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男主对女主“真香”的好看小说?

2022年 11月 24日

《裙下之臣》(已完结)

HE/伞式甜文/女骄横,男骄矜,一个「傲慢」和「偏见」互相打败的故事。

闻光竹大概还不知道我正在看着他。

确切地说,是在看他的手。

他的手可真漂亮,快十年了,我从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手。

他的手指那么长,骨节虽分明但粗细得当,不会让人觉得恶心。他的指甲修剪得短平,饱满而有健康的润泽。

手背,最好看的地方是手背。

青色的血管隐在皮下,而攥拳时,则现出明显的骨头和筋络。

我一直觉得很性感,我是说他的手。

目光聚焦在他漂亮的手上,我的思绪却兀自发散——尽管不愿承认,我忽然在想,他的掌心是什么样子。

贴着我皮肤抚摸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是干燥还是汗湿?是粗糙还是细腻?

是粗暴,还是温柔?

我摇了摇头,将理智从幻想中扯回,「他也是来应聘的?」

身后助理顺着我的指尖看过去,很快答道:「是的,那一排都是。」

闻光竹坐在一排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左边的男士穿了整套的商务西装,连袖扣和领带夹都装配齐全,而他右边的女士则裹在一条身段玲珑的一步裙里,妆容精致,发型干练。

看得出这些人都紧张得不行,要么口中念念有词,要么小幅度地活动四肢,仿佛血液都不能流通了——也难怪,毕竟我的江湖风评不怎么好。

可闻光竹,他穿的这是什么东西?

一件蓝白条纹的海军衫,圆领的,什么剪裁设计都没有,一条卡其色的棉长裤,配了双飞跃球鞋。

好无聊的穿搭,跟他这个人一样。寡淡乏味,整洁清爽。

或许是我皱眉的表情看着不太愉快,助理会意地问我:「要让他离开吗?」

我向来喜欢华丽浮夸的东西,助理跟我久了,也难怪会这样揣测我。

「什么?」我茫然地回过头,才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用,让他们上来吧。」

助理点头离开,我依旧站在缓台,凭栏盯着闻光竹。

十五分钟前,我偶然在助理桌子上看见了他的简历——他是来应聘我的私人助理的。

其实我们是高中同学,算起来,已经快有十年没见了。

那时我总是年级第一名,他来之后,就只能屈居第二。

被男人压制的滋味,对我来说实在难挨,自然也不觉得这样的竞争有什么暧昧或浪漫。不过我是个好斗的人,讲究与人斗其乐无穷,他还算给我找了三年的乐子。

说来可惜,直到毕业高考,我也没能反败为胜。

那又如何,他如今还不是站在我的公司里,应聘我的私人助理,要我赏他一口饭吃?

我不禁抱起手臂,晃着脑袋笑了笑——这笑容很快就敛去了,倒不是我不能接受自己小人得志的嘴脸,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些幼稚。

今天已经是第三轮面试了,这三个人经历了层层选拔,自然都是优秀的。

先走进来的是短裙女士,她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下,助理让她做一下自我介绍,她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等一下。」我轻声打断,随手翻了翻她的简历,「刘小姐,是吧?平时有些什么爱好吗?」

面试走到这一步,这样的问题实在有些低能,她也显然愣了一下。

「呃,平时喜欢看一些经济学方面的书,或者听一些名师的讲座。」

「喜欢聊天吗?」我微笑着问。

其余两名考官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我,女生的脸上更是困惑。

「我再问具体一些吧,平时喜欢在洗手间里聊天,讲电话吗?」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有些浮粉的鼻尖冒了汗,「夏总,我……」

我抬手打断她,眼睛扫过她的简历,「我看你有在日本留学的经历,不如你把那句话用日语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今天稍早,在洗手间,我听见她在讲电话,说今天的面试凶多吉少,因为据说,我是个很难搞的……

「虐人狂。」我轻声开口,再度抬起眼睛看她,「你是这么说的吧?」

气氛无比尴尬,女生脸上红白交替,我身边的助理甚至掏出手绢擦汗,只有我自在如常。

「夏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虚伪,愚蠢,白痴行为。」我捧着脸,用日语对她说,「没有叫人把你赶出去,就是为了看你如今这副表情。没有发火,是因为不想跟你这种白痴一般见识。不起诉你名誉毁损,是因为你说的对,我就是虐人狂。」

女生张着嘴,木然地听我堪称贬低的数落。

我自顾自说完了一长串话,又去翻看她的简历,「我们 S 市的子公司刚刚成立,现在比较缺人手,你想去吗?」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助理在一旁直咳嗽。

女生眼睛瞪得更大,更说不出话了。

「也从总裁助理开始做起吧,试用期三个月,待遇和这边是一样的。」我无视她的惊讶,继续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愿意的话,到一楼找人事走一下流程。」

她终于说话了:「夏总,为什么?」

「为了把你打发到 S 市去,从我眼前消失。」看她表情,居然信以为真,我无奈地晃了晃手中其余两份简历,「因为不想让你输给男人,白痴。」

一码归一码,我觉得她能胜任我派出的工作,但在厕所讲上司坏话这个行为,就是白痴。

她离开前,我嘱咐她,出去的时候记得告诉外面等候的那两个人,尤其是告诉闻光竹,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虐人狂。

第二个进来的是西装男,准备倒是很充分,上来就用四国语言做了自我介绍。

其实我对他的简历挺满意的,倒胃口的是他这个人。

在我低头看资料的间隙,男人仿佛闭不上他的嘴巴。

「夏总,我一直特别佩服您,一个女人把公司做得这么大。

「夏总,您这么漂亮,不开公司,当明星都可以了。

「夏总,我觉得女人就得像您一样,既……」

「闭嘴。」我顺手将他的简历抛进了垃圾桶,「给你选,你要做我的助理还是我的情人?」

一瞬间,两位考官噤若寒蝉——其实我以为这么多年,他们该早就习惯了我频频的语出惊人。

西装男脸上的笑尴尬极了,「夏总您真会开玩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实话,你根本做不了我的助理,现在你还剩下情人这个选项,你要不要选?」

他的眼珠飞快地颤,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算了,出去吧。」我说。

「我能,我能跟您单独谈谈吗?」他有些急,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笑了笑,勾手让其余两个考官离开了,而后靠在椅子上,松弛地打量他。

「选吧,你愿意吗?我可以给你期望工资的十倍。」

沉默里,他鼓着双腮点了点头。

我笑了起来,「喊我姐姐。」

「姐姐!」

「夸夸我。」

「姐姐的腰真细,皮肤真白,腿真长!」

「不行。」我挑起眉峰,表情嘲弄又倨傲,「跪下夸。」

伴随着扑通一声,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不懂这笑的含义,也跟着赔笑脸。

「刚才出去的女孩没告诉你们吗?我是个虐人狂。」我玩味地看着他,「还是说这样你也愿意?」

他说出的话差点又把我逗笑,「我,我在国外,见过很多。」

我忍着笑,点点头,冲着他勾勾手,「乖,爬过来。」

他还真照做,顺从地来到我脚边,仰望着我。

我带着冷笑俯视着他,「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

他别扭的笑容僵在脸上,「夏总?」

我用贴了延长甲的食指戳着他的脑门,重重地戳出印子,「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对女人指手画脚,说这说那?」

得知自己被耍,他轰的一下站了起来,「你!夏总,你别太过分!」

「嗯,这样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不适合你,你还是适合跪着摇尾巴。」我的目光淡淡地从他脸上移开,「我不是在戏弄你,我是在侮辱你。」

他说他要曝光我,起诉我,我只留给他一句「悉听尊便」。

我又不是第一次发疯了,公司的公关部门也不是摆设。

最后,终于轮到了闻光竹——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吞了口唾沫,有点兴奋。

他的飞跃球鞋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坐在我面前,我不开口问他,他也静静地不讲话。

我仔细检查他的简历,咬着唇用手指逐条阅读。

「退学?」我的眉头又一次拧了起来。

我甚至没让他做自我介绍,开门见山地对他抛出「退学」的疑问,但他并没惊慌或是不快,自然地接下了这个问题。

「对,我没有完成博士深造。」

「什么原因?」像是故意找碴一般,我不受控制地问出一句,「论文太难了?」

他这样优秀,当然不可能是这个原因,我这样问,其实只是为了一种幼稚的,报仇一样的快感——这个曾经处处压我半头的男人,我要打败他!

「不是,因为一些私事。」他没理会我奇怪的语气,如常回答我的问题。

「私事?恋爱吗?」我自行猜测,不算礼貌,微笑地看着他,「没看出来,闻先生是个情种。」

「因为我父母突然去世了。」他神色如常,不怒也不笑。

我倒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虽说我的确是个不怎么样的人,但也不是亵渎生命的冷血变态。

我清了清嗓子,一句「对不起」百转千回,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吗?」调整片刻,我问。

他想了想,「我是个恪守本分的员工。」

怎么会是这样的答案,我差点没藏住惊讶的表情,「还有呢?比如执行力,控制力,野心,抱负。」

「看得出来您具备这些,您大概是个很有野心,果断干练的商人。」他略略看了我一眼,「我相信您会是个很优秀的领导。」

他真的不是在讽刺我吗?

我笑出了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相信我?咱们俩谁在应聘?」

他耸耸肩,「双向选择嘛。」

「哇!疯子!哈哈哈,怎么会有你这种疯子!」他居然说要跟我双向选择,他以为自己在拍电视节目吗,「你是睡醒了才来的吗?」

对于这样明显不友善,而且无厘头的问题,他选择不回答,沉默地看着我。

「好吧,那你对这份工作是怎么理解的?」我只好找回神智,接着问。

「协助你,弥补你的不足。」他说。

我!的!不!足!

这四个字的威力不亚于挠动我的脚掌——我直接笑出了眼泪。

见我这样发笑,他主动说了今天第一句话:「难道你觉得你是完美的吗?」

我正色,一本正经地回答:「人无完人,但我是无限趋近于完美的。」

对此,他摇摇头,简短地点评道:「疯子。」

我看着他,这个压制了我整整三年,把我牢牢按在第二名位置上的男人。

这位让我牙痒的老同学,刚说我是个疯子——确切地说,我们都觉得彼此是疯子。

他看了一眼手表,再抬起头时,没头没尾地问我:「我是不是没戏了?」

我又无语又好笑,「你有急事?」

「没有,但是我不想浪费时间。」说着,他居然站了起来,「也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面试。」

「站住!」盯着他的背影,我终于咬着牙留下了他,「等等,我有件事。」

这件自从他进来,我就一直在心底较劲的事——他究竟是没认出我,还是在故意装傻。

他转过头来,「好,你说。」

「你,你认识我吧?」不知怎么,真问出口时,我心里反而没底。

「当然,非常成功的青年企业家,夏矜妍。」他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忽然有些烦躁,「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淡淡地打量着我。

「就是……你的同学!你一直是第一名,我是,我是第二名!」磕磕绊绊地,我终于将这句话说完。

可他茫然地看着我,问:「你说初中,高中,还是大学?」

我差点冷笑着翻了个白眼——意思就是说,他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是不是?

不仅如此,他根本不记得第二名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是圆是扁!

侮辱性太强,我罕见地出了汗,甚至站了起来,「是我,XX 中学十九班,你的高中同学。」

他站在那里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冲着我点点头,「哦,好久不见。」

什么叫「哦,好久不见」?!

他举重若轻的技术太过熟练,我都不知道他是沉稳还是迟钝。

我有些得意地咬着嘴唇,「没想到你会来应聘我的助理。」

他笑了笑,「这有什么没想到,人人都要吃饭吧。」

拳头打在棉花上,太难受了!

「那我先走了,矜妍。」

他倒挺能套近乎,明明都想不起来我是谁了,转眼就亲昵地叫我「矜妍」,看来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

可说是套近乎,他居然都没有跟我拉拉关系,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再联系」就要走!

「等一下!」我又一次叫住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脑子一蒙,嘴先反应,「你为什么这样穿?」

其实我真挺好奇的,好歹是场大公司的面试,他怎么会穿得像是要去社区打羽毛球。

没想到他上下看了自己一番,不紧不慢地反问我:「不好看吗?」

我想象了很多答案,比如说「不拘小节」「出其不意」,甚至是「这样舒服」「我就喜欢」。

可我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他看着我,理直气壮地问,不好看吗?

我的脑子一时短路,思维也被他带跑,呆头鹅一样点了点头,「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平心而论,这样无聊的打扮居然被他穿得挺顺眼的。

可我原本是要奚落他随便的态度,怎么真恳切地评价起他的衣品来了?!

闻光竹真是个疯子!

我决定让他来上班!

当晚电话响起时,我正在看闻光竹的资料——我调查了一下他这几年的经历。

接起电话,那边助理的声音有些怵,「夏总,他,他拒绝了。」

「什么?」我扶着额头站了起来,在桌子后方团团转,「他拒绝了?为什么?」

「他说……」助理吞吞吐吐,半天才说,「他说,他后来想起来了,您上学的时候……」

闻光竹说,他后来想起来了,我上学的时候,挺讨人厌的。

你见过猫科动物捕猎吗?

绝不捕那些死气沉沉的猎物——猎物越是跳跃,越是飞腾,越是拼力要逃,反而越是令捕食者兴奋不已。

我夏矜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两疯相争,更疯者胜!

我还就不信了,闻光竹这个人,我要定了!

有时我真觉得自己幸运,连老天爷都帮我,过了个把月,闻光竹忽然来公司找我。

我让人放他上楼,进了我的办公室,他没有客套,开口就是一句:「矜妍,我能问你借点钱吗?」

他哪来的脸叫我矜妍,还管我借钱?!

可我没这么说,而是问他:「借多少?」

还有什么比用钱羞辱人更快捷有效,还爽到爆炸的活动吗?

他思考了片刻,「二十万吧。」

「干什么用?我的钱我有权利知道去向吧?」

「我的一个朋友得了胃癌,林林总总,还差二十万。」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我想了想,也只认识你一个有钱人。」

他居然管偶遇叫「认识」,他明明早把我忘了!

女人的感觉有时真是敏锐,我问他:「女的?」

他点点头,「对的。」

「女朋友?前女友?」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白月光还是朱砂痣?」

「都不是,是我的大学同学,老乡会认识的。」

他拿我当傻子吗?

「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又蹙起了眉,不再跟我掰扯孰真孰假,「我再想想办法吧,打扰你了。」

「站住!」我又一次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我可以借你,但你要坦白你们的关系。」

「大学同学,老乡会认识的。」他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居然似乎还有点鄙视,「太俗气了,你这个人。」

俗气也好,小气也罢,男女之间的纯友谊,反正我是没见过。

那么难道,是他在单恋吗?

闻光竹忽然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不用猜,没有单恋,你忘了这件事吧,当我没来过,也不要去查。」

他居然猜到我打算调查这个患病的女孩,他这个人,真的有点意思。

「我不能借你。」顿了顿,我继续说,「但是我可以预支二十万的工资给你。」

他的眼珠动了动,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现在去一楼找人事办手续,你看可以吗?」

终于见着他低头,我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心中有些暗爽。

他不知是迟钝看不出来,还是故意不想搭理,冲着我点了点头,「好的,那我先出去了,夏总。」

这人进入角色未免有些太快了。

就是不知道他能否吃得消,毕竟江湖传闻我是虐人狂,也不全是无中生有。

我花了二十万,只买来了闻光竹的一条短信。

汇款后不久,手机一亮,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汇款已收到,谢谢,代朋友感谢。

我瞥了一眼,没有回复。

究竟是多么亲密的异性朋友,能让闻光竹为她开口借钱,甚至是一笔对普通人来说不小的数目。

甚至,让他改变主意,决定在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手下工作?

他说我是疯子,如此看来,他也不遑多让。

我让助理帮我调查了这名患病女孩的情况——虽然闻光竹让我不要去查这件事,不过我可没有答应他。

人如果不满足自己的好奇,会生病的。

此刻,看着邮件里图文并茂的资料,我蹙着眉,无声滑动鼠标的滚轮。

这患病的姑娘,平心而论,很漂亮。

身材高挑,双腿细长,面容说不上多么惊艳,但很清秀,仔细看的话,能从眼睛里看出一丝软媚,偏偏脸型很英气,恰好中和了五官,长相不至于太甜腻。

闻光竹这个人,看来还是个见色起意的俗人。

女孩患病是真,如今正在某医院进行保守治疗——医疗费不到位,一直拖延着没有手术。

直面这样一条年轻的,如花似玉的生命,我不免觉得自己之前无端的猜测有些流俗,也难怪闻光竹说我是个俗气的人。

但闻光竹自己也不够坦诚——我看过了他大学的资料,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大学同学。

xx 大学根本就没有女孩这个人。

我的指甲不自觉叩响了桌面,频繁而快速。

闻光竹居然敢骗我。

他是对我的能力一无所知,才敢如此大胆,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才会这么猖狂?

我意识到自己在生气了,尽管没有大声发火。

或许是因为愤怒没有得到纾解,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我做了个梦,不是噩梦,但梦的内容不算太愉快。

说是梦也不准确,因为它是确实发生过的。

我梦见我回到了高中,站在黑板前解题,闻光竹就站在我旁边。

我们俩各执一支粉笔,各据黑板的一方,在解同一道问题,可我不会。

我反复写出开头两个步骤,然后胡乱地擦除,起先还知道要用黑板擦,后来便慌乱地用手掌去抹。

粉笔灰把汗湿的手掌烧得发烫。

再后来便只能停在那里,一个字都写不出,只有被捏紧的粉笔狠狠杵在黑板上。

而在我的身旁,闻光竹有条不紊地解题,每写出一个步骤,就会习惯性地在末尾点一个点儿,发出「突」的一声,短促有力,带着节奏。

他目不斜视,奋笔疾书的声音如同胜者的鼓点,宣告我的失败。

我一定是出汗了,我看见我的指尖在发抖。

脑中一片空白,我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

「自己解自己的,不要看别人。」老师说。

她不知道,其实我是在看闻光竹的手——看他长而白净,匀称有力,正将我打败的右手。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折断了,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声音有些刺耳。

与此同时,闻光竹写下一串证明公式,在末尾点上最后一个点儿。

他的目光掠过我,将剩余的粉笔放在黑板槽,然后对老师点了点头,回到了座位上。

数学老师看了我一眼,笑着捏我的肩,「新同学来了以后,我看咱们学校的第一把交椅要换人了。」

同学们跟着她一起笑,但闻光竹,他低着头,用一张湿巾仔细地将手擦净。

像是战胜归来的忍者,在擦拭自己的长刀。

我站在讲台上,抿着嘴唇看他解出的密密麻麻的答案——原来我只少画了一条辅助线。

从那以后,我经常盯着他的手。

每一次看见他伏案写字,我都迫切地想知道他到底在写什么,尽管十年后,他压根不记得我是谁。

梦醒,天也亮了,我照常洗漱,化妆,换衣,然后通过卧室的暗门,穿过长廊,直通我的办公室。

我是个工作狂,一直住在公司里,不过没几个人知道。

坐在位置上不久,内线电话就响了,助理说闻光竹来报道了。

在这之前,我让助理给他安排了一周的培训,交接工作只是其次,主要是让他熟记我的一些习惯和规矩。

助理将闻光竹带了进来,对我说:「那就照之前商量好的,夏总,我这个月末就离职了。」

「你辛苦了。」我点点头,又说,「等月底,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旧任助理已经离开,新任助理还站在那里。

我在办公桌后打量着他,「你今天穿的是什么东西?」

一件除了颜色,什么都没变的墨绿条纹衫,一条米白色的棉长裤,一双换了款式的飞跃球鞋。

「不好看吗?」

这下我早有准备,很快堵住了他,「不合适,小郑没有教你该怎么穿吗?」

他回答得简短:「没有。」

我长吁一口气,「那她都教了你什么?」

「不要乱看,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他说完,还非要自顾自补充一句,「有点像伺候皇帝。」

「对,我不比皇帝好伺候,你最好注意一点,你还欠我二十万。」我刚知道自己被他骗了,再加上今早的那个梦,态度自然不算好。

可他好像听不出我的怒意,「对,这个事情,还没有当面感谢你。」

我有些无语,甚至有点想笑,抬起手掌,「免了。」

他点点头,侧头看了看之前助理空出的位置,「那我先?」

我没讲话,用眼神允许他坐下,他没急着开电脑,先用湿巾把桌子的边边角角擦了个遍,然后才投入工作。

接下来一个小时都没人说话,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仿佛彼此都是透明人。

终于,他看了一眼手表,无声地站起来出门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盒西点。

「肉松小贝,配热朱古力。」他将东西放在待客的茶几上,一边拆开包装一边说,「我去的时候还没出炉,晚了五分钟,不好意思。」

我甚至能想象到小郑是如何绘声绘色跟他描述我的饮食习惯——她每天十点钟都要准时吃到公司楼下的那家肉松小贝,必须要新出炉的。记住,十点钟,早了晚了都不行!

其实凭良心讲,我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远没有这么苛刻——或早或迟都是客观因素,我就算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此刻,我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故意蹙起眉头刁难,「怎么晚了?」

他没有慌乱,心平气和重复了一遍,「我去的时候还没出炉,所以晚了。」

这本来是一句苛责,被他这么一重复,变成了再正常不过的疑问。

这人怕是有点克我,我晃晃脑袋,洗手之后坐在沙发上吃东西。

闻光竹一声不吭回到位置上继续工作,连看都没有看我。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错处,之前小郑也是这样的——我说过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跟我说话。

但很不巧,我忽然听见闻光竹的肚子叫了。

我差点笑出声,一份肉松小贝有三个,此刻还剩一个,几乎是不怀好意地,我伸手叫了他。

「还剩一个,你要吃吗?」我恐怕真不是个正常人,说出「剩」字的时候,我身心都觉得痛快过瘾。

他迟钝了几秒才明白我在跟他说话,「不用了,谢谢。」

「不用客气,你饿了。」我猜想,我此时的笑容应该堪称奸佞。

「不是。」他看了我一眼,「我在健身,这些东西热量太高,会发胖。」

我的嘴巴还塞得鼓鼓囊囊,听了这话,一时忘记了咀嚼。

反应过来,我发出一声冷笑,「你说话真会挑时间。」

他不明所以,「我是那种一吃就胖的体质。你还需要减肥吗?我觉得不需要吧。」

说话时,他的眼睛扫描仪一般上上下下扫视着我——换作别人,仅凭这一个眼神就够被我开除,但放在他这个疯子身上,就正常无比了。

更何况,这也算是他第一次夸奖我——尽管不是直白地夸我身材很好,但大致是那么个意思。

于是我也不再跟他讨论我的胖瘦,转而问:「你在健身?」

「我看你们的招聘要求上,有一条就是要保持健身习惯,会武术最好。」

我居然不知道,想当我的助理还有这样的要求。

闻光竹继续说:「因为他们说你经常寻衅滋事。」

「噗!咳咳!」我忙乱地抽了张纸,擦拭被我喷出的食物残渣。

闻光竹全然不觉得我尴尬,接着说:「外面都说你脑子有点问题,是个虐人狂。」

「咳咳!咳咳咳!」听他越说越离谱,我索性放弃了进食,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疯子吧?」

他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喝点水。」

哇,奇人!闻光竹真是个奇人!

既然浪得如此虚名,我也打算做点虐人狂该做的事,我盯着他,恶劣地指着我前方的一面墙,「站过去。」

他没问我为什么,放下水杯后就站在了我说的位置。

「面朝墙。」

他依言转了个身,我就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我心中忽然没来由地烦躁起来,「贴墙,贴紧!脚,额头,抵住!」

他无声地被我体罚,一声也不吭。

二十万的威力真大呀——我不合时宜地这样想。

我忽然想到,他此刻的言听计从,只是为了那个高挑漂亮的姑娘。

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如果没有经济上的困难,他肯定不会在这里听我指挥,而是会立刻甩手走人,说不定还会鄙视我一番。

不对,没有这一层关系,没有那个姑娘,他是压根不会来的。

他根本不稀罕我优厚的待遇,他已经忘记我了。

毕竟他是疯子。

而我却还经常梦到他的手。

我看我也是疯子。

我盯着他宽而挺的后背,装在这样一件乏善可陈的条纹衫里,真是暴殄天物。

他的手此时正放在身前,大概是胸口或是腹部,所以我看不到。

他的手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是因为愤怒紧紧地攥拳?因为羞耻绞在一起?

还是在轻蔑地比一个不友善的手势?

我不想再猜了,我想看他的手,「手背后。」

他依然照做,我也终于看见了他的双手——这双手什么都没有做,自然、放松地低垂着。

我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直到突然听见他笑了。

我很不满,但没出声。

不需我问,他主动承认:「不好意思,就是忽然感觉有点好笑。」

我直接出言讽刺:「讨厌的人成了自己的债主,还不得不受之摆布,确实挺可笑的。」

即便如此,我也没听出他有什么不快,「其实我以为你会问我那个问题。」

哪个?

还是不需我的提问,他自顾自说:「我以为你会问我,高中的时候为什么讨厌你。」

我嗤笑一声,淡淡地看着他的背,「我为什么要问?你的感觉重要吗?你是谁啊?」

尽管时常跟我不在一个频道,这也丝毫不影响闻光竹的表达欲,「其实就是因为……」

「我不想知道。」

说真的,我上高中的时候人缘挺好的,当然算不上什么万人迷,但朋友总有一些。

他讨厌我,纯属他个人的取向,我不是很感兴趣。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感兴趣。

当我说完我不想知道后,闻光竹便真的不说话了——他沉默地站着,腰背腿都绷得很直,脚尖抵住踢脚线,额头贴着玉色的墙布。

他的比例居然还不错,宽背窄腰,长臂长腿。

我掀开滚烫的朱古力吹了吹,在热气里眯起眼睛。

他一声不吭的样子,就像是这里的一座摆件,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正想动手赏玩他。

于是我低低地命令:「说。」

说什么?当然是那个未完问题的答案。

他也很快理解,开口道:「其实我那个时候觉得你有点……」

措辞再三,他没有选出最妥帖的词汇,改了口。

「我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一直……」停顿处,他背在身后低垂的指尖动了动,「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知道隐秘的、羞耻的秘密被人撞破时的慌乱和窘迫吗?

我此刻就是如此,太过慌乱,甚至直接打翻了手中的热朱古力。

我站了起来,口中发出一声轻呼,空了大半的纸杯从我的裙子上滚落。

闻光竹听见响动,转了过来,快步来到我面前,扯过我的手腕。

「我来弄。」

「谁让你过来的?」我咬着牙,觉得太阳穴都在发胀,「站回去,站好!」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难堪的样子,更何况是因为这样羞耻的理由。

这个男人不只是我三年来的阴影,甚至,原来他一直知道,我像个变态般痴迷他的手!

某个瞬间,我甚至在思考,是自己离开这座城市,还是把闻光竹装进麻袋里远渡重洋。

「放开我,贴墙站好。」我再度警告道。

他依然紧抓着我的手腕,眉头轻蹙,语气很轻,但不容置喙。

「到那边去。」话落,我被他扯得轻轻退了两步,他依旧垂着头,「用凉水冲。」

我们是一同愣住的。

闻光竹居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带着这样的表情,实在令我惊讶。

我命令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吗?这样令人……

沸腾!

我差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惜他很快就恢复了神智,也找回了自己的角色,「我来弄吧,夏总。你看要不要用凉水冲一下手。」

索然无味,我咂咂嘴,居然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我站在龙头下冲洗右手,偶然瞥见地上的影子,才发现他一直站在我身后。

他的球鞋走路真是太安静了,像鬼一样。

我回头瞥了他一眼,他挽着袖子,双手有残留的饮料渍。

于是我错开一块位置,让他能把手洗干净——他细心搓洗,打泡沫,然后冲净,尽管知道了我的秘密,也一切如常。

事到如今,我居然还是在盯着他的手看,真是无药可救。

我懊恼地咬紧了牙,转身回到座位上。

他洗净了手,收拾好残局,默默地回到墙边,保持原来的姿势站好。

该说这人木讷还是疯狂?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在顺从我的命令,还是故意挑起我的愤怒。

「你觉得你应该在那站到什么时候?」我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午休。」

他这个人说话,总是能借力打力,用他的四两,去拨我的千斤。

我终于无奈地败下阵来,「回去工作。」

他依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个恪守本分的员工。

我向来讨厌话多的人,恰好他话少得出奇。

接下来,他无话地度过了上岗的第一天,下午六点,按理,该下班了。

其实我是从不需要助理送我回家的——毕竟我住在公司。

但闻光竹,我必须给他一个下马威。

此刻,他站了起来,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去哪?」我问。

「六点了。」他再度看表确认,「夏总还有事吗?」

「你不觉得你穿成这样出去很显眼吗?大家都在加班。」

「嗯,正好提醒大家都该下班了。」他的表情太过正经,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玩笑,「夏总你要去哪吗?」

「去商场,今天弄脏了的那条裙子,我挺喜欢的。」其实那裙子午休时就被我扔了,连干洗都懒得送,「你跟我去再买一条,买到为止。」

他犹豫了片刻,居然问我:「不是什么急事的话,夏总,能不能改明天?」

我看小郑根本就什么都没教他!

「怎么?你要去哪?」

「我去一趟医院,看护我朋友。」

我压了一整天的无名邪火轰的一声烧了起来,「就是你那个老乡会认识的大学同学?」

「是的,她现在每天都需要看护,离不开人。」

他怎么能这么脸不红,眼不眨地骗我?这个疯子!

「古有董永卖身葬父,人家好歹是骨肉血亲,闻光竹,你比他还高尚,非亲非故赊了二十万。」我冷冷瞥了他一眼,「大爱无疆,堪比佛祖割肉喂鹰。」

他略略蹙了眉头,但无视了我的刻薄,「走吧,夏总,你要去哪个商场?」

这是什么话?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似的!

「闻光竹,你是我的助理。」我用指甲敲了敲桌面,「你是没有下班时间的,你搞清楚。」

他借着舔嘴唇的当口,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嗯,走吧。」

坐在车里,我系好安全带,等他发动车子。

他从目镜里看着我,「夏总,你看咱们先去哪个商场?」

我闭着眼,没什么好语气,「去你朋友医院。」

他没有动,哪怕闭着眼,我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

于是我斜睨着他,「听不懂话吗?我不喜欢重复,一句话让我重复三遍,你就可以滚蛋了。」

「那只是我的大学同学,老乡会认识的普通同学,夏总。」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撒谎!

「我看看我的二十万花在哪了,不行吗?」我几乎从齿间磨出几个字,「给我开车。」

一路无话,他车技很好,起停皆稳,不抖腿、不乱按喇叭、不哼歌,也不自作主张听广播。

单用一个助理的标准要求他,其实没什么不合格的。

在医院附近的花店,闻光竹买了束花。

不是玫瑰或是其他浪漫的花卉,而是几支富贵竹。

「真是别出心裁。」我抱着手臂,轻声说。

他没回头,结了账,道了谢,抱着竹子越过我,叶子糊了我一脸。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一边在医院甬道中步行,他一边说。

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

他又在拐着弯说我俗气了。

我冷哼一声,用巴掌扇风,口中说着风凉话:「真不是因为你名字里有个竹字,在借物抒情吗?」

「夏总,那是我的普通同学,一个大学同学而已,你何必一直这样呢?」

我别过头不说话了,他也没理会,转头进了一间病房。

病房里居然挤了七八名患者,气味不算太妙,我下意识掩住鼻子,皱着眉打量四周。

闻光竹径直走到最里侧,女孩仰面躺着,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将买来的富贵竹插进空花瓶里,拍拍手臂叫醒了女孩:「小圆,我过来了。」

女孩转醒,看见他就开心地笑起来,「光竹,你来了,这位是?」

「是我上司,夏总。」

「哦,夏总!快,快请坐!」女孩半靠在病床上,似乎想起身,「真的不知道怎么谢您,您救了我的命。」

尽管来之前对她有些成见,但眼见这样一条如花似玉的生命在我面前,饱受病痛的折磨,同为女人,我还是有些难受。

「不用。」我语气有些生硬,不自然地说,「我来看看。」

「可惜我这里连个像样的水果都没有。」她用扎着滞留针的手拉开抽屉,掏出一包廉价的饼干塞给我,「吃零食。」

我还没说话,闻光竹劈手夺过,「你又吃这些东西!」

他突如其来的发怒让我发愣,更何况……

他刚刚,碰到我的手了。

不该在病人面前想些无用的事,我深深呼吸,没有说话。

女孩对他的发怒并不害怕,反而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光竹,我想去个洗手间,你扶我一下。」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扶你去。」下意识地,我抢先说。

「不用了,夏总你坐。」她扶着闻光竹的手坐了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门口。

我一直盯着他搀扶着她的那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指头,饱满的指肚泛着红。

「站住!」我一忍再忍,还是不吐不快,「男女有别,这么简单的道理,闻光竹你不懂吗?」

什么样的同学,什么样的老乡,能够这样坦诚相待,我真不明白!

我绕到女孩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你的家人为什么不来看护?闻光竹是你什么人?」

女孩怔愣了片刻,冲我笑了笑,「我父母都是警察,夏总,我是烈士遗孤。」

我愣在原地。

如果我没有看错,刚才,闻光竹嫌恶地看了我一眼。

他今天第二次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出病房,「你跟我出来。」

「撒手,闻光竹,你想被开除吗?」我拼力甩开他的手,「你疯了吗?」

他很快反问我:「你疯了吗?」

「我不知道她是烈士遗孤,你少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重重地推开他,「况且这和你扶她去卫生间有什么关系吗?她就连一个女性朋友都没有吗?她是一个成年女性,闻光竹,你清醒点。」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真不明白,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我第一次见他有些急了,「我跟她是什么关系,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我花钱了!我花了二十万!」我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么硬气,闻光竹,你就不应该向我借那二十万!」

「是的,我真不该跟你借,我还给你。」他很快平复下来,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明天,我把钱打给你。」

我冷嘲热讽:「你去哪里弄二十万?靠解数学题吗?」

他面部的肌肉一颤,看着我,声音又低又哑,「我去做鸭,好过每天对着你。」

「哈!」我放肆冷笑了一声,「那你就要小心了,出得起这个价的富婆,多半是变态。」

「有多变态?喜欢体罚?喜欢手?」他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从鼻间轻哼一声,「有病。」

这短短一句话,无异于在我愤怒的火上浇下一桶热油,理智熊熊燃烧,很快殆尽无踪。

「喜欢手是轻的,你当心不得好死!」我恶狠狠骂了一句。

其实不论是我还是他,此时大概都气疯了,我们说出的话,做下的事,其实都与平日里的行为习惯极其不符。

比如他,他本来应该是一个心如平湖、不形于色的人,此刻却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再比如我,我向来是不肯落人下风的,一旦落败,我偶尔会动手打人。

但此刻,看着闻光竹的背影,尽管气得半死,我还是强忍了飞踢上去的冲动。

闻光竹就这么把我丢在了医院,我气死了,正要打电话,却听见他的朋友在背后叫我。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扶着医院墙上的扶手,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踟蹰片刻,还是迎了上去。

坐在长椅上,她先主动开口说话:「夏总,光竹的脾气有点怪。」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老乡会认识的。」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您肯定调查过我了吧?毕竟二十万也不是小数目。」

既然如此,我也开门见山,「xx 大学没有你李小圆这个人。」

她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合照来,「夏总,这是我。」

我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愣住了,将信将疑地问:「这是你?」

照片上她指着的人,是个男人,是个跟闻光竹勾肩搭背的男人。

我仔细辨认有些模糊的五官,确实有点像她。

「我的生理性别,目前还是男性。」他将身份证递给我,「不好意思啊,夏总,有点奇怪吧?」

李晓渊。

我恍惚在资料上见过这个名字。

她柔顺的头发低垂下来,全身只露出纤细的手脚,声音温柔圆润,听起来也像是极富磁性的女声。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什么光彩事,我现在跟以前的朋友,几乎不怎么联系了。」她还在笑,但眼神有些闪躲,「除了光竹,没几个人知道。」

甚至,我还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光竹估计肯定不会跟您说,他,他是个孤儿。」

「我知道,他读博士时,父母去世了。」

但李小圆摇摇头,「更早,他父母在他读高中时就去世了,车祸,因此他还办了转学。」

顿了顿,她又说:「我父母是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不过我那时不知道,直到上了大学,我们才认识,当然了,那时侯我还不是这种打扮。」

所以,他说他读博士时父母去世,其实是指李小圆的父母吗?

果然,李小圆说:「我父母离世对我的打击很大,得了病,暴饮暴食,精神状态也不好,现在还得了癌症,光竹为了照顾我,连学也没有念完,挺对不起他的。」

从医院出来前,我给李小圆安排了特护病房,请了两个有经验的看护,还找了我在医院的熟人,希望能安排教授级的医生,尽快给她手术。

其实我之前也想这样做,只是那时,是为了在闻光竹面前高他一等,而现在……

而现在,是因为我真觉得有些愧疚——或许我真是一个挺恶俗的人吧。

可我天生不会服软,何况我目前还是闻光竹的上司,更没有主动低头的道理。

他居然说做鸭好过跟着我,还说我有病。

想起他那时的表情,我就气得心脏狂跳。

果然,第二天,他照常来上班了。

我冷哼一声,嗤笑说:「闻先生骨头真硬。」

他看了我一眼,「医院那边说,你帮小圆安排了专家手术,还转了病房,谢谢。」

「轮不到你来谢我。」我赌着气,但面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我钱,二十万。」

他抿紧嘴唇,半天才说:「能不能过两天给你?」

「不行。」

「我手上没有那么多。」

「你不是要去做鸭吗?」我脱口而出,有点痛快,「怎么,你也怕自己被玩出个终身残疾?」

实际我也知道,但凡有别的门路,哪怕是去工地扛沙包,哪有人愿意去做鸡做鸭的。

可我就是想这么说——在他身上,我常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制胜欲。

这种欲望到了尽头,几乎有点凌虐的意味。

可这句话也并没撼动他喜怒的神经,片刻,他点点头,「那我午休给你吧。」

「你要趁着午休去卖身?会不会太辛苦了?」我不依不饶。

「我父母的抚恤金一直没有动。」见我愣住,他倒很平静,「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小圆应该都告诉你了吧?」

他真的很懂得怎么把人衬托成一个恶棍,一个混蛋。

我确实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但在他的衬托下,我活脱脱成了个反社会人格。

「倒也不用,算了,我不着急,你就慢慢工作还我吧。」我半天才说。

「不了吧,还是先还你,要不我心里总记挂着。」顿了顿,他目视着我,「而且我也决定不在这里工作了,说实话,我觉得跟你共事挺烦的。」

对,因为我是俗人,是疯子,而且是个虐人狂。

还变态地迷恋他的手。

我正用眼神跟他角力,他视若无睹,直接回了位置,「对了夏总,我昨天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四月份有个批次的账好像有点问题,你看一下。」

话题转换生硬,却又无比自然。

有问题的账目被他用亮眼的荧光笔标出,一目了然,哪怕我之前没有盯着这一批次,也能够一眼看出。

「写个邮件给对接的商务。」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昨天才开始整理。」他说完后,很快意识到我指的并不是账目,「哦,你是问小圆的事。」

「你早告诉我他是男人,我不会说那些话的。」

「她是女人,她自己认为自己是女人,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敲字,「而且我不能告诉你,因为那是她的隐私。我不能辜负朋友的信任,暴露她的隐私。」

闻光竹真是个奇人,能把我这个奇人都衬得如此流俗。

说完后,他又一次硬生生转移了话题,「你今天还要吃肉松小贝吗?」

我晃了晃有些发蒙的脑袋,站了起来,「拿着车钥匙,跟我出来。」

我到底还是让他跟我到商场来,当然,买不到一模一样的裙子。

不过我给他挑了件衬衫,搭配了西装和皮鞋。

「领带就不要了,太商务了也不好看,有点死板。」我把挑好的衣服塞给他,「去试一下。」

「不用了。」

「去试。」

「我什么场合穿呢?」他站在原地不动,对我说,「我已经决定辞职了,夏总。」

我本来想,给他买身职业装,就当给他个台阶下,可他明明知道这是个台阶,却偏偏不肯下来。

我有些抓狂地扶额,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我觉得你工作能力其实还行。」

「是的,去哪里都饿不死。」

「所以你就是铁了心不能为我工作?」

「你能给我涨多少钱?」

「啊?」我措手不及,错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经过昨天,我发觉这个工作难度太大了,我要加钱。」

一般来讲,他不是应该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一句「对不起」吗?

他不应该义正词严地质问我,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加钱的理由呢?」

「协助你,弥补你的不足。」

苍天啊,又来了。

我这是踢到钢板了,甚至,这是一块有弹性,有个性的钢板。

不等我点头,他说出自己的理想数字:「可以的话,我就去试穿了。」

我稀里糊涂,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笑,像个变态。

「去吧。」直到他拿着衣服离开了,我都一直在自言自语地叨咕,「怎么会有这种人。」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

我见过不少小白脸,闻光竹的长相,只能算还行。

但他的身材实在是……

我强行将目光从他身上扯回来:「过几天有个场合,你就先穿这个吧。」

闻光竹意外的是个听话的人,自那天之后,他一直都穿着职业装过来。

其实我有一点后悔了——他这样的装扮明明与职业更相符,却比之前更耽误我的工作。

自从他穿了这身西装,观赏他转动手腕,松动领子,或是扶着脖子按摩颈椎的样子,额外花费了我许多时间。

有时我安排的事情需要他里外走动,那时就更要命,皮鞋不比帆布球鞋,直硬的鞋底和鞋跟走起路来有不容忽视的声音。

不是像女士高跟鞋那样轻快的「哒」的一声,而是更切实的「突」的一声。

有时他办完事情朝我走过来,脚步发出均匀连续的踩地声,那时,我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仿佛他解题时点下的那个点儿,每一声都踩在我心坎上。

他朝我来的时候,我一般不抬头,会装作无事,但他转身走开的时候,我会明目张胆盯着他的双足和脚踝。

先是手,现在居然连脚也……

我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懊恼,把文件夹「啪」地合上,声音惊动了他。

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后,又无声地低下头去。

他可真听话,小郑一定告诉过他,少说话,更不要主动提问。

还有一条,就是不要在工作时间接私人电话。

但此时,他的手机响了,尽管只开了振动,但还是振响了桌子,被我听到。

我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的手。

他的食指落在挂断键上,顿了片刻但没有滑动,然后他蹙起眉,低着头似乎在确认号码。

片刻,他抬头看我,正迎上我的目光。

奇怪,我又没在进行什么下流的臆想,怎么会像发痴被抓包般心虚?

「夏总,是医院的电话。」他说,表情有些忐忑。

「知道了,你去外面讲。」我应允后,适时避开目光。

「不好意思。」他点点头,捂着手机快步出门了。

再回来时更加有趣,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浑然不知道我已透过玻璃看见他脚步踟蹰的样子。然后他长舒一口气,走进来时看了我好几眼,几乎是磨蹭到位置上,木着一张脸坐下。

不到五分钟,他站了起来,轻声叫我:「夏总。」

「请多久?」我头也没抬,只问。

他愣了愣,「什么?」

「你不是想请假吗?请多久?」

「下午我能不能就先……」

他这个人,能用两小时解决的事,就绝不会请半天的假。

「看来事情还不小。」我打断了他,转了两圈笔,「去吧,打卡的时候填公出。」

「不用,我按正常请假。」他拒绝道。

他还真是刚正不阿,上赶着让我扣他工资——可他有钱吗?他现在赚的每一分钱,理论上都是我的。

而且,我也讨厌被拒绝。

所以我干脆地摔下笔,「是不是得我跟你一起去才算公出?」

看出我生气了,他从不顶火,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谢谢,夏总,那我先出去了。」

闻光竹不跟我说他遇到的难处,我肯定也不会主动去问,说一千道一万,我跟他也根本没熟到那个份儿上。

这人偏偏不肯求我帮忙,冲我低头,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我心里有些烦,便找了朋友去唱歌,没想到她不正经,唱到一半叫了一排男公关进来。

「搞什么?」我有些嫌恶地扫过面前千姿百态的小白脸,然后抬眼去瞪朋友,「你有病?」

「唱唱歌,放松放松嘛!」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嘻嘻的,「帅哥你不喜欢?」

喜欢,但不喜欢这种搔首弄姿的。

有个皮肤白嫩,黑发乖顺的男孩默默来到我身边,双手递来麦克风,「姐姐唱歌。」

我歪过头看他一眼,「不要跟我讲话。」

他不气馁,脱掉自己的外套盖住我的腿,「空调很冷,姐姐。」

「给你多少钱,才能让你不跟我说话?」我甩开他的衣服,「坐那边去,离我两米远。」

朋友出来打圆场,「妍妍,小帅哥今天第一天出台啦,人家是正经大学生!」

好正经的大学生,我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男孩低眉顺眼地坐到一边,非常顺从,「我是 xx 大学的,姐姐,第一次什么都不懂,对不起。」

演得真像。

我索性跟他搭了一句腔,也演了起来,「急用钱?」

男孩抿着嘴,表情哀伤得有点夸张,「我女朋友,得了白血病。」

真刺激。

我扑哧一声冷笑出来,眯眼抱臂。

男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回过神来,求助般望向朋友,「姐姐?」

朋友也是老油条,虽不信但十分上道,招呼他说:「小可怜,过来吧。」

就这样,她被一众劣质美男簇拥着,我则像一尊不解风情的雕像,跷腿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没有借钱给闻光竹,他是不是真的会去做鸭?

那些人是不是也会把他的隐情当作蹩脚的谎话?

他也会站在这一排人里,供我挑选吗?他也会给我倒酒,对我笑?

他会叫我姐姐……不对,我们同岁。

我真是发疯了,我在想什么?

口干舌燥,我又痛饮了一杯酒。

撂下杯子,忽然听见朋友叫了一句:「哟,我们阿宇手蛮漂亮嘛。」

我顺势望去,无声地撇嘴——差得远了。

可朋友指指我,笑嘻嘻地对阿宇说:「宝贝儿,你机会来了,她喜欢手。」

阿宇的人设看来是坏男孩,他冲着我来了个招牌笑容,「是嘛,原来夏总喜欢手。」

白痴。

我从提包里找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一道题目,勾了勾手,「过来。」

阿宇志得意满地走过来,在我面前半蹲半跪,手顺势放在我膝头,「来了,姐姐。」

我把那张纸巾丢在他身上,「解出来。」

他傻了眼,看天书一般对着那题目看了半天,最终只能冲着我撒娇,「做不出,姐姐教教我。」

「蹲到那边去解,解开给你两千块。」我说。

朋友忍不住哀号:「你也太变态了!」

阿宇蒙了,估计他从没见过我这种奇人。

不过他也算越挫越勇,将那纸巾潇洒丢开,食指在我膝头画圈,「姐姐,我的手除了解题什么都会,用处可大了。」

烦死个人。

我踩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边,「滚开,恶心。」

朋友也瞧出有些不对,依依不舍离开了美男沼泽,跑过来扶我的手臂,「生气啦?」

「以后别搞这些。」我瞪她一眼,拿起了包,「没心情玩了。」

「好吧好吧。」她在我身后快步跟上,无视了还留在屋子里跟她再见的一众小白脸,「心烦?」

「嗯。」

「怎么了?」

「男人。」

「白痴!」朋友脱口而出,口中啧啧有声,「什么男人?钱搞不定?」

「钱已经花了,还没搞定。」

「花了多少?」

「不到半个月,花了二十万。」

她倒吸一口凉气,「你有病?手都没碰凭什么给他二十万?」

「他同学得癌症了。」

「他是佛祖?割肉喂鹰?」她扳过我的脑袋量体温,「你疯了吧,这你都信?」

我瞥她一眼,「太俗气了,你这个人。」

朋友见鬼般看着我,可我没功夫搭理她了。

我看见了一个人,就在会所的前台——他穿着一身我买的衣服,一只手搭在柜台上,正在和经理说话。

粉橘色的软光暧昧地照在他脸上,还有手上,显得有点色情。

闻光竹,他还不知道我正在看着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找人?办事?

还是……被挑选?

我又一次落入方才的幻想中,想着他半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心间喉头都有些冒火。

朋友拽拽我的胳膊,「怎么了?」

「你先走吧。」

她知道我的脾气,也不多问,叫了代驾,又去过夜生活了。

闻光竹依然没有看到我,他好像正在跟人争论。

这时,从大门处走来一名保养不错的贵妇——所谓保养不错,就是打扮年轻,但有些年纪。

贵妇腰肢轻摆,脚步虚浮,一点不掩盖自己的轻佻。

走到吧台,她先是看了闻光竹一眼,然后问经理:「这新来的?」

闻光竹刚要开口解释,贵妇伸手去拉他的手臂,于是他闭了嘴,不动声色地躲开。

贵妇也没生气,「看你长得蛮漂亮的,你多大啦?」

经理只好解释:「张总,这是我的熟人,不是我们这里的。」

贵妇压根没理会,强行拽过他的手,接着问:「衣服蛮好看,可惜手表不太搭。」

闻光竹没有红脸,只是用力抽回手,恳切地对那经理说:「就拜托你了,没有十万,五万也行。」

这下贵妇更开心了,「十万块而已,我给你嘛,你要让我开心。」

我其实应该觉得好笑,但我心中在冒火,我又生气了。

我快步走上前,戳着闻光竹的肩膀把他重重推开,冷眼命令:「车呢?让我等?」

他怔愣了片刻,眼仁一动,自然地演起戏来,「你出来了,夏总。」

没想到他扯谎的时候,还真是眼不眨,脸不红的。

我转身看着贵妇,嘴巴在笑,但眼睛很冷漠,「这是我的人,他身上的衣服,我买的。」

路过的狗都听得出我的敌意,贵妇脸上有些挂不住,咬了咬牙。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居然凑过来问我:「你在哪里找的?多少钱?」

我猜闻光竹的脸都要绿了,我一忍再忍,才没有笑出来。

一瞬间,我起了恶劣的心思。

我一本正经地问贵妇:「你能出多少,我考虑看看。」

在我身后,闻光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像尊石佛——这人太神奇了。

贵妇想了想,说出个还算阔绰的价格。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听见了吗?你值这么多。」

闻光竹还是没说话。

我来了劲,偏想看他慌张失措,哪怕是发怒也行。

我凑过去跟那贵妇说了句悄悄话,贵妇惊愕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闻光竹,头也不回地走了。

闻光竹没问我说了什么,甚至都没有跟我说话——我可是刚刚帮他解围。

他又一次对吧台处伸头看戏的经理开了口:「你看看能出多少,多少都行。」

他当我是透明人吗?

我忍不住拽着他的领子,让他看向我,「你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皮,低低看着我,「你究竟什么时候能玩够呢?夏总?」

他抓着我的手腕,扯下我的手,「这种戏弄、嘲讽、恶作剧,你什么时候能失去兴趣?」

我舔了舔嘴唇,心情有些焦躁。

可他还是那样淡淡的,不论是语气还是眼神,「我已经不是第一名很久了,夏总,你再跟我较劲,其实辛苦的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一落地,我忽然觉得像被谁敲了后脑勺。

「其实我本来不想这么说的,我知道你是个挺好面子的人,你接受不了自己是第二名。」他往后退了两步,在我面前坦然地张开手,「但是你看看我,你看我现在,你早就不知道把我甩到哪去了。」

我口干舌燥,矢口否认:「我没有跟你较劲。」

「对,你是在和十年前的第一名较劲。」他忽然换了称呼,对我说,「矜妍,可我不是第一名了,我现在连这件西装的一条袖子都买不起。」

自从跟他偶遇,我就一直在盼着他低头。

我要他承认,他不如我。

此刻应该算成真了吧,但我心里,说实话,并不舒服。

我不想再听了,将车钥匙丢在他身上,「我喝酒了,你去开车。」

他站在原地不动,「我今天请假了。」

我觉得我要被他搞疯了。

我拍响了柜台,问那经理:「他问你借多少钱?」

经理有点犯怵,「十万,夏总。」

我点点头,指着闻光竹的脸,「我给你十万,跟我上来,快点。」

直到我快走上楼了,身后,他的皮鞋声才跟上来。

二楼包间里,我坐在沙发上,先给他转了账,「十万。」

「我想管别人借的,上次我问你借的还没有还。」他没有道谢,我猜他不打算收这笔钱,「有事你说吧,夏总。」

我觉得胸口很堵,窒息般靠在沙发背上大喘气。

「倒酒。」

他自作主张拧开了一瓶矿泉水,差点被我扔过去的纸巾盒砸到了头。

「你凭什么做我的主!」

他还是那样,一点过激的反应都没有,重新将矿泉水拧紧,使力时手背骨骼分明。

然后他起开一瓶酒,砰的一声,酒沫儿涌出了些,洇过他的指缝。

我要疯了。

我喝得又快又急,半途果然呛到,弓着身子咳嗽起来。

他从地上捡起刚刚被我用来砸他的纸巾盒,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半蹲半跪着递给我。

他的姿势让我皱眉,「站起来。」

他怎么能做那些男公关才做的姿势!

「不了。」他还保持着姿势仰看我,「你领子有些低,我站着不方便。」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我面前,穿着我给他买的衣服和皮鞋,不透露一点情绪的眼睛,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真是要疯了!

刚才的酒有一些洒在了我的鞋上,我低下身想要去擦,却注意到他别开目光。

于是我用手遮住领口,不动了。

「脱下来我给你擦一下。」他边说边去捧我的脚。

我下意识用鞋尖儿踢开他的手——经常穿高跟鞋,我的脚不怎么好看,不想给他看。

他愣了愣,不动声色地擦了把手,「你穿着也可以。」

他半跪在那里,低着头擦得很仔细,丝毫不知道这幅景象令我头昏脑涨。

酒气上头,我不受控制,鞋尖虚虚地踩在他跪地的膝头。

这个姿势一定会令他觉得屈辱,我心脏猛跳,几乎是在心底祈求着他能给我些反应。

他的手略微一顿。

然后抓住了我的脚踝,将我的脚掌按在他膝盖上,更仔细地去擦拭这只皮鞋。

自始至终,他没去碰我的脚。

可他抓着我的脚腕,五指都在用力,指节屈起,移开时会留下暂时的白印。

我一直在舔舐干涩的嘴唇,不这样做,我总觉得整个人都要干涸了。

「开心了?」他垂着头,忽然轻声问我。

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哑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矜妍,支配我的感觉有那么好吗?」

听了这句话,我忽然失声哭了出来。

我双手捂着脸,昂着头放声大哭,哭声难听得好像杀猪。

可能是人喝多了酒,水分也很充足,我就这样崩溃地哭了近五分钟。

尽管旁人看来,我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有些无厘头,但闻光竹自始至终只在一旁安静地看,既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给我递纸。

甚至连一点惊讶或是困惑的表情都没有流露。

哭过了瘾,我抹净了脸,冲着他伸手:「水。」

他给我倒了杯水。

「纸。」

他又给我递了张纸。

「手机。」

他把手机交到我手上,我打开前置,整理了一番仪容。

「敢说出去就宰了你。」

看得出他有些想笑,但忍住了,默默点了点头。

我长舒了一口气,放松四肢倒在那里,闭着眼轻声说:「懂事以后,没人看我哭过。」

「我好像见过。」他说。

「这次不算。」

「不是这次。」他的话罕见地变多,「我刚转学过去的时候,第一次月考之后,你是不是躲在顶楼哭了?」

我坐起身体,抿紧了嘴盯着他。

「你一边哭一边喊,你讨厌输,你不想输。一直重复这两句话。」

我的嘴张了又张,最终却只能说出:「哦,你看到了。」

他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怎么想?」

「疯子。」

我因这个答案猝然发笑,「你一直是第一名,你当然会这么想。」

「所以你现在大仇得报,统治我就变得很爽。」他站了起来,拍拍自己膝头的灰尘,「你什么时候能玩够呢?」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看着他,「你讨厌我。」

「不讨厌,但是,我的事情太多了。」他摊开手,一根一根擦净指头,「我没有时间跟你玩女王忠犬的角色扮演游戏。」

是我太下流了,还是这句话真的被他说得有点艳情?

「其实我读博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会混得不错,但是小圆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这几年的积蓄基本花光了。」

其实我是有条规矩的——不打听我的私事,也不要主动给我讲他的私事。

但此刻,我也没出声打断他。

于是他接着说:「我父母给我留了套房子,我已经决定卖了。其实今天那位女士跟我说她要给我十万的时候,我差点动心了。」

我问:「钱不够吗?」

「今天医院来电话,说小圆的病情有点特殊,这手术国内目前只有一个专家能做,要我们转院。」

「那你也不该来这里,那经理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人,你能弄到什么钱。」

他沉默地看着我,略略挑了眉,意思是,那你怎么会来。

我读懂了他的意思,脱口而出:「我是来花钱的。」

「我也不是来挣钱的。」他不再老实遵守我的规矩,忽然反问,「你是来花钱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有些妙,其中隐着些不满,值得细究。

于是我索性放弃了解释,故意说:「跟你有关系吗?」

他又不说话了,摇了摇头。

我又问他:「你还差多少?」

「不用了,我再想想办法。」想了想,他对我解释,「这里的经理,他之前是小圆的男朋友。」

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都差点去找富婆了,还跟我逞强?」说着说着,我又想逗他,「怎么样?两个富婆为你竞争,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

「我没这种梦想。」他简短地说,说完又问,「你最后跟她说什么?」

难怪他好奇,毕竟那位贵妇离开时一脸见鬼的表情。

我笑了笑,冲着他神秘地勾勾手,让他靠近我。

揪着他的领子,我恶作剧般轻声说:「我告诉她,你在床上喜欢动手。」

他终于有点慌了,猛地推开我,「鬼话!」

我靠在那里,因他这副样子捂着嘴吃吃地笑,直笑得有些口干。

「再给我倒一杯水。」

他把水端来,俯身递给我,眼睛不可避免地扫过我的领口。

我直接轻飘飘打了他的脸,这下他没躲过。

他的脸有些红,我猜我也是,因为我脸上很烫。

我与他的面孔前所未有的近,我正在直面我对他的欲望。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迷离,让他读出了我的心怀不轨,他欲离开,被我伸手抓住。

他压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回原处,第一次咬紧了牙,「差不多得了。」

随着他咬牙的动作,我才发现,原来这人唇下有一颗小痣,平时隐藏在嘴唇的阴影里。

「你这里居然还有一颗痣。」我伸出手去摸他的嘴唇,轻声评价,「位置好妙。」

他抓住了我作乱的手,我的脑子轰的一声险些爆炸。

他攥住了我的一根指头,我想靠近些观察他的每根手指,但反应过来的时候……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含住了他的下唇,我正在吻那颗痣。

救命。

他显然也吓了一跳——虽然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但喉咙滚动的声音大得出奇。

一不做二不休,大不了就当是酒后失德。

我在心中这样劝慰自己,在这个没头没尾的吻中,抽空含糊地说话。

「手。」我闭上眼,张开五指等着他。

他的指头沉默地钻入我的指缝,攥得很紧,我有些疼。

一吻方毕,堪堪分离,我跟他四目相对,都在发蒙。

怎么会突然这样?我觉得有点好笑,所以就真笑了出来。

他也是。

此情此景,他神色还算坦然,直接地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的手。」

他点点头,自顾自观赏起他的手,「有很多伤。」

「你的手很好看。」

「你的手也很好看。」他说。

我不禁哈的一声大笑起来,摆摆手,「白痴,你说的好看和我说的好看不是一个意思。」

我说的好看,意义未免有些下流。

没想到他没有笑,甚至,他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盯着我看。

粗野的,直白的,充满了侵略和战胜欲望的表情。

「怎么就不是一个意思呢?」他紧盯着我,沉声陈述,「就是一个意思。」

后来我们回忆起这一晚,一致认为是两个人都在发疯了。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一排顶灯,光线很暗。

我坐在床边,扬着下巴用鼻尖儿对着他,「脱掉,全部。」

他没扭捏,很快照做,但却多说了一句话:「你在这种时候也这么说话吗?」

「不喜欢?」我一直盯着他解扣子的动作,轻声问,「扫兴吗?」

很快我就知道答案了——他的确保持着健身的好习惯,而且此刻,看着我时,他身体起了变化。

我笑出了声,「搞什么?看来你也挺变态的。」

他没说话,抿着嘴朝我走来,把被子从我身上拽下,目光细致地扫描我的身体——从头到脚。

我说了我的脚不太好看。

反应过来时,我居然用脚踢在他脸上,啪的一声,「不要盯着看!」

他愣了愣,目光一暗,压住我,掐着我的脖子跟我接吻,把我吓了一跳。

没想到他会是这种类型。

分神的片刻,我又去看他的手,被他察觉。

他狠狠扳过我的脸,把我的双颊都捏瘪了,「不要盯着看。」

我翻了个白眼,「忍不住。」

他不为所动,从齿间磨出两个字:「忍住。」

闻光竹这个人,应该让医生好好给他检查一下,看他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说起来很奇怪,这种时候,我居然频频想起我们还算青涩的高中时光——我和他各自为政,认真地在解答一道难题。

如何对付面前这具充满魅力,肉欲丰沛的身体?

但与那时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会落败。

我们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我一睁眼就后悔了——尽管闻光竹已经离开了卧室,我还是听见他在浴室洗澡的声音。

我捂着脸,想嗷嗷大喊,发泄内心的羞耻和愤怒。

倒不是我对床笫之间的事有多么重视,实在是……

实在是,昨天的我,也未免太不克制。

我甚至调戏他说,你表现很好,我很开心。

白痴台词!

我疯狂地用头撞向软枕,想把自己撞死泄愤。

不对,我为什么要死?我可是富婆!

富婆不能憋屈!富婆永不低头!

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日事昨日毕,今日事今日起,明日事明日再议。

拔那什么无情而已,谁说这种戏码只有男人能演?

于是我下了地,拽开浴室的门,「敢说出去就宰了你!」

里头的人看了我一眼,「嗯。」

他怎么能那么淡定,光着身子冲着我「嗯」?

疯子,这人绝对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洗完澡出来时,他正在讲电话,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睛示意他不用管我。

「成智教授,嗯,你知道怎么能联系到他吗?」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帮我打听一下吧,谢谢了。」

我心中一动,又多嘴去问他的事:「xx 医院成智教授?你之前说唯一能给小圆做手术的是他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中忽然有些希冀,「你认识他?」

我点点头。

「能帮我说说吗?他一年只做两台手术,今年好像已经满了。」

「对,他前几年忙得很了,手伤得很厉害,现在一年只能做两台手术。」我说。

「小圆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是我前男友。」

他怔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才说:「不好意思,难为你了。」

「我去说说吧。」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又不是深仇大恨,说说也没什么,「你写封手写信给他,诚恳点,他吃这套。」

其实成智压根不吃这套,我只不过是想看闻光竹写字。

好久没有看过他写字了——该死的无纸化办公!

他写字时,我一直坐在他旁边看——现在我可以厚着脸皮,明目张胆地看了。

但人总是得寸进尺的,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

先是摸了摸他的指甲,他正在仰头喝水,没注意到,于是我更猖狂,用手指去捏他的指头。

这下他注意到了,放下水杯,但没阻止我。

「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没想到这句话是由他问我,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我缩回手,「不是。」

为什么要说不是呢?其实当时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有些草率,不够拧巴,不够坎坷,所以不过瘾,不爽。

他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既没纠缠,也没追问,只点点头,「好的,夏总。」

那天在车上,闻光竹破天荒主动问我问题。

「夏总,您确定跟成教授见面不会让您为难吗?」他从目镜里看着我,「其实不用勉强。」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呢。

于是我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他没讲话,等我自己回答。

「最后一次吵架,我们动了手。」

他险些错踩了刹车,音调陡然拔高,「他打你?」

「互殴。」顿了顿,我补充道,「当街互殴。」

他点点头,平静下来,似乎觉得这样就说得通了,这才是我会做的事。

其实我当初跟成智的感情还不错,各方面也都算和谐,问题就在于我们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

优秀的部分和恶劣的部分都太像了——没有一个人肯低头,没有一个人肯服软,生气起来什么话都说,往对方伤口上捅刀。

说是情深不寿,倒也不至于,但确实,我俩没什么原则上的矛盾,实在是吵烦了,打烦了,自然地分开了。

我都忘记因为什么了,当时我们先是破口大骂,发毒誓,然后我先动手。

我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地扇巴掌。

他从来是个很傲气的人,当即跟我扭打在一起,谁也没忍让。

后来就双双进了派出所。

那时我的公司刚刚成立,竞争对手虎视眈眈,想从他手里买我的猛料轶闻,但都被他拒绝。

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了一下,谁都没有发火,也没有哭——就分手吧,体面一点,不要再这样折磨彼此了。

而事隔四年,我又来见他,居然是为了我的「新男宠」。

他太太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乖乖的。

她在我面前放下饮料,冲着我微笑,然后回头也对成智笑,「你们聊。」

成智很会做人,捏着她的手,「她来是有事。」

女人声音甜甜的,「我知道呀,你们慢慢讲。」

没有多余客套,我开门见山:「成智,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场手术?」

「今年满了。」他对我解释,「不是要驳你的面子,我的手伤,你知道的。」

「我得癌症了,成智。」我把透光片推给他看,「医生说这种病例很罕见,国内只有你能做。」

他的眼珠不停地哆嗦,一边拿起片子看一边骂我,「少说疯话!」

「真的,胃癌。」我微笑着把戏演下去,「为了公司一直瞒着,不然早见报了,我性格你也知道。」

「这周吧,尽快给你安排。」他连吞了几口唾沫,看起来像要吐了,「能治好,小夏,能治好。」

「嗯,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我笑了笑,又说,「这周,反正你答应我了。」

他喘了一口大气,劈头盖脸把透光片冲着我扔过来,直接砸在我脸上。

「夏矜妍,你他妈疯了!」他红着眼睛,咬着后槽牙,「这种事能他妈开玩笑吗?」

「教授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向来是百无禁忌,揶揄他说,「反应这么大干什么?你该不会对我余情未了吧?」

「滚,我都结婚了!」他转了转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事情办完就滚!」

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听见他在喊,埋怨道:「老公,你怎么又跟朋友发火呀?」

「她有病!」成智瞪了我一眼,「你一点都不会改的,夏矜妍,你孤独终老都活该,你改不了!」

「嗯,你改了蛮多的。」我对他说,「看你对你太太,蛮温柔的。」

大概是因为她不像我,会把人逼疯。

说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当时咱们为什么打架?最凶的那次?」

「我怀疑你出轨了。」

「哦。」我想起来了,的确是值得生气,「我没有。」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你没有出轨,你性格就那样。」

「我走了,手术麻烦你了。」

他太太留我吃饭,我当然没那么不识趣,于是她又催促他送送我。

快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成智手机响了,是他太太打来的,要他带一瓶酱油上去。

他的手机铃声居然还是古巨基的《爱与诚》。

别再做情人,

做只猫,做只狗,不做情人。

做只宠物至少可爱迷人,

和你不瞅不睬最终只会成为敌人。

沦为旧朋友是否又称心?

没有心,只似闲人。

若有空,难道有空可接吻?

这预告发自虔诚内心。

我们分手时闹得很大,许多人都在等他的回应,他只分享了这首歌。

四年过去他还在用这首歌做铃声,我注意到了,他也知道我注意到了。

但有些事,一旦说破就又尴尬又无聊,不如体面地遮掩过去。

成智撂下电话,「回头你把病人资料发我一份。这位患者是你的?」

我想了想,「是我爱人的朋友。」

「哦,好。」

「好。」

「再见。」

「再见。」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让闻光竹知道——其实我说不明白我现在对他究竟是什么感觉。

征服欲还未消解,爱欲更盛。

甚至还有一点惧怕,我发现我是有一点怕他的,就像在当初那个梦中一样。

他正坐在车里,在停车场等我。

我上车的时候发现他在听歌,很巧,也是一首粤语歌,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

我很喜欢这首歌,也就没让他关掉。

或许是事情办成让他心情很好,他居然跟着哼唱起来。

而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他的声音很好听,唱歌不跑调,便难听不到哪去。

「我跟你讲。」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说了一半,只好狠狠心,把这句话说完,「我少女怀春的时候说过一句蠢话,我说谁能把这首歌唱得好,我就嫁给他。」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

「看路。」顿了顿,我续上一句,「现在当然不算数了。」

「没想到你还有过关于嫁人的梦想。」他淡淡地说,「我以为你天生就想当事业女强人。」

「别笑我。」

「没有笑。」

「敢说出去的话……」

闻光竹十分上道,抢答说:「就宰了我。」

那天之后,我和闻光竹的关系并没发生什么质的变化——在恪守身份这一点上,他向来做得非常好。

我则是因为好面子,一直对那天的事绝口不提。

就当是玩了场真人游戏好了,反正现在这世道,太认真的人死得早。

成智说话算话,给李小圆做了手术。

他一定知道了李小圆的情况特殊,但也没来借着私交问我。他这个人在私德上从来是一丝不苟的,行为端正,人品贵重。

此刻,他正接过我递来的咖啡,手腕和关节都贴着膏药。

「谢谢。」他喝咖啡时手有些发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住腕子,「公司不忙吗?你亲自过来。」

「员工比我忙。」隔了会儿,我又说,「手术费我已经……」

「朋友之间,不用。」

「成智。」我叫了他一声,轻声说,「你了解我的。」

不跟朋友做情人,不跟情人做朋友。

老情人也不行。

情人就是情人,朋友就是朋友,二者一旦混淆就显得寒酸——显得这人可怜,要么是缺情人,要么是没朋友。

他也没坚持,点点头,「那以后别联系了。」

「嗯。」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忽然拐了弯,「我想过挽回你,但是很快打了退堂鼓,不是因为低不了头。」

不是因为低不了头,只是刚动了这个念头,就似乎已经看见故事的悲惨结局。

我说:「我没想过挽回你。」

说话间,闻光竹来到了我身后,轻声叫我。

「夏总。」

我点头,「这位是成教授。」

闻光竹诚恳地伸出双手,「成教授,真的太感谢您了。」

两人正在握手,成智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尽管我之前告诉他闻光竹是我的爱人。

我有些心虚,怕他多言,支使闻光竹说:「你去看看小圆。」

「去看过了。」可能是听出我在支他离开,他很懂得察言观色,「我在车上等你,夏总。」

这是他们俩的第一次会面,我猜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走后,成智冷不丁笑了笑——以他对我的了解,他一定已经猜出闻光竹和我的关系并非如我所言,但知道我好面子,并没戳穿。

他这个人真是变了很多。

我不禁说:「我觉得你太太真的很了不起,我就没法为爱洗手做羹汤。」

他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不觉得我太太比你差劲。」

我愣了愣,「嗯?」

「我不觉得她不如你优秀,或是因为你是女强人,她是主妇就矮你一截。」他笑了笑,「一直跟你在一起,可能咱们俩现在都在牢里。」

《爱与诚》里是怎么唱的来着?

没法真心爱下去,

只好真心真意地结束。

麻木的我现在也可转台,

来贺你新生。

李小圆手术很成功,虽然不能说是痊愈,但相比之前的情况已好了许多,可以服药静养了。

就在我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时,某天,闻光竹向我转账了三十万。

「房子卖了。」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你住哪?」

「你给小圆安排的病房很好,很安静。」说完,他补了句,「谢谢。」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奇,「你把她当女人看吗?」

「当朋友。」

「那……」话说了一半,我摆摆手,不说了,「我当时说了,你不用急着还。」

「当时是当时。」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毕竟当时我跟他还没有睡到一起去。

读出他的潜台词,我笑了笑,「其实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当没发生就是真的没发生吗?」他最近有些猖狂,频频对我反问,「那你也可以当你和成教授什么都没发生。」

我确定了,并不是我多想——他的语气有问题。

我觉得有点好笑,准确地说,是窃喜,「你这是什么语气?」

他答得很快,「嫉妒的语气。」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想到他早有后招,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夏总,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

当作没说就是真的没说吗?我当然也不能这么问了。

闻光竹这个人,他不仅是个疯子,他还隐隐地是个狡猾的奸臣——不动声色地,他开始挑战我的权威了。

不仅如此,我发现公司里的员工都挺喜欢他的,明明他也是个性格怪异的人,但人人对他都很亲切。

其实公司等级制度并不分明,不论员工领导,都可以互称名字,所以大家叫他的时候,都不是叫「闻助理」或是「闻秘书」,而是叫他「光竹」。

但他们叫我从来都是夏总,仿佛约定俗成。

不过我并没想着纠正,也不觉得别扭——这种位居人上,众星捧月的感觉,我还挺享受的。

就连此刻,小郑要离职了,坐在离别的饭桌上,她还是叫我「夏总」,叫他「光竹」。

明明她认识闻光竹还不到一个月,跟我已经很多年了。

她已经喝了不少酒,有些口齿不清,「夏总,我毕业就跟你了,七年了。」

「嗯。」

她盯着我,重复了好几遍:「我刚来的时候,我真的很恨你,真的很恨你。我也是有自尊心的,你做事太伤人了,我真的很恨你。」

可能是看我没搭理她,她指着我,转头对闻光竹说:「你应该知道了吧?她是哪种人?我做了两天就想走了,我那时每天都哭,我真的很恨她!」

我知道她已经喝多了,也不打算跟醉鬼一般见识。

闻光竹安静听着,不附和,不反驳,表情也不慌张。

小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夏总,我只是做错了一张表单,你和我说,狗在一旁学三天都不会弄错,你为什么会那么说?我只是做错了一张表单!」

我很平静,看着她,「小郑,我赔了一百万,我一分都没跟你要。」

「我知道!我知道!夏总,对不起!」她哇哇大哭,还是觉得很委屈,「但是你为什么那么说呢?你为什么那么说呢?」

我从来不知道小郑是这么较真的人。

我静静地看着她披头散发,号啕大哭,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原来我真是个很坏的人,经常伤害别人。

等她哭得有些累了,声音也嘶哑了,闻光竹给她倒了一杯水,递了张纸,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背。

他轻声对她说:「其实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什么鬼话?!

我忍不住扭过头,狠狠瞪了闻光竹一眼,他越来越能自作主张了。

小郑更是不信,甚至破涕为笑,「她不会错,她夏矜妍怎么会错!除了她我们都是白痴!」

闻光竹没有接话,只接下了我凌厉的眼风。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夏总,你因为一道数学题痛苦了十年。」

我不想提,至少是不想听他提。

他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小郑,「她也会因为你一句话痛苦十年,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我喉头有些发堵,嘴硬说:「她清醒时从没跟我说过。」

「她在吃药了,夏总,培训时我见过她在吃清心丸。」

我知道闻光竹想要什么,我再明白不过了。

我咬紧了牙,看着面前哭泣的醉鬼,「小郑,对不起。」

小郑先是做出一个「啊」的口型,涣散的眼睛慢慢聚焦,很久后,口中发出一声尾音上挑的「啊」,声音很轻,还有些颤。

然后她就这样「啊啊」地又哭起来。

最后,她非要抱我,说她知道我不容易。

「我知道你不容易,夏总!你不容易!光竹,夏总不容易!」

这不就是罗圈话吗?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感动的,但看在她喝醉的份上,也就算了。

然后她哇的一声吐了,多亏闻光竹眼疾手快把我拎开,才没有吐在我身上。

第二天小郑给我发了条信息:「夏总,不好意思,昨晚我失态了。」

我回:「喝多了,不记得。」

实际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小郑的事,是后来我和闻光竹。

把小郑弄走后,我回头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闻总,你现在真厉害了,你可以代表我认错了,你怎么不代表我磕头?」

仔细想想,我叫他「闻总」原来是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他被我踢了一脚也一动不动,甚至压根不搭这一茬,「送你回去吧,夏总。」

「你还知道我是夏总?我以为你伺候的是郑总。」我冷笑一声,又推了他一把,「又是递纸又是倒水,你好殷勤。」

「她需要安慰,你不需要。」

我一下来了火,声音罕然变尖,「什么叫我不需要?!」

「她觉得是安慰。」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你只会觉得是羞辱。」

我心头堵得厉害,但却偏偏哑口无言。

其实他说的很对——我说了,如果他那天给我拍背安慰,我会甩他一巴掌。

「你现在越来越会顶撞我了,闻光竹,你无非就是仗着自己被我睡了。」气到极点,我只好说。

「这是我的工作,夏总,协助你,弥补你的不足。」顿了顿,他细不可见地咬了牙,「并不是仗着把你睡了。」

好,我明白了,现在这人开始跟我较劲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要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他目不转睛地回视我,「你也是。」

自从还清了经济上的债务,他跟我说话也越来越硬气,仿佛在提醒我,他随时可以恢复自由身。

当晚就不该色令智昏,或许当晚就该把他宰了!

我说过知道我住在公司的人不多,现在多了一个。

别误会,我不是带他来过夜的——我有个秘密房间,有点像个小武馆,心情不好时会在这里打沙包。

「你练什么?」我问。

「合气道。」

合气道讲究借力打力,以柔克刚,是一种偏向防御,不提倡主动进攻的武术。

不得不说,很适合他的性格。

我冷声发笑,「我学泰拳。」

我更喜欢这种杀伤力大,攻击性强的武术。

我还不至于人性泯灭,给他穿了护具,当然,我也穿了。

刚开始,他还能维持他那标志性的冷静和持重——面对我气势汹汹地出拳,他也只是象征性挡一挡。

一副「凭卿高兴,任卿处置」的淡然模样。

这种态度让我很不满,「我让你陪练,不是扮演沙包。」

果然,他说:「我知道你想撒气。」

我不再废话,一脚将他踹倒在拳台角落,后背撞在网上。

他捂着痛处,语调终于改变,「你来真的?」

我勾勾手,「站起来。」

几回合后,我被他一个背摔撂倒,当然了,他也没尝到什么甜头。

事到如今,他又来搞「点到为止」那一套,冲我伸手。

「水。」我盯着他的指尖,没去碰,只是仰面吩咐他。

坐在那里喝了半杯水,剩下半杯给了他。

他喝完了水,脱护具时无意掀起了上衣——我那一脚有点狠,他身上青了一块。

我一点不觉得愧疚,只忙着看他的身体。

「里面可以洗澡。」说这话时,我依然在明目张胆地看他,「出汗了。」

他用手覆住被我踢青的位置,摇了摇头,「你真是疯子。你总是失控。」

我问他:「你失控过吗?」

「当然。」

「什么时候?」

「上礼拜四。」

哦,那天晚上他确实挺失控的,我说了让他当什么都没发生,看来是不太管用。

意识到这样下去可能会重蹈覆辙,我先行开口,截断后路:「我不留你住了。」

「你一直住这?」

先是频频反问,然后顶嘴,现在已经开始打听我的私事了。

没有得到我的答案,他自行站了起来,「我能四处看看吗?」

我的卧室,床的对面挂着一幅字。

四个字,既不是百尺竿头,也不是鹏程万里。

是四个很直白的字,没有什么文采或内涵——还不够好。

看见这幅字,他摇摇头,简明扼要地评价道:「真疯。」

整天对着这四个字,也难怪会做梦吧。

他环视着整间房,背对着我,忽然说:「其实你只少画了一条辅助线。」

听他突然提起这件事,我愣了愣,「是啊,怎么会少画了一条辅助线呢?」

他笑了两声,没说什么。

送走他后我才发现,他又自作主张了——他在我的书法上写了字。

在纸的角落,他用钢笔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还不够好?他现在居然已经开始用这种方式反问我了。

「疯子。」我轻声说。

我把他叫来这里,其实是想揍他一顿。

他替我跟小郑承认错误时,我觉得很慌张,很惶恐,甚至很丢脸。

我就是这么一个死要面子,甚至有点钻牛角尖的人。

但他说得对,我差点成了别人的阴影,把我感受过的痛苦再施加给别人。

执念真是人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会带给人无限的力量,和无尽的痛苦。

第二天一早,我出来时,闻光竹居然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我的桌上摆着一只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他。

「我用这个香皂。」

他的话音刚落,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昨天跟他打架时,我就发现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趁他去冲澡,还痴汉一样拿着他的衣服偷偷闻了闻。

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

尽管他很快就避开目光,若无其事地擦头,我还是确定他看见了。

此时此刻,我在思考把他流放到哪颗星球上去。

思考无果,我狠狠把那盒香皂朝他扔过去,砸中了他,「你给谁难堪?!」

他没说话,甚至都没转头看我,只是摊开本子,画了一横一竖。

「搞什么?」我忍着怒气问。

「从今天开始,你每骂一次人,我就写一笔正字,动手打人的话,就写两笔。」

「你有病?」

他果然又添了一横,「这是我的工作,协助你,弥补你的不足。」

闻光竹从来都是这么嚣张的人吗?

他明明一直都在逆来顺受,却总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就算画一百个正字又能怎么样?!」

他瞥了我一眼,「我有很多你的把柄。」

一句脏话梗在喉头,我却张不开嘴。

见我吃瘪,他也没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看了一眼表,站了起来,「下楼开会了,夏总。」

我太阳穴猛跳,头脑发胀,会议开到一半,甚至开始偏头痛。

这些人都是谁招进来的?怎么会拿出如此离谱的广告方案?

汇报完毕,两排人冲着我干瞪眼,丝毫不知我咬紧了后槽牙。

好想骂人。

「白……」痴字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忍再忍,「我就是招……」

闻光竹抿着偷笑的嘴唇,合上本子,除此外,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我。

忍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先散会吧。」

一伙人鱼贯而出,只有闻光竹还坐在位置上,等人走光了,就起身去关门。

「走远了。」他回到座位,看着正在大口喘气的我,「给你五分钟,不画正字。」

「白痴!」我脱口而出,甚至抱头痛骂,「我就是招来一群猪头狗脑绑在一起,想出的方案也比这好吧?做出这种东西有脸拿钱吗?有脸吃饭吗?」

他面无表情听着,站了起来,「我要去洗洗耳朵。」

「滚回来!」

「矜妍,这属于职场霸凌了,人家可以告你的。」他用指节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做生意的人不能这么讲话,会栽跟头的。」

我走了神。

他收回手,「听我讲话,不要看手。」

真的不是他在霸凌我吗?

「闻光竹,我其实想了很久,你这个人该怎么评价。」我情绪平复下来,撑着下巴,懒懒地说,「品行端正,性情宽和,沉稳持重。但是其实你经常对别人抱有偏见。」

他脸上表情微怔,但没反驳。

「看见别人少画了一条辅助线,你就会想,怎么会少画这条线?看见别人得第二名哭了,你就在想,怎么会有人拿第二名就哭了?你觉得怎么我这么俗?这么不知足,有了这么多还觉得不够好?怎么我只知道打人骂人呢?」

「但是其实,每个人成长的环境都是不一样的,天生的性格也是不一样的,在意的东西,追求的目标,这些都是不一样的。」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我指着外面工作的员工,「我每个月都会出钱给大家聚餐,但我自己从来都不参与,你觉得是为什么?」

闻光竹想了想,「你应该不是那种跟员工打成一片的老板吧。」

「错,因为我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个在背后骂我的场合。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也知道他们压力很大,不想让他们聚餐的时候还小心说话,看我脸色。」我朝外看了看,「他们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结没结婚,孩子几岁,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的规矩和习惯他们也记得很清楚,而最常破坏我规则的……」

「就是我。」闻光竹说。

「对,就是你。」

他点点头,从本子上扯下那张纸撕碎,「有道理。」

「我会尽量少骂人。」我说。

闻光竹是个很强势的人,这一点我倒并不意外,毕竟他从来都是卓绝的佼佼者,必定有着自己的强悍。

但他的强势又和成智不同,当然,也跟我不同。

他的强势不会让你发疯,只会让你在「制胜」和「落败」的刺激中忘乎所以,制胜有制胜的爽快,落败也有落败的情趣。

他的强势从不体现在尘埃落定的结果,而在不断拉扯,火花四溅的过程。

这次产品部表现不错,沐浴露的新配方我很喜欢,香味诱人,名字贴切而直白——肉欲之焰。

但目前的几套广告方案,我都很不满意。

此刻,我对着他们交上来的样片按下暂停,皱着眉头,「来一下。」

屋里只有两个人,闻光竹当然知道是在叫他,很快来到了我桌前。

其实我可以将电脑转向他,但我没有,「你到这边来看。」

他绕了进来,站在我身后,我又给他播放了一遍。

片子开头是个神情落寞的美女,正在落泪,薄纱掩着纤弱的身体,肤白胜雪。

此时画面是灰暗的,直到女演员投入男演员的怀抱,画面倏地明亮起来,镜头最终定格在产品上。

广告词是这样的:眼泪不能救你,肉欲可以。

播放完毕,我靠在椅子上抓了抓头发,「有点怪,是吧?」

「是,说不上来。」他说。

「我没明白,被男人抱一下能解决什么问题,怎么就救我了。」我又看了一遍,下定了判决,「垃圾方案。为什么要用男性视角拍摄女性产品?明明消费主体是女性,结果一直都在取悦男人。」

「是的,而且肉欲不拘泥于性别吧,它是双方的,甚至可以是一个人的,它和饥饿、愤怒一样,是一种情绪,一种自然的感受。」他摇摇头,「这个立意,有些小了。「

他的理解和我差不多,「我觉得这个片子没有拍出魅力,不论是产品的魅力,还是演员的魅力。」

他撇撇嘴,「对,这种羞怯献身的类型,我不喜欢。」

这个描述,居然出奇地精准。

我忍不住笑了笑,「接着说,你坐下说。」

我让他坐下,他居然坐在桌子上,跟我面对面。

「这个片子里女演员给人的感觉就是,我是你的囊中之物,我是你的唾手可得,我很温顺,我很柔弱,请拥有我。」说完,他摊开手,「这怎么会是肉欲呢?肉欲不是满足别人,肉欲是取悦自己。」

我有些口干,掩饰地喝了点水,「还有呢?」

「肉欲之焰,为什么是焰?」他很快自问自答,「因为它有温度。」

我补充说:「有力量。」

「对,有力量。」他点点头,罕见地对我痛快认同,「肉欲如果太羞怯,就会被物化,就需要顺从。但是肉欲一旦有力量,它就是权势,就代表着统治。」

权势,他居然把这个词和肉欲联系起来,跟我不谋而合。

女性的身体很美,但它是女性自己的,女性掌握着它全部的主权。

它不是任人赏玩的,更不是可以奉献的。

女性可以靠智慧去征服,靠力量去获得,肉欲只是一种工具。

不是交易的工具,而是取悦自己的工具。

最后,闻光竹说:「反正我对这部片子提不起肉欲。」

我觉得有趣,「那你喜欢?」

他没说话,只瞥了我一眼。

我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大笑出声,「我发现你意外地很坦诚。」

「拥有的越少越要坦诚,遮掩只会显得更寒酸。」说着,他离开了我的办公桌,自然地回到位置上坐下,「我会把刚才讨论的结果跟广告部说一下。」

最终的广告片只拍摄了一名平凡女性的一天,起床,工作,购物,娱乐,再回到床上。

没有男演员,非要说的话,只有一只手。

为了满足我的恶趣味,我用了闻光竹的手,他压根没想拒绝,他只想加钱。

产品名改了一下,改成了盛宴的「宴」字,广告词也改了,是我亲自改的:肉欲之宴——享用你,款待我。

当我放平心态投入工作,才发现我和闻光竹在工作上意外合拍,以至于不自觉地,两人每天讲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是个办事得力的助手,也很会做人,有时还会以我的名义给加班员工买茶点,因此,大大小小的场合,我也经常带着他。

今晚本来有个酒会,但我特意让他外出——我调查过他,今天是他父母的祭日。

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再主动跟我请假。

尽管查清了他家里的事,但我从没主动对他提过——不知该怎么提,哪怕是用我不近人情的眼睛来看,他的命运也算悲惨了。

上高中前,他家境都算殷实,甚至还有间不小的公司。

入学那天,他父母送他去学校,归家途中出了车祸,双双殒命——李小圆的父母调查了这桩案子,他们认为这次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闻光竹的父母是被谋杀了。

而如今,李小圆的父母也殉职了,不知背后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当年只是个孩子,如今十几年过去,公司早已被他大伯吞入腹中。

他常用的那款香皂,就是他父母创业时的开山之作——所以他来应聘我的助理,我并不意外。

他之前也拿过几份不错的 offer,但最终,他选择了同为日化品牌,目前最有竞争力的我。

今晚的酒会他大伯也会去,我当然更不会让他来了。

席间,免不了唇枪舌剑,暗地较劲,我酒量虽然不错,但架不住他们车轮战术,吃菜又少,胃里非常难受。

在洗手间补妆时,闻光竹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我则告诉他不用过来了。

「我记得你今天晚上是个酒会。」他无视了我的话,接着说,「当心胃,我在你包里放了解酒药。」

「你不用来了。」

「我在日程本上找到了,现在过去。」

「我说你不用来了,你怎么回事?」我还记得我跟他说过,一句话让我重复三遍,他就可以滚蛋了。

沉默片刻,我以为他要挂断了,可他声音冷静,轻声说:「没事,我知道谁在。」

他还是来了,来的时候,我正在洗手间。

见他出现,我也没再骂他,只推开隔间的门,蹲在马桶边,「头绳。」

他怎么可能有头绳,于是就用手拢起我的头发,「吐吧。」

我知道他有洁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没事,你出去等我。」

他却开始规律地拍我的背。

他现在不听我的话了。

我哇的一声吐在马桶里,恨不得整个头都扎进去,又被他稍稍揪回来。

气味真是刺鼻,他一定也闻见了。

宰了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等我终于吐了个干净,飞快按下冲水,站在洗手台旁边漱口,他还是面无表情站在我身后。

「解酒药喝了吗?」

「喝了。」

「嗯,小心胃。」

「没事,到时候让成智给我做手术。」

「乱说。」

他拍了下我的后脑勺,我有点发愣,从镜子里看着他。

「我今天去给我爸妈扫墓了。」他说。

「嗯,我知道。」

「我跟他们说,我打算跟你表白。」

「咳咳!咳咳咳!」我怀疑我喝多了在幻听了。

「但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不想当小白脸。」他无视我的反应,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呢?」

逃避,居然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这个天生的赌徒、战士、疯狂的国王,现在落荒而逃,像个窝囊的逃兵。

「我不知道,没想好就别说了。」

他却强硬地抓住我的胳膊,「你拿我当鸭子?」

我翻了个白眼,你白痴吗?」

「我现在不是说要跟你在一起。」他说。

「那你要干吗?」

「喜欢你,先给你知道下。」

闻光竹,疯子,奇人,可以被载入史册的奇男子。

出门时,我们在会场碰见了闻光竹的大伯,闻以昂。

尽管知道闻光竹是个稳重的人,我也依旧有些担心,于是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但他没理我。

考虑到他的自尊心,我便没跟上去。

「光竹,你怎么在这里呀?」闻以昂倒主动走了过来,捏了捏闻光竹的肩,「好久不回家了,你大伯母还很惦记你呢。」

闻光竹没什么表情,「闻总。」

「哎哟,你这么见外。」闻以昂笑了一声,举杯又说,「什么时候在外面野够了,回家里公司,让你堂哥帮你安排个工作。」

「不用了。」

「当年你就嫌位置小,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嘛,我当年进公司,你爸也是让我从个销售做起嘛。」

虽然见多不怪,我依然要说,这人真的好无耻。

闻光竹显然也在隐忍,他咬着牙,不说话了。

「酒会开始时没见你,怎么来晚了?干吗去……」闻以昂一拍脑门,「哎哟,孩子,你瞧大伯,老糊涂了。我弟弟,弟妹都是好人啊!」

「嗯,好人走得早,祸害遗千年。」

闻光竹要发火了,我还从没见过他发火。

「呵呵,现在在哪里上班啊?」闻以昂必然在盯着闻光竹的动向,却偏偏装模作样地问他,「都能来这种场合了,还穿着名牌西装,哈哈,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

「嗯,你是狗戴铃铛叫得欢。」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会这么讲话。

我第一次见闻光竹这样的状态,眼神冷漠,牙根紧咬,像一只随时准备恶战撕咬的饿狼。

不对,在床上见过一次。

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闻以昂用手中酒杯泼了他,现在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这么下去,闻光竹要吃大亏。

我强忍醉意,快步跑过去拉架,险些被误伤。

闻以昂见我,也是一愣,冷笑了声,「后生可畏,夏总,咱们是老对手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逞口舌之快的必要,拽起闻光竹,搀着他往出走。

说搀,是因为我发现他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一直稳重踏实,冷静自持的闻光竹,此刻的状态非「失魂落魄」四字不能描述。

双眼空洞,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甚至手里还握着从会场带出来的一只高脚杯。

他脚步跌跌撞撞,走了不知多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你先起来。」我试图扶起他。

但没有用,他像一袋沉重的湿沙靠着我,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我肚子上。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哭,我也不敢问。

砰的一声,我低头去看,发现是他捏碎了手里的酒杯,玻璃碎茬四分五裂,把他的手扎出了血。

血流如注,汩汩染红了他的袖口。

我最喜欢他的手了,但我什么都没说,尽管觉得很刺眼。

这些伤都是这么来的吗?我在想。

在我沉默发愣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声音很低,也远比我想象的冷静。

「其实我一直都是自己去上学的。」

这句没头没尾,我只能听着。

「你知道入学典礼那天,我父母为什么会去送我吗?」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通红,但很干燥,「因为我是第一名入学的,我跟他们说,想让他们看看我拿第一的样子。」

我说不上来我是什么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什么反应也做不出。

「矜妍,你想要的那个第一名,我恨死它了。」他这样对我说,然后眼里突然涌出眼泪。

「救救我吧,你救救我。」他抓着我的衣服冲着我摇头,「我恨死它了,矜妍,我恨死它了。」

我看着他。

他正跪在我面前——上次是单膝,这次是双膝了。

他狼狈地弓着身子,双膝跪地,仪态尽失。

我一直说我想看他崩溃的样子。

而此刻,他确实衣着破乱,涕泪横流,抖若筛糠,我最喜欢的那只手,甚至还受了伤。

我一直以为我是想看他这样的,但是不是,我很痛苦,我很伤心。

他后来休息了一会儿,就自己站了起来——我们俩差不多,都不觉得一个来自异性的拥抱能够聊以慰藉。

甚至没有说上两句互相安慰的话,他站起后对我说:「夏总,麻烦你叫代驾吧。」

他是个疯子,一直都这么疯狂,但我发现我在适应了。

我终于承认,我对与他的胜负之争已经趋近释然,现在的我只是喜欢他,这样而已。

你大概觉得接下来的故事会很甜蜜——我们水到渠成地恋爱,我还会壮大公司,帮他夺回家产,把闻以昂杀个片甲不留。

但很可惜,我的人生不是一部这么顺利的小说。

他对我说他要辞职,而我同意了——毕竟我和他的关系,说是情人有些勉强,说是同事,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他辞职后就和我断了联系——他这个人,朋友圈都不怎么发,更不会主动找我聊天。

而我也无暇勾搭他闲聊,他离职后不久,我公司倒闭了,赔了个底朝天。

真让闻光竹说准了,祸从口出,把我搞垮的人是我之前结下的梁子,他搜集了很多我口出不逊,或是冲动打人的证据,添油加醋,一股脑捅上了网。

小郑和公司一些员工站出来为我说话,但是网友认为他们是收了我的钱,或是迫于我的淫威。

网友群情激愤,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曾经我说出来的那些伤人恶语,成百上千倍地反噬给了我。

我也没费劲再去搞什么无用的公关,直接手写了道歉信——或许承认错误不能弥补我所造成的一切伤害,但是我也在为自己曾经的傲慢付出代价。

惨痛的代价。

总之,折腾了快一年,公司效益不好,竞争对手如狼似虎,舆论更不向着我。

先是 S 市的分公司夭折了,总部有些基础,虽然能坚持一阵,也不乐观。

我认清时势,没多留恋,趁着能开得出遣散费,壮士断腕,及时止损。

至少这样还能留下些本钱,不至于摧枯拉朽一场空。

公司关门后大家还凑在一块吃了顿饭,小郑也来了,闻光竹当然没来。

在酒桌上,我说,我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不中听,但是做人还是中看的。现在公司这样了,我不能死皮赖脸拖着你们,我拖得起,你们拖不起。

我连敬了三杯酒,说:「对不起啊,大家。」

然后我到包里翻解酒药,发现,哦,也没人自发关心我的胃了。

小郑还是了解我的,「夏总,光竹最近在干吗呢?」

我拍拍她,「你不用拐弯抹角地问,我没跟他好,就睡了一次。」

「他对你蛮好的。」

「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转过头,撑脸看着她,「小郑,我是夏矜妍,男人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还记得闻光竹刚转学过来时,第一次月考就拿走了我的第一。

我当时躲在顶楼嗷嗷大哭,我说我讨厌输,我不想输。

然后把脸擦干净,回到教室去做题。

现在我依然讨厌输,但是我已经不讨厌偶尔失败的自己了。

「我才二十九岁,小郑,还很年轻,我会东山再起的。」最后,我说。

眼泪救不了我,男人也是。

只有努力能救我,我得自己救自己。

至于闻光竹,我当然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从来都是个很优秀的人,而且也是个骄矜的人。

他上高中前性格跟我很像,事事都要争第一,目中无人,口舌之争也很厉害,只是父母去世后,性情才忽然变得隐忍。

这是我后来知道的。

如今,他用了两年时间就夺回了父母的基业,还把他大伯送进去吃了牢饭——虽然是经济犯罪,但也算告慰了他和小圆父母的在天之灵。

这些是小圆告诉我的,我回复说知道了,我很为他高兴。

我想起来,小圆病情好转后,还来我公司玩过一次。她是个很喜欢感叹的人,看见什么都要感叹一下。

哇,好高的雕塑!哇,好漂亮的花瓶!

甚至看到我位置上的小狗靠枕,她都要感叹一句,哇!好肥的狗!

闻光竹跟她说话还像当初跟大学兄弟一样,一点也不注意分寸,「你刘姥姥进大观园吗?」

当时我说了他一句:「我们女孩子都这样。」

小圆说,因为这句话,她一直很感谢我。

她说她每次去给父母扫墓,都会换上男装,因为她怕父母看见她这副样子会寒心。

我对她说:「别那么想,那是执念,执念是很恐怖的,会带来力量,但也会带来痛苦。」

我对第一名的执念,闻光竹对父母的执念,小圆对自我认知的执念,甚至是小郑当初对我那一句话的执念……

我们每一个人都因为各自或深或浅的执念,在生活中浑浑噩噩,浮浮沉沉,躲在没有光的地方舔伤。

性情,面貌,都会为之改变。

尘埃落定后,我便开始找工作——由奢入俭难,当了太久的领导,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胜任别人的员工。

这么一想,闻光竹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不愧是压了我三年。

可能那些用人单位也有同样的担忧——毕竟我脾气差是臭名远扬的,大家自然都躲着我这个「虐人狂」。

把备选公司一家一家划掉,最后,命运弄人,我没得选,还是迈进了这道门槛。

位置换了,两年前,是我站在二楼栏杆那里,他坐在候场区。

但现在我坐在椅子上,跟其余竞争者并排,而闻光竹站在二楼,冲我招手。

他的手真的好漂亮,我没回应,但是盯着看了很久。

考官就他一个人,不知是不是他故意为之,不过轮到我时,他表现十分自然。

我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静静等着他对我提问。

他提问时,我却走了神,在看他转笔。

「听题,不要看手。」他头也没抬。

我垂下眼睛,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嗯,知道了。」

然后就是一场再正经不过的面试,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我忍着不去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问我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将来,我还是想做我自己的公司。」

「嗯。」他点点头,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嗯,很好。」

我当了三年的第二名,又怎么会甘心一直做他的助理呢?

「你对这个岗位怎么理解?」他又问。

「协助你,弥补你的不足。」

「谢谢,矜妍,我很需要,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知道他又在内涵我了,我撇着嘴笑了笑,「我也不是。」

「你改了好多。」我要出门时,他说。

「你也是。」

「不对吧。」

「哦,闻总,你也是。」

他冲我笑了笑,「我们公司,大家可以互称名字。」

我张了张嘴,发现脸上有点烫,改口也有些难,便说:「先这样吧。」

「那你先去一楼办手续,我看你穿得很合适,今晚就可以直接陪我出去。」他说。

其实这话没什么毛病,是我自己下流,面对他时总是想歪。

哦,他也挺下流的,直接把我领到当初的酒店房间。

两年前,在这里,我和他鬼使神差般睡到了一起去。

两年后,我成了他的私人助理,静静在他面前站着。

「矜妍,你记得我给你做助理的时候,你在这个房间,跟我说了句什么?」

我涨红了脸,咬着牙,「记得,闻总。」

怎么可能会忘呢?那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是由我亲口说出。

那时他还叫我夏总,而我坐在他如今的位置上,昂着下巴,鼻尖对着他,「脱掉,全部。」

难道他要如法炮制吗?我会甩他一巴掌的。

但闻光竹只是点点头,「哦,记得。」

我也点点头,「嗯,记得。」

这完全是在甩片儿汤话,他既没有让我重复那句话给我难堪,也没有对我说出这句话羞辱我,我突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也记得,记得很清楚。」

哦,我明白了,原来他不是在说那句话,他是在说那一天——他是在隐晦地告诉我,两年来,他从未忘记过那一天。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两年你……」

「一直单身。」

「谁问你这个。」我摆摆手,又说,「两年做成这么大的事情,不容易。」

「嗯,背水一战吧。」他只一笔带过,「辞职以后,全靠自己,真是背水一战了。」

确实,如果他当时一直做我的助理,估计不会这么快成事,甚至可能就消沉地成了我的小白脸。

如今我的境况与他当时相似,论意志,论能力,也绝不想输他。

我知道他吃了很多苦,我也不怕苦。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身为他的助理,我肯定得去拿。

接完电话,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又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手机铃声是《月半小夜曲》。

当初听到成智带着含义的选曲时,我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但跟闻光竹,我却忍不住说:「哦,是这首歌。」

「嗯,那个晚上以后,我在车上听的。」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个晚上,但是不知道和这首歌有什么关系。

他很快解答了我的疑惑,笑着说:「我以为我被你当鸭子了。」

歌词忽然就变得很妙。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人似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情如曲过只遗留,无可挽救再分别。

为何只剩失望,填密我的空虚?

这晚夜没有吻别。

我那时以为他是随便找来听的,如今知道其中隐情,居然还有些哀怨。

好想笑。

想起他小媳妇般委屈巴巴盼我负责,表面还得装淡定的样子,就觉得好想笑。

闻光竹看出来了,「你笑吧。」

我说:「我不说出去。」

「说出去吧,这有什么。」他耸耸肩,「我没你那么好面子。」

确实,我太好面子了,连喜欢他都没有当面跟他承认过。

此时此刻,我说:「你唱一下那个歌。」

他坐在床上,便问我:「你要站着听吗?」

我以为他是想让我也坐到床上去,偏偏不想让他那么得意,于是就说:「你唱吧,我就站着听。」

没想到他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第三次了,他像这样跪在我面前,是第三次。

「那我这样唱。」他轻轻唱了一段歌,俗气地掏出戒指盒,但没有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

他问我:「好听吗?」

哦,这又是一个只有我跟他才知道的小秘密了。

他还真是奇人,就连求婚的台词都很奇特。

「其实我后来体会到你说的那种感觉了,就是你对第一名的那种……渴望和纠结。」顿了顿,他说,「是跟你分开后体会到的,在你身上。」

「不俗气吗?」我笑着问。

「你说得对,我经常对人有偏见,偏见太重,我都没发现我自己也是个俗人。」

「嗯,傲慢也把我害得很惨。」

「矜妍。」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叫我,「如果你想,我可以一直做第二名。」

我低头往下看,只能看见单膝跪地的他,此刻在看着我,还有,还能看见我裙摆的一隅。

裙下之臣。

这个人是我的,他臣服于我,是我的裙下之臣。

我最喜欢的那只手正用戒指把我套住,我出神地看了很久。

没想到我少女怀春时说出的一句蠢话就这样应验——我真要嫁给一个把这首歌唱得很好听的人了。

其实我想问问他为什么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但我是这么一个傲慢且寡言的人,对深情总是羞于启齿。

又或许这首歌本身就是答案。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直至以后。备案号:YXA1L6rpGBpfnKm0NvDCLy9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