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女主很乖巧的小说?

2022年 11月 23日

我修道的几百年间,曾遇到过一只狐妖。

我见那狐妖心地纯良,天资聪颖,便好意收留了她,将她视为半个徒弟,教她修道,教她悟心。

我与她相伴了近两百年。

人族修仙尚且艰难,一成千败,更何况是妖族。

若在我走后,她仍愿潜心修道,最长不过千年,她便能如我一般飞升登仙。

可她,却偏偏在我走后不久,爱上了一位施恩于她的凡人男子。

人妖相恋,有违天道。

1

我飞升为仙,已有两万年。

尚为肉体凡胎时,只一心向道,以为天下苍生之苦,待我飞升登仙便皆可为履底蝼蚁,只需轻轻一踩,霎时消泯。

可待我果真飞升为仙,却发现天规无情。

众仙皆道因缘轮果,天道昭昭。

万物皆有天道左右,轻易不得扰。

我为仙,众生之苦不是我足下蝼蚁。

众生,才是蝼蚁。

我再不是那受尽轮回六道之苦的苍生。

自我飞升那一刻起,便已成了高高在上,冷漠睥睨的神仙。

一开始,我遵守。

他们说天道不可违,我便不发一言地垂眼望着人世间,我见战乱流离、妇孺惨死,又见盛世太平、权谋算计。

我按着天道的意思,替一对对人间痴男怨女牵上红线,见他们或相濡百年,或怨憎终生。

我心有疑虑,却不曾生出违逆。

不论这凡人终局如何,我皆可道:天意自有定数。

2

我修道的几百年间,曾遇到过一只狐妖。

我见那狐妖心地纯良,天资聪颖,便好意收留了她,将她视为半个徒弟,教她修道,教她悟心。

我与她相伴了近两百年。

人族修仙尚且艰难,一成千败,更何况是妖族。

若在我走后,她仍愿潜心修道,最长不过千年,她便能如我一般飞升登仙。

可她,却偏偏在我走后不久,爱上了一位施恩于她的凡人男子。

人妖相恋,有违天道。

她为此丢了百年修为,妖丹被毁,堕入轮回,受万年情劫之苦。

我站在月老殿往下望去,万年间,总是会时不时看见她的身影。

爱人背离,情人屠戮,孤老一生。

她爱上的那个凡人,早已在万年的轮回中将她这妖忘却彻底。

而她,却依旧为了曾经那段看似海枯石烂的爱情付出无尽代价。

成仙的数万年间,我渐渐淡忘了曾为凡人的种种所感。

仙尊说,擅改凡人命数,违逆天道,会造成更大苦果。

所以,固然见她众叛亲离,见她撕心裂肺,我心下纵有不忍,也未曾有所干涉。

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神仙。

此仙言辞怪异,行为不羁,常做些与天界格格不入的逾矩之事,终因违逆天尊旨意,保下一位魔族少年的命,在受刑后被贬下凡历劫去了。

临走前,他不仅不为之悔恨自责,还颇为欣喜地朝我说了一句不知缘由的「下凡历劫,也总比被未来魔尊关起来折磨千年万年强」。

在他酿成大错前,他还同我说过什么「平行宇宙」、「薛定谔的猫」。

他说这天道,并非一成不变,不可违逆之物,变数会成就新的天道因果。

就比如他被贬下凡一世,便是他自己改变抉择后,新的天道因果。

我听得一知半解。

却在那天夜里,忽然厌倦了睥睨众生却毫无作为的日子。

我鬼使神差地走出寝殿,赤着脚走到院中那棵参天的姻缘树下,剪断了那小狐妖的一世孽缘,将她的红线牵到了那位轮回万年,今世已鳏居多年的旧时情人那里,牢牢地打了个结。

3

后来,事情败露,天尊发怒。

我如那位性情古怪的老朋友般,被贬下凡。

但因我万年恪尽职守,不曾逾矩,又得殿中那位出身显贵的仙侍求情,狡辩我是因为疲累不察一时失误,这才保留了我的记忆,贬作凡人受苦一世。

这一世,我不必历经七情之苦。

只是无亲无财,困顿一生。

我跪伏谢恩,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些万年未有的松快。

我保留了所有记忆,故而便是无亲无财,年幼体弱也能靠着记忆中的修道之法,可维百日不食,顺利苟活。

十一岁时,我到了启国皇都,本想游历数月便离开,却不想在途中,见到了转世的小狐妖。

我蹲在街角,冬日里,身上只孤零零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长衣,装作瑟瑟发抖状,想骗些行人散钱开开荤,却不想,抬眼时,看见了一只从狐皮大氅里伸出的白嫩小手。

那小小手掌中躺着一小块碎银。

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打扮华贵,身侧还跟着个十几岁的贴身侍女。

小狐妖的脸裹在温暖的狐裘里,暖得发红。

见我呆呆望着她不说话,她小脸一鼓,像是有些生气。

「我们家姑娘心善,特意给你的,你便收着。」

那贴身侍女瞪了我一眼。

「再看,我便让人将你这小乞丐的眼睛挖出来。」

闻言,我连忙装出恐惧模样,低下头,颤抖着手将那块碎银接了过来。

接过碎银的时候,我无意碰触到了小狐妖软乎乎的小手。

手背上因冻疮掉落而留下的坚硬茧壳刮蹭到了小狐妖手心的娇嫩皮肤。

我察觉到小狐妖的动作微微一怔。

我接了银子,小狐妖却没有上马车离开。

「你没有父母吗?」

奶呼呼的女童嗓音响起。

是小狐妖在说话。

「是。」

我将碎银揣进怀里,低着头回道。

「亲人呢?」

「小的无依无靠,自幼独活。」

小狐妖闻言,沉默了好一阵。

半晌,她开口道:「我院里缺个洒扫护院的奴仆,你愿意来吗?」

我抬眼看她。

只见飘洒的风雪中,她那双眼,明亮温暖,纯澈动人。

我忽然记起那两百年的相伴修道时,她吵闹地绕我左右,看向我时,似乎也是这般的鲜活可爱。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4

我成了小狐妖府上最年幼的护院。

瘦弱的我穿着极为不合身的宽大衣物,被她送到了武馆学功夫。

一年后,我凭借过人的武艺天资,颇得小狐妖父亲的赏识,一跃成了小狐妖无名有实的近卫。

自此,我便成了九岁的小狐妖身后,那道片刻不离的黑影。

我跟在年幼的她身后,帮她扛抱重物,为她驱赶威胁,替她圆谎遮掩。

我看着那矮小可爱的背影,蹦蹦跳跳,撒娇讨巧,慢慢的,变为寡言矜持,窈窕翩跹的少女。

她十五岁那年,赴了一场王侯寿宴。

寿宴上,有个不时打量她的轻佻世家子弟,小指上,缠着一根刺眼的红线。

那红线穿过亭台流水,一路蔓延到我眼前,爬上小狐妖的右手小指,死死地攀缠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像是潺潺的鲜血,顺着她的灵魄,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

我死死盯着眼前那根红线,久久难以移开目光。

天道。

无情。

这四字在我脑中轰鸣作响,吵得我难以安宁。

两个月后,小狐妖与那位太子太傅的独子定下了亲。

婚期定在半年后。

小狐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老爷见了我,看起来也有些不太高兴。

他下令将我调离了小狐妖身边,让我去皇都外的庄子护院。

他说小姐将要出嫁,身侧总跟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总不合规矩,为了避嫌,叫我安心在城外护院,不必再想着回去了。

我倒并无什么太大异议,只是习惯了挂怀小狐妖安危,时时睡得总不太安稳。

时间又过了几个月。

某个雷雨交加的午后,我披着一身蓑衣从庄子库房外回到自己住处,一推门,便看见了桌旁坐着的那个熟悉身影。

是小狐妖。

她抬眼看我,眼中带着氤氲水汽。

「秦月,你带我走。」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泪如雨下。

「我们逃走,再不回来。」

我安抚她坐下,又寻来屋内最柔软干净的那块布帕,放在她湿发上。

我转身去生火,为她煮壶新茶。

她逃不掉的。

今世她好不容易身份显贵些,可这孽缘之人身份地位比她只高不低,这都是命数。

「小姐,逃不掉的。」

我背对着她,尽量将话放得很轻。

「回去吧。」

背后的哭声越发大起来,混杂在吵闹雨声中,却也显得那样低微与无力。

过了许久,那哭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爹找来的那算命的说,这是命定的姻缘。」

小狐妖原本清亮的声音,因为大哭,已经变得有些发哑。

「他是太傅独子,又是命定姻缘,我爹是不会同意退亲的。」

我不说话,只将手里的茶,滴进几滴小狐妖送我的蜂蜜,然后放到了她面前。

她见我如此,又哭了起来。

「秦月,若你才是我的命定姻缘便好了,你比那浪荡公子好上千倍万倍。」

小狐妖忍着伤心,大抿一口我泡的茶,喝完,又笑又哭。

「凭什么他想娶我,我便要嫁。凭什么老天安排,我就要顺从,我不愿!」

小狐妖大嚷着,像是因这茶醉了酒般,脸上因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微微泛红,可有了斗志不过片刻,便又颓然落下泪来。

「可我能怎么做,若我逃了,我爹处境定会十分艰难。」

「若我不逃,那我的余生该如何?」

「秦月,你知道吗,她们都劝我,许成亲了,那浪荡公子就会沉稳了,就会收敛了。许有了孩子,那浪荡公子便会幡然醒悟。她们说未来还长,只要我用心,他便一定能改。」

「可他若是不改,若是变本加厉,我该如何?我难道该更用心些,更忍耐些,更宽容些吗?」

我不说话。

既因为我已知晓她结局如何,那样劝解人想开些的谎话,我说不出。

也因为我明白,她这样的人生,还会在她轮回后继续重复,无断绝之日。

高高在上的神仙不会管她这样一个犯了禁忌的小妖命数如何悲惨,天尊不会,司命不会,我不会。

她能等的,只是那无情天道某日的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凡人摇尾乞怜等待施恩,神仙高高在上假意怜悯。

而我这样的人,不过是从凡尘爬上了仙界,将自己从轮回六道之苦拉出,将自己变成了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5

小狐妖被我送回了家中。

一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

我站在人群中,手里捏着我二人今世初见时她赠我的那块碎银,跟着她的花轿,一路到了太傅的府前。

我见那笑容满面的浪荡公子穿着一身艳红喜服,牵住喜绸的另一端,将花轿里的小狐妖迎了出来。

小狐妖垂着眼,将化了娇艳妆容的面容隐于掩扇之后,沉默地跟在喜娘身侧,往府门后的那个火盆缓步走去。

周围有人在起哄。

小狐妖听见那人吵闹调笑,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微微蹙眉,停下了步子。

我看着她,手里捏着碎银的动作紧了紧。

我以为她要让喜娘喝止那人的言词。

但她只是停下来,微微偏开掩扇,往我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看见了人群中的我。

我对上了她的目光,一愣,突然有些无措。

既是愧疚,也是心虚。

她眼中带着泛着微光的泪水,看向我时,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两颊嫣红的花靥随着那笑容变幻了形状,霎时生动起来,扭动着花叶将艳色染上了她的眉眼。

我呆呆地望着她。

见她转回头,迈入门槛,迈过火盆,在众人的簇拥下,消失在了府宅深处。

我一直没走。

我等着夜幕落下,等着宾客散尽,等着那府中灯盏熄灭了大半,才恍然记起城门已闭,随便寻了个街角僻静处,席地而眠,将就了这一晚。

时间又过了三年。

小狐妖没有等到那浪荡公子洗心革面,反倒等来了他纳妾生子。

三年又三年。

太子登基,太傅弄权,小狐妖的父亲因故被贬他州,她那不学无术的丈夫却入仕为官,平步青云。

这府中妻妾成群,稚童满地,偏生让小狐妖在这热闹之地,活得像个孤家寡人。

6

在老爷将我遣离出府之前,我在小狐妖那支珍爱的发簪上下了个咒。

为的是哪日她若突遭危难,我便可及时得知。

咒语触发,我急急往她所在赶去,到时,却发现小狐妖怔怔坐在皇宫别苑外那片密林中,失神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见她华贵衣袍肩臂衔接处被扯破,露出斜斜一划的雪白肌肤,连忙脱下外袍给她披上遮挡。

「可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入夜了,还独自一人在这林中?」

我蹲下,问她。

她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这才恍惚地抬起眼来,看向了我。

「秦……月?」

她那眼中闪过万分惊喜,而后又倏然落进了眼底言之不明的情绪中去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碰巧。」

我转头四下查探了一遍这林中状况,却惊讶发现此处残留了些许妖气。

这妖气在小狐妖周围最为浓郁,却并非源自于她。

「有妖?」

我皱起眉,回过头时,却发现小狐妖抬眼看着我,神色复杂,她脸上的情绪,既有讶异,却也带着不安。

「秦月,你怎么知道?」

「我懂些周易玄秘之术。」

我看出了她的惴惴不安,替她拢了拢额前散落的碎发,努力从嘴角挤出自己并不习惯的笑容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个妖怪,他要伤宋小侯爷,我想拦他,却被掳走,后来——」

小狐妖看着我,眼眶红润,落下大滴泪水。

「秦月,他说我和他一样,我也是妖。」

她捂面哭泣,声音早已没了我记忆中的那般富有生气。

这沉甸甸的妇人发髻,簪满精美华贵的珠钗步摇,压得她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大半,像是春末绿枝上挂着的残花,想要死死拽住枝桠,却还是会被不知何时会来的热风一吹,便死去坠下。

7

那位被妖怪觊觎的宋小侯爷,便是我那位行为不羁的仙界旧友。

我蹲在侯府高悬的房梁上,看着脚下傻里傻气的他,叹了一口气。

一口气徐徐吐出,还未吐尽,我便察觉颈间一凉,垂眼,看见了一把泛着冷光的利刃的前端。

「你是?」

我保持着动作不敢回头,本以为还要与这位来意不明之人周旋一阵,却不想,见他直接收了那柄短刀。

「你认得小侯爷?」身后的人问。

我转头,看见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是我这位仙界旧友不惜触犯天规,也要保下的魔族少年。

不过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法力又深厚了不少。

我是月老时,尚可与他一战,如今成了凡人,肉身灵根极差,修炼多年修为也不过尔尔,如今他便是随便动根手指,也能将我挫骨扬灰。

「认得。」

我答,垂眼看向梁下旧友。

「他如今,倒是看着自在不少。」

「仙君也被贬下凡了?」少年问我。

「嗯。」

「仙君因何故被贬?」

我闻言沉默了片刻,随之挤出笑来。

「一些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魔族少年见此,不再追问,也垂眼往梁下的宋小侯爷看去。

他此番到凡间,便是听说了我那仙界旧友被贬下凡历劫,特来护他安稳渡劫的。

「这妖怪不知从何处得知有仙界神仙在此历劫,竟吃了熊心豹子胆,生出要吞噬仙君元神以涨修为的念头,当真是寻死!」

我见他捏紧拳头,眼带杀气,略感讶异。

我分明记得我那仙界旧友放走他时,他还一脸不服不忿,叫嚣着要卷土重来寻仇的。

不过是一段时间不见,这便为了我那旧友的生死如此挂怀,当真让人有些意料之外了。

「月老仙君如今法力低微,还是不要卷入进来才好。」

魔族少年连带着,对我这沾亲带故的仙君,也颇为关怀。

「我知小友如今修为深厚,但多少需个伙伴照应一二,行事才更为方便些。」

那日,那妖怪告诉小狐妖,她也是妖。

可小狐妖万年前,妖丹便已毁,又化作凡人轮回百次,连左眼上的妖痣都早已淡化不见。

若那妖看得出小狐妖的身份,那他定然不简单。

「况且,于此事上,除了护佑旧友渡劫,我还带有些不便言明的私心。还望小友不要为了我的安危,拒绝我的请托。」

我抬手,郑重地朝那位魔族少年行了一礼。

那妖怪定与小狐妖出自同族,灵魄中气息相似,这才得以识出小狐妖身份。

小狐妖若要逃出轮回,除天道怜悯外,唯一的办法便是重获妖族身份,再不转世为人。

而重返妖身,就需得重铸妖丹,再归灵台之上。

这妖怪,与小狐妖出自同族,又修为深厚,妖丹能承受净铸之法的损耗。

他,便是小狐妖重返妖身的最佳选择。

8

那妖怪在两日后,便又来了。

许是担忧若是时间拖得太长,被仙界发现了,自己讨不到好处,才如此急进。

不过,他运气倒是十分不好,撞上了来报恩的魔族少年。

这魔族少年远比我想象的要出色太多。

不过三招,他便一掌将那修炼千年的狐妖打趴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狐妖呕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见他重伤失势,魔族少年眼露寒光,缓步向他走近,欲擒住他。

却不想这狐妖只是佯装,见魔族少年走近,便翻身而起,抬手召出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魔族兵刃,直直刺向了魔族少年的心脏处。

兵刃周身缠捆附满着某种上古时期的强大咒法,一瞬冲破了魔族少年抬臂施展的护身阵法,眼见便要重伤他。

一旁被我护在法阵中的宋小侯爷不知魔族少年厉害,见他为护自己与大妖作对,早就不顾我的劝阻,执意冲出阵来,故而阴差阳错能得以先我一步推开魔族少年,挡在了他身前。

幸得以自己臂上一伤,保下了魔族少年的性命。

魔族少年见状发怒,身上某种不知名的禁制被一下冲破,红了眼,魔力疯涨,对着眼前的狐妖,出招不再有所克制,一下擒住逃窜的他,一掌,将他神魂差点打散。

我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却力不敌他,也被血气上涌不辨敌友的魔族少年打成了重伤。

最后是那位受伤的宋小侯爷出面阻拦,这才唤醒了魔族少年的理智,让他住了手。

那重伤濒死的狐妖被我和魔族少年二人关了两日。

可不论我二人如何逼问他谋害宋小侯爷和魔族少年的缘由,他也拒不开口,只奄奄一息地躺在阴冷地面,一遍又一遍地低语挑衅。

魔族少年一怒之下,抬手就要了结他性命。

「还望小友顺我个人情,让我来。」我抬手拉住魔族少年出掌,笑道。

9

魔族少年离开,这阴冷的地牢里,只剩下我和这狐妖。

我蹲下身,告诉他我要取他妖丹。

却不想他闻言,不知为何,突然笑了。

「我……还是头次……见到与妖族……厮混在一起……的仙君。」

这狐妖气息微弱,濒死在即。

我讶异于他竟知晓我是仙君下凡。

看来他幕后之人,知晓不少内情。

「既知我是仙界之人,为何不伤我?」

「仙君……可知晓,仙族自恃,魔族傲慢,人族低微,妖族——卑劣。」

狐妖微微扬起的嘴角,满含轻蔑。

「仙族……一向自诩天下……之主,掌……万物因果,你们,高高在上,蔑视一切。魔族不满,尚可被你们……视为仇敌。可妖族,仿若,仿若只是……跳梁的……小丑,从未……入得你们……的眼。」

「那夫人,想来……也算得,我半个长辈了。」

我知他在说的,是小狐妖。

「仙君……愿将……我妖丹,送予她,我这小辈,也算……死得其所。」

狐妖说着,便抬起手来,缓慢从自己胸前划过,微微张口,逼出了自己那颗修为千年的绛紫妖丹。

我见他妖丹离体,脸色也急速煞白,心下虽生出些微不忍,却还是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那颗妖丹,握进了掌心。

「仙君,这天道,当真……无情啊……」

狐妖看向虚茫的空中,眼神飘散,不知在感慨些什么无奈往事,最终落下渺远话音,妖体渐渐散碎,如烟尘般,消散不见了。

天道……

无情。

我握紧掌中妖丹,脑中依旧是那轰鸣作响的四字,望着狐妖消失的位置,久久沉默无言。

10

我寻了一处清净洞府,闭关五年,终得以净铸之法重铸妖丹。

五年后再见小狐妖时,她眼角,已生出了条细长的皱纹。

目光再不似往日纯柔,满满的,都是疲惫和遮掩不住的忧愁。

小狐妖得再见我,亦是惊喜。

她欲邀我入府进宴,话到嘴边,却还是犹豫着,未开这个口。

我瞧见了她锁骨处一条细微的红痕。

这红痕虽已被她用脂粉遮掩住,仔细辨认下,却还是能看出是鞭痕。

「你恨他吗?」我问。

小狐妖闻言,惊慌地将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条红痕。

她低下头,一只绣帕被攥得极紧,仿佛要挖穿了那料子般,五指深深往自己手心扣去。

然后,她又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忽地松开了那绣帕,任它往满是尘土的地面坠去。

「不敢恨。」

小狐妖笑得凄然,双肩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恨了,我爹便无了。我只是个被囚于后宅的可怜人罢了,便是拿这条命去与他搏,也做不到,憎恨,也只是让那熊熊烈火在往后余生,不停吞噬自己这颗心罢了。」

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或是更悲戚的,或是更惨痛的。

很多世小狐妖为人时的身影围绕着我,哭泣着,咒骂着,癫狂痴笑,举刃自戕。

那是一种被置于强权之下,无力回转的悲哀和可怜。

也是她唯一所能选择的反抗和救赎。

只是她不知道,她以为的结束,只是下一次轮回的开端。

「你还记得五年前,有个妖怪掳走了你,告诉你,你也是妖吗?」

我问。

小狐妖闻言,垂头,无力地应了一声。

半晌,她见我未再继续说下去,才抬起眼来,看向了我。

「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神色,终于才有了几分带着颜色的惊诧。

「若我告诉你,你这一生所受的苦楚折磨,都是命数所定。你不仅这一世,且生生世世都将如此,被情人背离,被爱人屠戮,永无绝尽。」

「你可愿意,抛下所有的一切,背离天道命运,成为轮回之外的那个人?」

11

这代价,会是什么。

我无从知晓。

不论身为凡人的小狐妖是否理解这代价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她是否真的拥有承担的判断力和能力。

我都会选择用这半是哄骗的手段,去让她做下也许会万劫不复的决定。

我愿意为了这一份,万年也未曾熄灭的私心,付出所有代价。

如若可以,她需承受的一切,我也愿以一人之力,去替她承受。

这罪孽。

我造就的,我也会为此画上句号。

12

小狐妖逃走了。

我没有继续逼她做出选择。

我可以给她时间思考,短则数日,长则百年。

凡人短暂的一生,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指间流缝,我可以等。

直到我这具凡人的血肉身躯,承受不住时光的剥夺之前,我都可以等。

我选择怀揣着那颗妖丹,化作一抹隐匿于黑暗处的影子,守着她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为她炼丹制药,替她疗伤健体,与她为伴解闷。

时光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她尚年少青春,我望着她在院中嬉笑玩闹。

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几万年前,她粗笨可爱,在我身侧坐立难安,惹我轻斥几句才静心修炼。

见她青丝缠绕间,终生出一根华发,我心中莫名出现了「白首」二字。

那是我作为月老,常在姻缘簿上看见的字。

说来常见,也只是万年得以常见,归入芸芸众生,也是多少人一世求而不得的命运结局。

我如今仿佛终于明白,这二字之后,带着多深的渴求和圆满。

13

半年,小狐妖终于愿意和我谈起重回妖身之事;

一年,小狐妖开始问我,有关那妖界的各类轶事;

三年,小狐妖再不避讳,兴致来了还会拿变回妖怪的事情,同我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她问我,我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我笑笑,哄骗她说是拜了个厉害的师父。

可她还是不愿成为妖怪。

这世间,还有太多她的牵挂。

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兄长,她的侄子侄女,还有与她陪嫁多年,也受尽苦楚的贴身丫鬟……太多太多,他们的荣辱牵连她身,只叫她动弹不得。

我知她放不下,也不愿逼她。

只望此世她有我为伴,多少,孤寂痛楚,会轻缓些。

14

那一日,她那身居高位的丈夫拿着一根一臂长的皮鞭进了院子,怒目圆睁着,就要往小狐妖身上招呼过来。

我从黑暗中射出一粒石子,弹开了那将落在小狐妖脸上的鞭身。

那男人痛斥小狐妖是个天理不容的妒妇,趁他爱妾生产痛下杀手,妄图杀了他爱妾肚中孩儿,差点致使一尸两命,使他二位鸳鸯爱侣只得死后再见。

言罢,往小狐妖方向疾步走了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红着眼,眼中含泪,细数着小狐妖这些年的「罪状」,手上力道越发加紧,仿佛真要下死手。

小狐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竭尽全力想要挣开他的控制,却无奈气力太小,如何也不得愿。

二人周围围了一圈赶来帮忙的家丁侍从,却无一人敢真的上去拉开自己家主。

我见状,怕给小狐妖惹来麻烦,踌躇着不敢现身,只能急忙丢出一把匕首,刺中了那男人的右边小臂。

男人受伤,手上力道一松,小狐妖便立刻挣脱出来,被自己急得大哭的贴身丫鬟连忙拉进了房里,躲了起来。

男人一边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一边仍在门口破口大骂。

二人就这样,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内,一个指责痛骂,一个避之不及,僵持了快一炷香时间。

最后,还是那「贤惠懂礼」的爱妾拖着自己才流产的虚弱身子来劝,才将愤怒的男人劝了回去。

小狐妖蜷缩在屋内床榻上,抱着膝,也不哭,只是呆滞地看着地面上闪烁的烛火,并不说话。

她颈间一圈骇人的红痕,也不让丫鬟上手擦药。

我只静静站在她榻前,将丫鬟手里活血化瘀的膏药拿到了手里,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等着她主动开口。

这一等,明月高悬又缓垂,寂寞乌啼,夜风悠荡,拂柳哀响。

小狐妖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我不擦药,你就不睡了?」她问。

我只说修道之人体魄强健。

她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叹了口气,抢过我手里那瓷罐,打开盖子,用五指捞了一些膏体出来,往脖子上胡乱一抹,随即很不高兴地将瓷罐往我这里一扔。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罐子。

待接完抬眼一看,发现她已背对着我,裹进了被褥里。

「早些休息吧。」

小狐妖背对着我的声音,带着隐忍不发的微弱哭腔。

15

事情并未就此平息。

小狐妖的丈夫依旧为了自己爱妾痛失一子之事,耿耿于怀。

身旁有爱妾的假意劝阻宽慰,他碍于爱妾情面,不好对小狐妖多加苛待。

可朝堂之上,他却几次假借公务琐事责难姻亲,后来还在一次贪腐案中,视小狐妖兄长清白于不见,亲手将小狐妖兄长一家送进了牢狱。

「能教出你这等妒妇的人家,又怎么可能教得出什么清廉高洁之士。」

见小狐妖跪在他面前为自己兄长求情,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轻蔑和嘲弄。

「若非是我,你那兄长早被处刑抄家了,是我在,他才尚有几分苟活的余地可求。」

「若你愿为你兄长献出这条命和正妻之位,我便可以考虑考虑,救下你兄长一家。」

见小狐妖犹豫,他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他怒视她,言辞中再不见半分成婚时的怜惜疼爱。

「你害死我的儿子,总该一命抵一命的。我还让出你兄长一家的性命,已算是全了你我二人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仁至义尽了。」

他松开小狐妖的衣领,转身拂袖而去。

小狐妖忽然坠地,失去了所有气力,只跪坐在地,呆呆看着不远处那颗养在盆里的雀梅。

修剪得术,亭亭雅雅,其间,却已抽发出了几枝枯芽。

他们成婚时,那雀梅便养在那里了。

她分明照顾得很用心。

可如今,雀梅亦是将枯。

一行泪,无声自她眼角垂落,似乎带着些生命衰微的血色。

16

小狐妖颓靡地跪坐在地,发髻散乱不堪。

垂落在地的五指边,躺着两支她平日里最珍爱的珠钗,珠钗已佩戴多年,珠面在每日拿放间,被指腹磨得锃亮。

珍珠在黄昏斜映的颓红颜色中,散发着刺眼的白色,就像是桌上那条堆叠仔细的白绫。

那是那位她丈夫的爱妾,笑脸吟吟为她奉上的。

那爱妾终于不再遮掩自己的满腔嫉恨,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这些年来她的居心算计,她的隐忍,她的怒火,她的誓死方休。

她言说着自己的宽容和大度,又说愿意替小狐妖照顾好她的贴身丫鬟,又说竭力为她争取了死亡的体面。

言毕,还假意惺惺地为自己早夭的孩儿落了两滴泪。

她脸上的笑,头次看起来那样舒心和轻慢,半点没了入府时的自卑与计较。

我问她,可愿再世为妖。

她问我,为妖,是不是就可以轻易拿去那二人的性命,轻易为了这些年的轻怠侮辱寻一个大快人心。

我点了点头,将怀中妖丹拿出,递到了她眼前。

她抬眼看着那已被净铸为牙白色的圆丹,半晌却没有动作。

「不急。」

小狐妖将妖丹推置回了我面前。

「秦月,我要你帮我个忙。」

「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若是没有在我尚为人时做完,总不太完满。」

17

小狐妖让我在她丈夫的房外布下一个禁制。

禁制之外,便是屋内发生了震天巨响,也无人可闻。

她带着一柄长剑进了屋内。

榻上,那男人和他爱妾正相拥而眠,二人抵额相对,满是夫妻情深。

我一把揪起熟睡的男人,将他按跪在地,反制住了他的双手。

男人先是惊恐,后见对面站着小狐妖,无名怒火便替代了那惊恐。

他先是高声咒骂了几句小狐妖,随即又转头朝屋外大呼下人,见半晌无人回应,恐惧的颜色,这才慢慢爬上了他的眼睛。

那爱妾开始也是辱骂,在被我召出的绳索几下捆住,不得动弹后,这才一边流着泪求饶,一边说着自己的不得已和苦衷。

「松开他。」小狐妖道。

我松开了对男人的钳制。

男人以为小狐妖心软了,忙不迭站起身来,起身后第一件事,却是转头看向了一旁被捆住的爱妾,似乎是想要替她解绑。

但他还是在动作前清醒了过来,又急忙转回头,堆着笑走向了小狐妖。

当真是,伉俪情深。

我听见了小狐妖带着嘲讽的笑声。

她持着剑柄,抬臂指向了男人。

「想救她吗?」

小狐妖笑意越发收敛不住。

我却只能看得见她眼底的无法散褪的哀伤。

男人摇了摇头。

小狐妖闻言,爆发出更加肆意的大笑,笑得眼角都盈出了泪,两肩颤抖,连剑也有些拿不稳了。

我走到她身后,无言地替她扶了扶剑身,对准了她丈夫。

「你本就是这样,心里只有自己的。」

小狐妖偏头,往地上碎了一口唾沫。

「你那早夭的孩儿,也不过是你折磨我的借口,我的夫君啊,我们夫妻多年,你在我面前,又何苦弯弯绕绕,费这些功夫。」

男人的腿开始发抖,突兀一下,跪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爬向小狐妖身前,流着泪开始说着自己与小狐妖的初见,新婚时如何的浓情蜜意,婚后的如何体恤钟情,又说是那爱妾挑拨,诸般种种。

我看见了小狐妖笑容间的几分迟疑滞缓。

18

少年夫妻,礼毕偶成。

那些年的浓情蜜意,少年待她颜色正好时的珍爱娇宠,确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春心未曾动漾过的豆蔻少女,即便知晓来人声名狼藉、浪荡不堪,却又如何在这日积月累中守得住自己的真心。

我知她爱上了那浪荡子,也知她曾安慰过自己他会幡然醒悟,也知她在那孤寂枯守的无望岁月里,曾一遍遍细数着二人过往,将那发黄发旧的心心相印反复擦拭,盼望着它总有不再蒙尘,重绽光辉的那一日。

可,一切只是痴想。

她意识到了。

想要阻止。

可,真心,又怎会是那样容易把控之物。

「我后悔,自己来得这样迟。」

我握住她把持剑柄的右手,低头附到她耳边,朝她低声说道。

小狐妖闻言转头看向我,眼中带着疑惑。

我朝她笑了一笑。

如今,我这笑容,扬起时,已远不像往日那般不自在。

我握紧她的手,用力一送,将剑刃直直刺进了她丈夫的心口。

怀里,我感到小狐妖的动作一滞,手上持剑的力道已全无。

可我还是不愿松手,我又握紧她右手,将剑往她丈夫的心口刺进了几寸。

小狐妖呆呆望着那剑锋刺透丈夫的脊背,从雪白寝衣穿出,带出万股鲜红,潺潺不绝。

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不甘地看向了我。

嗫嚅挣扎欲言说什么,却只吐出了满口的血。

我松开了手,小狐妖手中剑柄也一齐从她手心脱出,带着男人应声倒下了。

小狐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我将她拥进怀里,欲抬手抚她发顶,却又觉得那妇人发髻实在碍眼。

我用法术将她头上发髻一削,她万千青丝散落,乖顺地垂到了身后。

「好了,都结束了。」

我将她额前一缕散发,轻轻拢到了她耳后,将颤抖不安的她按进我怀中,温柔地抚拍着她发顶。

19

「道长……」

从前我二人相伴修炼的那百年,她就是唤我「道长」的。

小狐妖重回妖身后,却是两掌相叠,恭恭敬敬地朝我跪拜下来。

「仙君,多谢仙君搭救。」

我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些许失落。

我将她托付给了那魔族少年,独自一人坐在小狐妖死去丈夫的寝榻上,等着天兵到来。

等了五日。

见天边白光亮起,我长舒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屋门旁,笑得松快。

我知晓,此番回天界,只怕不是被贬下凡历劫那样简单了。

20

被削仙骨,受四十九道锥刑,七十二道棘鞭,八十一道天雷,奄奄一息的我被丢下了诛仙台。

自此,永生永世,我都只能是个根骨残缺,五识不全的废人。

不知几万年前潜心修炼,一心只向飞升成仙的我,若是看到自己如今这个下场,会不会气得吐血。

我在飞速下坠,见眼前雷光电闪时,思及此,突然笑得极为疯狂。

21

在非著名小说《救了未来魔尊后,他对我青睐有加》里,后来成为魔尊的男主角身边一直跟着一个行事极为果敢狠辣的女妖。

那女妖姿容娇美,身材火辣,妖力强大,行事果决,又是未来魔尊跟前的红人,是以,成为妖魔两界众多男性的梦中情人。

可她谁也不爱,偏生喜欢去人界寻那根骨残缺,五识不全的少年养在跟前。

等少年长大,病死了,隔些时日,便又会去寻另一个,继续养。

时日久了,妖魔两界皆传言她有些极为变态的癖好。

女妖也不辟谣,只继续我行我素,做着自己「变态」的行径。

「女君,饶、饶命……」

瞎了一只眼的少年看着面前姿容妖艳的女人,脑子里转的,全是狐妖吃人的传说。

他颤颤巍巍欲要跪下,却被女人一把拉了起来。

「谁要杀你,也莫唤我女君,生分了些,叫我小狐妖就行。」

女人笑得温柔,那笑容里,半分不带身上的杀伐之气。

「日后,你就跟我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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