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李世民以前，尉迟恭从没想过仗可以这么打。
那会儿尉迟恭正处在他至今以来的人生顶点，他跟着刘武周和宋金刚破太原，灭援军，威震关中，几乎把山西全数拿下，连李渊这老小子都准备放弃黄河以东了。
所以三军上下，都多多少少有些膨胀。
尉迟恭不膨胀。
因为尉迟恭他心里明白，这不是自己太厉害，而是李唐太蠢。
·1
尉迟恭想不通，为什么李渊会派他最纨绔的儿子来守太原？
天天鞭挞百姓，还把跟自己有仇的将领推出城外，就给兵一百，让他来冲阵破敌。
然后就是尉迟恭欢欢喜喜纳降，回头跟着这将领大破李唐城池的故事了。
而李元吉当场弃城就逃，只带了妻妾家小。
尉迟恭还想不通，李渊派裴寂来支援是为什么？他向来都这么勇敢的吗？
那裴寂俨然是马谡转世啊，跑到高处扎营，周遭只有一条小河，这操作也太眼熟了吧？
尉迟恭一个打铁的都觉得裴寂脑子有病，分分钟给断了水源。
而更让尉迟恭意想不到的，是裴寂断了水源之后还不走，还想当没事一样移营再找水源。
真当你山下那条小河是自然干枯的？周遭肯定早就是敌兵了啊！
于是一群口干舌燥的李唐兵马，被轻而易举地击溃。
这时尉迟恭已经在宋金刚麾下效力，他总觉得，像裴寂这样的敌人，一定要放他回去，他不回去怎么能再领三军来送人头呢？
宋金刚觉得有道理，认为裴寂这样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所以那场大战，裴寂仅以身免。
膨胀的人打了这轻易的胜仗，或许认为全天下都是李元吉跟裴寂，对之后的敌人掉以轻心。
尉迟恭不这么想，这场仗自家狂风骤雨般打过去，李唐竟然还想调兵来守山西，这人一定有独到之处。
尉迟恭问过探子，挂帅来援的是谁？
探子说，是秦王李世民。
这个名字在尉迟恭脑海里掠过时，他并不知道，将与此纠葛一生。
秦王李世民这五个字，跟李唐为敌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尉迟恭去找宋金刚，神色肃然，问主帅该如何对敌。
宋金刚笑呵呵地拍他肩膀，说：「李世民嘛，何足为惧？只要你我再打穿李世民，取下永丰仓，无论什么功名富贵，都唾手可得，你，就是日后的开国大将军！」
宋金刚眼神火热，尉迟恭欲言又止。
显然，自家主帅膨胀了。
只是他实在也没想到，老宋最后那句话，还就真一语成谶。
那会儿尉迟恭忽略掉宋金刚的剧透大法，只道：「晋中还有西河没拿下，李世民战绩在前，这不像是李元吉裴寂那等不知兵的。」
宋金刚眯眼笑道：「是，李世民知兵，但也没知多少，是看起来知兵罢了。」
尉迟恭眉头一皱：「看起来？」
宋金刚笑得更得意，指点江山道：「雁门救驾，不过是疑兵吓退突厥人，小聪明而已。别说本将，敬德你回去李世民的位置，你也可以做到。」
尉迟恭眨了眨眼，虽然宋金刚的话怎么说怎么有道理，但他还是有种冥冥中的感应，真要是自己上，或许还真未必能成。
「至于大破那些关中匪寇，再破宋老生，不过是仗着他勇武能战罢了，这小子玩骑兵，当勇将，还算是有点本事。」
宋金刚继续指点江山。
这次尉迟恭点了点头，他甚至可以想到十七岁的李世民对战历山飞，那个少年见自己父亲深陷敌营，拍马带轻骑冲杀，李世民扬起头来，一张弓拉如满月，箭如流星！
几个贼酋，离李渊最近的士兵，无不应弦而倒。
历山飞的贼众也不精锐，当场就没了战心，被李世民冲杀，配上后方赶来的步军，自然一场大胜。
尉迟恭拍着胸脯说，这一仗他来打也绝无问题。
至于斩杀宋老生一战，尉迟恭总觉得自己来会有一点问题，因为那时李唐对霍邑久攻不下，李渊都准备要撤了，放在尉迟恭身上，他绝不会认为撤有什么问题。
天天下雨，粮道受阻，背后又有薛秦势力，又有自家老大刘武周虎视眈眈。
再攻不下就要崩盘，退是很正常的，没见李渊都已经把左军撤回老家了吗？
尉迟恭想不明白，为什么李世民不退呢？
即使宋金刚也不得不承认，李世民城下追杀的那一幕，是有点武勇，只是比起统帅大军的自己，还是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尉迟恭：……
尉迟恭又发问了，他要问自己最不理解的那一战，他说：「那薛秦呢？」
宋金刚嗤笑一声，侃侃而谈：「浅水原之战没什么好说的，刚交手就败了一场，还说自己得了病，结果可想而知，李渊把罪过都推给了他属下。第二场固然赢了，也不过是凭着自家国力更强，粮草更多，拖到薛秦粮饷匮乏，再等薛秦快退兵时挑衅，埋伏了薛秦大军，最后才冲杀得胜。这人颇有武勇，追击穷寇当然有一点本事，很快把薛秦平定。但我等在晋中攻下这么多城池，即使有万中无一的可能，我们暂时撤退，他也万万追不上的。」
宋金刚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尉迟恭再次欲言又止。
薛秦一方也算是能征善战了，怎么就突然就粮尽要退呢，既然准备要退，为何李世民挑衅一番，就又打起来了呢？
而且怎么就打赢了呢，打赢之后李世民凭什么带了几千号人就敢去追到城下，对面城里还有上万精兵呢。
尉迟恭盯着宋金刚，念及自己马上就要对上李世民，很想让自家而老大翻译翻译，什么叫追击穷寇有一点本事。
是有亿点本事的意思吗？
尉迟恭也很想告诉宋金刚，李世民这次过来，走西边的龙门，屯于柏壁，而不是从南边渡河迎战，与我等南北对峙。
走龙门，屯柏壁，是能威胁我们侧后方的，这人从一开始就想把我们打出山西！
我等破太原，败援军，势如破竹，在李世民看来他还有胜算。
鬼能知道这个二十岁的少年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尉迟恭脑袋里的烦恼，很快就要被解决了，因为不久后的将来，李世民会用浅水原之战的战略，又以更成熟的战术，来解答他的一切疑问。
顺便，成就他们绵延数十年的感情。
·2
风从北向南，刮过晋中平原，乱草丛生，枯枝摇动。
近山的高坡上卧着两匹马，李世民跟亲兵张二牛躺在草地里，两人脸上都写着生无可恋。
亲兵疲惫道：「王爷，这几百里路，您为什么非要自己来跑？」
李世民瘫在地上，说我不来谁来，前不久殷开山他们还向我抱怨，这一路上坞堡豪强对我们这群人唯恐避之不及，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尽快动手，再这么耗下去，晋中民心就要丢了。其实民心哪在这群豪强身上，这些老家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更明白，胜负输赢，又不是他们的责任，他们都想弃了河东，直接回关陇养老。
「所以二牛啊，本王压力很大呀。」
亲兵：……
亲兵想，这跟你自己来打探地形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两支胳膊枕到脑后，闭目道：「那我能怎么办呢，我也知道一定要打几个胜仗，把民心军心调动起来，但不能主动出击，反正贼兵占优，他们一定会先动。只要他们动了，我们就能化作一把尖刀，料敌先机，攻其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会儿亲兵明白过来，秦王自己过来，是怕军中的探查不到位，他不服道：「秦王，我们跟你这么久，一样能看好地形，画好地图，您非自己来干嘛？」
「国之安危皆在此，半点都马虎不得，你以为诸葛亮是很想自己事必躬亲吗……」
这声音渐渐弱下去，二牛回头，发现李世民就躺在草地上，闭眼睡着了。
当李世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还是被二牛拍醒的，大巴掌啪啪往胸口甩，李世民下意识就给二牛来了一个擒拿。
二牛倒吸一口凉气。
没敢喊。
二牛把另一只手往前面伸，手指点了点高坡之下。
这些年的征战，让李世民早与自己府中的亲兵心有灵犀，立刻松手探身，望向坡下。
于是他就见到了尉迟恭。
远处的尉迟恭带着一队兵马逼近，李世民浓眉微蹙，看出这是要杀往夏县。前些日子夏县叛唐，自家老爹正派了永安王李孝基，还有独孤怀恩，唐俭等人来援。
尉迟恭等人的兵马一到，夏县的援军估计就要凉了。
当然，这并不是李世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目光放到近处，四周已经满是尉迟恭的哨骑，随时可能冲上来。
李世民低声道：「敌军都到这了，你怎么才告诉我？」
二牛脸红道：「回王爷，我也睡着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转望二牛，二牛尴尬归尴尬，仍然给了李世民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
所以李世民又笑起来。
他提刀负弓，挂箭上马，笑道：「二牛，咱们回营！」
那天，尉迟恭合围的前锋只见两骑送命般从坡上奔下，眨眼间已迫在眉睫，为首一人年纪轻轻，龙章凤姿，那兴奋劲和速度，俨然像是我们两人把你们这几百上千号包围了。
前锋大将嗔了。
主帅大军就在身后，本想生擒两个探子立功，刚合围了还没动手，区区两个小卒还敢主动出击，我不要面子的吗？
前锋大将喊了一个「杀」字，杀气就席卷了高坡上的草木。
李世民长刀探出，人借马速抹过两名敌军的咽喉，见二牛还在自己侧方掩护，喊了声头前开路，我来断后。
二牛也没犹豫，策马就向前冲。
要是秦王真失了手出不来，自己再杀回去就是。二牛这般想。
前锋大将指挥四面兵马围追堵截，只不过既然合围，那兵马再次聚集的速度，自然比不上李世民跟二牛狂奔的速度。
两人两马，迅速杀出缺口，逃往大山。
前锋大将咬着牙，指挥兵马带头追，他自信自己的眼光，两匹马已经跑了不少路，只要耗倒这两人的马，他们插翅难逃。
就在这时，李世民拿起了弓。
回头搭箭的一瞬间，前锋大将从李世民的眼里望见了北方的风沙，吹动云外的日月。
他下意识翻身落马。
一道箭矢如流星般刮过他的头皮，射倒了他身后同样冲锋勇猛的骁将。
前锋大将惊魂未定，他反应过来那人的眼里是什么东西了，那是只要一张弓箭在手，他就没什么不能射下的自信。
这种磅礴的自信，究竟是他有弓在手时才这般明显，还是一直如此？
前锋大将晕晕乎乎再次上马的功夫，又有数人被射倒，这会儿尉迟恭的消息传过来，说穷寇莫追，不要为了两个哨骑，就中了唐军埋伏。
前锋大将红着脸，去给尉迟恭请罪。
尉迟恭听了他对那人箭术的感觉，一张黑脸严肃起来，他拍拍前锋大将，说罪不在你，当年张须陀领着五个人就能冲上万人的军阵，世间豪杰何其多，输给他们不丢人。
尉迟恭又笑起来，他道：「不过这样的人只能做哨骑，看来李唐是真的要完了。」
这一场小型的遭遇战过后，尉迟恭先前的忐忑终于消散不少，他甚至还美滋滋地想着，等战火消散，一定要把这位哨骑查出来，拉他给自己当亲卫统领，守门的那种。
远在柏壁大营的李世民，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此时跟李世民一起身在大营的，是唐军各部主将，殷开山这样的关陇旧将在，秦叔宝这样的瓦岗降将也在。
诸将围在一张桌前，桌上摆着一张地图。
地图是新画的，墨迹还未干。
李世民点着夏县，说尉迟恭的人马想必就快到了，该如何应对？
殷开山道：「且不提夏县，援军不容有失，如果坐视尉迟恭等人打败我军，军心民心只会更低一层，这仗就难打了！」
秦叔宝同样点头道：「末将愿率军去救夏县。」
这当然是一个很正常的应对，即使尉迟恭在这里，也会给出相似的提议。
但李世民不听。
如果尉迟恭家的前锋大将在，就能见到李世民又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又会让他想起死里逃生的一箭，想起自己上千人被几箭射回去的恐慌。
李世民又指了指地图，点在了美良川上。
没人明白在这个地方是要做什么。
李世民笑道：「援军打夏县打了这么久，三军已疲，尉迟恭也是刘武周宋金刚麾下难得的勇将，等他杀到夏县，夏县但凡出击，内外呼应，援军必败。就是我们现在派兵去救，也已经来不及了，到了夏县，难道要跟援军一样，攻上两个月的城？」
殷开山很费解，说去美良川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尉迟恭会在那，尉迟恭去哪，我们就去哪。」
这句话，在不久之后成为了尉迟恭的噩梦。
其实李世民想的很简单，而殷开山秦叔宝们想不到的原因也很简单：尉迟恭能大破援军，那多半能擒住援军里的李唐高层。
这些高官，难道就留在夏县不成？
只看兵事，是看不到这一处的。
或许尉迟恭会从夏县再度南下，攻打另一处唐军，也可能去骚扰柏壁，权做侦查。
但李世民断定，尉迟恭一定会把这群李唐高官送去后方，送到宋金刚处，之后还可能被宋金刚丢给刘武周。
当然那些就不重要了。
从夏县去宋金刚的浍州，最顺畅的一条路，必经美良川。
自己这么多天没动静，尉迟恭没道理会防着自己，去翻山越岭，所以他去美良川，李唐军就去美良川。
那天，秦叔宝在美良川的山间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欢声笑语的尉迟恭。
当喊杀声响起，秦叔宝的长槊带起一丛丛血光的时候，尉迟恭还满脑子都是问号，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被揍了。
另一边是殷开山的兵马，虽无秦叔宝悍勇，步步推进，也把尉迟恭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兵荒马乱里，前锋大将惨然问道：「将军，怎么办？」
尉迟恭黑脸一抽，往身后的李唐高官身上瞄了一眼，沉声道：「把独孤怀恩丢下，突围！」
「向哪突围？」
「废话，当然是突殷开山，那破阵突一个口子就能逃，难道要跟秦叔宝三鞭换两锏吗！」
是役，尉迟恭战死两千余人，携李唐高官杀出重围，远远与秦叔宝打了个照面。
隔空被李世民摁在地上锤。
回望残阳如血，尉迟恭狠狠吐了口血沫，他想：这波老子也不亏，放走一个内应独孤怀恩，等他刺杀了李渊老儿，看你李二还有什么能耐！
·3
尉迟恭怎么也没想到，自从李世民到了柏壁，也没什么动静，一切就反了过来。
自己所寄希望的队友，忽然变成了送人头的无脑痴儿。而许多不该出事的地方，却偏偏出了事。
已经送到宋金刚营里的李唐高官，有一位李世民的忘年交，唐俭。
这位唐兄虽然打仗不太行，但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把独孤怀恩已反的消息，从宋金刚的城池里传出去了。
当独孤怀恩要渡河见李渊的时候，消息恰好传到李渊耳中。
李渊将信将疑，派人把独孤怀恩单独叫来，独孤怀恩自以为没有暴露，施施然去了，被一通审问，露了原型。
分分钟绑走砍死。
尉迟恭：……
而与此同时，柏壁的李世民还紧闭营门，美良川一场大胜过后，他扎得比以前更稳。
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
尉迟恭这般想着，李世民能扎这么稳，就仗着后方的补给线稳固，为今之计，要想破李世民只能绕过他，救下隋将王行本的城池，攻占渡口，去抢李世民的粮仓。
这计划迅速在宋金刚处通过了。
王行本此时也正被唐军围攻，唐军精锐都在李世民处，救王行本之战，多半会是夏县之战的重演。
尉迟恭带精锐骑兵，悄然上路。
这一场救援，要的就是兵贵神速，要的就是神出鬼没。
只要够快，李世民反应不过来。
所以当尉迟恭人到安邑，半夜里忽然见到一个龙章凤姿的弱冠少年，举着张弓等他多时，他也跟前锋大将一个反应，下意识翻身落马。
只不过他比大将更强，一瞬间又已上马。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条路上明明是宋金刚的探马更多，明明大半个山西都在我军手里，面前这个少年人是怎么带着三千兵马，忽然出现的？
还一出现就截在自己行军的路上？
这一仗打得突兀，对面那个少年人用骑兵，似乎比秦叔宝用得还好，各种穿插绞杀，各种突袭破阵，尉迟恭的亲兵队伍都被这少年人挥刀撞烂。
尉迟恭不是没想留住过他，长槊如龙，也跟这人硬拼了一记。
少年人在马上摇摇晃晃，就是没掉下来，他撞散了尉迟恭的亲兵队伍，兜回来的时候还有空冲尉迟恭咧嘴一笑。
满嘴的血，还特么在笑。
尉迟恭极度崩溃，身边人越来越少，只能凭一身武功突围而走。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刚来此处几个月，为什么这人能比自己行动更快，地形更清楚，判断更确切？
这人是谁？
前锋大将死前告诉他，这人就是当初逃走的哨骑。
原来这人在唐军得了重用，能领三千兵马了吗？
逃亡的路上，尉迟恭脑子一抽，还在想：原来我没法招他当门卫了……
这一战，尉迟恭仅以身免。
后来尉迟恭才知道，这人就是李世民，一个亲自去探查地形，注重信息收集的统帅，如何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动向？
只要一个方向，就能判断他的目的。
柏壁的中军大营，几天前就爆发过争执，既然这次发现敌军动向还早，那还可以走更安全的道路，从龙门绕回王行本城下。
那边没有宋金刚的人，跑得快一样能在尉迟恭抵达前跟大军汇合。
李世民不听。
李世民还很激动，他说诸君，这一仗只能打，不能守，除了柏壁，别的地方都要打。只要宋金刚一动，就要打以雷霆之势，逼他只能龟缩兵力与我对峙。这样，他断粮之日才会不远，退兵，也就不远。
于是当即拍板，连夜走小路，夜袭安邑，等尉迟恭。
真就尉迟恭去哪，唐军就到了哪。
这次尉迟恭输得不茫然了，他只是不服，他想：为什么我就得不到消息，我在我的地盘，没摸黑走小路，有错吗？
尉迟恭开始怀疑人生。
之后尉迟恭才渐渐明白，为什么当年薛秦会断粮。
断粮，不是因为国力不足，被硬生生耗光，而是李世民正面跟你对峙，小动作从来不少。另外几支偏师，要么骚扰你粮道，要么攻击你水源。
还有人偷偷摸过来，趁你没防备，几十个人突然就抢城门。
抢的是河流附近的城。
前线打仗，谁关系侧后方的一个小城呢？结果唐军就抢到之后，就顺流而下，还是断你粮道断你水源。
至于援兵，刘武周也有援兵，但晋中平原两面是山，他占地利，精兵肯定都派去前线，让宋金刚打决胜局了。
援兵果然还是被唐军击溃。
粮道理所当然断掉了。
这么搞谁撑得住啊！
反正宋金刚是撑不住，他也不是没想过防守，但问题是……万一出城的兵马也没了呢……
宋金刚看着尉迟恭，尉迟恭看着宋金刚，两人逐渐到了互以为对方是猪队友的境地。
尉迟恭叹了口气，说宋将军，不行就退吧。
宋金刚瞪着眼，说行哈，你说得退，回头你给刘武周解释！
那时宋金刚也好，尉迟恭也罢，都觉得他们浩浩荡荡十几万人，这么多座城池，不可能退不回去的。
谁也想不到，原来退兵也是动。
只要你一动，你动的这群人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李世民也动了。
沉寂一年的柏壁，终于磨好了刀，李世民拎着这把刀，一昼夜行二百里，追着宋金刚的兵马连打数十战，数十战皆胜，还在狂追。
行军总管刘弘基懵了，拉住李世民，说秦王我们这已经是大功了，士卒疲敝了，您自己再追也会有性命之危，不如休整……
李世民一把抽出袖子，说：「不趁他立足未稳去追，等他缓过劲来安抚军心？尽忠报国，岂能顾身？」
李世民一挥手，背后的将士个个眼里放出火来，跟着他继续追杀。
这场追杀，李世民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追宋金刚到峡谷之中，一日八战，皆大破，俘虏斩杀数万敌军。
稍作休整，收复诸多城池堡垒后，继续向北。
而此时，就是宋金刚稳定了军心，那也只是表面功夫了，刚带了两万人列阵，被李世民一个冲阵，全体垮掉。
谁敢跟一年不动，动如猛虎的少年人较量？
尉迟恭反正不敢，尉迟恭已经乖乖听刘武周命令，去守介休城了。
刘武周也不敢，见宋金刚败得这么彻底，当场放弃并州，逃亡突厥。始终一脸茫然的尉迟恭献城投降，又一次见到了李世民本人。
李世民笑呵呵的，很温柔，很和善，他说：「久仰将军大名，将军迷途知返，是本王的荣幸。」
尉迟恭：……
我不知返能行吗，一动就挨打，一动就挨打，巴布洛夫的狗都得迷途知返啊！
就这么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尉迟恭，跟笑呵呵的少年人李世民，走到了一起。
·4
当时大唐的君臣还年轻，还能在刀光剑影里的来回，满胸膛都是热血。
长安城里的庆功宴结束后，李世民还乐意拉着秦叔宝尉迟恭喝酒，已经有点上头的李世民拍着两人的肩膀，说叔宝干得好啊，美良川一战，打得尉迟敬德丢盔弃甲，都不敢回头望。
然后又拍拍尉迟恭，说你输得好啊！
尉迟恭：……
尉迟恭没敢喝多，他怕喝多以后叫嚣着不服，说安邑那天晚上我都把你抡了一嘴血，要不是我的马没你快，当晚我就砍死你。
然后被秦王府的士兵打死。
所以尉迟恭回家的时候还挺清醒，清醒了就想笑，他觉得李世民跟刘武周不同。
最开始尉迟恭投军，刘武周说把自己当兄弟，后来有了点兵马，就变成了将军，攻下并州，刘武周就不拿正眼看人了。
李世民不同，尉迟恭总觉得李世民看他时，目光灼灼的，像是在看一个能与他并肩建立新时代的朋友。
尉迟恭想：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其实尉迟恭在长安城的日子并不好，降将总是受排挤的，更何况现在的长安还有许多派系，李世民这一系，看好的人也没那么多。
尉迟恭能忍，他心态很好，他知道唐军很快会继续出发。
后方已定，该出兵洛阳，荡平天下。
那时，就该有我的作用了，冲锋陷阵，以死报国，总能换来一份荣耀。
尉迟恭又想：就当是为了我那点错觉吧。
几个月后，李世民挂帅出征，带着尉迟恭挥师向东。
刚开始交战的时候，李世民率军在慈涧跟王世充对峙，就对峙的功夫，跟尉迟恭一起投降的刘武周旧将，跑去投了王世充。
这就让他这个降将更加尴尬了啊！
尉迟恭后来跟秦叔宝说，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那会儿我都想好了，唐军不信我，我大不了再去落草为寇，天下之大总能容身。
结果李世民力排众议，放了尉迟恭，还给他摆好了金银钱财。
尉迟恭：？？？
李世民：我手底下那些关中旧人不信你，其实也正常，但是我不是正常人，我就信你，我觉着你贼有义气，那些人格局小了。你要是觉着还能跟我干，你就留下，你要是过不去这坎，想走，那就拿着钱走，我们江湖再见。
尉迟恭当场就给跪了，要不是觉得大老爷们泪眼汪汪不太好，两滴泪当场也能砸下来。
往后就跟着李世民冲杀，把慈涧的王世充杀回了洛阳。
而在洛阳城内外对峙，这个局面李世民就很熟悉，他又开始一点点布局，洛阳周遭的城池，派去瓦岗旧人，山东旧将，去劝降自己的故交，或者斩断粮道，夺取粮仓。
又是水路乘舟偷袭，进城占据渡口堵人，围城不攻，无所不用其极。
很快，几乎整个河南都降了李唐。
尉迟恭就跟在李世民身边，听着一道道命令传出去，他才豁然开朗，刘武周攻下几乎整个山西，那些城池、粮道、水源，没有一个是切实掌控的。
这种蚕食能力，步步做眼的本事，再打一万遍，刘武周还是输。
宋金刚所谓李世民只会拼国力，小聪明，那让他来，是永远学不会这么高屋建瓴的布局的。
尉迟恭也问过李世民，说：「秦王，这样蚕食，王世充该有动作吧？」
李世民笑起来，他说：「你忘了你怎么败的了？」
尉迟恭：……
越来越意气风发的李世民笑得更灿烂，他道：「不怕他不动，更不怕他动！」
那日，王世充率万余人出城偷营，屈突通等人带兵巡营，仓皇应对，一节节失利，若非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各营之间错落有致，几乎就要败退。
秦王破阵而来。
尉迟恭跟在李世民身边，兴奋得无以复加。
李世民有一千玄甲军，他就是玄甲军中统领！
黑衣黑甲黑面，一千人的玄甲军如一柄狭长而锋利的刀，没有任何阻碍地刺入王世充大军。
这会儿尉迟恭忽然有个感觉，似乎只要秦王出手了，这片战场就稳了。
王世充大败，俘虏加斩杀六千余人。
只不过接下来的仗就不太好打了，洛阳城高墙厚，王世充龟缩在内，很难攻下，所以李世民偶尔也闲得无聊，少年心态，无聊了还出去打个猎。
结果打猎就碰上了上万敌军。
敌军首领单雄信，单刀快马，冲着李世民就杀了过来，李世民眯了眯眼，拔出刀来就要跟他对砍。
可惜没能交手。
因为尉迟恭正跟在队伍后面，本意是提着箭壶帮忙打猎之类的，此时也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眨眼间，就看见个跃马大呼的影子。
振臂出枪，夭矫如龙，横刺单雄信落马。
尉迟恭侧目，冲前的贼军忍不住齐齐后退一步。
尉迟恭：你们带秦王先撤，我断后。
李世民：卧槽，你怎么断后？
尉迟恭笑了笑，纵马冲入敌军阵中，那里面无数杆长槊刺来，只看到尉迟恭化作黑影，在马上马腹间来回跃动，寸槊不能沾身，偶尔一抬手，还能夺过敌军长槊，掷刺敌将于马下。
李世民愣了愣，又扬声大笑，不久后援兵赶到，尉迟恭带骑兵冲杀，大破敌军，顺便还俘获了被秀一脸的六千槊兵。
围困洛阳数月，没有困死王世充，把王世充的队友吓来了。
唇亡齿寒，河北窦建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十万大军，主动来攻。
两军对阵，自然要试试对方的成色，李世民冲尉迟恭挑了挑眉，尉迟恭提槊就上了马。
至于怎么让敌军也跟自己交手，那很简单，李世民贼擅长钓鱼。
那些年，一群年轻人往来冲杀，李世民常常喜欢自己跳到敌军面前，说你来啊你来啊，有种搞死我啊。
敌军：……
这你不按套路出牌啊！说好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呢！有三军主帅过来诱敌的吗！这明知道他可能后面有埋伏，也忍不住要上啊。
遂被打得大败。
败也就算了，李世民跟尉迟恭诱敌完了，回头逃跑的时候，敌军阵里冲出匹快马，长得还贼好看，李世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尉迟恭：你喜欢？我给你抢来。
李世民：害，不至于，出事了不值当。
尉迟恭一笑，反身冲阵，劈手夺马，又追上了李世民。
敌军：？？？
见到尉迟恭拎着那匹马跑回来，李世民再次大笑，他指着败退的窦建德前锋，笑道：「我持弓箭，君执长槊，虽百万人如何！」
正面战场打不过也就罢了，让窦建德头疼的是，李世民还见缝插针，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千人把自己的粮给截了。
对峙一个多月，小战打不过李世民尉迟恭，运粮还提心吊胆。
这些河北士卒，人心惶惶，只想归乡。
这种心态李世民自然不可能放过，卖了一个破绽，放马啃草，装作自家后勤压力也很大，需要到处找粮饷。
窦建德果然倾巢而来。
那就跟窦建德军反复拉扯，以逸待劳，不断派小股骑兵观察敌军状态，顺便拉扯对方阵型。
最后，李世民笑着一挥手，带玄甲军及精锐骑兵直扑窦建德中军，三千人追着窦建德的中军大旗一路狂奔。
拉锯数月，拉扯半日，刹那之间，李世民出刀就断咽喉！
那几日，李世民生擒窦建德，逼降王世充，见王世充跪地请降的时候还起了恶趣味，这位王叔叔是隋朝老臣了，以前也见过他。
李世民揶揄笑道：「王叔不是总把我当小孩吗，今天怎么对我这小孩这么恭敬？」
王世充能怎么办，除了干笑流汗，也无话可说。
尉迟恭在后面撇撇嘴，心想秦王还真是幼稚。满足了自己恶趣味的李世民没忍住，放肆大笑起来。
·5
那些年的烽烟消弭，天下终于又迎来了宁静，只是对于这些年轻人却还步步危机。
长安城里暗涌不绝，东宫酒宴上李世民饮酒吐血，房玄龄杜如晦被人设计，不能再留在秦王府，程咬金也被调去外地，临走前他来找李世民喝酒，说如今我们都要被算计了，我离开朝廷，就是王爷你断了臂膀，秦王要争取让我早日回来，再并肩作战。
李世民点点头，京城里山雨欲来风满楼，岂只是程咬金，尉迟恭几次三番立下功劳，又怎能不被人盯上。
李建成派人联系过尉迟恭，让尉迟恭来投靠自己，尉迟恭当场拒绝了。
李世民或许后来感慨过，说你可以先把他的钱拿上嘛，当个卧底也可以啊。
尉迟恭就笑，说太假了，我这人不会装。
李世民叹气，说那你就要小心了，夺嫡之争，你是他们眼中钉，或许他们要派人杀你。
尉迟恭浑然不惧，敞开大门，睡觉都不关，刺客竟然也就不敢进。
于是李建成又派人在朝堂诬陷尉迟恭，固然没什么证据，但多的人乐意给太子出力，即将把尉迟恭下狱砍头。
李世民在大殿上跪下，重重叩头，三番五次上谏，才终于得救。
尉迟恭出狱后，为避嫌也只能遥遥与李世民相见，齐齐叹了口气。
夺嫡之争暗流汹涌，恰逢突厥闹事，有传言说李建成要建议李元吉和李世民同去对抗突厥。
同去，多半就不能同归。
尉迟恭没再等，他径直找到李世民，说这时候，该我们先下手了。
李世民沉着脸，他闭目养神，开始准备成为历史上的唐太宗。
他问手下，说叫房玄龄杜如晦回来，一并商议。
二人说，还领着圣旨，不能回秦王府。
李世民取下佩刀，递给尉迟恭，说你再去叫他们一次。
于无声处响惊雷，尉迟恭受命，将二人成功带到。
彼时一切消息都在传递，还有八百勇士，也已在房玄龄、杜如晦的筹谋下安排妥当。
李世民睁开眼说：「动手吧。」
玄武门一场夺位，尉迟恭箭如流星，射杀李元吉，李世民亲自杀了李建成。
遂有唐太宗李世民。
那年突厥再次进犯，尉迟恭临危受命，击破突厥前锋，遏制住了突厥的攻势。
突厥人兵临渭水，不远处就是长安。
李世民拍了拍尉迟恭的肩，当然这个场景是虚构的，历史只看见九五之尊的李世民，仍旧敢单人匹马，又走到了突厥军前。
还声色俱厉，说突厥人背叛盟约。
有这样的领导者，又有这样的兵马军队，突厥人眯了眯眼睛，还是退走了。
李世民一头冷汗，望着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背影，对自己说：「寡人一定要灭了突厥。」
于是一个比强汉更强的国度出现了，万国来朝的大唐也出现了，李世民成为了天可汗，只不过曾经的少年多少变了点心态。
其实尉迟恭没变，他还是那个脾气急躁，受了委屈当场就能掀桌子的铁匠。
只是他的位置不同了，他是功盖三军的人，还因为受了点不算委屈的委屈，就能出手打皇亲国戚。
这就让天子不太能受得了。
那年尉迟恭在外地做都督，回朝述职的时候，李世民半开玩笑的问他：「有人说你要谋反，真的假的？」
尉迟恭怔在原地。
殿前寂寂，李世民似乎还在等一个回答，尉迟恭眼里含着泪，愤愤然点着头，说：「是啊！臣确实想要谋反，臣征战四方，身上全是刀枪箭头，如今终于太平了，就偏要谋反！」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衣服脱下，甩手丢在地上，健硕的身子布满疮疤，无声诉说那些少年时的往事。
李世民闭上眼，默默流下两行泪，他缓缓走下去，捡起尉迟恭的衣服给他穿上，说我不曾怀疑你，我若是怀疑你，也就不会问你了。
尉迟恭哽咽在殿前，不知再该说些什么。
往后的许多年里，尉迟恭闭门谢客，沉醉在音乐歌舞之中，还导演过唐朝的跨年晚会。
李世民看了都说好，他笑着去找尉迟恭，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才华？」
尉迟恭礼貌而疏离，说陛下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李世民瞪着他，说你有意思吗，脾气这么大？这也就是碰上我，说两句提醒提醒你，你还脱衣服，脱衣服干嘛，显摆伤痕吓唬我？
尉迟恭别过头去，一把年纪了，老哭多不好。
李世民忽然又笑了，他拍拍尉迟恭的肩膀，说：「行啦，以后收敛收敛，凌烟阁上画着你呢，第七，稍微注意点形象。」
尉迟恭这会儿发现，仰头四十五度，泪水也还是会流下来的。
尉迟恭说：「陛下，您真不是个正常陛下啊。」
李世民笑得更开心，说：「谁让我年轻呢，魏征那老头还逼我一直年轻呢。可惜他走得早，以后你也得让我记着。」
尉迟恭重重点了点头。
后来尉迟恭才发现，李世民就是说说而已，李世民要去亲征高丽，尉迟恭说你不用自己去，你是天子，随便派个人打就成了。
李世民不仅没听，还硬要拉着他一起去征高丽。
尉迟恭哭笑不得。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几年了，年纪比尉迟恭小十四岁的李世民竟然先他一步与世长辞，常年在家里玩音乐，准备再办宴会的尉迟恭忽然怔住。
他不是没听过陛下得病的消息，他只是想：陛下那么年轻，没什么是他抗不过去的。
原来命数无常，原来生死可恨。
尉迟恭从闭门谢客的音乐里回到红尘，刹那间泪如泉涌。
那天的长安城里，四处都是痛哭，尉迟恭的哭声就淹没在满城的哭声里。
所幸千载之后，人们记住的还是那些风华正茂的君臣，九泉之下，或许这群君臣又如当年，正快意驰骋在阎罗殿前。
我持弓，你执槊，百万鬼军又能如何？
完。
番外
隋帝杨广被突厥围困雁门的时候，尉迟恭正三十岁，打铁十年步入中年的他，决定换种活法，于是参军讨匪。
那时，李世民十六岁，雁门救驾。
……
边关的朔风吹来，雁门城外飘来牛羊马粪的气息，宛如弯刀削骨。
削云定兴的骨。
云定兴接到隋帝被困雁门时，匆匆率兵前来，然后望着层层叠叠的突厥人，目瞪口呆。
这些突厥人多用骑兵，来往侵略如火，虽然暂时无法破城，但大隋这个局势，困下去说不定城内就自己兵变了。云定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办法，他麾下的兵马也不怎么多，冲过去就是去送，不冲过去只能眼睁睁等着天子被困死。
至于其他兵马支援……这大隋的残破江山，还能有几支兵马前来？
除非剿匪的张须陀不剿匪了，引兵杀到，才有可能救天子出城，但张须陀离此相距千里，云定兴只觉得自己就不该来。
脚步声响起在帐外，云定兴抬头望去，是自己的亲兵来给自己通报，说有人要见将军。
云定兴心烦，说谁？
亲兵说，是李家的二公子，李世民。
云定兴眉头大皱，语速极快，说我没记错的话，他才十六岁吧，十六岁的小屁孩找我干嘛，想回家？
亲兵吞吞吐吐道：「他说，他或许有办法退敌救驾。」
云定兴：？？？
云定兴恼了，觉得自己亲兵脑子有病，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当场就摔了令旗：滚！
亲兵脖子一缩，灰溜溜就要走，却听到云定兴又吼了一声，说等会儿，让那小子来见我，真道不出什么好主意，本将走不了，他也别想走了！
亲兵匆匆而去，云定兴摊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片刻后，风吹起大帐一角，阳光忽然从帐帘外射进来，照在云定兴的脸上。他眯眼抬头，迎面走来一个少年。
这少年英姿勃发，唇角带笑，走路龙行虎步，一举一动都带着意气风发与肆意跳脱。
云定兴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接着他才反应过来，哦，这人就是李世民。
云定兴镇定下来，开门见山，沉声问他：「你有什么主意？」
少年李世民正经施礼，随后一双明眸落在云定兴脸上，大胆问道：「将军来此，究竟是要做什么？」
云定兴道：「废话，当然是破突厥，救天子。」
李世民道：「为什么救天子一定要破突厥呢？」
云定兴：？？？
云定兴再次茫然，他指着李世民，说不破突厥，怎么救驾，你是来消遣本将军的？
李世民低头先告了个罪，本还想再卖个关子，拿捏一下高手风范，眼神余光发现云定兴的脸都给气红了，赶紧轻咳两声，说出正题。
他缓缓道：「只要吓走突厥，就不用大破突厥了。」
云定兴坐直了，说怎么吓走突厥？
李世民的声音稳定而清朗，他道：「我们知道没有多少援军抵达，突厥知道吗？突厥知道如今江山动荡，他们知道动荡到何等程度吗？突厥多骑兵，本就没多少攻城器械，能捞一把已经是心满意足，这时有大军赶到迹象，突厥凭什么不信，凭什么不走？」
云定兴有点呆，他下意识道：「你这是在用陛下的安危赌……」
「陛下在雁门，本就千钧一发，何谈赌与不赌？」李世民断然开口，直视云定兴道：「将军能救陛下，只有这一条路！」
云定兴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李世民上看下看，李世民就站在那，站得笔直，宛如擎天长剑。
咬咬牙，云定兴大手一挥，决定听李世民的。
那一次，雁门解围，不少人都记住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后来云定兴也想过，虚张声势这一招其实不难，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出呢？
因为自己只看到了自家江山如何，只看到两军交战难以取胜，从没想过突厥人要什么，突厥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更是只看到自己性命与陛下生死息息相关，所以才不敢战也不敢赌。
为什么李世民能洞察突厥的目标，为什么他敢赌？
当一个将领，目光不只落在战局上，还落在突厥的开战目的，落在双方的心态，连一朝天子的安危也可以排除在胜负之外，这是什么样的将领才具备的天赋？
云定兴脑子里掠过刘邦、刘裕、杨坚等名字……他打了个寒颤，决定什么都不说。
他又想起那个十六岁侃侃而谈的少年，默默隐身了。
都是大佬，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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