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深的白月光初恋回来了。
照片中两人在机场忘情拥吻,像是阔别了许久的恋人难分难舍,让人艳羡。
收起手机,望着早已凉透的饭菜,我靠在座椅上发愣。
手机屏幕亮了下。
是他。
「梦瑶回来了,你明天之前搬走。」
我的指尖轻颤,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我以为,他至少会当面和我说。
也是,从她回来的那刻,一分一秒他都不屑分给我。
1
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周景深。
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喜欢到爬山的时候他只说了句想喝奶茶,我可以不顾例假的疼痛上下山给他去买,就算侧漏被人看笑话也不吭一声。
只要他喝的时候对我笑一笑,我就能开心老半天。
室友说我是舔狗,等周景深有了正牌女朋友肯定会甩掉我。
我没有反驳。
即使是那样我也没关系,他允许我远远看着就够了。
我明白我的喜欢很卑微,很自轻自贱,但是他是周景深啊。
是那个夏日,解救我的一束耀眼夺目的光。
我家里很穷加上没有父亲,我妈一个人养大我和弟弟很不容易。
我很快要填志愿了,弟弟来年也要读高中,家里没有那么多钱供我们两个。
于是,我在附近大学城找了个服务生的兼职。
这天,店里来了一帮篮球社的大学生聚餐,他们围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聊些我听不懂的事。
等那个男生出去接电话了,他们才想到点菜。
我过去递菜单,低头记着他们要的菜名。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哪个系的?」一个高壮的男生突然拉住我的手腕,眼里满是期待。
我想抽出手但他的劲很大,「请你放开。」
坐在他旁边的几个男生暧昧地调侃他也不帮我解围。
「你吓着小妹妹了,瞧,小脸都红成苹果了。」
其中一个人对我说:「同学你别怕,他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只想和你要个联系方式而已。」
他们说完继续笑。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吓得不知所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个时候有人冲过来,一拳打在那个男生脸上,他撞倒桌子打翻了好几套餐具。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帅气的男生。
他背对着店里暖黄的灯光,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咚咚咚——」
我的心那一刻悸动得厉害。
他揉了揉手腕,脸上满是不屑:「没听到人家说放手吗?」
高壮男生骂了句「艹」爬起来就想冲上去,被其他人按住了。
我紧紧捏着菜单本,听到有人说:「算了,是周景深,他爸是校董,别惹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周景深。
2
双方没有闹起来,周景深轻哼一声就和朋友走了。
老板出来了解事情原委后并没有怪我,反而给我放了假。
我抿唇对着老板还有客人鞠躬道歉,随后一刻不敢停留,拿起包追上还没走远的周景深。
我低着头,揪着衣摆小声说:「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抬头。」
「啊?」
「感谢我就不要总低着头,越是卑微的人越遭人欺负,你自己的态度决定了别人怎么对待你。」
我整个人怔住,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明亮的眸底带着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这样才乖。」
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很充实。
从小到大,「对不起、谢谢」这两个词几乎占据了我说过的话的一半。
今天因为他,我忽然多了一份勇气。
……
为了经常见到周景深,我改了志愿,报到他所在的学校。
我妈不理解,问我为什么不选更好一点的学校。
我不敢和我妈吐露心迹,只能抱着她说是因为舍不得她和弟弟。
她笑骂我傻瓜,疲惫的眸子里满是无奈,我假装没有看懂。
进大学以后,我常常去找周景深,即使自己不吃饭,每次也都会给他带一杯果茶。
久而久之,他的室友都认识我——周景深的舔狗。
他的室友劝退我:「阿深喜欢校花方梦瑶那一款的,你最好照照镜子,不是每一只丑小鸭都会变成天鹅。」
然后就一起嘲笑我。
我没有理他们,依旧坚持来找周景深。
他喜欢谁是他的事,而我喜欢他是我的事。
有一次他主动和我说:「许落,以后不要送果茶了,腻了。」
我问他喜欢喝什么。
他仰着头:「看吧,以后我想喝什么你再去买。」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我才感觉离他近了。
直到——
他和方梦瑶在一起。
他们在众人瞩目的操场上激吻,如同今日在机场上一样高调。
我站在人群里默默看着,和其他兴奋的人一样,颤抖着手为他们的爱情鼓掌。
3
醒来的时候,眼泪濡湿了枕头。
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起身收拾,将只属于自己的衣服物件打包进行李箱。
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
当年毕业后,方梦瑶听从家里的安排去国外留学,走之前还把重要的第一次给了周景深,那天夜里是我跑去酒店给他送了需要的东西。
周景深开门的时候只围着下半身,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
我把袋子交给他,他伸手接过,淡淡说了声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谢我。
我靠着墙呆坐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微弱声音,心裂开了两半。
我以为他们以后会常联系,也会结婚。
但没想到方梦瑶出国之后就提了分手,原因竟然是他们之间差距太大。
方家是当地有名的豪门,而周景深不过是有个校董父亲罢了,根本算不上门当户对。
就像我和他的差距一样。
失恋打击后,周景深开始自己做外贸,我完成学业没有选择高薪的公司,而是去了他的公司帮忙。
前两年虽然辛苦,但能和他一起努力让公司的业务慢慢扩大,我也很知足了。
因为一起工作,他妈妈知道了我的存在,并有意无意来公司找我闲聊。
我从来不敢奢望什么,直到有一天公司聚餐周景深喝醉了,他忽然问我:「许落你喜欢我吗?」
在同事殷切的眼神中,我红透了脸,认真回:「嗯,喜欢。」
他又喝了一杯酒,大声说道:「好,那我们在一起。」
当时的气氛很热烈,同事们拍手叫好,身为当事人的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得出来,他的眼里没有一丝开心,多得是被妥协的无奈。
之后我住进他的公寓,像室友一样分开两间。
我每天做饭给他吃,他也不止一次提醒我:「我妈喜欢你,我们暂时就假装在一起,我怕她烦我。」
我说:「好,等哪天你遇到喜欢的人了,我就搬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菜。
半年了,想不到那个人兜兜转转还是方梦瑶,又或许他们从来没分开过,只是我不知道。
周景深曾叫我抬头挺胸做人,但其实在他面前,我还是卑微到尘埃里。
在屋子里扫了一眼,所有的摆设物件都那么熟悉,但我却突然没了留恋。
推开门,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美丽精致的脸庞。
4
方梦瑶似乎也很惊讶,久久才开口和我打招呼:「许落,这些年你帮我照顾阿深辛苦了,听说公司也亏你才做得这般大。」
多年职场打拼,我不再像以前那般对她唯唯诺诺。
站直了身子,我礼貌回应:「方小姐这话就不对了,公司也有我的股份,不尽心尽力难道只想着白嫖成果吗?」
这话意有所指,她的脸一下就黑了,红唇蠕动却不知怎么反驳我。
我笑着继续:「至于照料周总的寝居,也是因为周妈妈我才搬到这边的,既然你回来,那我也不用兼职做这保姆了。」
方梦瑶眼中闪过不可置信,想必是难以将如今的我和当初的舔狗相提并论。
是啊,我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变了。
「许落!」
周景深提着大小行李箱从电梯间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怎么现在才搬走?」
我握着行李箱的拉杆跨出门,生疏地打趣:「周总你也太不厚道了,昨晚才通知我,好歹给人点时间收拾不是?」
「……」他愣了愣没说话。
继而转头看向方梦瑶说道:「瑶瑶你昨晚辛苦了,我们进去休息吧。」
我的步子一顿,原以为能坚持到下楼,但心脏还是在「昨晚」这个词上痛到无法呼吸。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从始至终也只为了初遇那夜他对我展露过温柔罢了。
而我却因为这个,让自己蠢了这么多年。
门关上了,我忍不住笑出声,眼泪也跟着被挤了出来。
看着电梯四面反照出我此刻的样子,我越发难以控制。
舔狗真他妈的太丑了!
我蹲下来抱着行李箱嚎啕大哭,为什么我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真不甘心。
那天,我不记得吓退了多少想进电梯的人,最后只有一个男人走进来,按了一楼的键。
见我哭得涕泪横流,他摸出包纸巾递过来,清润的嗓音响起:「为了男人哭不值得,擦擦眼泪吧。」
或许是他的声音好听,我很听话地噎停。
接过纸巾时想抬头看清他的样子,但因为眼泪模糊,只看到一个轮廓。
等我收拾干净,那个人已经走了。
踏出电梯,捏紧带着淡香的纸巾,我心里又苦又涩。
原来陌生人给予的温暖,也可以不付出努力就能得到啊。
以前的周景深也是这样,但我可能贪心了。
5
许辰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公寓外的长椅上发呆。
对了,许辰是我弟。他从小不爱学习,上了大专院校后两年就出来实习了。
我和周景深的事,他一直帮忙瞒着我妈。
「姐,我们回家。」他接过行李箱拉起我的手,就像小时候从隔壁幼儿园跑过来等我下课一样。
我抿紧唇,重重「嗯」了一声。
走到马路上,我本想去公交车站,但许辰却领着我来到一辆大奔旁边,并且熟练地打开后备箱将行李箱放进去。
「等等!」我拽住他的胳膊,「你才毕业一年,哪有钱买这样的车,难道你动了我每个月寄给妈买房的钱?」
他笑嘻嘻拉开后座车门,「想什么呢,我来的时候遇到公司的部长,才知道他和你住在同一幢楼,正好他要去我们老家附近,算是顺风车啦。」
我松了口气,跟着坐了进去。
「这次麻烦您了部长,下次我请您吃饭!」
许辰热络地和驾驶室的人打招呼。
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人的眼睛,恰巧他也看向我。晶亮的黑眸没有丝毫杂质,还带着些礼貌的笑意。
「姐,这是我们部长秦昇。」
许辰似乎有些兴奋,伸着脑袋介绍:「部长,这我老姐,许落。」
不知怎么,秦昇这个名字莫名耳熟。
一旁的许辰用胳膊肘顶我,我连忙道谢:「麻烦您了秦先生。」
「不用客气,顺道而已。」
他一说话,我整个人怔住了。
他……他是电梯里递纸巾的那个人!
想到他看过我痛哭流涕的可怜模样,我的脸刹那间就红了。
许辰注意到我的异样,轻声说:「姐,别想那个渣男了,你就当这么多年喂了狗吧。」
声音不大,我们三人正好都听得到。
气氛仿佛凝滞了一般,我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
这时,秦昇突然开口:「没关系,哭过了才能放过自己。」
这下我的脸更红了。
6
「是啊,过去的就算了,你也不想妈看到你哭丧着脸回家吧。」
许辰不明真相,还在继续叨叨。
「这样,等回家后我把圈子里的黄金单身汉都推荐给你,他们见过你的照片,都觉得你漂亮,老姐你不用客气可以慢慢挑……」
还没等他说完,我忙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咬牙笑得勉强。「大可不必,你忘了我不喜欢你那帮朋友,一个个只会喊姐姐疼我,幼稚。」
我很少发飙,许辰大概是被吓到了,拼命点头求放过。
我松开手,瞧他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样子,调整笑容转头对秦昇抱歉:「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后视镜中的他似乎没有在意,只是浅浅笑了笑,随后拿出开车用的眼镜戴上,轻声说:「路有点远,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像电台讲故事的主播,很有磁性很动听,而且加上刚刚的一闹,我反倒放松了。
「嗯,谢谢你……」
伴随着车子启动的引擎声,我闭上眼渐渐睡着了。
后来他似乎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车子行驶得很稳,我睡得很沉,直到小区楼下许辰才把我摇醒,他语气愉悦:「姐,你们等我一起上楼,我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眯着朦胧地睡眼嗯了声,彻底忘记了自己还在秦昇车上。
等反应过来,我猛地坐起来,正巧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醒了?」
我迟疑了下才点头,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了我很久,但这样俊秀五官的男人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秦先生,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摘下眼镜细致地放进镜盒,卷翘的睫毛小扇子般拨动了两下。
「不知道,不过……」他又拿出手机滑动几下,伸到我面前,「我们可以从今天开始认识。」
是加好友的二维码。
「这?」
他笑了笑,礼貌又认真:「放心,我没有喊姐姐疼我的癖好。」
我噗嗤一声笑了,摸出手机加了他好友。
秦昇的头像很简单,是食指旋转篮球的图片,而他的昵称更为简单,是一个朝下的箭头。
倒也很符合他的性格,简单随意。
退出来,我的目光落在置顶的位置,心沉了沉。
周景深从昨天发了那条信息后没再发来,这么久甚至也没问一声我有没有安全到家。
几乎是没做考虑,我点进去直接拉黑删除。
呼——
居然轻松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加了我很高兴?」
「啊?」我顿了下才明白秦昇是误会了,正要解释。
他却先我一步,端正身子郑重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许落。」
7
车内空间不大,我能清楚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和面对周景深时的紧张不同。
他的视线绅士而又礼貌,反倒更让我不知所措。
正好这个时候许辰回来了,我仓皇下了车。
同一时刻,秦昇也跟着下来,动作流利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随后步履自然地走到我们面前。
他的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九。身姿挺拔并不显壮,我堪堪才到他胸口。
许辰提起一袋饮料晃了晃,期待地说:「部长,我妈说烧了几道拿手小菜,不嫌弃的话去我家吃个便饭吧。」
「好。」
「不好……」我一出口,他俩齐刷刷看过来。
好像显得我很小气?
我清清嗓子,解释:「我妈只会做些清汤小菜,不如下次请你去外面吃,我知道有家饭店很不错。」
秦昇抿紧唇角,笑如灿阳,「都听你的。」
他走之后,我的脸隐隐开始发烫。
明明才认识不到几个小时,他总能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老姐,你也太抠了,请部长上楼吃个饭怎么了?」
许辰抱着一大袋饮料控诉我,最后被我一记眼神杀了回去。
刚进家门,我妈拿着锅铲就奔了出来,将我上下打量了个遍,才轻声说:「回来就好,今天都是落落爱吃的菜。」
明明才半年没见,我妈老了许多,扎着马尾的发间多了不少白发。
眼睛有点发酸,我忍住哭腔搂住她:「谢谢妈。」
可能因为鼻音重,喊出来的声音夹杂着撒娇。
许辰假装呕了一声,学着我的话跟腔:「妈,你平时怎么都不做我爱吃的菜,真偏心~」
极其矫揉造作。
我气得转头就去揍他。
他像条泥鳅滑溜得很,我们和小时候一样满屋子地追闹,而我妈在笑。
我突然发现,这才是我的生活,我的家。
饭后,我在房间整理东西。
身旁的手机亮了下。
「明天有空吗?」
我愣了愣,拿起手机不知道怎么回。
以女人的第六感而言,这个秦昇似乎、可能、也许是想追我?
这时,又弹出一条信息:「我朋友在附近开了个画廊,听许辰说你懂画,想请你帮忙鉴赏……」
后面的话我没脸继续看下去。
果然,女人还是不要想太多为好。
顿了几秒,正想回他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周景深。
我眉头微蹙,想到也许是公司的事,便接通了。
「喂。」
「为什么删了我?」
一开口就是质问,他的语气不耐,似乎还有些生气。
我也有点恼火,冷淡地道:「觉得没必要就删了,我们的关系不过是合作伙伴,有个电话可以联系就够了。」
「许落,你究竟怎么了?」
周景深顿了下,继续问:「是因为我让你搬走的事?你不是这么会计较的人啊 。」
呵,这么多年他也没看透我。
其实我挺爱计较。
不想和他废话,我敷衍地说:「没有,就是最近累了想休年假,公司的事已经交给小刘了,没什么事请不要打扰我,谢谢。」
没等他回应,我直接挂了电话,开了飞行模式。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底莫名有一丝丝暗爽。
我,许落,居然甩了周景深的面子。
嗯,感觉还挺好。
8
第二天,我妈和许辰早早就出门了。
我吃过早饭又钻回了被窝。
这两年来一直忙着公司业务和照料周景深,很久都没这样睡过懒觉了。
朦胧间听到敲门声。
我翻了个身,规律的敲门声还在响。
难道是谁忘拿钥匙了?
我艰难起床,半眯着眼走出房间。
刚拉开门,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秦昇带着标志性的笑容问好:「早安。」
我麻了一秒,立马把门关上。
飞快打理了下蓬乱的头发和衣领,才打开门。
秦昇今天是白衬衫搭深灰色西装裤,穿着简单自然,对视得那瞬我的心又乱跳了一下。
「早上好……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家的房号?」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话里含了丝紧张:「昨天你没回,所以就问了许辰,他直接发了我单元楼和房号,你介意吗?」
我突然想起许辰大清早在我耳边说玩得开心点。
原来是这个意思,真是我的好弟弟……
至于信息,昨天被周景深一打岔就全忘了。
我抱歉一笑:「没有没有,我才不好意思,昨天整理东西就忘了回。鉴画没问题的,只要你不介意我很久没接触就行。」
「我相信你的眼光。」
简单的几个字,分量却重。
我俩相视一笑,与昨天初见的尴尬不同,现在倒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一般。
「我先梳洗一下,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侧过身子。
秦昇也不客气:「好。」
他刚挪开身子,我就看到了电梯间走来的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昨天才从我家搬走,这么快就找了别的男人。」周景深目光森冷地看向我身旁的秦昇,嘴角噙起一抹嗤笑,「许落,昨晚你就是和他在一起才不接我电话?」
他眼底青黑,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应该是昨天打不通我的电话凌晨赶来的。
只是听他讽刺我,我心底竟然没有半分涟漪。
过往的回忆也淡了不少。
现在的周景深,不过是我的上司而已。
我歉意看向秦昇,好在他不介意那些话,还回了我个浅笑。
转过头,我直视周景深,淡然地说:「小刘一直跟我,公司的事他也能做好,你不用特意来找我,昨天我已经说了要休年假。」
「我来不是为了公司的事,你先说清楚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还是……你住在我家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不可理喻。
我不明白他问这个来有什么意义,他的心思不是一直在方梦瑶身上,现在跑来我家又算什么?
「这个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周景深盯我看了好一会儿后蹙着眉走近,我下意识后退两步。
身边的人动了下。
秦昇挡在我面前,语调温凉:「周先生,交朋友是许落的自由,至于我们是不是早就相识也没义务告知你。你有空还是多陪陪自己的女友,不要借着老板的身份问这些霸道的问题。」
9
我抿紧唇线,仰头看着他干净的侧脸,内心坚定了几分。
「你走吧,休完假我会回公司处理后面的事。」
我拉住秦昇往门里走了两步,对还愣在原地的周景深下了逐客令。
「……」
「大学到现在,很多好朋友同学都不联系了,可你一直在我身边从没有怨言。当初也是你说我有了喜欢的人就搬走,怎么现在的你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许落了。」
他满脸烦躁,眼中充满对我拉黑他微信不接他电话的不理解。
好像,我才是那个不对的人。
心里某一处还是疼了下。
我陌生地打量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他,却一边享受这份喜欢一边来定义我。
曾经让我不要卑微的人是他,可习惯打发卑微的我的人也是他。
可笑至极。
无论是他还是我自己,都彻底错了。
「我不是变了,而是认清了自己,其实不做你周景深的舔狗,真的很自在。」
不想再看到他,我迅速关上了门。
周遭静得出奇,直到门外的人离开,我才撑起淡笑问秦昇:「想起来家里没茶叶了,白开水可以吗?」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说好。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的事。
简单梳洗一下,我换了套杏白的连衣裙和秦昇一起出门了。
画廊临时举办了一个主题为「自然」的画展,就在山顶的民宿。
他问我介不介意,我摇摇头没说什么。
一路上我们也没聊天,我佯装看沿途风景,他则认真在开车。
他的车技很稳,在转弯和减速带时都会减慢速度,稳到我竟然又睡着了。
等到地方的时候,他在旁边轻声喊我。
睁开眼,放大的俊脸离我仅一掌的距离,我尴尬地快速眨了眨眼睛。
秦昇黑眸一动,忙退回到主驾驶座,「不好意思,我以为你睡得沉。」
我坐直身子,「没事……这么快就到了吗?」
瞄了眼手机,额……我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
他倒是有耐心。
恍神间,我这边的车门开了,秦昇单手隔在车顶,说:「我朋友也都到了,走吧。」
第一次有男人对我这么小心翼翼,我有些不知所措地下了车,压根没注意那个「都」字。
我走得慢,他就跟着我的速度与我并肩同行。
我偶尔侧头看他,他会第一时间对我回以一笑。
我立刻垂下头不敢再看。
真奇怪,他的视线明明很平静,却让我感到炙热。
上台阶的时候没注意,鞋尖踩到颗石子绊了下,我整个人朝玻璃门上撞过去。
我吓得闭上眼,下一刻就被人圈进了怀里。
「有受伤吗?」
温和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一时竟没想到挣脱。
门被人拉开,几道嬉笑声霎时炸开:
「不得了,京海体院一帅居然找对象了!」
「出门遇狗粮,昇哥,你抱篮球都没抱嫂子紧吧?」
「别动——我要发朋友圈。」
10
我被最后一句话惊醒,使劲推开秦昇的怀抱。
他抿紧唇,顿了片刻才驱散那三人的调侃,「这是许小姐,对阿临的画展可以提些意见,你们客气点,别胡闹。」
「许……许落?」
我抬起头,刚才叫我嫂子的那个人也在打量我。
「你是那时候的……」
认出对方,我俩都是一惊。
虽然过了很多年,但他样貌身形没变,是那个夏天和我要联系方式,被周景深打了一拳的篮球社成员。
我上大学后又遇到过他,也不知他从哪知道我的名字和学系,纠缠几次后被我严词拒绝了才不怎么见到了。
「你居然和我们昇哥认识,这也太巧了。」
我礼貌回了句:「是啊。」
他搓了搓手,双颊染上驼红,「刚才既然是误会,那你目前还是单身?」
「?」
还没等我回答,另外两个男人就扣住他的手拖到一旁:「高扬你胆子是肥肠灌大的?那可是昇哥带来的,什么关系你小子眼瞎啊,不行,以后礼金你必须得包双倍!」
听他们越扯越远,我刚想要解释,秦昇已经推开门:「别理他们,外面天热,我们进去看画。」
他似乎不介意,我迟疑了下应道:「……好。」
屋里有十多个人,而且年纪与我们相仿,应该都是画廊老板的朋友。
木质的墙面上挂着不同风格的画作,一眼扫去,将普通简单的木头房装饰得绚丽多彩。
可就因太艳了,和自然的主题似乎不太契合……
「阿昇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一对男女忙走过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这次怎么给面子来见老同学啊?」
那个俏丽的女生挪愉了句,随后目光落到我身上,立时闪过明白的神色,「喔~看来不是阿临有面子,是秦帅要给咱介绍小嫂子了。」
我的脸登时一红,只见秦昇泰然开口:「画展都开始了,阿临呢?」
他……他居然不解释!
我拉拉他的袖子,他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是直男,还是故意的?
他的朋友笑得更加暧昧,我赶紧澄清:「你们误会了,我和秦先生只是普通朋友。」
几人的叙旧突然停下来了。
「瞧,紧张了……」那个女生率先开口,上前热络地揽住我的肩膀,带我走到了别处才说:「小嫂子你不用害羞,我们和秦昇是老朋友了,都自己人。」
见她一副「你放心我不坏」的神情,我反倒更无奈了。
转头望向秦昇的方向,他歉意地看过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唐突了。
「可是,我和他才认识一天。」
「啊?」她很震惊,啧啧道:「想不到秦帅这么 6,要么不找,要么一天就成了。」
……
我好像解释了个寂寞。
11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聊起了天。
她叫陆静,刚才和她一起的是她男友徐明,和外面三个男生一样都是秦昇的大学同学。
以前他们都是篮球社的,而陆静就是啦啦队的队长。
「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迷妹挤破头,就为了看秦帅打球,可惜他一个都看不上,我当时也追过他的,只可惜流水无情!」
陆静嘟唇,随后又笑着用肩头撞了下我,「安心啦,我现在心里只有徐明,不和你抢。」
我尴尬一笑。
秦昇过来的时候,她夸张似地捂着嘴跑开,活像是吃到瓜的「猹」。
「对不起,他们就喜欢开玩笑,你别生气。」
他和我道歉。
虽然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但朋友之间互相调侃逗趣是难免的,他只是没多想而已。
想到这,我仰头朝他笑道:「没事,反正又不是真的。」
他的眸子暗了暗,「嗯,看画吧。」
「好。」
过了半个小时,画廊老板阿临姗姗来迟。
陆静问他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说山道口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大半,他是掉头回去重新换了辆机车才到的,据处理的消防员说至少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清理干净车道。
众人一听急了,他连忙安抚:「大家放心,这也许是老天给我们共度 Happy night 的机会,既然画展开在民宿,那今晚的消费都由我来买单!」
果然土豪发言入人心。
大家瞬间兴奋起来,陆静更是建议搞个室外轰趴晚会。
我赶紧出去给许辰打电话。
那小子一听反而乐了,「那不是更好,玩得开心哦老姐。」
「……可这些人我都不熟啊,不行,你就是骑着小毛驴也要来接我!」
「不是有秦部长在吗,人家可是正人君子,你放一百个心好了。」他说到这儿,我妈的声音窜了进来,她问是不是我。
结果许辰这个家伙居然说:「妈,姐说今晚有约会,不回家了。」
然后就挂了。
挂了!
我咬牙很想拨回去臭骂他一顿,又想到这路程遥远,小毛驴确实不现实……
晚上他们在附近空地搞了个篝火晚会,天气不热但大家的热情很足。
我坐在陆静身边,喝着她塞给我的罐装啤酒,听着阿临弹吉他唱歌。
抬头仰望蔚蓝夜空的点点星光,心里竟意外的平静。
酒过三巡,陆静拽着她男友和其他人一起围着篝火跳舞。
我眯起眸子,摇曳的火光在眼前乱窜。
意识逐渐被醉意带走,依稀记得好像有人凑过来找我聊天……
再后来就觉得好困。
恍惚间,我倒进了一个温暖的床铺,软软得特别舒服。
凭本能找了个舒服的睡姿,这一夜,睡得比以往还要好。
当然,
这是我睁眼前的感受。
睁眼后,我整个人弹坐起来。
我昨晚竟然在秦昇怀里睡了一夜!
就在民宿外的长椅上,地上是十几个空罐子,我居然喝多了……
他转了转手腕,眼底有层淡淡的青黑,看上去很疲惫。
所以他为了迁就我,一晚上没睡?
「头还痛吗?」
他先开口,我愣住,反问:「你是一整个晚上没动?」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松手。」
「其实你不必……」
还没说完,公司的小刘打进电话来。
我刚接通,对面就一阵叫苦:「落姐,你快回来一趟,公司要天翻地覆了!」
12
听完小刘的吐槽,我忍不住冷笑。
才两天不到,方梦瑶就挤掉了公司的财务,还以投资的名义转走五百万。
现在公司属于上升期,这笔钱是要投入成本的……
周景深竟然也任由她胡搞?
不行。
那家公司有我一半的努力,她凭什么说出现就出现,还伸手支配我的二百五十万!
「怎么了?」
秦昇给我倒了杯清水。
我接过喝了一口,本来不想说,但看到他的关切的眼神,就大致讲了一下。
他抿唇低思了会儿,说:「这公司是你几年辛苦才换来的成绩,不该毁在别人手中,至少该拿的地拿回来。」
「可现在我们走不了,而且你也得睡一会儿……」
看他疲惫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待会山道口清理过后我就叫个车赶过去。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秦昇忽然笑了,乌黑的眸子亮如繁星:「我不累,昨夜你睡得稳,所以我也睡了几个小时。」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暧昧……
我咬着唇别开视线,心脏怦怦直跳。
「还有……」
「还有什么?」我忙接口,真怕他说出我昨晚做了什么社死的事。
「我们可以用阿临的机车,放心,我车技很好。」
我松了口气。
洗漱完在吃早饭,秦昇和阿临说有急事要先离开,还从民宿老板那边多借个头盔。
我吃着鸡蛋,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他此时侧头在和徐明在说话。
高挺的背影,整洁不乱的白衬衫勾映出他完美的下颚线。
就……挺好看的。
刚睡醒的陆静一见到我,立马跑过来咬耳朵。「小嫂子,你教训人来超强的哎……」
我心里一咯噔,蛋掉了。
陆静说我昨晚醉了,阿临来和我讨教关于画展的事,我先是沉默,随后站起来叉腰数落他,什么色彩花得跟红腹锦鸡似的,每幅画的构思太幼稚不符合自然。
然后……
我呛了口牛奶:「然后?」
高扬又来找我聊天,秦昇刚走过来话还没说,我就把高扬骂走了,由于口齿不清,大概就是些芬芳词汇。
听完,我彻底麻了。
怪不得高扬大早上就躲我远远的,虽然这是我所希望的……
「吃完了吗?我们可以走了。」
这时秦昇过来,身上穿了件皮衣,戴皮质手套的那刻,整个人又帅又酷。
我赶紧收回目光应了声。
起来之前陆静还凑过来悄声说了件事,边说边咯咯地笑。
而我,边听边脸红心跳。
上车前,秦昇给我戴好头盔并嘱咐:「待会抱紧我,这次,可不能睡着了。」
说到后半句,他勾唇浅笑像是在逗我。
我呆呆地点头。
诚如他所说,他的车技确实好,无论是轿车还是机车,都给我安全感。
早间的风微凉,我悄悄抬头看着他的后颈,小声地问:「大二那年在图书馆门口,抱我去医务室的人是你吗?」
他似乎听到了,身子微怔。
风刮在耳旁呼呼作响,他的声音低哑,但我足够听清。
他说:「你才记起来啊,小糊涂虫。」
13
大二那年初夏,周景深开始追求方梦瑶。
我远远看着,他动作轻柔地为她整理鬓角的碎发,又细心擦去长椅的灰尘。
眼角流露出来的温柔让我恍惚。
「许落,梦瑶不喜欢你离得太近,没什么事你别来找我了。」
他给我发信息是凌晨十二点。
我默默看了几分钟,回:「好。」
之后我窝在寝室里看书,偶尔去操场散步,其间遇到高扬几次,本来不想和他说话,但心里压抑着的情绪在最后一次爆发了。
「我说过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能不能麻烦你以后离我远点?」
说完不仅他吓到了,我也愣在原地。
对周景深来说,我不就是另一个「高扬」吗?
六月雨季,我在操场待到了门禁才回宿舍。
第二天我发烧了。
一直睡到下午,刚好一点起床倒水喝,周景深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费力接通,那头的人语气平淡:「下雨了,你送把伞来图书馆,梦瑶有点咳嗽不能淋雨。」
「可是……」
「你没空就算了,我以后不会找你帮忙了。」
他准备挂断,我连忙说:「我马上来。」
关掉手机,我看了眼玻璃窗上斑驳的雨痕,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病。
撑伞走在雨中,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好不容易到图书馆。
他接到电话很快出来,一句话没说,接过我手里另一把伞就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脱下外套给方梦瑶披上,撑起伞紧紧搂住她消失在雨幕里。
鼻尖发酸,我想哭,可实际上我没资格哭。
不知道站了多久,等我转身想回宿舍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倒在雨中。
昏迷前,一双溅起雨水的球鞋在我面前停下。
「同学,你怎么了……」
那天在医务室醒来后,校医说是个男生送我来的,但是没留下姓名。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好心人,想不到他此刻就在我眼前。
机车速度很快,加上抄近路,我们很快到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下。
我让他回去休息,他忽然拉住我。「徐明是个黑客,等会我把些有用的信息发到你手机上。」
指尖传来的热度滚烫,我下意识一缩。
「你早就认识我,对吧?」
他顿了顿,松开手,语气像在哄孩子:「待会事情办完,我慢慢告诉你。」
心里一暖,我点点头朝电梯处走去。
刚到公司的楼层,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方梦瑶在训斥小刘。
「你一个项目主管凭什么不让我看财报!是你不让,还是许落不让?」
「她已经被景深辞退,不再是公司的员工了,没有资格……」
怎么不说下去了。
是啊,因为我就在门口冷冷看着她。
14
在小刘他们求救的眼神中,我走到方梦瑶面前。
对上她惊措的视线我笑了:「方小姐,周总可没有说过辞退我,而且我想身为公司股东兼财务总监,还是有资格决定给不给你看财报吧?」
她佯装冷静,指着身后的办公室挑眉道:「景深说过,我以后就是公司副总,他有的权益我都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心头冷笑。
这是周景深年初说给我置办的独立办公室。
还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这时,秦昇给我发来了一份资料。
我瞄了眼,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
「行,半小时后我把所有财报拿到会议室,用 PPT 展示给你看。」
见我妥协,方梦瑶得意地笑了。
踩着细高跟,袅娜地回到「她的」办公室。
小刘急得不行,「落姐你怎么同意了?周总有事出去了,至少也等他回来……」
我知道。
刚才在路上我给周妈妈打了电话,这会儿周景深应该是去接她了。
「小刘,会议室的监控开了吗?」
「倒是一直开着。」
「好。」
小刘不明所以,见我没再搭理他只好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
方梦瑶早就坐在会议室等我,而且还是周景深的位置。
「许落,这么多年过去,你干活跑腿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她转动手下的玻璃杯,鄙夷的神色在眼底尽显。
将 U 盘插入电脑,点开文件前我问她。
「你确定要看?」
她眉头一蹙,「你什么意思!我当然要看。」
我收回视线。
双击鼠标,将秦昇发过来的资料连接到投影仪上。
下一刻,上面滚动出现方梦瑶在国外的生活照。
灯红酒绿极尽奢靡享乐,与不同的富二代出入酒店频繁,当街拥吻不顾他人眼光。额……这点确实挺像她的风格。
总之,与当年的清纯校花截然不同。
可以说是被包养的情妇。
「关掉!快关掉!!」愣了片刻,方梦瑶才大声尖叫起来。
我当然不会管,而是起身直视她,「你回国并不是忘不了周景深,而是你们家投资失败欠了上百亿的债,你和那些富二代交往也不过是为钱。」
「可是,他们玩腻了就不再给钱,所以你想到了周景深,这才回国与他重归于好。上次机场那张照片是你找人发给我的吧,想让我明白你回来了,我再努力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至于那笔投资,很不巧,银行的经理跟我很熟,知道有问题就冻结了,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此刻方梦瑶死死咬着牙,「你是怎么查到这些事的?」
「只能怪你眼光不行,那些富二代花边新闻缠身,最受狗仔喜爱。」
她整个人怔在原地,脸色煞白。
我关闭投影拔出 U 盘,抬头时见她手里握紧玻璃杯,眼中又急又恨。
「我劝你想清楚,摄像头可不是摆设。」
「你想威胁我?许落,你忘了景深有多爱我么,你以为拿出这些他就会信你?他在我面前不过和你在他面前一样卑微……」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猛地挪到我身后,手里的杯子因为紧张掉到地上成了碎渣。
我回头,只见周景深母子站在门口。
他眼中复杂难喻,多的是被愚弄的愤怒。
15
时间刚刚好。
我收拾好东西路过周景深身旁,客气又疏离:「周总,我来是辞职的,属于我的股份你看着给就行。」
「许落!」
他低吼一声,显然是在压抑火气。
方梦瑶这才反应过来,面上立刻梨花带雨,向周家母子解释这是被她爸妈逼迫的,她心里只有周景深……
「你们忙,我先走了。」
不想看她的白茶戏码,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简单收拾了几样自己的东西,抱着纸盒和小刘等人告别。
在等电梯的时候,周妈妈追了出来。
「小许啊,这次是景深对不起你,阿姨会把那个女人赶走。你……你能不能原谅他,别离开公司。」
静默片刻,电梯到了。
我抬手挡住,对上周妈妈微带祈求的目光,我有些不好受。
其实相处下来,她对我确实很好,我曾经也希望能和周景深开花结果。
但是都过去了。
「阿姨,其实我和周总从来没在一起过,他没有对不起我,我辞职只是觉得累了,想回家陪我妈妈。小刘他们专业能力很强,公司的运营不会有问题,您放心吧。」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看着镜面反照的自己,竟是无比的轻松。
这份执念,终于放下了。
秦昇就在大堂等我,只是,他此刻靠在侯客的沙发上睡着了。
人来人往声音不断,而他就安静地只占一隅。
我放轻脚步坐在他对面,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看。
过了半小时,周景深黑着张脸离开,方梦瑶则不顾形象地追出去。
这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吧。
我不免感慨,一回头,秦昇正看着我。「下来了怎么不叫我?」
「额,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打扰。」
说完,我俩相视一笑。
看了眼手机已经 11 点多,我说:「我请你吃饭吧,这两天麻烦你了,之后再去酒店开个房间……」
他突然打断我:「开房?」
我噎了下。
「你误会了,我看你没休息好,所以才说去酒店的,你放心,我后面自己打车回家。」
「不用去酒店,我有地方住。」
哦对,他和周景深的公寓在一个单元楼……
眼前的光亮被高大身躯笼罩,我下意识仰起头,他嘴角含笑:「你也饿了,附近有家西餐不错,去试试?」
我合上杂志,抿唇一笑:「好啊。」
之后的两个月我一直窝在家里,小刘偶尔会和我聊天。
方梦瑶哄了周景深一个月没有哄好,后来人就不见了。半个月不到就听说她傍上了珠宝老板,周景深去找她反而被狠狠羞辱了一顿。
总之,闹得很不愉快。
公司的运作现在全靠小刘几人,他们是我亲自带的,说怎么也不能让公司垮掉,到年一定给我笔大大的分红。
周景深并没有同意我离职,我还是公司的股东。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的生活已然归于平静。
我妈每天都做我爱吃的菜,惹得许辰大吃飞醋。
而我家也多了个常客。
秦昇经常来蹭饭,前面几次我还觉得拘束,后来直接调侃他是不是丢工作了所以没饭吃。
这时候许辰就会蹦出来怼我,然后被我一记栗子拳揍回碗里。
「公司在这边的项目需要人盯着,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的话……」
他似乎有些失落,我妈和许辰赶紧说没关系,天天来都没事。
我嘴唇张了张,其实我也是开玩笑的。
末了,他说:「不行,以后我去买菜,不能白吃阿姨的。」
我们三人沉默了。
这人可真实诚。
16
晚饭后散步。
许辰说肚子痛,于是就只有我和秦昇两个。
他的步子跟着我的速度,路灯下我们的影子贴得很近。
忽然想起他说过,第一次见我也是在昏暗的路灯下。我记得那时候在发店内活动的传单,当时已经晚上十点了,但大学城即是不夜城,来往的学生很多。
发了一个小时我很累,但是肢体还在动作,我不记得是不是遇到过秦昇。
但他后来确实带着篮球社的人去光顾了。
只是没想到发生了那件事,他说等打完电话进来后,我已经走了。
他赔偿了老板的损失,并向老板打听了我,只是后来再也没来过那家店。
「其实我一个人去过几次。」
我脚下一顿,「嗯?」
「我那时坐在对面的超市门口,偷偷看过你。」
我们都停了下来,他继续说:「明明都那么累了,为什么还能坚持?笑着递传单,笑着问客人吃什么,还有大学时面对周景深的时候,似乎都不是真正的你……」
他低头看我,眼中清澈含光,我眼眶酸涩,望着他没有吭声。
「对不起,我又多问了。」秦昇脸上闪过慌张,笨手笨脚地用手背蹭我的脸颊。
面上酥麻湿凉,我赶紧擦掉眼泪。
「可能我的经历不太好,我爸在许辰三岁的时候跟别的女人跑了,那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从小到大看我妈含辛茹苦把我们带大,我就想着多帮衬些,高中三年暑假我都偷偷去打工,然后把钱塞进我妈的柜子里,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后来遇到周景深,他帮了我又激励我,虽然只是一句话……」
虽然只是一句话,却让我生出了别样的心情。
可惜,不属于自己的也强求不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我从来不会提的事,在他面前总是想说出来。
或许他待人太好,总能给我安全感。
就像……父亲一样。
正想着,眼前光线骤暗,他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我整个身子僵住,连挣脱都忘了。
「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你的身边不只有阿姨和许辰,还有我。」
「落落,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鼓动,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翻滚。
「……」
即使心里早已明白,但一时间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余光中似乎有人朝这边冲了过来,秦昇反应灵敏,忙抱着我躲开。
那人扑了个空,愤懑地转过身,「许落,你果然是和他在一起才离开我的?」
周景深眼底猩红一片,唇下长了青沥的胡渣,身上似乎还有丝酒味。
我是第二次见到他不修边幅的样子。
当年方梦瑶提了分手,他喝得烂醉如泥,赖在酒吧不肯走。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哭,一直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我想,他对她是爱到了骨子里的。
就算她犯了错,他怪她,但心里终究放不下。
17
叹了口气,我对秦昇说:「我有些话想和他说清楚,你先回去吧。」
他抿唇,只说在单元楼下的银杏树旁等我,就走开了。
望了眼那抹颀长的背影,我回头看向周景深。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埋怨有不解,也有失望。
我问他。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多久了吗?」
周景深愣住片刻,才说:「六七年吧,太久了,不记得了。」
「是啊,现在的我也记不起来了,明明曾经记得那么深刻的。」
他的眼神似有躲闪,我继续说:「我对你是有过执着,甚至在方梦瑶再次出现前我都在幻想,但那个晚上我想明白了,两条平行线即使距离再近,也不会有交点,就比如你我。」
「不,不对,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啊!」
他摇着头自言自语,我打断他。
「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在哪,对你而言,只要你回头的时候我在身后就够了。把我越推越远的人是你,告诉我你和我之间不可能的也是你,所以,我决定放下了。」
「想通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不爱你反倒轻松了,或许,是我这些年过得太紧绷了。」
听着听着,他呵的一声笑了,眼眶湿润,「许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就像那次聚餐,只要你说喜欢我,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我定定望着他,似乎能透过他看到从前的自己。
安静地站在后面,眼里心里都是这个人,突然目光变了,渐渐向后退去,消失在远处。
「周景深,你心里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方梦瑶,失去她你才看到我,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过去啊。」
他脸上撑起的笑骤然崩塌,久久没有动静。
晚风拂来,我听到他说:「对不起。」
周景深再也没来找过我,听说他出国深造了。秦昇倒是来得更勤了,从买菜到亲自下厨,似乎慢慢地融入了我家。
我妈私底下问过我的想法,她希望有个人能好好照顾我。
那晚我梦到了小时候,我爸离开前厌弃又解脱的眼神,我妈抱着我和许辰坐在地上哭,我看着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点点燃尽,眼里没有一滴眼泪……
画面越过许多场景,直到秦昇抱住我说:「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你的身边不只有阿姨和许辰,还有我。落落,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
醒来的时候天没亮,我靠在窗台等待旭日东升,成双的鸟儿漫游天际,我心里那道锁似乎开了。
……
周景深的公司规模逐渐扩大,小刘被提拔为副总经理,年底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笔丰厚的分红。
我默默数了一下,七个零……
嗯,或许小刘确实有做生意这方面的天赋。
晚上我给小刘打了电话,托他把我的股权转回给周景深。
我和周景深之间,不拖不欠各自为安才是最好。
挂完电话,陆静的语音通话扫了进来。
刚接通她就一通乱叫,我问了半天才听明白是徐明准备求婚被她提前知道了。
「你说他是不是傻,把求婚戒指放在我那边的抽屉里,生怕我不知道一样,还背着我打电话给其他人布置场景,贼兮兮的样子看着真逗。」
「我可真难,都发现了还要装不知道,这个笨蛋好像还要搞灯控求婚,又土又直男……」
我听着她的「吐槽」,忍住笑,故意说:「那就不答应他。」
「不行——额,钻戒我试了,五克拉呢!」
瞧,女人就爱口是心非。
18
求婚那天,陆静一定要我陪同。
其实我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这几个月来和秦昇之间的微妙关系,而是高扬和阿临。
毕竟那天我喝醉后,对他们不太客气。
刚进徐明家的大别墅,高扬第一个看到我们,转头就喊:「哥,嫂子们来了!」
嫂子……们?
我还没反应过来,灯光忽然灭了,头顶的有束光照下来在地面形成了各色立体花卉,团团锦簇争相竞开。
身边的陆静已经看呆了,眼里似乎闪着泪花。
随后,一条花道延伸至远处,徐明身着西装手捧鲜花,目光坚定地朝这边走过来。
陆静激动双手无处安放,我轻拍了下她的肩赶紧退下。
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一堵肉墙,我借着微弱的光看去,正好对上秦昇温和的视线。
「你回来了?」上个月末他去外地出差了,我以为今天他不会来。
他压低身子,轻声道:「嗯,好久不见你了,顺道回来看看。」
我们并未多聊,陆静那边已经哭着接受求婚,一边欣赏中指上的鸽子蛋钻戒,一边熊抱住徐明,不停地喊:「我愿意我愿意!!!」
在场众人热烈鼓掌。
这样的场景以前也会出现在我梦里,为我戴上钻戒的男人一直看不清脸,我曾幻想是周景深,后来才恍然惊觉只是场梦罢了。
手心蓦地一热,我还没来得及看,秦昇拉着我去了外面。
「怎么了?」
天上下着细雪,他的手微微收紧,转过身低头看我。
他漆黑如星的眸子在白雪映照下满是期待,洁白的雾气不断从他鼻唇间喷出,「你考虑好了吗?」
想起那天晚上,我心跳得厉害。
秦昇是个小心翼翼地人,那天周景深来过后他没有急着问我结果,而是和平常一样来我家吃饭,从不会给我压力和包袱。
其实除去刚开始见面时的尴尬,和他在一起,很轻松自在。
心动和喜欢是有,但还谈不上爱。
「我可能……」
他猛地抱住我,打断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别拒绝那么彻底,我好不容易再遇到你,不想做回陌生人,落落,这是我第二次喜欢你。」
我一愣,「第二次?」
「是啊,第一次是大学时我送你去医务室的路上,你抱着我的脖子哭。」他揉了揉我脑后的头发,「第二次是我听许辰说到你是他姐姐,于是我打听后租下你住的公寓,没想到第一天就见你在电梯里大哭。」
所以,他是喜欢我哭??
我苦笑着回应:「我哭起来是挺让人印象深刻……」
「不,那样才是一个女孩该有的表现,会委屈会发泄,会在哭过做回真正的自己。我幸运的是能够再次遇到你,这一次我决不放手!」
他的语气是不同以往的坚定。
我定定地望着他,感慨道:「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秦昇眼中亮起了点光,「那,你的意思是?」
我故意挣脱他的怀抱,跑到别墅门口,回眸朝他一笑。
「你猜。」
他呆了下,随即勾起唇角,带着冰雪之下最炙热的温度朝我走来。
细雪新飞,岁月可追。
(全文完)
作者:小潘潘的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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