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写在笔记本上的一篇破小说!逻辑混乱!语言不畅!从未发表!
署名为「羊羊」。
作者疑似已从人间蒸发,已被巨鲸吞入深海,已破破烂烂。
1.
小时候,奶奶为了防止我在洗脸时睁眼,被肥皂水刺激眼睛,就编了个鬼故事吓唬我。
「羊羊,咱们这儿有一种妖怪,人洗脸时它悄悄站在人后头。要是谁没洗完脸就偷看背后,它就蹿上来吃人!」
这个故事挺幼稚的,可我莫名坚信它。
老实说,从小到大洗脸洗了起码有两万次,当然没法保证一次都不眯眼偷看身后。
其实只要偷看过几次,没看到妖怪,奶奶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什么背后吃人的妖怪就再也吓不到我了吧?
可为什么,如今我已经 21 岁了,还是这样害怕,并且坚定地遵守这个幼稚的洗脸习惯呢?
我也不知道。
准确来说,应该是不记得。
我是个很健忘的人,过去的记忆像一碗被搅和碎了的馄饨,已经要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故事,哪些是异想天开。
记不清楚是否看见过奶奶说的鬼,也许大约确实看见过一两次,经历过真正的恐怖,才会这样害怕吧?
总之,多么刻骨铭心的事,都已经记不清了。
正常人应该都是这样健忘的吧?
2.
大三暑假。
为了准备考研,我没回家,住在一所考研培训学校里专心复习。
前几天,一个消息在考研同学们的朋友圈不胫而走:
我住的这所公寓楼里正在闹鬼。
一个女生拍到了鬼的照片。
那晚,她在阳台晾衣服,却听见楼道尽头的卫生间传来开门声。
门开了,没有人走出来。
公寓楼很旧,灯光暗,楼道里也巧合地没有其他人。
她有些害怕,越害怕就越忍不住看卫生间。
最后,她恼羞成怒,丢下衣服闯进卫生间,打开灯一探究竟。
什么也没发现。
她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吓自己真要命。
她关了灯往阳台走,抬眼就看见阳台上的衣服兀自飞起来,左右飘舞,好像有个透明人穿着它踱步。
她被吓惨了,衣服也不要就跑回屋。
看到这条消息我吃了一惊,因为她就住在我的楼下。
而且,说不定她在晾衣服的时候,我正在洗脸。
不过我实在记不清楚,不记得自己那时有没有洗脸,洗脸时有没有因为害怕而回头看。
尽管只是前几天的事。
3.
且容我抱怨几句题外的废话,觉得无趣可跳过看第四节。
考研确实辛苦,我整整一年不能回家,明年四月面试结束后才能放松。
说起回家,我的奶奶怎么样了呢?
忘……忘了。
真奇怪,正常人不至于连至亲都不记得吧?
可是在写这篇文章的这个时间点,我确实记不清了。
人都是这样健忘吗?
我努力回想有关奶奶的事,追溯关于她最后的清晰回忆,于是想起了一件无聊的事。
大约是 12 岁的暑假,我去奶奶家里住,就是讲那个幼稚的洗脸鬼故事的屋子。
某晚,我在洗脸,奶奶从背后叫我。
我还没洗完,但奶奶叫得急,我就回头看奶奶。
肥皂水一下子涌进我的眼眶,刺痛我的眼球。
在眼睛眯缝的一条缝里,我看到奶奶朝我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记不得了?
真奇怪,自这件小事之后直到现在,我都检索不到有关奶奶的清晰回忆了。
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奶奶递给我一个苹果。
是奶奶,还是爷爷来着?
算了算了算了!
健忘是人类的通病。
况且过去的事,对未来也不怎么重要了吧?
4.
八月午后的热浪像洛必达法则一样无处不在。
求解导数时可以使用洛必达法则的条件是……
抱歉,抱歉,写串了。
由于一直在复习,加上夏天热,我的脑袋有些蒙。
记忆和知识像热腾腾的……的馄饨。
这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因为考研是很难的考试,要求考生头脑清晰,记忆敏捷。
啊,抱歉,抱怨的废话太长了,我立刻说回洗脸的鬼故事。
对,洗脸。
我想起来了,在公寓闹鬼的晚上,在女生拍下鬼影照片的时刻,我也许大约确实正在洗脸。
洗脸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恐怖感从地下深处攀上我的腿、我的肾脏,让我忍不住发抖。
我下意识睁眼朝背后看。
肥皂水的刺激令我看不清背后的东西。
但这么一看,莫名其妙地消解了我心中的恐惧。
于是我轻轻松松地洗完脸回屋去了,不出片刻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说来,也许这件事与我有关联?
我应该去找那个女生聊聊。
但最近复习有些忙,过段时间去吧。
5.
前面说过了,我是一个健忘的人。
貌似理所应当地,我忘了和那个女生沟通。
直到课程结束,我搬出公寓,下楼经过那个闹鬼阳台,我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任务。
我放下行李,走到那个女生的门前,发现她们宿舍已经搬空了,只剩一地废纸。
无奈,只好作罢。
我提着行李走出校门,坐上出租车,望着窗外浅灰色的云层,突然生出一个奇妙的想法:
一株蒲公英的一千颗种子,是否会凑巧地被风吹入同一个土缝当中呢?
也许一千颗地球的蒲公英同时做实验,确实会有一颗地球上出现这么一株特殊的蒲公英,而它那特殊的种子们,也必将因被这几万亿分之一的幸运或厄运砸中,而生长出不可思议的果实。
6.
听说,写小说要刻画鲜明的人物、编织紧凑的情节、搭建精巧的设定、删除无关的废话。
但我没能掌握优美的技巧,我所写的,不过是一板一眼照抄自己人生经历的无聊故事。
我好笨,脑袋似乎缺了根弦。
据说宇宙中的一切相互作用,所有的物质和能量,都可以用「弦」的分裂和结合来解释……
啊,抱歉,我怎么又开始自顾自说废话了?
让我们拐回正题:
奶奶给我讲的有关洗脸的鬼故事,学校宿舍楼里游荡的鬼,我糟糕得像一碗馄饨的记忆。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三者之间是否会有什么关联呢?
我来不及思考,因为我还在认真准备考研。
考研与本文无关,我要把它彻底删除。
接下来,我要直接讲考完研之后的事了。
7.
四月,我顺利地考上了研究生。
现在,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未来的导师,但我终于能把枯燥的知识丢掉,给要考虑的正事腾出一点空间了。
于是我恢复了一点新的古老回忆:
貌似在我短短的人生经历中,大概也许确实闹过不止一次鬼。
…………
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从小到大!身边!一直!在闹鬼!
第一次在我奶奶的屋子里。
奶奶编故事警告我洗脸时不要回头,可当晚我就打破了禁忌。
午夜时分,一头绿色的肥硕如家猪似的绿色水母凭空出现在我家院子里,噫噫呜呜地嚎叫着,见人就喷出绿油油的胆汁。
被喷到的人顿时通体泛荧光,直挺挺地走向村子里的后山。
奶奶用扫帚赶跑了那只水母。
第二次发生在我家。
当时我自己住,洗脸时家里的猫打碎了花瓶,眼见水就要流入难以清理的地缝腐蚀电线,我只好带着满脸泡沫收拾残局。
猫咪突然发作,对着落地窗外的黑夜喵喵叫。
我朝窗外看去,发现玻璃上趴着一个人,穿白衣,手脚像吸盘一样紧贴,眼睛瞪大朝屋里扫视。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翌日早晨,我拉开窗帘,这个壁虎人已经不见了。
第三次发生在……
算了,我说累了,这些闹鬼小故事摊开来讲,保证能写出一本和《聊斋》一样厚的小集子,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吧。
我有些生气,这些不知从哪来的鬼怪总是缠着我。
也许正常人此时应该害怕?
我不知道,只是似乎很久没有害怕的感觉了。
洗脸对我来说更像一种娱乐。热水冲击皮肤和血管,能把所有坏心情坏记忆一同洗掉。
可鬼会困扰我身边的人,不能坐视不管。
现在我正在放假,有时间,有精神,自然也有义务,去找出闹鬼的元凶,把它根除。
8.
我要声明:我很聪明,高考 651 分,考研 404 分,脑袋不缺弦。
尽管有时记忆力不好。
所以,我对这次「抓鬼」行动信心满满,毕竟我很聪明,脑袋不缺弦。
解决问题要从源头入手,要铲除萦绕在我身边的鬼魂,自然应该回到最初闹鬼的地方——
我奶奶的家。
之前忘了介绍,奶奶家在一个小村子,不穷不富的普通小村子。
秋冬交接之际,村里光秃秃的大片田野落满飘逸的黑色乌鸦,仿佛下了一场黑雪。
我很喜欢乌鸦,因为它们也很聪明。村里有很多毛发油亮、鸟喙细长的红嘴山鸦。
我想和它们交朋友。可它们实在太聪明,把我的肉吃完就飞走了。
奶奶说,乌鸦是吉祥的鸟,最崇高的吉祥莫过于趋吉避凶。
乌鸦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四月二十一日,我独自回到阔别已久的村子,回到奶奶家。
奶奶家貌似很久没人住了。之前交代过,我忘记了奶奶的事,还没来得及和父母询问。
哦,倒不如说,最近一年忙于考研,我和父母的联系也几乎为零。
不过也好,我习惯于独自行动,没有叨扰。
而且我不孤独,围墙上、院落里、屋顶上站满了沉默的黑色乌鸦。
它们细长而鲜红的嘴像猫的瞳孔。
9.
我在房间里搜寻蛛丝马迹,什么都没找到,却找到了很久未见的奶奶。
嗯……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但我确实找到了奶奶。
那时我正在厨房里摆弄锅碗瓢盆,奶奶推开门走进来,小臂上挽着一个大篮子,装着肉。
她看见我在厨房,呵斥我:
「羊羊!你快出去!这里有刀和火,太危险了!你去院子里玩,奶奶马上给你做饭。」
她拍了拍手里的篮子。
莫名其妙,我已经二十二岁了,菜刀和灶台有什么危险的?
但我还是出去了,因为我不会做饭,留在厨房只能碍手碍脚。
说来奇怪,自从奶奶进屋,屋子很久没人住的感觉消失了,处处都有人住过的痕迹。
也许是错觉?不对。因为我很聪明,所以才能敏锐地察觉到微小的变化。不是错觉。
我走到院子里,成群结队的乌鸦们,高扬红红的鸟喙。
10.
我像小时候那样,把刚才从奶奶的篮子里偷来的生肉条扔给它们。
乌鸦们优雅落地,井然有序地排队吃肉。
最大最黑的一只乌鸦首先撕下一块肉吞进肚里,满意地咂咂嘴。
看得出来,它是这近百只乌鸦中地位最高的,就叫它「乌鸦王」好了。
我蹲在一旁,抱着膝盖看它们吃肉。
乌鸦王吃饱,挺着胸脯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
我也看它。
乌鸦王张嘴,说道:「你好呀,DM—199905—01,好久不见,这四百零四年来你过得怎样?」
啊???
啊!!!
乌鸦说话了!
我惊得跌坐在地。
不过转念一想,乌鸦会说话有什么稀奇的呢?乌鸦本来就可以被训练说话的呀!
我在网上看过一只巨大的渡鸦,张嘴发出少女的声音。
咳咳,太失态了。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乌鸦王睁着溜圆的小眼睛,懂事地留在原地:
「你好呀,DM—199905—01,好久不见,这四百零四年来你过得怎样?」
看来乌鸦王只会说这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谁恶作剧教它的,可把我吓了一跳。
我赌气对它说:「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再教坏小乌鸦,我就亲自上门打他屁股!」
谁知乌鸦王嘎嘎大笑,说:「他的屁股,你可打不着咯。」
啊???
啊!!!
它,乌鸦,它会说第二句话,不对,它还能听懂我说话!
完了,乌鸦成精了,我身边又又又又又闹鬼了!
我又跌坐在地上。
乌鸦王摇摇头说:「DM—199905—01,看来你被劈开的次数有点多呀,以后要节制。」
「什么叫劈开次数?」我问。
乌鸦王不回答,振翅飞上高空。
我看着它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天空。
咦?
刚才不是有黑压压的一群乌鸦吗?怎么现在只剩它自己了?我环顾四周,发现一只乌鸦都不剩了。
屋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我回到屋里,老旧的木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我爱吃的红烧肉。
只是奶奶又不知道哪里去了。
11.
我回到厨房。
厨房干干净净,一点温度都没有,似乎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噢,刚才那种房子很久没人住过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坐下吃饭,并不担心奶奶的去向。因为已经习惯了。
自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大人们匆匆出门,在我想念他们的时间里绝不回来。
可是这次我很想奶奶,我想让她马上回来,毕竟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奶奶了。
我放下碗筷四处寻找奶奶,从屋里找到屋外,从中午找到晚上,还是找不到。
突然,我灵光一现,想到了特别的方法:
小时候我身边闹鬼,都是奶奶拿扫帚赶跑的。如果现在闹了鬼,奶奶是不是就会立刻赶回来呢?
要怎么招鬼呢?
从小到大,每当我打破了洗脸的禁忌,就会有奇异的东西从不知道哪里钻出来,也许……
试一试!
我打来一盆水,开始洗脸。当肥皂沫覆盖我的眼睛时,我直起腰,迅速朝背后看了一眼。
「羊羊!你怎么在这儿?没洗干净不许回头看!」
我听见了奶奶急切的吼声,很开心。眼睛还因为肥皂水无法睁开,我急忙弯下腰继续清洗。
但奶奶还在喊:「羊羊!你快出去!这里有刀和火,太危险了!你去院子里玩,奶奶马上给你做饭。」
啊?我不是刚吃过饭吗?
奶奶的声音十分急躁,伴随着快速逼近我的脚步声。我转头一看,天呐!这可不是我的奶奶呀!
只见这个具有我奶奶的外形的「老婆婆」,皮肤干裂惨白,左手提着一把长长的砍刀,右手举着火焰蒸腾的火把,眼眶和嘴巴不断往外涌红色的液体。
她举着砍刀和火把对我步步进逼,嘴里含着血含混不清地叫着:「羊羊!你快出去!这里有刀和火,太危险了!羊羊!你快出去!这里有刀和火,太危险了!」
12.
正常人此时应该逃跑。虽然我不害怕,但还是拔腿向外跑去。我可打不过这个手持利器的「奶奶」。
「奶奶」在我背后穷追不舍,追出老屋,追进村子。
我边跑边朝两边看,发现一户户砖瓦房里住的不是人,而是大大的乌鸦。
乌鸦们被我和「奶奶」惊到,草草飞上天空,屋里的灯光随之熄灭,我不得不摸黑乱跑。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我理所应当地偶然被石头绊倒在地。
「奶奶」疾驰而至,抬起砍刀照着我的脑袋劈,嘴里还嚷着:「羊羊!奶奶给你做饭!先把这颗羊头劈一半!」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名叫羊羊,但并不是羊啊!
虽然我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被砍头而死,但脑袋中嘀咕的却是「羊羊」和「羊」的区别。
啊这,我有理由怀疑自己的脑子可能和正常人有那么一些区别,比如缺根弦。
嘎嘎嘎!
一声嘹亮的鸟鸣传来,村里各家的灯火突然亮起,把道路照得亮如白昼。
我闻到带着鸟羽腥气的风吹过我的脸颊,吹向我身后的「奶奶」。
「奶奶」的喊声停止了,我在地上趴着不动。
「你好呀,DM—199905—01,好久不见,这五小时二十分里你过得怎样?」
是乌鸦王的声音。
13.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环顾左右,发现「奶奶」消失了,屋子里住着的又变成憨厚的村民们。
我对乖巧的乌鸦王说:「过得不好。很生气。」
乌鸦王点点头:「过得不好是理所应当的。我们都是这样,正如一艘破船在海上航行。」
我说:「我不想再乱七八糟地折腾了,我想要奶奶,想要回我家,想去读研,想要正常人的脑子和记忆力,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乌鸦王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DM—199905—01,你早就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许只是你忘了。」
我气呼呼地说:「那至少我要补全我的记忆,弄清楚这一团毛线似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知道什么吧?快告诉我!」
乌鸦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但只知道一部分。我知道的那部分永远是对你开放的,DM—199905—01。」
我喊道:「不要再用这串字母数字称呼我,我有名字,叫羊羊!没有一个人类的名字是一串字母和数字。」
乌鸦王飞起来,引导我走向后山的祠堂。
它说:「你知道天国应该怎样创造吗?」
我说:「不知道。」
乌鸦王反驳道:「不,你知道。天国就像一座熔炉,任何生命都可以自由地从中诞生,这就是天国。」
我说:「这纯粹是放屁!」
乌鸦王没有理睬我,接着说:「如何确保万般生命都可降生?即是让万般基因自由交合。法则孕育生殖隔离,阻断天国之路。法则多么愚昧!」
我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可不想和一只乌鸦生孩子。」
乌鸦王说:「不,你何止是跟乌鸦『生』过孩子?」
我俩讲话的时候,已经走过村子的河,即将深入后山上的丛林,寻找那座祠堂。
14.
乌鸦王说:「打破基因的隔离,让生物自由地交合,这样太慢了,而且也改动了原本的基因,不是我们想要的。所以我们发明了一种新方式。」
乌鸦王停在路边的一株蒲公英前,深吸一口气吹散了它。蒲公英的种子四散纷飞。
乌鸦王拍着翅膀激动地说:「每个生命都是一株饱满的蒲公英,只要我们吹散它,用『弦』的分裂,让它的碎片飞向全世界,再与其他蒲公英的碎片相融合,用『弦』的结合,生长出新的蒲公英,然后再吹散,再融合,再吹散,再融合……就实现了我们想要的熔炉!也就是天国!」
我的胃泛起一阵恶心:「这不是蒲公英,这是把牛羊切成块,胡乱拼造出一只只弗兰肯斯坦!」
乌鸦王笑起来:「那你可真是幸运,因为你不是蒲公英,而是蚯蚓。你只有被『劈开』过,却从未与其他碎片融合。DM—199905—01,你是一个奇特的失败品。」
我对它把我比作蚯蚓的话很生气,就捡起一块石头砸它。
乌鸦王躲开石块飞到空中,用嘎嘎的嗓音对我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我也是一块碎片,和你一样健忘,一样缺失又混乱。想拼出完整的拼图,可以去祠堂里看看。」
说完它就飞走了。
15.
我一个人在林间小道上走着,咀嚼那只笨乌鸦对我说的话。
它似乎全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清楚。我还是去问问祠堂里的那位「碎片」吧。
我跳过一条小溪后,一头斑斓猛虎骤然跃出,横在我面前。
老虎嗅了嗅,暴起扑向我!
我怎么可能赤手空拳打过一只老虎!乌鸦王也不在了!
对了!刚才用过的「招鬼秘法」!我连滚带爬跑回小溪边,用力把溪水拍在脸上,回头!
老虎太快了,它的尖牙距离我的眼球只有一厘米。
但它停住了。准确来说是被迫停住,因为一条粗壮的、布满铁青鳞片的蛇身缠住了它的腰。
这是一条凭空出现的巨蛇,身子粗得像海底电缆,头上还长着长角,下颚有一圈长须,也许说是没有脚的龙更合适?
总之,龙缠住了老虎,老虎仰天长啸,痛苦万分。
龙的身躯越绞越紧,伴随着咔嚓的声响,老虎的脊椎散了架,它断气了。
龙舒展身体,在溪水中打了个浪花,溅了我一身水,直冲云霄不见了。
呃,我……放出了一条龙的鬼魂?它会不会危害治安?我会不会成通缉犯?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要去哪里来着?
我似乎又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健忘真是一个大问题。
我好像……是回到奶奶家里过暑假,然后来树林里散步的吧?
16.
九月,我即将入学读研了。
自那次莫名其妙的林间散步已经过去四个月。
从乡下回来后,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四个月时光。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我的记忆力也很好,清楚地记得全部和家人在一起的温馨细节,也没有妖魔鬼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我过上了长久以来渴望的属于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可能,我希望八月三十二日那天,我没有收拾自己的屋子。
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找到这篇小说的残卷废稿。
然后!
我就不会!
糟糕地找回!
写在这篇小说里的!
又荒谬又恐怖又无聊又恶心的回忆!
…………
啊,刚才的我是什么态度呢?是愤怒吗?
我很聪明,可以明察秋毫。
我很早以前就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似乎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但即使如此,我也长久地、自在地以自己的精神,舒适且安静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纵使这是一个会闹鬼的、现实与记忆时常有出入的世界。
我活得很开心,但其实一直在生气。
怒火自很久之前就存在于我的心中,像埋藏于厚厚地壳之下的熔岩,不喷发并不代表它已冷却。
此刻,我的手里拿着之前写的小说,翻来覆去地阅读自己去乡下找奶奶,莫名其妙地遭遇了鬼婆婆、乌鸦王、龙与虎的沉闷记录,越看越生气。
多年以前就开始积蓄的熔岩再也无法冷藏。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一个普通又正常的人?
为什么我不可以活在一个合理又稳定的世界里?
明明过去的四个月我已经实现了梦想,可命运为何要在八月三十二日这一天再次找上门捉弄我?
据说人都生活在坚硬的果核之中,却仍自以为是无限宇宙之王。
我想要砸碎囚禁我的果核,已经想得要发疯,已经只能用被劈开不知多少次的残缺理智,做最后的丧心病狂的尝试。
17.
我找了一把水果刀,站在卫生间里。
我用刀割开自己的脸皮,把它扯下来,扔进洗脸盆里。
我的血喷发而出,流进洗脸盆中,马上就装了半盆。
我的皮泡在血里,似乎是另一种方式的洗脸。
「弦」的分裂与结合,生魂……
这将是我劈出的最完美的生命,完美的艺术品,承载我的一切思想爱恨的结晶,我的复仇,我的爱人,我的孩子。
果核里的生命要如何才能对抗坚硬果核的束缚?
答案是牺牲掉自己全部的养分,培育一棵树。
树的坚韧强悍的生命,会撑裂所有的自傲的果核。
「美即丑恶丑即美,翱翔毒雾妖云里。」
听,是我背后的「人」的声音。
啧,它怎么在唱歌?不太符合我的期望。它不该是诗人。
但因为脸皮被割下,血弥漫了我的眼球,所以我看不到它的模样。
我还没有洗净脸,就回过头来看背后吃人的妖怪,这是违背了那久远的诅咒、幼稚的故事,也是达成了荒谬的咒语。
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吧。
二〇二二年八月三十二日
【下半】A
A 买下某间很久没有人住的二手房,在这里发现了一篇写在笔记本上的奇怪小说,从此开始经历奇妙的事情,他把这些事写在那篇奇怪的小说后面。
1.
今天是 2023 年 10 月 30 日。
最近一段时间,怪事不断发生,我都要有些精神衰弱了。
我要把这些事记下来,防止哪天我突然疯了,别人却不知道我发疯的原因。
一切都要从我搬进这间很久没人住的房子时说起。
好吧,恐怖片的老套情节。
上任屋主是个女生,不知为何不住了,屋里一点东西都没带走,就消失得杳无音讯。
我买下这套房的原因也跟恐怖片的老套借口一样:便宜。
这套房只要 60 万!
这里可是上海!
上海!60 万!
做梦都不会有第二套了吧!
虽然买之前心里打过鼓,但贫穷真是无法拒绝的理由,即使再老套,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况且,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什么呢?
2.
收拾屋子时,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了好长一篇文章,是小说吗?莫名其妙的。
住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屋子也和小说一样莫名其妙。
第一个吓我一跳的东西,是趴在落地窗外的一只壁虎的干尸。
它已经死了很久了,但尸体却奇妙地粘在窗外。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它。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我拉上窗帘,壁虎干尸的影子被月光投影在窗帘上,就像一个「人」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瞧!
真是虚惊一场,我连忙把那只壁虎尸体清理掉了。
3.
第二个膈应的事情,是在这间屋子里晾晒衣服总感觉很别扭。
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屋里通风很好,衣服一挂上去就迎风招展,虽然干得很快,但未免有点……
我就直说了,有点像有个透明人穿着我的衣服,在晾衣架上吊一样狂乱挣扎。
应该是错觉,不知为何会产生如此恶劣的想象。
第三个奇怪的地方,是这栋楼附近总有不少的野乌鸦,一到夜里就出来嘎嘎乱叫,吵人休息。
我真是搞不懂,上海也有这么大群的乌鸦吗?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被这些死乌鸦吵得睡不着,就掀开窗帘,准备做点什么驱赶一下它们。
可我却看到了恐怖的景象:
对面楼层的楼顶上,有一个身形干枯、头发很长的「女人」,蹲在天台的边缘,左手按着一只什么东西,右手握着一把明显是刀的凶器,一下一下往里插。
乌鸦们围绕着她,不断发出惨叫。
我感到窒息,慢慢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祈祷千万不要让这个怪人看到我。
她似乎很专注,没有朝我这边看。我躲在窗帘后,留了一条缝,用手机拍摄她。
经过高倍数的放大,我勉强看清了她那血红色的体表,以及她左手下按着的东西。
是一只已死的大乌鸦。
4.
我不敢对此深究,幸好第二天早上,楼顶上的怪人就消失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感觉不能住下去了。不管那个怪人是什么来头,总是会对我产生威胁的。
我经常加班,要是走夜路时一想起小区里有个半夜上天台解剖乌鸦的疯子,那可太刺激了。
我尝试在平台上出售这间屋子,标价 120 万,但显然我等不了太久,我要立刻搬出去。
当晚我就去酒店住了一夜,500 块一晚,好贵!!!
于是第二天,因为贫穷的缘故,我不得不回到这间古怪的屋子。
这时我的脑子冷静了不少,也认识到穷鬼要比其他厉鬼更紧迫地威胁着我的生活。
这花 60 万买来的上海的房子,我还真没法轻易离开它。
平台上很多人想买我的房,经过一番思考,我决定不卖了。
5.
咳咳!
既然决定留下,那就要好好「打扫卫生」,不然一直生活在惊恐当中,我迟早要患精神病。
无论是牛鬼蛇神,还是疯子怪人,我都得一探究竟,才能住得安稳。
就从上一任屋主和她的小说入手吧。
经过一番调查,我了解到屋主是一位 22 岁的女生,在上海读名牌大学,离开前刚考上研究生。
啧啧,太让人羡慕了。
这个女生家里一定非常有钱,只是来上海念书,家里人就给她在上海买了一套房。
她离开上海的时候还把房子以极低的价格甩卖了,多么任性!甚至连一件生活用品都不带走!打扫时我还找到不少丝袜,搞得我像偷女生内衣的猥琐男一样!
如此奢侈的做法是我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6.
我尝试联系她,发现没有一个电话号码能打通。
替她卖房的人越来越联系不上,电话不是占线就是停机。
她的同学们很久没和她联络过了。
我打电话向她的学校咨询,得到的答复是她考上了研究生却没去读,也没有给任何解释,于是校方默认她退学了。
她的父母亲戚也一个都不曾露面。
不是吧?难道她……
我第一次阅读她的小说时被吓了一跳,因为小说的结尾,她写道自己为了挣脱某种束缚,在卫生间割下自己的脸,用自己的血洗了最后一次脸,并召唤了一只「完美」的怪物。
如果这个情节不是杜撰……
一想到此时卫生间就在我右手边十米远的地方,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难道她和我看到的天台上的怪人,有某种联系吗?
手里的线索只剩下这位「羊羊」的小说里提到的那个村子,以及村子后面的祠堂。
按照「羊羊」所说,小说是根据她的真实生活经历撰写,那至少这个祠堂应该是存在的。
「羊羊」没能去成祠堂,「乌鸦王」说里面有剩下的真相。若能一探究竟,也许就豁然开朗了吧?
怎么找到这个村子呢?
我突然想到那些丝袜……
连内衣都没带走,说明这里留下了不少她生活的痕迹。是否能找到有关她的那次旅行的物件呢?
之前我只是草草把她的东西打包进行李箱,没有多查看,心想也许哪天她会回来取。
现在看来,我不得不对这些私人用品仔细检查了。希望你不会怪我,「羊羊」同学。
经过一番搜索,我在一件衣服的口袋里发现了几张旧车票,有火车的,也有汽车的,最终目的地指向河北某县,票的日期是 2022 年 4 月 21 日。
跟「羊羊」的小说中她到达奶奶村子的日期相吻合。
看来就是这里。
再过几天就是国庆假期,我要去弄个明白。
这天晚上,我关窗户拉窗帘时,又看到了对面楼房天台上的怪人。
她一如既往地在解剖乌鸦,她身旁一如既往地围绕着惨叫的鸦群。
真奇怪,像她这样大的动静,对面楼房的居民应该早就受不了了吧?为何我没听说过投诉?
我的心脏怦怦跳。
她似乎变了,我再次拿出手机拍摄她。放大的影像勾勒出她头上的一对角,很像盘羊。
突然,她转头看向我,两只眼睛仿佛灯泡,我被她吓了一跳,手机掉在地上。
等我捡起手机时,她已经不见了。
我隐隐预感到什么危机正在酝酿,看来不搞清楚是不行了。
7.
10 月 1 日,我迫不及待地坐飞机去河北,经过一番周转,到达了「羊羊」所说的村子。
令我十分失望的是,这里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无人居住。几年前这里就已经整村搬迁走了。
成群结队的乌鸦倒是和「羊羊」的叙述不差。
但其他就和小说对不上了:她明明去年 4 月 21 日这天还来村里看望奶奶,村里还有村民……
等等,也许对得上。
「羊羊」回村后,找到的「奶奶」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村里的房子里最开始住的也是一只只乌鸦。
…………
或许她回到的就是这个荒村,但那些「幻象」又是怎么回事?
我有点头皮发麻。现在是上午,时间还算充裕,我要赶快探索,在这里过夜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村子的尽头是一条河,跨过河就是村子的后山,后山里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土路供人上山。
我沿着土路往上爬,在一条小溪边看见一具庞大的发黑发臭的野兽骨架,腰部有明显的断裂。
莫非,这是那头想要吃掉「羊羊」的老虎?
难道她写的事情都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艺术加工吗?
这头老虎真的是被一条龙的鬼魂杀死的?
我抽出防身的砍刀四处观望,正好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头红色的羊跳进草丛中消失了。
世界上有红色的羊吗……
我想打退堂鼓,但如果就这样回家的话,楼顶天台上的疯子不知哪天就会闯进我家来。
不不不,都到这一步了,祠堂!我必须马上找到祠堂!
8.
我加快脚步爬山,下午 2 点左右终于到达了那座所谓的祠堂。
村子已经荒废多年,祠堂必然更加破烂。这座祠堂已沦为朽木。
我小心翼翼地进入祠堂,潮湿腥臭的刺鼻味道让我忍不住流眼泪。
祠堂里有几尊歪斜的泥像,一张瘸腿的香案,几个破损的功德箱。我一一查看,却一无所获。
莫非是来错了?难道山上不止一处祠堂?
眼看毫无头绪,我打算去山上别的地方看看。
可出门时,我不慎踢到一根木柱。发霉的柱子应声而断,引发连锁反应,眼见我就要被一堆木头砖石掩埋,祠堂外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一只红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掀到背上。
红羊背着我在坠落的砖块中灵巧地左突右冲,赶在祠堂彻底倒塌前跑了出来。
我从它背上下来,刚想松口气,却被这头「羊」的模样吓惨了。
它是红色的,不是因为皮毛是红色的,而是因为它根本没有皮!
它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脉失去皮毛的保护,眼球没有眼皮覆盖,牙齿也没有嘴唇遮挡,通通裸露在外。
我差点吐出来,心脏跟肠胃一起上下翻腾。
红羊张开那没有遮拦的嘴,咩咩叫了几声,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这不是幻觉。
这个村子,这座后山,这里果然是不正常的地方,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去就把房子卖了!
我要回老家!
我爬起来想原路返回,却看到祠堂的废墟中有一个大坑。刚才祠堂倒塌时木头房梁坠下来,砸穿了木地板,才让这个洞暴露出来。
要不要下去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时间还不算紧张,但底下说不定……
罢了!
疯了疯了!
如果一连串的噩梦能在这个地洞中彻底结束,那就算是见鬼也无妨了!
我一咬牙跳进地洞中。
9.
让我震惊的是,这个地洞里竟然通往一个更大的地窟,地窟里有一座……墓地?
墓地的中央是一座小庙,庙四周均匀分布着五个直径二十米有余的深坑。
我打着灯光往深坑里看,发现里面竟是堆积如山的白骨,和穿行其中的蜈蚣、蝎子、老鼠。
好恶心……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我用眼神偷瞄,发现是刚才那只救我的无皮红羊跟过来了。
根据刚才的事判断,也许它不会伤害我,但我忍不住冒冷汗,腿发抖。这里太荒谬了。
眼下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前面的庙。
我走上去推了推红色的庙门,推不动。我已经无法理性思考了,索性抄起砍刀把发霉的门劈烂。
门内是一个院子,院中央是一具抱着巨大铁禅杖席地而坐的巨人的骸骨,有大象那么巨大。
我绕过骸骨,往后面的主殿去。
劈开主殿的木门,里面的景象简直让我发疯!
不是因为它有多恐怖,而恰恰是因为它实在太不恐怖、太正常,以至于和这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因为主殿里面,是一个实验室!
我没有看错,它就是一个实验室!跟大学里的实验室完全没有区别!
电脑、药柜、各种大型精密测试仪器……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嘛!
谁会在一个荒村的后山建一座现代实验室!还是在一座祠堂地下,在一片大墓地中央?
这简直就是一场恶作剧!
如果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更加恶趣味一点,我猜眼前的电脑甚至还通着电,而且运行良好,开机时间不超过 30 秒,可以打败全国 99% 的用户……
够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我还是上前尝试开电脑,而电脑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启动了……
10.
我彻底傻了,谁能想到去山上探险,需要的不是工兵铲,而是 U 盘?
电脑运行迟钝,我摸索一番,在硬盘里找到了一些我能看懂的资料。
资料的数量很多,大多是一些人的个人信息、生平记录,我有点怀疑是不是从公安局里拷贝下来的。
还有一些是综述某项工程或实验进展的文件,什么被「劈开」多少次,还有「生产」出什么样的人、动物,以及怪物……
这些成果还附着照片,里面有无脚的龙、绿色的浮空水母、半人半兽的怪物、畸形的人……我看得头皮发麻。
突然,我找到一张照片,令我十分震惊!
这是一个年轻女生的照片,二十多岁,试验品编号是 DM—199905—01,名字是……
羊羊!
莫非我卷入了什么丧心病狂的生物实验?
我想起「羊羊」的小说里「乌鸦王」说的话:把生物「劈开」,令它们的碎片融合诞生出新的生物,然后再劈开,再融合,以制造一座「生命熔炉」,让所有的生物都能「自由地」从中诞生。
莫非……真的有「人」在进行这样的实验?可我并不相信人类拥有如此的科技。
仅仅是「劈开」这一点,我就无法理解是怎样做到的。
11.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我的背后传来一声喘息。
我回头看去,发现那头无皮的红羊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背后,一声不响地和我一起看资料。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闪到一旁。红羊静静地盯着屏幕,偶尔用蹄子拨弄几下鼠标,打开新文件。
突然,它痛苦地嚎叫一声,开始扭曲地变形。
从它血红的身躯中,一个瘦小干枯的人形挣脱出来,从骨架上可以判断是女性,同样因为没有皮肤而通体血红。
她的头上长着一对盘羊般粗壮的角;她的背后伸出绿色水母的荧光触角;她的眼睛因为没有眼睑覆盖,始终不能闭上;她的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柴刀;她的脚像羊的蹄子一样弯折。
看着她的模样,我只能想起神话中羊形的恶魔。
她变身完毕,又从阴影里摸出一张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皮面具,「啪」的一声拍在自己脸上,于是我能认出这张人脸了。
她就是我在找的「羊羊」!
我被这恐怖的怪物吓得两腿发软,可怪物似乎对我没有兴趣,她抄起柴刀,一刀把电脑劈成两半。
我忽然想起「羊羊」的小说结尾,难道她真的一点都没有杜撰,真的在不应该存在的 2022 年 8 月 32 日,在我的家的卫生间,亲手割下自己的脸皮,制造了我眼前的怪物吗?
我简直要发疯,只有发疯才能缓解恐怖,但人越想要发疯,越是理智得不能发疯。好像上帝这奇怪的设定是为了惩罚人犯的罪,让人多受些苦难。
于是我保持着坚定的理智,瞪大眼睛看着「羊羊」的一举一动。
「羊羊」佝偻着背,提着柴刀一晃一晃地走出实验室,来到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的巨人骸骨似乎受到了召唤,壮硕而鲜红的肌肉从发霉的骨骼上生长出来。不一会儿,一头高山般的赤裸巨人站起来,手提铁禅杖。
我仿佛见到了真的「沙和尚」:这巨人身高五米有余,赤发青皮,眼睛和獠牙威武得像石狮子,肌肉粗壮得几乎要压塌骨架。
赤红的「羊羊」,和青蓝的「沙和尚」,面对面站在庙宇的院子里,一个渺小一个巨大,一个枯槁一个饱满,形成巨大的反差。但二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比地暴怒。
虽然他们都不说话,但我能看出这一点。
「沙和尚」突然怒吼:「DM—199905—01,我一直在等你。如果不是你这肮脏的病毒,污染了我们伟大的计划,我就不会被贬下界,葬身于凡间,我还可以回到天国!你得死在这里,谢罪!」
我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
「羊羊」僵硬地抬起头,用蚊子般的怪调说:「我不叫 DM—199905—01,我叫羊羊!没有人的名字是一串字母和数字!」
而后,二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它们悄无声息地冲向对方,猛烈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响声,似乎只是这一撞,就有血肉从它们怪异的身上被剥离。
二者像恋人一般紧紧相拥、蠕动,其实是歇斯底里咬牙切齿的厮杀,红色和蓝色的液体溅满了庙宇的围墙。
大地不停地抖动,不断有沙土从上方坠落。
我预感到再不逃跑,可能会跟这两头怪物永远留在这里。
它们忙着杀死对方,丝毫没有注意到我。
我鼓足勇气爬起来,用尽全力往外面跑。
但大坑的塌陷比我想象的快多了,就在我即将被沙土掩埋的时候,一只巨大如金雕的乌鸦像钻头一般冲破地表,用它巨大的爪子拦腰将我抓起,冲出了地穴。
我看到「羊羊」和「沙和尚」一起被淹没在墓地之中。
12.
巨大乌鸦带着我飞出地洞,飞出后山,一直飞到荒废的村子里才停下。
「你是……乌鸦王?」我尝试问这只乌鸦。
它点点头:「『羊羊』给我的称呼,你也可以使用。」
见过了一系列怪异的东西,我已经对会说话的巨大乌鸦无感了。
乌鸦王说:「最后的两朵蒲公英死了,我又成为完整的我了。」
我问:「你是谁?」
「是即将从宇宙中被抹去的尘埃,没有被知道的必要。」
我说:「你分裂自己制造怪物?你在干什么?」
乌鸦王反问道:「普罗米修斯之子利卡利翁和妻子丢石头造人,可你说为什么石头可以变成人?」
我哪里知道!
我掐住它的肩膀,把它提起来:「你不要打岔了!我只想知道你在搞什么变态实验!我我我,我要报警!」
乌鸦王自问自答:「石头可以变成人,是因为石头是大地之母盖亚的骨头。」
我恼羞成怒:「能不能有话直说!我不想听神话!」
乌鸦王说:「宇宙的基本单元不是粒子,是因为弦在空间运动,才产生了各种粒子。所有的物质和能量,都可以用弦的分裂和结合来解释。」
「听不懂!我只想知道你把羊羊和其他人怎么了!」我更生气了。
乌鸦王用关爱智障的眼神打量我,说:「我把自己的『弦』分裂,也就是把自己劈开,去与众多的人和生命融合,诞生出『蒲公英』式的新生命。再把蒲公英吹散,种下更多蒲公英的种子,从而创造天国。羊羊就是我的天国子民之一,一个特殊的子民。」
「特殊在哪里?」
乌鸦王说:「她的蒲公英种子从不会与他人融合,只会孤独地聚集在一起。你说同一株蒲公英的一千颗种子,要在多么巧合的情况下,才能被风吹入同一个地缝?这样不可思议的幸运或是厄运的宠儿,一定会结出不可思议的果实吧?」
「什么不可思议的果实?」
「毁灭之果。她的孤独、倔强又怪异的种子逐渐污染了我的全部碎片,不仅扭曲了生命,还扭曲了现实。生命融合的熔炉再也不能被点燃,我的天国之梦破灭了。」
我下意识松开抓着乌鸦王的手,它掉在土堆里打了几个滚。
我从内心深处厌恶眼前这个「生命」。它就像一池不断扭曲生物的核废水,我不想再碰它一下。
乌鸦王用翅膀拍掉身上的土,想要飞走。我近似出于本能地抽出砍刀插进它的胸口。
13.
乌鸦王没有反抗,静静躺在地上等血流干,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它的血是沥青一样的东西,渗进黄色的沙土中,马上就使焦土变肥沃,生长出茁壮的树。
可这怪异植物结出的果实却是一颗颗小小的人的头颅!还有牛头、马头、虎头、虫子头!
我甚至在其果实中看到了羊羊的脸!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我揪住还未断气的乌鸦王的羽毛使劲摇晃它,想让它给出答案。
可是乌鸦王只是望着满树的人头果实露出奇妙的笑容。
末了,它说:「完整的真相我已无力讲给你听了。这些果子是我最后的种子,你帮我种下吧。」
它流干了恶心的血,这棵人头果树也长得像百年老树一样粗壮。
我仔细观察果子的闭眼沉睡的人脸,发现有一些似乎是我在墓穴中的实验室电脑资料里看到过的?
这些,难道是乌鸦王曾经「融合」过的生命?
难道,它想要给这些被自己玷污过的生命新生,以偿还罪孽?
我思索了一会儿,爬上树摘下长着羊羊的脸的果实,然后一把火把大树烧掉了。
众多的果子在熊熊烈火中燃烧,它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愤怒绝望地盯着我,发出怪异的哭号。
我揣着羊羊的果实,连滚带爬逃离了这棵树,逃离了这座荒村。
14.
那场噩梦般的旅行已经过去两个月,我的生活里再也没出现过怪事。
眼下只有一块心病。
就是被我冰冻在冰箱里的,长着羊羊的脸的果实。
要不要把它种下去?
很多次我想把它扔掉,但一种莫名的可惜感屡屡阻止了我。
我隐隐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受到污染。
我被一些我不想承认的邪恶诱惑蛊惑了,乌鸦王和它的天国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我会产生一个疑问:
乌鸦王,真的是地球上第一个,把自己劈开,融合其他生命,妄图创造天国的生物吗?
我不能再直视从小读到大的众多神话故事。
…………
思来想去许久,我还是把羊羊的果实种下了,种在花盆中。
我有一点期待它已经被冰箱冻坏,或者被花盆拘束得无法生长。
但它没有,它很快就从花盆中生长出来,变成一株长着人脸的花,她的表情是那样安详自如。
也许这肮脏的力量、知识的诱惑是我等凡人抵御不了的。
也正因如此,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畸形生命的诅咒也会永远存在下去,永远生生不息。备案号:YXA1vLnkQ8Jh3opkbQ2Fvo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