「拿去吧。」

男人夺过药瓶,一口便吞了下去。

可紧接着,他竟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口吐白沫,不断挣扎!

「对不起,骗了你,你身上的毒早就没有了,这瓶药,才是剧毒。」

来斌歉疚地看着男人:「在这里我的话有分量,可如果他们把你调走呢?你所掌握的秘密如果被公开,那可就一丝赢面都没有了。

「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果然,过了才不到五分钟,审讯室的门便被强行打开,陈德权带着几名军人闯了进来:「对不起了来团长,上面说了,要把这人带走——」

陈德权看到了男人的尸体,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杀的?」陈德权阴狠道。

来斌点了点头:「没办法,一直疯言疯语,还企图攻击我——」

「双手双脚都被锁住了,怎么攻击你?」陈德权冷笑道,「来斌,看不出来你这么心狠手辣啊?」

来斌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谁要调走他的?我去解释就好了。」

「第一任管理者,你去跟他好好谈吧,但你最好先老实告诉我,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真的,之前那么多人都审过了,你不信我,还不信他们?」

陈德权没再说话,命令手下抬走尸体,很快,审讯室里便只剩下来斌一人。他掏出香烟点燃,看着那些灰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纠缠翻滚,直至触碰到天花板,消散不见。

「区区虫子,吞了 S 市还不够,还有更大的野心?」

他将烟蒂扔掉,像踩死一只蟑螂般,狠狠将其踩灭。

「那我就奉陪到底。」

 

 - 完 -

□ 杨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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