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能把你虐哭的短篇小说?

2022年 11月 23日

我成了傅淮手里的一把刀,只因半年前他在赤遥山下救了我一命。

后来,这把刀生了感情,也生了锈,他便要弃之如敝屣。

1

第一次见傅淮,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神仙。

彼时我俯趴在地上,身子如同被山石碾过,骨头都被压碎了,痛不欲生。

抬眼时泥腥遮了我半边视野,我看到他逆着光向我走来,雪白的皂靴不曾带有一丝污秽,同他面容一般,皎洁如月。

他救了我,在我犹豫是杀回去还是放出信号让师兄来找我的时候。

「我是傅淮。」

傅淮地嗓音低沉好听,面庞清俊温润,看人时眸色如墨晕开,朱唇白齿,着实一副好皮囊。

许是身上的疼痛让我混沌了,听着这声,看着这人,我却出神地想起了总在山间徘徊的鹰。

师兄说过,鹰的本性好斗残忍,没有什么能够逃过它的眼睛,但凡是它盯上的猎物,都难逃其捕。

这样一个干净的人,为何会让我想到那老鹰?

师父曾评价我本性敏感多忌,诚然这利大于弊,可每到关键时刻,我就容易掉链子。因为人一旦想太多,往往会作茧自缚。

事实上我这回的猜疑并非错觉。

傅淮的确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他是玄机阁阁主。

玄机阁的名号在江湖中震聋发聩,传言这世间,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也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然若想求得玄机阁名贴,却绝非易事,真金白银砸下去,也不见得能敲开那扇门。

可上门去求的人还是那般多。

据我所知,求上门的人,预约都快排到了后年。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还当玄机阁阁主会是个白胡子老头,可傅淮却偏生了这般活菩萨面孔。

不过这菩萨做的,却是修罗事罢了。

此次下山,我的目的本是历练历练,长长本事。

谁承想刚下山就被围攻,纵使我耐揍,也敌不过对方人数太多。

说起来,这还是师父的风流债。他老人家辜负了人姑娘,姑娘家大业大,随随便便就能雇上一帮打手上门来讨说法。

大抵是江湖儿女,打情骂俏都要讲究个刀光剑影。

虽说门派就只有我、师兄与师父三人,人丁稀少,但地大也是真的,整个赤遥山都是我们的地盘。

这也就是为何,我这个做徒弟的一下山就被认出身份。

没办法,也只能替师父捱上一顿。

顾及那没见过面的师母,还不能抹了人命。

只是没想到对手这般狠,将我半条命都要去。

这师父,到底是造了人姑娘多少孽啊?

总而言之,我欠傅淮一条命。

伤好后,我认真地问傅淮,他想要什么。

傅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精致的面容渐渐露出笑意。

他说:「我缺一把刀。」

也不知是他说的话,还是他突然的笑意,让我心里起了异样的心思。

我略微古怪地看他,「你知道我?」

「狂刀派唯一的女弟子,宁霜。」

我后知后觉,是了,他乃玄机阁阁主,天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原来我狂刀派小门小户,居然也能让大名鼎鼎的玄机阁惦记。

搞得我都有些飘飘然了。

为了报恩,在那之后,我便留在了傅淮身边,成了他手中一把趁手的刀。

只是这把刀,当的是有期限的。

以两年为期。

两年过后,我这把刀,就该归山了。

2

晃眼半年过去。

我对玄机阁已然熟得不能再熟。作为一把好用趁手的刀,为掩人耳目,在玄机阁,我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见不得人的刀。

另一个,是傅淮的贴身侍女。

这晚做完任务,我无声潜回自己的小院。

清理过后,无眠,闭眼便是血光。为定心性,我去了一趟练功塔,再出来,天都快亮了。

玄机阁对外仅是一幢高阁楼台,等真正进了,才知别有洞天。

应有尽有,俨然一座小城。

我披着晨露回屋,换了身鹅黄色的侍女服。

傅淮居住在东边主楼。那儿清净,无人叨扰,饶是我,都得规规矩矩地数着步子登楼。

因为错一步,就是一道杀机。

傅淮生性比我还多疑。他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恰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一回,他心情不错,吃了酒,笑意比寻常多了几分。

我跪坐在一旁伺候,暮色四合,分明已到我下楼时分,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眼看他衣襟敞得愈来愈开,那线条分明的腹部一块一块鼓起,晃得我头昏眼花,起身时一个踉跄,倒在他脚边。

他没有怪罪于我,只是在轻微愣神过后,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吃痛,拧眉看他。

离近了,才觉得他的笑意不达眼底,透着森冷,看我如同在看一个普通冰冷的器物。

我一哆嗦。

「你抖什么?」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你身上酒气太重,我不习惯。」

他听后笑了一声,故意与我贴得更近,几乎是鼻尖蹭鼻尖的距离。

「小霜,你同我很像。」

我不解。

但他没等我开口询问,便松开了我。

继而挥挥手,打发一般:「去吧。」

事后我如何也想不透,我和他到底哪里像。

默数完脚下的步子,我终于停在了楼门之前。

这个时辰,傅淮早就醒了。

我在机关室中寻到他,他未曾装束,一身洁白单衣,乌发由一根墨色带子松垮拢起,远些看,清冷寂寥。

「来了。」他背后仿若长了眼睛。

「嗯。」我迎上前,将袍子抖开,为他披上,「算出来了吗?」

所谓的算,是前不久他算到自己有一情劫,在南边方向。

「她快到了。」傅淮倒不隐瞒。

我眨眨眼,「需要我带她过来吗?」

傅淮不答,莞尔一笑,只回过头来捏了捏我的耳垂肉。

我痒,耸肩躲了躲。

又说:「我可以带她到你面前。」

「为何?」

我疑惑:「你难道不是要杀她吗?」

傅淮似笑非笑:「我为何要杀她?」

那还算个什么劲呢?

傅淮这人,是不允许有自己的软肋存在的。既是情劫,按照他的脾性,焉有不斩断的道理?

我心中腹诽归腹诽,嘴上却应承:「哦,原是我多虑了。」

「又在心里编排我。」

不知为何,傅淮似乎高兴了些。

他张开手臂,我从善如流地为他束衣,只听他道:「顺势而为便是,无需多量。何况我怎会这般轻易动摇,不就一劫,带个情字,又能奈我何。」

狂妄。

心中登时涌现一股道不明的酸楚,似是有不可控的未来呈像摆在了我眼前,指尖一抖,衣料又太滑,险些没让我脱手。

「你说的是。」我低低地应。

3

下山这半年,我住在玄机阁,知天下事,自是长了不少见识。

我自诩是把好用的刀,但傅淮并非一有任务就派我出马。

刀要砍在要害之处,才叫好刀。

我这么宽慰自己,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傅淮不够信我。

这也难怪,我终究有名有派,不是玄机阁的人。

即便在傅淮身边供他差使,也无非是为了报恩,连一声「阁主」都不愿喊。

难得叫几次「傅淮」,其余时候,我通常开门见山,鲜少给他称呼。

而傅淮此人又太过谨慎,做事步步为营……别误会,这断然不是指他瞻前顾后。

他绝非优柔寡断之人。相反,他为人处事,有自己一套章法,笑得越是温柔,做得就越是狠戾。

我态度不够诚恳,心中扎根多年的硬骨头尚在,他不信我,情有可原。

无妨,不信就不信罢。

他许久一次才出刀,我正好趁机偷闲,平日还能逛逛集市,听听小曲,看看话本。

虽说我背上扛着不合身的大刀,喜好倒是和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的。

我好那话本中的儿女情长,时常为里头的主人公因误会生了罅隙而扼腕。

好几次还被傅淮抓了现行。

面对他揶揄的目光,我有些窘。

同时又在心里偷偷地想,如果傅淮出现在那话本里,定是要占那男主人公的一席之地的。

那么女主人公呢?

我细细回想,发现看过的话本里,主角设定大多相辅相成。

像傅淮这样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亦正亦邪者,大抵得配个心地善良的正派人士。

而那正派人士,又得是个心性坚韧,纵使跌入谷底,也能触底反弹的明媚女子。

此时若还能再搭配个凄苦背景,那就再好不过了。

思及此,我一愣,没来由地代入自己。

那我是什么?

我出自狂刀派,虽是弃婴,但那段被抛弃的经历太过久远,早让我没心肺忘得一干二净。

且说自我懂事起,身边就有师兄与师父相伴。我并不孤独,过得无忧快活,与那主人公凄惨的身份背景,也是万万沾不到边的。

更罔论,早在十四岁那年,我便让双手沾上了人命。

我亲手杀了屠我满门的仇家。

师父说江湖人士,都这样不拘小节。

他还夸我有出息,有魄力。

自那之后,我对杀人一事,愈加麻木。

我实在不愿承认,在话本里,像我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往往是反派。

这样的结论令我陷入沉默。

估摸是我平常话术又直又多惯了,乍然安静下来,却叫傅淮不能适应。

他问我:「近日可是出了何事?」

我怔忪片刻,摇了摇头。

他没被我糊弄过去,倾身凑近我,用额头抵上了我的。

而后暗自嘀咕:「没有发热。」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竹香,如同雨夜下,枝桠惊动发出的簌簌响声,让人感到心安恬静。

我碰了碰嘴唇,顿感口干舌燥。

心想,话本里的男主人公能对反派这般吗?

真要计较,这岂不是大逆不道?

又或者……

不容我继续深想,我额头一痛。

是傅淮弯指弹我。

「在想什么。」

他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压迫;再开口的语气平淡无澜,却比任何威逼利诱都管用。

傅淮生气了。

我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只得寻了一个还算有信服力的借口:「在想你的情劫。日后若是你动摇了,我是出刀,还是不出。」

「怎的想到那时去?」傅淮眼梢重燃温度。

「未雨绸缪。」

「我自有安排。」

末了,傅淮又转眼凝视过来。

这一眼看了许久,我手心都被看出了汗。

他淡淡道:「小霜,在我这儿,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

此刻我便知晓,他在怪我多事。

这人无论施舍讨要,都是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的。

正如温情蜜意,来得密集频繁,走得,也是干脆利落。

我垂眸,摊手翻看握刀磨出的厚茧。

没两眼,又默默蜷成了拳。

4

我说我前几日怎会因为话本的某些设定便动荡心神,直到三个月后,沈沛泠出现,我方才寻到答案。

师父说过,我这人,好似有点未卜先知的本事。可惜道行不深,每每都是冒出个苗头,还没抓住就过去了,等事情真的发生才恍然,这不是早就想到过吗!

沈沛泠便是傅淮传说中的情劫。

面貌姣好,身姿卓越,哪怕是有求于玄机阁,也仍是不卑不亢,红着眼眶时,好似受了惊的兔子,叫人看了,好不怜惜。

因为算准她会来,她没有被糊弄遣走,而是让小厮煞有其事地请进了会客堂。

玄机阁办事,除了钱财,还看眼缘。

我站在暗处,不禁好笑,谈何眼缘,这不就一走后门的吗?

身旁专门记录玄机阁访客的陈生搓了搓手,嬉皮笑脸地问我:「小霜姑娘,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你问我?」

陈生顿住,冷汗直流,不确定地点头,「是啊?」

他太紧张,我古怪地看他一眼,垂眸时碰上荷花池上水中影,冷不防愣怔。

原来我的脸色这般难看,怨不得陈生害怕。

玄机阁外堂,知晓我另一重身份的人不多,陈生算其中一个。

「怕什么,我又不杀你。」

我倚着栏,明目张胆地打量不远处的女子。

「你且说说,她来的目的。」

陈生便倒豆子一般说了。

沈沛泠过来,是为了玄机阁能助她前往无途药谷求药,以救她竹马一命。

无途药谷,又是一个神秘之地。

那儿有无数灵丹妙药,据说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只是去途凶险,谷内迷阵重重,非常人能所入,而入侵者也不一定能金蝉脱壳,更别提取药了。

沈沛泠过来找玄机阁,也算是来对了地方。

「求药救人?」

陈生点头。

「救的还是个男人。」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又一记眼刀扫向陈生,「那她是否身世坎坷,年幼丧母,亲爹找了后母,家中还有个累赘对她处处刁难?」

陈生一愣,似乎不明白为何我要这般问,他拍马屁地呈来一份册子:「都写在这儿了,小霜姑娘。」

我只看了个大概,心里已然变得不舒坦。

和书里的女主人公差不离,沈沛泠身世坎坷,八岁那年丧失双亲,被人贩子卖去了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她小小年纪,却有一身傲骨,不甘于此,计划半年有余,终于成功脱逃,并幸运地拜入景苍门,由此结识了同门师兄白无尘这么个竹马。

如今白无尘身中剧毒,活头不过五月。

我思忖着,景苍门乃江湖第一正派,师父因与其掌门曾有过节,不止一次地喷骂他们挂着羊头卖狗肉,虚伪至极……如此门派,应是看不上玄机阁这种隐于暗处的灰色地带才是。

沈沛泠这是穷途末路没法子了,还是和景苍门闹掰了啊?

不然怎会只身前来?

难不成,是天意使然,专门将她送来给傅淮渡劫的?

我摸着心口,总有种说不清楚的不安感。

而这不安,很快在翌日傍晚得到应验。

「你说,你要陪同沈沛泠前往无途药谷?」

我以为我听错,又重复了一遍傅淮说的话。

傅淮看我一眼,没有重复回答。

「为什么?你明知道她是劫难。」

「我又岂是苟且之辈?」

傅淮从不逃避。

且要看看,这劫,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读出他眼中的不可一世,顿了顿,出于人道主义劝说:「你走了玄机阁怎么办?这种小事何须你亲自出马,若实在不放心,也可加派人手不是……」

再言,沈沛泠若是途中身亡,对他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

「阁内事务,暂且交予墨痕去办。」

墨痕是他心腹。

「可……」

「小霜。」傅淮打断我的话,抬手摸上我的脸。

他的手真冷,我不由屏住呼吸。

只听他幽幽说道:「你来玄机阁已有半年,可总爱驳我的毛病,却一点没改。」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个收紧,我下巴骤疼——

然才须臾,疼痛又消散而去。

而我反手握在刀柄上的力道,不减半分。

身体的本能让我防备危险。

向来如此。

我本就是个难驯化的。

傅淮侧头,瞧见了。

又笑着摩挲我的下巴。

「想砍我?」

「你刚才想杀我。」

「你不听话。」

「我留在这儿,只是为了报恩。」

「期限未到。」

我俩对话极快,几个瞬息,我已将手放下。

傅淮笑意加深,深不见底。

他轻声道:「小霜,你且记着,我决定了的事,无人能左右。」

包括我。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会后悔的。

轻敌,便是劫难的开始。

心思辗转,我终是妥协:「随你。只你不在玄机阁这段时日,我能否接接外门私活?」

「你缺钱?」

我摇头,「我爱财。」

都怪师父抠门,这才让我掉进钱眼里。此行下山,托傅淮的福,我荷包充盈不少。但我不得不为两年后的自己打算,到时没了傅淮,我总得让自己有点傍身之财。

傅淮笑。

这次是真的在笑。

他又揉了揉我的下巴,已经不疼了。

「可惜这次去无途,你这把刀,得同我一并前往,怕是捞不着外边的钱财了。」

我顿住,以为听错。

他又道:「可若你够听话,那身外物,我也能给你。」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眼中笑意尚存,看我时带着逗弄,以及只有我才能看出的温柔。

5

白无尘身上的毒经不起耽搁,不出两日,我等便一同动身前往无途药谷。

沈沛泠不知暗处有影卫,见只我一人随同,还忍不住问了傅淮。

听那语气,是看轻了我。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些天,傅淮对沈沛泠和声和气,若是我不知情,定也只当他清风霁月,真就那般温润好说话。

可他不是。

他和我分明是一类人。

当我刚起这个念头,却是倏尔想到,他曾说我同他很像。

我耷下眼皮,听到傅淮这般答复沈沛泠:「有小霜在就够了。」

沈沛泠微微惊愕,看向同时抬眼的我。

但不知怎的,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似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理会,错开了眼。

我不喜欢她。

要我说理由,应该同我那师父有关。

狂刀派认钱不认人,与玄机阁相同,游离在正邪边界,对那些大义凛然之士,往往看不顺眼。

师父讨厌景苍门掌门,我讨厌景苍门弟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影卫在暗我在明,是以行路半月过去,并无出现突发情况。

傅淮对沈沛泠态度如初,亦真亦假。

我向来看不透他,但也清楚,他对沈沛泠,尚还处在应付的阶段,不曾动情。

莫名,我松了口气。

反观沈沛泠,倒挺自来熟。面对傅淮的疏离,也不曾生过一丝龃龉,始终笑盈盈的。只是那眼里对自个儿师兄白无尘的忧思,亦是从不掩饰。

概因早知她是傅淮必经的情劫,每每看到她为白无尘发愁,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朝傅淮头顶上看。

半刻钟前,我们刚穿过一片竹林。

我见傅淮头顶落了竹叶。

于是将其取下,感慨:「这竹叶,可真绿啊。」

傅淮眉梢一挑,还未来得及言语,却锁紧眉头,警觉地错过我看向了身后深幽竹洞。

「不对——」

「什么不对?」

再开口,不仅我手中的竹叶消失,连傅淮和沈沛泠,也一并不见了踪迹。

是迷魂阵。

一时间,白雾将我裹紧,吞噬了我的视野。

我身上的汗毛登时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去摸刀柄。

但我什么也没有摸着。

我的刀不见了。

6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剑。

而我身上的玄色武服,也变成了粉白襦裙。

周围迷雾更甚,我闻到一股脂粉香,不由向前走了两步,一怔,眼前竟是一派街市热闹景象。

「师妹,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听到师兄的声音,我茫然一瞬,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已经向前追去。

我不知道他是去追什么,只以为他身上穿的白色道服过于滑稽。

师兄相貌粗犷英气,眼里总有一抹蛮横的直白。他从不着浅,眼下却学人走那小道士的路子,看得我真不习惯。

我寻了间茶馆坐下。

有人在说书,说那小白花与大魔王的故事,很是对我胃口。

我听得津津有味,待回过神来,天色已晚。

师兄还没回来,我只得去寻。

却没料到会被人拉进一黑巷——

我自认精湛的刀法诡异地失了效用,手里的长剑用得太不顺手,不过两招便被对方桎梏。

他的手,捂着我下半张脸。

身上还有血气。

他受伤了。

而我却愈发觉得他熟悉。可他摁着我的嘴,指骨压得我下巴都疼了,我实在没法开口询问,只能瞪大眼睛看他。

好在他有点良心,终是开口道:「别叫。」

我忙点头。

他稍作迟疑,而后慢慢撤走了手。

我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重重喘了几下,才有些狼狈地看向委实狼狈的他。

「傅淮?」

我认得他的声音。

对面男子毫不犹豫地扯下面巾,明眸似海深邃,他扯了扯嘴角:「你那师兄,真长了只狗鼻子。」

我恍然,原来师兄追的是他。

他身上的血气又重了些,我方才发现他的左手如同没有骨头似的垂在一侧。

「你怎么会受伤?」

他反倒怪异地瞧我一眼,用手指弹我额头,「明知故问。若不是你,我能沦落这般境地?」

我又蒙了。

虽说傅淮经常会对我做些亲近之举,但我明了,他那态度,就跟逗弄宠物一般漫不经心,永远隔着一层纱,不远不近。

不若此时,轻佻得,甚至暧昧。

我抿唇,决定先离开这里,「我先带你走。」

他却没有立刻配合,而是说:「怎么这会儿不跟我念叨你们正派那些大道理了?」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道:「救人要紧,等你好了,再杀你也不迟。」

说完,我又像咬了舌头似的倒吸一口凉气,终于觉出味来。

我这是,和傅淮站在了对立面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我刚要想是哪里不对,就头疼得厉害。

一阵风吹过,不知不觉中我已然将傅淮带回了赤遥山。

此赤遥山非彼赤遥山。

我从未在赤遥山见过这般高大的石碑。

且石碑上,还刻着「剑道」二字。

我心中生疑,身子却割裂般习以为常。

因为还带着个负伤的傅淮,我没有走正门,而是抄了只有我知晓的山道,回了我的屋子。

傅淮从进屋就在打量。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左手软绵绵地垂着,却不减他半分风采。

我找出止血药和正骨油,转身之际,他已将精瘦的上身露出一半,血痕斑驳地布在如玉的皮,煞是碍眼。

「转过去。」我说。

他一愣,「宁霜,你这女子——」

「我怎么了?」

他垂眸低低一笑,「果真与众不同。」

我不语,面目平静,耳根却沾染了绯红。

傅淮定是瞥见了,所以才会在我给他正骨后用力将我拉入怀中。

我惊得就要逃脱。

他不让。

且大腿的温度灼烧着我。

他似笑非笑,将我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

我反而平静下来,再次问他:「你怎么会受伤。」

只听他轻哼:「正邪不两立,你道我为何受伤?你们啊,不惯会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招摇撞骗吗……除掉我,哪儿又需要理由。」

他这话说的,跟我师父说过的差不离。

怕不是占我便宜。

而且这便宜,还不仅仅是口头上的……

说话间,我仍坐在他腿上。

我与他的呼吸,几乎缠绕在一起。

这让我没法思考。

我被动地低喃:「我没有想要杀你。」

「是吗?」

傅淮不知信还不信,他挑唇,将我落下的额发向后拨去,碰到我耳垂,又不住捏了捏。

我瑟缩着,说痒。

他哂笑,轻扣我下巴,逼我正眼看他。

「宁霜,你可愿意为我做正道的叛徒?」

我出神地凝望着他,好似想要将他看个透底。

恍惚一瞬抵万年,仿佛还听到自己远远地说了声愿意。

他应是也听到了,笑得便愈加灿烂,鼻尖蹭上我的,越来越近。

只差一厘,我们就要碰上。

而我却见他面容霎时由柔情似水转为不可思议。

他离我这般近。

这般近。

本该可以继续的。

可我还是用方才取药时寻出的短剑奋力刺进了他的身体。

「你不是傅淮。」

我冷冷抽出短剑。

傅淮从来不会低头亲吻一把刀。

纵然他知我意。

7

阵法不仅能迷魂,还能观心。

破阵后,迷雾散去,我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个脸着地,还好反应迅速,抽刀插进了地下三分,才没酿成悲剧。

我的刀回来了。

为了能够握住这把刀,我的双手布满了又厚又糙的茧,练功时承受过的苦,好容易熬过来了,怎能说换剑就换剑?

我看向不远处靠躺在树干的一双男女,他俩离得很近,眉头同样皱得很紧。

距离我入幻境,将将才过半个时辰。

看来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太一样。

沈沛泠不醒另谈。傅淮也没走出迷魂阵,这是我未预料到的。

没辙,我只能等。

这一等,便是三日。

过了竹林,再往前走,翻越枯木障,便是无途药谷。

但这无途药谷又哪里那么好进。这三日我将枯木障琢磨了遍,从头到尾都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

若不是我在傅淮那儿学了点皮毛,被困在里头也说不准。

到头来,还得靠傅淮。

我到这时才明白傅淮为什么要亲自来这一趟。

他必须来。

而且除了沈沛泠,无途药谷还有他想要的一桩生意在等着他。

至于在高手如云的玄机阁,他为什么偏偏要捎上我……

我挠挠头,原路折返。

傅淮已经醒了。

我一愣,尚来不及欣喜,却见他看也没看我,只垂首凝视还闭着眼的沈沛泠。

像是疑惑,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里头。

我心底一凉,刻意踩出动静,终于让他看了过来。

「怎么样?」他说。

我顿了一瞬,说了枯木障的情况。

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区区障眼法罢了……」

他轻蔑道,还欲往下说,沈沛泠适时睁开眼,阻断了他的话头。

我看那沈沛泠睁眼一见着傅淮便红透了脸,不过须臾又是煞白一片,紧接着她仓惶地向我看过来,那眼神,似乎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一系列动作下来,我终于道出疑问:「你们进了同一个幻境?」

为什么?

没等我细问,只见沈沛泠脸色发白,忽然向后倒去——

傅淮接住了她。

并将她抱在怀里。

「她中了寒毒。」

「寒毒?」

傅淮道,幻境中所经历的伤,即便脱困也会把伤带出来。换言之,若是入境之人在迷魂阵中死去,境外肉体也会一并消陨。

我不由想起幻境中我刺进傅淮身体里的那把短剑。

短剑是师兄给我找来的,可锋利了,我常常拿来削木头,特别好使。

那一剑下去,啧啧。

然而眼下傅淮并未受伤。

我咽了口唾沫,谈不上失望还是庆幸,讪讪想到,我在幻境中遇到的,果然只是幻想出来的假人。

「我来吧。」

男女授受不亲。掩去失落,我欲接过傅淮怀中的沈沛泠。

傅淮却一个侧身躲开:「不用。」

「……」

他没有解释为何。

我也没有再往下问。

沈沛泠不停喊冷,傅淮唇线绷直,即刻进了枯木障。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如他所言,区区枯木障,还难不倒他。

比起我三日以来无头苍蝇似的行为,他应付得游刃有余。

虽然我至今还不清楚他们在幻境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沈沛泠怎么会沾上寒毒,但也不得不承认……

傅淮变了。

沈沛泠果然是他的劫。

宿命的安排让我彻底成了局外人。

这叫我心不在焉,以至于走错一步,竟被一记风刀子划伤了手臂。

疼痛让我回神。

但我忍痛忍得习惯了,再痛,我亦一声不吭。

我知道傅淮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即使我没有出声,他也一定能够发觉身后我的动静。

但他没有回头看我。

始终没有回头看我。

8

赶在沈沛泠彻底昏死过去以前,我们见到了无途药谷的谷主,无途。

无途比我想的要年轻得多,眉目狭长,貌若好女,只是眼神锋锐,矛盾得叫人看了压抑。这气度,不似医者温润,反如卧虎。

像是早知道我们要来,他只安静地坐在那里,腿上盖着一层白狐毯子,笑着,明明平易近人的样子,却不叫人敢惹。

我倒是有听说过,无途药谷的谷主,每一任都患有腿疾。

缘故不甚明了,传什么的都有。

我对谣传从来兴致缺缺,眼下更让我好奇的,是傅淮和沈沛泠在幻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枯木障耗费了不少时间,沈沛泠已经不能再等了。

无途淡淡扫过沈沛泠冻紫的唇,冷声道:「随我来。」

我思忖着,果真医者仁心,管你什么目的,救人要紧。

傅淮自傲矜贵,我还以为他会因无途的态度生下不满。但没有。他难得好脾气,抬步便跟上,满心满眼都只有他怀里的女子。

忍了半路的痛突然发作,我蹙眉,踟蹰着,没有跟过去。

可听那轮轴不过才转两圈,动静便消停下来。

「宁霜。」

无途回头叫我。

我茫然,不知他为何认得我。

他见我没动,又道:「你的手,不想要了?」

我后知后觉,在傅淮向我投来探究的目光时,将负伤的手往后掩了掩,耷着脑袋迎了上去。

沈沛泠那毒不好清,无途在给她清毒前,先给我丢了一药瓶,让我止血。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用刀柄敲他脑袋。

凭什么对我就这么敷衍?

但到底是生人,我也就心中腹诽两句,转眼便识趣地寻了间空屋子上药。

只是没想到傅淮会跟过来。

「我来。」他道。

过去在玄机阁,我接到的任务虽少,受过的伤却多。

伤口有时在胸口,有时在后背。

实在不便,常常是傅淮在替我上药。

他的指尖长年冰凉。

指腹贴着肌肤,所经之处,总是让我如惊弓鸟般抖得厉害。

每当这时,他便会笑我。

笑我能忍万般痛,却受不得一丝痒。

我乃江湖人士,自认坦荡,伤时露个胳膊露个腿,袒胸露背亦是处变不惊。

但那是在入幻境以前的事了。

我如今心思不纯。

而傅淮如今心系他人。

我不愿意了。

于是微微侧头,带着执拗,「不用。」

他却使力扣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

「小霜,听话。」

说着,他便从后褪下了我的外衣。

9

比起傅淮的强势,我多数时候,都是在为自己的妥协而羞赧。

无途来得并非无声无息,我竟因为傅淮冰凉的指腹而无所察觉,直到他出现在面前,方才反应过来。

而傅淮已然替我将外衣穿上。

他侧头面向门外,冷声道:「谷主前来何事?」

入谷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傅淮这般态度。

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我知道他不愿我被他人看去,哪怕分毫。

这厮独占欲甚强,对人对物,皆是如此。

从小我身边便只有师父和师兄二人而已,他俩大老粗,连带着影响我,也有些不知所谓了。

旁人若被见着半寸肌肤都要面红耳赤作逃,落我这儿,我却内心毫无波澜,否则也不会让傅淮这般对待。

无声束衣,完后起身站在一旁,我神游太虚,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药谷。

这无途药谷,太奇怪了。

不仅让傅淮对沈沛泠的态度发生转变,就连那无途,看我的眼神,都如同在看瓮中鳖,让我如坐针毡。

面对我与傅淮的亲密之举,无途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眼里有着洞悉一切的坦然。

他淡淡地笑着告知傅淮,沈沛泠寒毒已清。

「她要见你。」

闻言,我不禁抬眸看向傅淮。

碰巧他也转脸看我,倒叫我不自在,主动离开了这间屋子。

最后傅淮还是去寻了沈沛泠。

我坐在树上,遥遥望着他冷肃的身影,兀地听见树下有人唤我名字,有些不耐地低头:「你到底想要什么?」

无途并不意外我的开门见山,他说:「小霜,你很聪明。」

我高高地凝视着他:「无途药谷从不做亏本买卖,世人无论问这儿取了何物,都得付出相应的报酬。一物抵一物,你知道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所以你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他的答案模棱两可:「能到这儿来的,皆是有缘人。」

我嗤他冠冕堂皇,跃身而下就要离去,却听无途又说:「我要人。」

人?

无途见我回头,笑意璨然。

「宁霜,我们赌一把吧。」

10

玄机阁想同无途药谷达成合作关系。

傅淮前来,正为此事。

在药谷逗留的这几日,我不知傅淮和无途到底谈了什么生意,又提了什么条件,只是那日无途问我打的赌,冥冥之中,与傅淮曾算出的结果不谋而合,这让我烦躁不安。

无途药谷与外界一向有来有往,但置换条件从来未知,所谓盈亏,不过无途一念之差。

你问他要救人命的药丸,他可以只问你要谷外的一朵花,却偏偏等不及你出谷去取,因为再回来,条件也许就换成了你的心头血。

猜的是人心,这交易何其难做。

傅淮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早在出发以前,他便算出无途药谷已经到了滋养药人的时段。

是以这次,无论我们想从药谷索取任何,无途的条件,皆会为「人」。

诚然,事实如此,傅淮算得分毫不差。

要说精明,玄机阁不比无途药谷差。

玄机阁亦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傅淮曾告予我,他要借机将沈沛泠困在那儿。

斩情劫,换事成。

一举两得。

我问他,那为什么我也要去。

他笑而不语,拉着我去东楼最高层看月华光辉。

那晚明月又大又圆,映得云烟蜉蝣如水。

傅淮说:「宁霜,我需要你。」

于是我便跟来了。

这样想,我可真是没出息。

但那又如何,我已经无路可退。

其实按理说,有傅淮的承诺在前,面对无途的离间,我应一笑置之才是。

可我还是逼自己陷入了囹圄境地。

离开药谷前一日,混沌间,我竟梦到师父。

在梦里,师父宽厚地对我笑说:「小霜,你那未卜先知的本事,可真是了不得。」

我一瞬惊醒。

天也亮了。

11

我会害怕傅淮食言,并非空穴来风。

沈沛泠的寒毒虽清,身子骨却不是三天两头就能养回来的。

我们因为她,在药谷逗留了好些时日。

就像话本里说的一般,她同傅淮的感情,也在这药谷中,升温不少。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一局外人,自是从不掺和打搅,几次撞见二人共处,也总是十分识趣地回避。

我心底不愿这般听话。

全赖那晚,无途请我替他给沈沛泠送药,我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听了二人墙角。

原来这一路,沈沛泠都误会了我同傅淮的关系。

难怪她每次看我,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想来也是,何止是她误会,面对傅淮,我自个儿不也多了某些旖旎心思吗?

这不怪她。

我听她问傅淮:「你来我这儿,小霜姑娘可会以为不悦?」

话音未落,我下意识不愿去听傅淮接下来的话,无声放了药,就要走。

无奈习武之人耳力甚佳,隔了老远,我还是听到了傅淮的答复。

他道:「你怎会这般想?宁霜不过是我的一把刀,莫要多虑。」

是了,谁会吃一把刀的醋。

是以此后,沈沛泠见我,眼里便再没了那莫名其妙的矛盾。

我怀疑过,无途是故意让我送的药。

但那已不再重要。

曾几何时,我迫切地想要离开这药谷。

可真到了离开的这一天,我却心生退怯,惶恐听到那结果。

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无途果不其然问傅淮讨人。

他笑得温和,说得轻巧。

只是说归说,看我干吗。

我转移视线,不与任何人对视。

场面一时沉默,沉默得让人尴尬。

随后我便听见那沈沛泠大义凛然地开口:「我身上的寒毒,是谷主所清;而这药所救之人,亦是我师兄白无尘。前因后果,我愿意留下。」

说完,她取出药瓶,放置傅淮手中,眼眶红红地道:「傅公子,容我最后求你一次,替我将这药送去景苍门,救我师兄一命——」

她说得不错。

只她独独漏了傅淮那一环。

她知道傅淮想要利用她吗?

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得不否认,我松了一口气。

可惜我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在看到无途勾唇笑靥之后,就又快速地提了起来。

我转眼,只见傅淮将药瓶推回沈沛泠手心,覆盖握紧。

然后望向我。

那眼神冰寒。

我如冻了手脚,仓惶地低下了头。

可他仍是朗朗出声:「宁霜,两年期限未到,日后我定会前来带你离开。」

我喉间霎时腥甜。

我输了。

12

无途问我失不失望。

听到这话时,傅淮已经带着沈沛泠离开了。

我答非所问:「说好三个人一起商量,怎能他一开口就定了结果,也太霸道了。」

无途笑:「你这是反悔了,想走?」

我斜睨他,「我走得掉吗?」

让我挥挥刀还行,动脑子,忒累,怕不是还没出去就困死在枯木障。

叹了一声,我托着腮坐下,与无途平视,道:「而且,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无途又笑,伸出食指抵我额头,很轻,如毛羽轻彿。

他说:「小霜,还是幻境中的你比较诚实。」

一语道破我心中苦楚。

我并不意外迷魂阵中所发生的事情无途都能知晓。

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盘。

打从一开始,他便是看客。而我们这些闯进药谷来的生人,全都是他用来逗闷子的道具。

可以随意刺探他人心魔,这人未免太过可怕。

一想到自己在阵法中幻化出的小白兔与大魔王的故事叫他看了去,我的脸便烧得慌。

都怨话本看得太多。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那俩人在幻境中发生了什么。

总归是要给他当药人的,也算是他这一阵营的了,无途没有瞒我,直言傅淮和沈沛泠在幻境中的时间跨度,竟是长达十年。

正如我眨眼便能从集市闪回赤遥山一般,无关紧要的戏码略帧跳过,他俩在幻境中历经的,皆是刻骨铭心之事。

「但傅淮心思缜密,怎会随意……」

「心结。」

「心结?」

傅淮生来非凡,因知旁人所无知,看旁人所不看,孤僻清高,被身边人视作怪胎,后来机缘巧合入了所属玄机阁的秘营,这才真正找到归属地。

秘营里,皆是同他一般的「异类」。

然,是同伴,亦是敌人。

弱肉强食的背景下,人人都想赢到最后。

傅淮一路披荆斩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属实不易。

而那秘营至今都还存在,却也再带不出第二个傅淮。

这在玄机阁不是秘密,阁中不少傅淮的追崇者,我亦不是第一次听。

只是没想到,沈沛泠当年也在秘营待过。

我皱眉,「我曾翻阅她的背景,与玄机阁秘营可没有半点干系。」

无途道:「丧父之后,是没有。」

我怔住。

只听他又说:「傅淮当年的师父,是沈沛泠的父亲。」

我方才恍然顿悟,俩人原是青梅竹马,在沈沛泠丧失双亲后才断开联系。

无途后又告诉我,沈沛泠失踪后,傅淮一直在找她。

不,应该说,是「他」。

为免招惹是非,沈沛泠那时是以男儿的身份待在的秘营。

怪不得。

以傅淮如今这般只手遮天的本事,又怎会苦寻一女娃而不得。

「好一段孽缘。」

我再度气血攻心。

这是情劫,亦是心结。

「十年啊……」

十年什么都可以发生。

能入同一幻境,说明他们二人都将对方惦记于心。

于真于假,我始终局外人。

我本以为自己快了一步,比沈沛泠要早上大半年识得傅淮,可沈沛泠却借着迷魂阵,一下便超越了我。

他们的纠缠早在十年前就定下,现实所错过的,皆在幻境中弥补完全。

无途道:「按幻境中那般活法,若是当初没有分开,如今他们应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这话太过刺耳。

我横他眼刀,强撑着,冷哼一声:「假的就是假的,哪来那么多如果。」

想想我还在幻境中捅了傅淮一刀,也没见他有事。

由此可见,那迷魂阵有多不靠谱。

无途看我半晌。

末了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就这么喜欢他?」

我一愣。

低头摸了摸刀柄,没有说话。

傅淮于我,总归是不一样的。

毕竟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上位者,唯独对我特别,救我一命,为我上药,什么事都同我交代,让我贴身跟着不说,或宽衣,或望月,还总是摸我耳朵。

我虽无谓肌肤之亲,也自以为粗枝大叶,可又哪能抵挡得住他一次接着一次的亲近。

他和师兄,和师父,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但若要我说全然欢喜,却是有些矛盾。

因为,他是个狠心的。

派我出任务的时候,断然没有寻常那些温情脉脉。至多,便是在我痛得要死的时候,过来赏我一颗甜枣,偏偏我还甘之若饴。

试问,能成大事者,哪里容得下我这只想讨些钱财隐归山林的小喽啰?

傅淮有情,也无情。

他说得没错。

我和他是同一种人,都太清醒。

本性难驯。

但凡我能再温顺听话一些,也许,今天被放弃的就不会是我了。

然而我在这头心不在焉,无途却只好奇我是怎么破阵的。

我回了神,翻了个白眼,说我师父很抠,不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山门前那座硕大浮夸的石碑,压根不是他老人家的作风。

「你师父……」

「做药人,怎么做?」我且还没有同他推心置腹的打算。

无途歪头,上下打量我一番。

「你很适合,但还不到时候。」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暂且只需适应这儿的生活便好,等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你。」

13

所谓适应,却是让我天天喝那苦药。

我还算能吃苦的,可无途喂我那药当真难咽,每回我都要吃上两块蜜饯才能勉强压住那味儿。

药太难喝,我心情不好,练功时挥刀愈加狠戾,连无途都不好接近。

他问我会不会认药,我道不会。

他问我会不会种花,我仍是摇头。

他问我会不会清扫,我干脆转身就走。

到最后,他只得问我,能做什么。

他脾气好得让我茫然。

以至于怀疑自己留在这儿究竟是来当药人,还是来当大爷的。

我寻思不能得罪他,便说舞刀。

「那就舞给我看。」

我想了想,没什么损失,依言照做。

刀起刀落。

舞毕。

无途拍手称好,赞道舞刀的我很特别。

我默然,没问哪里特别,只觉他双眸晶亮,不由看向他残腿。

他捕捉到我的视线,浑不在意地告诉我,无途药谷的每一任谷主,都是无途。

「无途」不得出谷,要永远忠诚于药谷。

在药谷,「无途」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虽有腿疾,却来去自如,甚至可以肆意扭转乾坤。

这也就是为何,当初无途能轻易探取他人心魔的缘故。折磨旁人的心魔,在他看来,不过是闲来无事又翻阅了一则故事而已。

「在这儿,你什么都可以拥有,唯独没有自由。」

无途望我的眼神永远温润平和,我隐约猜到药人的意义。

……以及代价。

毕竟这药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来算去,也只剩我与无途二人罢了。

但我只是撇嘴道了声无趣。

须臾,无途又问我,留在傅淮身边,我还做了什么。

我说杀人。

他面不改色,「还有呢?」

我便说我是傅淮贴身侍女。

他却反常地眸色沉沉,透出狡黠与心机。

「以往你在玄机阁如何做的,在这儿照葫芦画瓢便是。」

他皮笑肉不笑,「我不嫌你。」

我:「……」

这话说的,倒堵得我不知回些什么好。

不过可能是我伺候多了傅淮,照顾起人来,还算游刃有余。

无途比我想得要「纯粹」一些。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他对谷外的事很感兴趣。一些我不以为然的事,他也颇有兴致去听。

可我下山才多久呢?又哪有那么多见识啊!好几次被他刨根问底,我愣是答不出来,丢了脸,干脆就翻脸不认人,笑话他怎么这也要问!

他却坦然极了,一脸无辜:「我确实不懂。」

我便又心软了。

还有些歉意,于是连赶两夜为他刻了个木雕。

是站着的小人,不能说和他一模一样,但论神态,我敢保证,已经拿捏得十足十。

原因无他,我一握刀的,听着粗犷,操练却细致。雕刻是门技术活,练眼力练手稳,我玩儿了十来年,早就熟能生巧。

果不其然,无途收到小人儿时,都有些愣了。

他端看许久,抚摸着,声音极轻:「我都快忘了自己站起来时,是什么样儿的了。」

我心一颤,竟有些鼻酸。

至少在这一刻,我与他是能感同身受的。

他倏地露出笑容:「谢谢你,我很喜欢。」

极度真诚的模样。

我愣了愣,面容发热地回:「不客气。」

然后同手同脚地跑开。

却还是能听到无途在我身后笑。

真扰人。

14

除了喝药,无途倒是没有为难过我其他。

药再苦,喝上三个月,也就习惯了。

这日我在花田发愣片刻,又往树皮上刻了一道刀痕。

划痕密集,百日已过。

想想若是没有从谷中取得灵药,白无尘期限将至。

我望天,这人,应是救活了罢。

只是傅淮还是没有过来接我。

他再次食言了。

这边算算,那边凑凑,两年为期,如今也只剩下一年不到的光景。

我这人记仇,又想起他说过只要我听话,钱财那身外物,也会给我之事。

一回诓我钱财。

二回骗我过来。

三回断我念想。

食言三回,竟是害得我人财两空。

我捂着心口,感觉钝钝疼痛,不由怀疑无途喂我那药是不是掺了慢毒。

否则这些时日,怎会我一想起傅淮,心尖便疼得厉害。

「小霜。」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

「过来。」

无途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惯性俯身为他铺平腿上的毯子。

比起傅淮,无途要好伺候得多,常常我只需在一旁陪着他看书顾药便可。

他对我没什么要求,就是爱问些闲杂小事,还会让我给他讲话本故事听。

除此之外,他亦对我百依百顺。

他身上的药香煞是好闻,凑近了总叫我沉迷。他因而笑我痴傻,我不以为然,照样蹭他的香,他也纵容。

这人太大方,自我赠出木头人,又是送我香料,又是教我种花,任我出入仓库,此外还告诉了我好些药理,有几回叫我晃神,还以为他心悦于我。

但有前车之鉴,如今我耳目已经足够清明,断不可能再犯傻了。

「这花你种得很好。」无途说。

我望向花田里杂乱无章的混色,红的绿的,一言难尽。

「是这儿的土好。」我说。

土好,种什么都能成。

无途不置可否,却道:「走的时候,可以带些花种离开。」

我一时转不过弯,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无途扬眉,「不想走?」

「为什么?」

不是说好要让我留下当药人的吗?

「药人以身作体,存药百日足矣。」

无途抬头看我,「现今你有一年的时间可在谷外了却心中憾事,剩下的,待一年后你回来了,再做。」

我心猛地一跳,「你不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你不会。」

我沉默。

他说得不错,我确实不会。

因为我还想活命。

喝了那么多天的药,又痛了那么几回,再傻,我也该明白了。

药即是蛊,但凡我出谷后逾期反悔,也就再没几日活头。

这些人,为了身边的人能够听话,当真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傅淮如此。

无途亦然。

「你们还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亏。」

其实无途是可以留我这一年的。可他不愿我不甘地留在药谷,非要我离开心死一回才罢休。

也许,这就是无途药谷「忠诚」的由来。

若是无途没有赶我,我还能宽慰自己傅淮迟早会来。现在他让我走,我却不得不走,连欺骗自己的资格都被夺去了。

估摸是我脸色煞白,吓着了无途。

他笑意顿时龟裂,面容肃然地执起我的手诊脉,低声自语:「那药对你的作用怎会如此之大?我分明已减轻药量,按理不该这般剧烈才是。」

我充耳不闻,漠然抽出手,仿佛今日才认清他这个人。

「无关于药。」

无途怔忪看我。

我继续道:「我只是在想,为何我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只见无途嘴唇碰了碰,僵化着神情,到底什么也没说。

15

师父教我做人要诚实守信。

是以即便傅淮骗了我,我也还是回了玄机阁。

做事求个有始有终,总得得个交代。

当然,心有不甘也是原因之一。

玄机阁一切如常,守卫森严,飞过信鸽都要被拦下,而我没有走正门,却是畅通无阻的,入了东楼地域。

再走机关,心境全然不同以往。

我仰头看高楼。

苍天白日,刺得我眼疼。

傅淮在等我。

见到我,脸上亦无半分讶异。

倒是我莫名局促,立在原地不动,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笑,「怎的,这才几日不见,便认不清我了?」

说着,他赤足前来拉我。

白衣飘逸,繁复又轻盈,宛若我俩不曾有过隔阂。

可他分明骗了我。

还骗了三次。

从下山,我第一个认识的人便是他。

对我好,教我痴。

到头来,却骗我。

我垂眸看着他步伐,唯觉沉重,手下不免施了抗拒的力道,叫他停住回头看我。

这时的他,已经不高兴了。

「小霜。」

我绷着面皮,终是开口:「你食言了。」

他拧紧的眉头却又松开,看我像是在看闹情绪的孩童。

「我道什么,原是气我了。」他慢慢掰开我握紧的拳头,慢条斯理地说,「我早算到你会回来。」

「算?」

我顿悟,难怪我这一路那般通畅。

是他首肯。

我扯了扯嘴角,「是,你神机妙算,天下什么都瞒不住你。」

只是不知,他算没算到我为何能出谷。

又或者,他什么都算尽了,却无所谓之。

傅淮眯起眼,不满我的阴阳怪气。

「宁霜,莫要这般语气同我说话。」

我罔顾他的怒火,又道:「便是算到我能离谷,也不能作你食言的借口。」

「我是有事耽搁。」

「何事?」

他皱眉,视线落在自己胸口。

我没瞧见,只问:「若是我没有回来呢?」

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落定,傅淮缓了会儿,才说:「你会回来。」

那语气异常笃定,让我冷不防想起无途。

无途也说我会回去。

真奇怪。

究竟是我太好操控,给了他们底气,还是他们本身便自大狂妄,不信有人能逃离他们的手掌心?

傅淮自傲,不容手下人对他存有二心。见我难驯,为了让我彻底归顺于他而放弃赤遥山那狂刀派,他步步为营,逗猫儿似的教我动心,此前去无途药谷,带上我,也是为了给我下一记猛药,对他死心塌地。

自古情深得人心。

他机关算尽,怎会不知?

沈沛泠是意外。

一开始,他应是的确没有想要舍我。

然而事实如此。

我确是被抛弃的那个。

也怪我太没出息,直至出谷,对他还是留存一丝希翼。

不过,就在刚才,这份希翼,便也烟消云散了。

我舔过干涩的唇,直视傅淮带着探究的双眸,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会回来。但此次回来,也只是想要同你告一声别……」

我承诺过要在他身边待够两年。

本来我不想像他一样,言而无信。可如今期限未至,我只愿他看在骗了我那么多回的份上,能让我提前离开。

「宁霜!」

傅淮眸色一变,倏地紧攥我的手,像是不想我继续说下去。

可我还是继续道:「傅淮,我想回赤遥山了,你放我走罢。」

傅淮听后,却是狠力将我掷向案几,以身制我,如牢笼坚固。我后背好疼,疼得动弹不得。

「你斗胆,再说一次?」

话里话外,满是威胁。

面对他赤眼,我心惊惧,下意识想逃,却强忍下来,硬着头皮道:「师兄他不日便会过来接我。」

「你回过赤遥山?」

我没回过,唯来前给师兄放过信号。

但我嘴硬:「这点小事,你竟没有算到?」

傅淮阴沉的面孔离我更近,近乎咬牙切齿:「宁霜,莫再招我。」

我却笑了,刻意扬起头来,嘴唇擦过他下颌。

见他一脸错愕,虽说身子仍然压我很近,逼得我颤抖,但不可否认,我得意得很。

我启唇道:「傅淮,论报恩,我为你杀过不少人,更枉论还替你那……替你那情劫留在了药谷,若不是无途——」

「……你是因为无途?」

他突然打断我的话,我蒙了半瞬:「什么?」

可他却没再理我,直接松开于我的桎梏,起身低首悯我。

「离开?」

他甩袖,掷地有声:「想都不要想。」

16

傅淮说的不准,乃是字面意思。

他甚至不让我离开东楼。

过去我从不曾在东楼留宿,这些日子歇在此处,且还与傅淮不过一帘之隔,好几个夜晚,我都睡不太好。

但这并不代表我屈服。

我天生犟脾气,能为他留下,自然也能为自己离开。

就这么僵持几日,傅淮像是妥协一般,到底将我召到跟前。

他给我派下任务。

道是最后一次。

「做完这次,我放你走。」

我微微愣神,有些反应不及。

只因此次任务级别过高,教往常,如何都轮不到我头上。

玄机阁的任务级别,以凶险程度划分。

级别越高,便越是凶险。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去了只会九死一生。

但我还是应了。

可笑的是,傅淮却没有露出满意的样子。

「为了离开,你竟能做到这份上。」

「若是驳了你,那我这把刀,留着怕是也没甚作用。」

我反将一军,教他气极反笑。

「很好,你很好……」

他阴沉着脸,望我那眼深不见底,状似自语:「我当初真是不该将你留在那药谷。」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落在后头看着,品过他的话,瞬息胸口又疼起来。

出谷前无途给我备了止痛丸,心痛难忍时,即刻吃上一粒,便可缓解疼痛。

我曾道他多此一举,此时又感激无匹。

能忍痛,却是不代表我不怕痛的。

可再怕痛,我亦不会退怯。

出刀无悔,向来是我狂刀派宗旨。

此行,是我最后一次为傅淮出刀。

我早料想过万般结果。

所以当我不慎中了埋伏,真正面临最糟糕的境况时,反而诡异的平静。

傅淮早知会有埋伏,却还是让我来了。

这是他给我的教训。

拼着最后一口气,好容易金蝉脱壳,我人也快去了半条命。

我藏身在暗巷,眼前晃过的,是幻境中为我折了手臂的傅淮。

假既是假。

真相只会是我伤动筋骨——为他赏的一个教训。

身上血腥味过重了些,嗅得我麻木,甚至头昏眼花。

直至倒地前,我都还在比较,到底值不值得。

但无论值不值得,我都后悔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回赤遥。

17

我再次梦见了师父。

师父还是老样子,坐在陡崖前吃酒,潇洒恣意,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已经好久没有梦见他,这会儿见着了,也不想说话,好半天才呢喃了一声:「师父,徒儿好疼。」

而他只侧头看了看我,「哪儿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哪有什么伤,又有些茫然。

「不知道。」

师父叹息,仰头又喝一口酒,放了酒坛在刀旁,后唤我名字:「小霜。」

声音夹在风里,我听着不甚清晰,总觉得陌生,却又熟悉。

我抬头,却见师父的脸换化成了傅淮。

这把我吓了一跳,不停向后退,乃至悬崖峭壁,退无可退,他扣住我的肩,沉声道:「小霜,听话。」

说话间,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碗东西,抬起就要往我嘴里灌。

我第一反应是毒药,奋力扭动起来,刚才还看不见的伤突然剧烈疼痛,渗出了血。

他便不再灌我了。

而是抱住我。

大概是神志不清的,我恸哭失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都有些不像自己。

我以前从不轻易掉眼泪。

更多的时候,我缺乏表达情绪的欲望,习惯了就站在一边看着,看师兄被师父责罚,看山下那些个替人讨情债的打手,看傅淮和沈沛泠愈走愈近……

我总是这么看着。

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开口,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忍,所以退,所以默。

害怕说出来了,他们会讨厌我,抛弃我。

可这次,我明明什么也没说,却还是成了傅淮的弃子。

想来有些事,是既定的。

「小霜不哭,你乖一点,乖一点就不痛了。」

我缩在傅淮的怀里,只觉真实,又虚幻。

真在这炽热的体温,虚在傅淮怎会这样拥我?

我哭得无声,片刻失神,嘴巴感受到润湿。

是傅淮在喂我。

在药谷待久了,也能嗅出点皮毛。

不是毒。

就是太苦了。

比无途药谷喝过的还要苦。

我实在喝不下,浑浑噩噩,吐了好多。

直到傅淮以唇渡我。

我便如同提线木偶,空出魂儿来看他。眼风扫过周围景观,竟由断崖转为我在玄机阁宿下的小楼卧房,意识不由清醒半分,乖顺地让他喂了个干净。

又或者说,是由他占我便宜。

「真乖。」

傅淮笑,薄唇离开我的,末了又用拇指抚摸我的唇珠。

我不知此时是梦是实,心里只记挂一件事,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痛快。

于是,我喃喃叫了无途的名字。

傅淮听清,脸上那缱绻温柔的神情,瞬时就变了。

18

那夜傅淮走后,再没来过。

而他以我重伤为由,仍是没有将我放离。

且派人看守的同时,还给我配了个侍女,道是我伤重,需有人照顾我起居。

其实我哪有那么脆弱。

走不了,当养伤也可。只我心系古板的师兄,不知他懂不懂得变通,可别是等不到我,还在原地空等。

但几日都没有动静,我猜傅淮应是将我那师兄糊弄了过去。

这样也好。

过来的侍女是傅淮的人,叫青禾,是个灵动的,话也多,知道我杀过不少人,也不同陈生那般惧我。

她告诉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沈沛泠同傅淮回来后,不多时便回了景苍门。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又哭着重返玄机阁,宿在阁中几日,后是她师兄亲自过来接她才消停。

她还说,我和外面传得不太一样,虽沉默了些,但并不冷漠。原先她知道自己被派来照予我,还有些惶恐,现在看,可轻松太多了。

我笑笑,不予置评,心中远知他们因何惧我。

不外乎是以为我同傅淮之间的关系匪浅,怕得罪了我。

被困在玄机阁,有她在,我没那么无聊,过得也与先前别无二致,练功完便会在院落刻上半日木头。偶尔兴起,还会种种花。

只是再没接过任务,也再没去过东楼。

我以为傅淮不会再来。

直到那天,青禾从外取药回来,一脸促狭地对我小声道:「听说沈姑娘要与她那同门师兄订亲了!」

我愕然,「什么?」

她却比我更惊讶。

许是我很少对她这般小道消息上过心罢。

「您想听莫?若不是我再去打听打听?」她挠挠头,想了又想,「那师兄,好似姓白……」

「白无尘。」我接话。

「对对对!」青禾看我,「诶,您知道呀?」

说完,她脸色一变,缄口不再言语。

我估摸着,她是想起了外边流传的蜚语,怕再问,就该牵扯傅淮了。

更罔论,傅淮适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只见青禾少有的冷肃,回身躬礼唤了声阁主,而后快步离开。

我坐在原位,抬眸看傅淮。

两月不见,又有些陌生。

随即我想到,他过来,莫不是来寻求安慰的?

本来么,心上人都要和别人订亲了,合该向人倒倒苦水,总不能憋着不是?

我等着他开口。

但他只这么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教我等得乏了,就要起身回屋。

他才叫住我:「给我倒杯茶。」

我不想听话,但想这是他的地盘,还是照做了。

倒的是凉茶。

我见他眉心一皱,以为要挑刺,但他也不过是将茶杯放下,不再碰而已。

「伤怎么样了?」

明知故问。

我默了默,说:「已无大碍。」

「青禾如何?」

「挺好。」

「可满意?」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旁人伺候。」

他点点头,「知道了。」

「……你别为难她。」

他终于笑了,「怎会?」

我却觉得刺耳,偏过头的同时,道了声:「骗子。」

然后余光见他表情凝滞,还以为他忍不住了,却是再次出乎我意料地没有计较。

他看我花田里的花。

有不少,是境内不曾见过的品种。

但他肯定见过。

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怎能忘记在无途药谷所见所闻?

「什么时候学的种花?」他背对着我问。

我轻笑一声,叫他回头。

却煞风景地回他四个字:「无途药谷。」

这一回,他到底没再忍耐,转身便掐住了我脖子。

力气之大,我登时呛出眼泪,感觉呼吸都堵在了鼻腔,只出不进。

我想摸刀,却落下一空。

刀在屋里。

他被我的动作激怒,咬牙切齿:「我太惯着你了是不是?」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须臾,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脖子的束缚一松,我没了支撑,虚软落地。

我剧烈咳嗽起来,抬眼时满是模糊。

怎知望见傅淮捂着心口,比我还痛苦的模样。

我不解,想出声,却无法言语。

只能看着他,抚心向后踉跄几步。

「竟是我算错了……是我算错了……」

他仓惶自语,甩袖掷碎茶杯,夺门而出。

徒留我一地茫然。

19

青禾走了,傅淮此后也没再来。

我去练功塔时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关于沈姑娘、白师兄以及阁主之间的故事。内容编得有模有样,这段时日我甚少再见傅淮,却也分不清真假。

人云亦云,我听得多了,自然知道沈沛泠和白无尘的亲事定在了何时。

那天阁中一如往常。

我赌傅淮会外出,特地留意院外的动静,却迟迟没有等到陈生的消息。

陈生是被我利用,他只以为我同傅淮不曾有过间隙,还愿意讨我个人情。

就在我欲另作打算之际,陈生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傅淮离开了玄机阁。

我避开耳目,向他道谢,临走前多嘴问了一句:「可是外边发生了什么?」

陈生一外阁小差,虽疑惑我的不知情,但仍是对我知无不言,竟称沈沛泠与景苍门因上一辈的恩怨就地反目,大喜之日成了讨伐之时。

我隐约记起,沈沛泠双亲是被仇家所杀。按照当初玄机阁建立秘营、与景苍门的紧张关系而言,现下反目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许景苍门当初会收留沈沛泠,还是源于屠人双亲的愧疚。

傅淮不做亏本生意,此次带人前去,怕是不止是去替沈沛泠讨回公道,还是要借机与景苍门进行什么交易,亦或是做个了断。

他从来擅攻心计。

我太清楚了。

清楚到心口隐隐作疼,但也知道现下玄机阁不少人手被调离,正是我离开的最好时机。

我最后望了东阁一眼,再无留恋,转身潜入暗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玄机阁在外树敌无数,对内自是另有一番求生之道,暗道直通城外,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那时傅淮告知于我,我尚且讶异,问他:「为何要同我说?」

他长臂压着我的肩,手指有意识地逗弄我的耳垂,听我问起,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想说便说了。」

暗道无光,且走迷宫设计,我借着当初傅淮对我的随心所欲,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暗道尽头。

推开机关以前,我有过一瞬的迟疑。

傅淮曾无数次地告诉我,他忍受不得背叛。

那么我这样的逃兵,算不算背叛?

我不知道。

迟疑过后,我将机关打通。

见光之时,我下意识挡住眼睛。

身体的本能让我反应极快。

抽刀在手,我挡下了突来一剑。

我向后趔趄几步,看清来人的脸。

是墨痕。

墨痕举剑指我,冷声道:「阁主料得果真不错。宁霜,回去。」

我曾在傅淮身边寸步不离,同墨痕亦是有过不少接触。

他人不错。

我不愿同他刀剑相向。

「我必须要走。」

「我不会手下留情。」

墨痕话音未落,我已快速出刀。

他早有防备,并无让我得逞。

一时间,荒地刀光剑影。

墨痕乃江湖英雄榜榜上有名的高手,此刻对我狠招逼近,毫不留情。

即便是让我自傲的刀法,在他面前,也变得尤为吃力。

他看在眼里,再次出言:「我不想杀你。宁霜,回去!」

他说他不想杀我。

那便是有人要杀我。

有时候,墨痕所为,即为傅淮所令。

我的心骤然绞痛。

不过瞬息,胳膊便被墨痕直接穿了个洞。

墨痕似乎也愣住了。

「小霜……」

我咽下上涌的腥气,无视之,趁他不备,忍痛逃之夭夭。

身上带着伤,以墨痕的本事,我也只能逃出一时。

但他没有追来。

反而是师兄等到了我。

夜已深。

看到师兄,我才恍然自己穷途末路地逃到了码头。

当初我与师兄便是约在此处汇合。

师兄跳下船来,虎头虎脑地大声呵斥:「我就知道那混蛋骗我!」

呆子,定是寻不着我,又不信傅淮,便在这枯等。

真是呆子。

听到师兄的声音,我好生宽慰,想冲他笑笑,都失了气力。

墨痕那一剑,太狠了。

我好疼啊。

以至于在师兄这里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都短暂得抵不过从我筋脉深处窜上的冷。

我不由恹恹地握住师兄的手,让他停止那絮絮叨叨。

「欸,师兄。」

师兄一顿,「霜霜,你怎么了?」

我摇头。

师兄迟钝,这才发现我的不对。

他拎住我的胳膊,因是玄衣,看不清血色,又因靠水,嗅不出血腥。

可这一摸,湿漉粘稠,叫他大惊失色。

于是一把便将我背起上船,慌乱地说一定会找到人治我。

他总是这般大惊小怪。

师父生前常说,他是缺一根筋的,无论做什么,都只能闷声做一件,这一辈子,也就只能握一把刀了。观看我与他,倒是我,更像年长的那个。

又一次想到师父,我费力掀开眼皮,想看明月。

可惜头脑愈发昏沉,只能迷迷糊糊地在心里告诉师兄,我的身体我知道,唯一能救我的,如今远在无途。

我今后,大概是再也握不住刀了罢。

20

这一次昏睡,我意识尚还清醒,虽睁不开眼,心里却走马观花般想了许多。

师父是在前两年离开的,因功法走火入魔,临死前还劈了赤遥一块山头,迄今都没修好。

那次赤遥山下,我只想着不能让那可怜师母派来的打手上山扰了师父他老人家的清净,想着挨打便挨打,没承想他们见我不还手,还变本加厉,委实霸蛮。

傅淮便是我那适时出现的救命恩人。

我那时感恩于他,听说他缺一把刀,便也愿意花上两年的时间留在他身边。

现在再想,真是哪哪儿都不对劲。

像我这一把送上门的刀……

赤遥山下的鬼迷心窍,他也就是那时候,才觉得我好骗的罢。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遗憾,当初下山历练,心里本记挂着要为狂刀派广收门徒,如今却一事无成,还废了一只手。

师父在天有灵,此时瞧见,定该笑话我了。

耳边的水流声愈加清晰。

我知道自己还在船上,师兄多半是想载我去找无途,然走水路虽快,却也不是一天半会儿能到的。

手被简单包扎过,还能隐约察觉到痛感,算是还能用。

我唏嘘,得亏出谷时无途未雨绸缪,给我备了不少药,否则我……

就在这时,船身剧烈一晃,我头被晃得晕乎,慢慢也能睁开眼来。

船舱好黑。

我适应一阵,只听船外传来打斗声,期间还参杂着师兄的破口大骂。

当听到傅淮的名头,我一惊,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擒我。

我挣扎坐起,手臂传来的疼痛叫我两眼一黑,怎知下一瞬就有人来到我身边。

他身上那青竹气味,让我过分熟悉。

「别动。」

等他开口,我已因为向后退的动作疼出满背的汗。

我倒吸一口凉气,牙缝间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他一僵,罔闻我言,拥我入怀,却动作很轻。

他道:「我罚过墨痕了。」

「是你要杀我。」

墨痕不过是受他所命。

这句话,我曾经也对他说过。

伴君如伴虎,由此可见,他心有多狠。

「不是的……」

多奇怪,我这样听着,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颤抖的错觉。

我不想听。

只冷笑一声道:「傅淮,你当初留我,是为了驯我这把刀收为己用。如今你也见了我的手,刀已锈,我已废,你就放我走吧。」

「我不准。」

我一直都知道傅淮是在利用我。

他多精明,不容许手下有二心,又深知情字的威力,所以才会拿这来困住我。

沈沛泠是幌子,我也是幌子。

全是他的踏脚石。

只是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我们最爱的,都是自己。

我好不容易才看清。

可现下他胸腔的颤抖并非作假,我竟又有些看不透他了。

他说:「小霜,我带你回去……玄机阁,玄机阁也能治好你。」

我拧眉,欲反抗。

然他不讲武德,一记手刀下来,我脖子钝疼,便再次陷入了昏迷。

21

傅淮终是把我带回了玄机阁。

醒来后我的手臂已被处理过,搁在一旁不若己身,我定然看着,听到外边传来脚步声,也懒得掩饰,直愣愣地望向来人。

傅淮身子微顿,在榻边坐下,「醒了。」

我一见他,后颈便隐隐作疼。

「我师兄呢?」

我的开门见山教他眸色微闪,「你师兄现在很安全,无需担心。」

「你把他关起来了。」

毫无疑问。

傅淮沉吟,「你且先好生歇息,莫要想其他。」

我看着他。

刀重而大,落刀想潇洒都需踢腿借力,腕口气力尤甚。我心知肚明,自己的手今后估摸是再抬不起刀的。

但狂刀派不能就此没落。

师兄也更不能让他拘着。

「我虽不知你留我下来作何用,但我时日不多,若能换师兄自由,我愿意留下。你放师兄走,我同他说,他今后不会找你麻烦。」

听到我不走,傅淮面上似乎开心了些,却执着于我那句时日不多。

我不欲多说。

他只得答应了我的要求。

因我心里藏着疙瘩,在他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他,他如今为何这样。

留我一介废人有何用?

且说那沈沛泠与白无尘,他便就此善罢甘休了?

他背对着我,身形依旧颀长挺拔。

可我却见,他那墨发竟掺了几根白。

成日算计,难怪如此。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幽声道:「无论你相信与否,我曾去无途药谷找过你。」

我一时愣怔。

他微侧过脸:「小霜,你对我很重要。」

我哑口,眼看着他离开,枯坐良久,又是天明。

这次傅淮没有骗我。

他放了师兄,还让师兄来找我。

师兄一见我就开始掉眼泪,哀声自艾自己没有看好我。

堂堂七尺男儿,手上肌肉健硕,却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他身上无伤,心下放松些许,这才叫他莫再哭。

「我来这儿也好,无途药谷太远,真等到那,我的手也该没了。」

「放他娘的狗屁,这儿的庸医哪儿能比过无途!霜霜等着师兄,待你伤再好些,我便踏平这玄机阁带你去无途,唉,你的手不能、不能……」

他说着说着,又嘤嘤哭起来。

我心软,师兄始终对我最好。

就是傻了些。

师父以前与无途药谷的前任谷主有过一次交情,师兄盲目,对无途药谷从来有好感。

可药谷哪有那么好进。

不过,他倒提醒了我。

我知道傅淮定在院里派了耳目,指不定这会儿就有人在盯着我和师兄的对话。

我抬左手握住师兄的,一边同他说不要再来找我,一边又往他手心画圈作符。

从前我和师兄调皮,为了在师父眼皮底下偷懒,独创了一些鬼画符,这招只有我俩能懂,屡试不爽。

我让他去找无途。

虽无言,但我知道他懂。

怕他被困枯木障,我还将无途曾赠予我的药香香囊转去了他手中。

无途曾同我说过,这药香与枯木障阵法相悖,有这药香,枯木障镇不住人。

他让我回去时用上。

「这你留着罢,作念想。」

师兄呆呆地低头看香囊,喃喃道:「霜霜,你讲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冲他眨眨眼,鼻尖一酸,「你去罢,别再来找我。」

师兄便又哭了。

唉。

22

伤筋动骨一百天,上次的伤将将养好,这次新伤又来。

不用练功,连木头都不能雕刻。花田的花无人照料,还未开就谢了。

傅淮倒是成天过来看我,偶尔还会带些小物件过来,比如首饰,比如话本之类。

我实在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几回没搭理后,终于开口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当初待我好,是因为我能用。

如今待我好,我却是承受不起第二次的利用了。

傅淮看我:「可是不喜欢?」

我漠然,直言道:「我只是不愿再见你。一见到你,就该警醒我手上的伤缘何而来。」

许是这话份量虽轻,伤人却极狠,傅淮又是几日未来,再出现,他面色阴沉,仿若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不明所以,看他一眼便收心翻书。

他在我身后久站片刻,视线焦灼,冷不防出声时,惊到我,捻在书页的手指都颤了颤。

「你找了无途。」

寥寥几字叫我回望,却见他讽刺一笑,又重复:「你竟找了无途。」

我知道师兄是找到无途了,心跳声顿如擂鼓,「当初无途让我出谷,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一年。」我唤他一声,「从你把我留在药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再是你的刀,而是无途的药人了。我终究、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去?你说回去?」

「……我从不食言。」

「好一个从不食言。」他冷笑,「对谁,对无途吗?」

「任何人。」

傅淮眸色漆黑,就要上前,怎知意外横生,他倏地摁着胸口,直接吐出一口血。

我一吓,身子微动,却听他自嘲道:「我傅淮从来算命不信命,是命运捉弄,竟让我认错了人。」

他抬眸,眼角通红。

我内心震恸,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宁霜,你才是我的劫。」

可当真听到时,我接近虚脱。

傅淮向后踉跄几步,墨痕及时出现,撑住了他。

墨痕诊过脉象,似紊乱,竟叫他冲我厉声直言:「宁霜,你可知阁主染此心疾,全然是为你!」

「你说什么?」

「阁主曾去药谷找过你。」

这话,傅淮也说过。

所以他没骗我。

只是墨痕接下来却说,当时傅淮还没过枯木障,便原路折返了玄机阁。

不是他过不去,而是他入了我历经过的幻境。

比起我入境时的云里雾里,他入境更早,在里边待得更久,以魔教中人的身份同我这正道门派的弟子做过不少事,为我受伤,不过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

不承想,到头来我却捅了他一剑。

心疾便是那时患下。

虽见不到伤口,可但凡想起我,胸口便会钝钝作疼。

我听后,这才想起自己为破阵刺出的那一剑,原来是有用的。

难怪从我回来,他就变得如此奇怪。

须臾,我望向墨痕,近乎冷漠地说:「就算是你,当你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你胆敢保证自己不会捅出那一剑?」

「我不会。」墨痕斩钉截铁,「宁霜,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

他道:「于阁主,你不忠。」

我被他说得,顷刻身血发热。

于是起身质问:「所以这就是他弃我的借口?

「因为我在莫须有的幻境中捅他一剑,他将我说丢就丢,见到我还装作若无其事,听到我要离开,不满,甚至派我下龙潭虎穴,待我好容易捡了条命回来,他食言不说,却还想要我这『叛徒』的命。

「可我是叛徒吗?

「是他食言、分明是他食言!」

我转身指向傅淮,他不知何时已然清醒,正看着我。

瞧他多冷静啊。

高兴了就逗逗我,不高兴了就废掉我。

他容忍不得背叛。

也自大得不相信能有人将他左右。

我眼眶发热得狠了,连带看他都是模糊的,「你说过我完成任务就能离开,我做到了,明明我都做到了,可你还是害我废了右手,再举不动刀,惩罚下令之时,你又可有想过,刀是我的命……」

「你道我是你的情劫。其实不然。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不喜我脱离了你的掌控。」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许久才颤着唇说:「傅淮,如今这般,是你活该。」

说罢,我走了。

这一次,无人再来拦我。

23(傅淮视角】

傅淮从不信命。

哪怕是在得知沈沛泠便是当年那个在秘营里偷偷给自己送吃食的「小男孩儿」,他也仍是抱有观望态度。

如若这便是情劫,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只因沈沛泠对他而言,更多的是停留在儿时回忆中。

他向来是个朝前看的性子。

让沈沛泠成为自己的心结,也无非是当年他欠了沈父恩情一场。

诚然,在幻境中他同沈沛泠历经过不少艰难险阻。

可偏怪幻境中的他太过清醒,为解心结才留困许久。要说刻骨铭心,怕是只是针对沈沛泠而言。

于他……他不过是不小心跌进一场故事的清醒旁观者罢了。

若不是后来,沈沛泠为他受了寒毒,他怕是还当自己是名看客。

他欠沈沛泠的。

是以不能再将她留在药谷。

至于宁霜。

当初捡她回来,实属偶然。

她很轴。

亦沉默。

叫偶尔的红脸都弥足珍贵。

他偏爱逗她。

却不否认,有所私心。

好刀当要留在身边才是。

那时这般想着,却是全然忘了「作茧自缚」这四字该如何书写。

情绪从来都是相向的。

药谷那次,大抵是知道宁霜心向自己,他又自大了一回。

他知道她会等他。

而他也确实会去找她。

只是不曾想故地重游枯木障,竟让他意外入了宁霜的幻境。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宁霜在幻境中的身份所属门派,居然能同现实中的景苍门相重叠。

她成了正义之士。

果真小女孩儿心思。

他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却还是愿意入戏,陪她玩上一玩。

幻境中时间流速飞快。

转眼他这魔徒便同宁霜不打不相识,感情愈加深厚。

他想,其实幻境中的宁霜更加真实。

师傅疼、师兄爱,活得光明磊落,做什么都正正当当的,从不掩藏情绪。

嘴上讨厌他,心又喜欢他。

从眼神便能看出端倪。

不像现实,她将自己缩进了龟壳里,永远向后退。

连他对她的好,她都不敢认领。

要怪,便怪她太了解他了。

他们是同一种人。

在学会全身心爱人之前,只会更爱自己。

更何况他们的开始,源于利诱。

而枯木障总能迷惑人心。

无需考虑宏图霸业,只要随便受一点伤,就能换来宁霜肉眼可见的急切与关心。

他心知肚明,这一回,与沈沛泠共入的那场幻境,大不相同。

因为他身陷囹圄,将假当了真。

直到,宁霜朝他心口捅来那一剑。

将自诩冷静清明的他一剑刺醒。

那一刻,他方才醒悟。

原来宁霜才是他的劫。

而沈沛泠……在知道她与白无尘订亲的消息之时,他情绪的波动还远不如知道宁霜某日又没进食来得大。

彼时他心里只想着,宁霜和无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光是想想,骨头都要捏碎。

曾有道士算他此生权而不倾,然却命中无后、且爱而不得,孤鄙一生。

听时他嗤之以鼻,如今想来所言非虚。

不以过去为实,却以虚幻当真。

多么可笑。

乃至抽离幻境,他都不止一次地想——

此劫要斩。

一定要斩。

可到临头,却又舍不得了。

尤其是,宁霜同那无途,似乎有了什么分割不开的干系。

这令他不爽快,心痛异常。

然到那时,他都还不愿承认自己是在吃味。

只得慢慢地,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可她不要了。

不愿再要了。

甚至暗中知会无途,只求离开。

当无途传来消息,以合作要挟他放人时,他怒火滔天,竟有一瞬的冲动,想要拒绝。

可他不能。

玄机阁如今已为朝廷眼中钉,必要韬光养晦,扩张势力。

彼时他算情劫,道劫为此,以破他势,令虎落平阳,后东山再起。

命让他落马,他偏不信命。

为情所困?不存在的。

唯有放走宁霜,于他才算真正的破劫。

他本该为此松下一口气。

但宁霜真的走了,他却一夜白了头。

24

我知道傅淮有派人在暗中跟着我。

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分给他们了。

师兄接到我后,见我的伤养得尚可,稍微宽下心来,又拿出药说:「无途让我给你带的。」

他挠挠头,「说是让咱俩别走太急,以免你伤口恶化。」

我看着伤药,问他无途还说了什么。

他却摇头,「没了。」

我想也是,无途讲究有话当面说,若不是不能出岛,他早该出现在我面前。

路程行得慢,所幸有师兄在,我并不觉得难熬。

却有一点,那些个背后跟着我的人并非悄无声息,有几回当了田螺姑娘,师兄误会,还道这山下好心人挺多。

我只笑笑。

师兄犹豫着,终是在某夜问我,同无途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道:「我是他养的药人,往后多数是要留在药谷供他所用。」

说来可笑,从我下山,我便从没为自己活过。师父从前便说我太能憋事儿,总想让我活得恣意一些。

可我想,这该是我下辈子才能做到了。

如今,太难。

「难道此后再也不会回赤遥山了吗?」师兄问。

「师兄。」我拍拍师兄的肩膀,「赤遥山有你……」

说罢,我一顿,徒然思及无途的残腿。

若是我猜得不错,药人是假,药毒是真。此行入谷,过后我怕是得接替无途使命,终生困于药谷而无出了。

可我没有将话说绝,只宽慰师兄:「有机会,我会去看你。」

师兄闷闷不乐,再不开口。

此次回药谷,没有迷魂阵,也没有枯木障,过湖便是桃花林。

但我能感受到障法还在,只是有人刻意为之,没有拦我。

我莫名心悸,待看到无途,方才平复下来。

无途歪头看我,出口第一声便是:「瘦了。」

我嗫嚅着唇,眼看他托起我的手腕诊脉,又见他蹙眉:「你倒是挺会折腾自己。」

「……有些事,本就该了。」

无途抬眼看我许久,才道:「随我来。」

他没说我的手还能不能治。这暂且不提,关键是我怕双腿不保,叫师兄担忧。是以跟上去前,我劝停师兄:「师兄,你回吧,我在这儿很安全。」

「我要留下陪你。」

师兄眼里挣扎明显,摆明是将我受伤一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叹气:「师兄,你听话,你是属于赤遥山的。而如今,你已下山太久了。」

「当初、当初就该是我下山,否则你也不会……」

我笑,「我答应过师父,要护好你。」

师兄自出生便待在师父身边,我是后来者,有时看着师父偏心,还曾怀疑过俩人的关系。现下师父已然离去,多说无益,我只想做好他老人家交代我的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护好师兄周全。

赤遥山本就是师兄的。

「师兄,你去吧。」

好说歹说,师兄终于听话离去。

我凝望他背影,倏地鼻酸。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我。

也许,无途药谷才是我最后的归宿。

手已废,继而再搭上两条腿,于我想要一处容身之所的心愿,比较起来似乎不算太亏。

只不过,翌日我在房中醒来,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腿,尚有知觉不说,就连手臂那无力的寒凉,都有了久违的温度。

我讶异,下床,在桃林寻到赏景的无途。

他肩上落了桃瓣,我替他拂去。

「如何?」他头也不回。

我沉默半晌,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转了轮椅,逆着晨光,发丝透出金色的轮廓,教他看上去如佛慈悲。

「你留我,难道不是为了换取自由?」

无途轻抬下巴,却问:「何为自由?」

25

无途说过,无途药谷每一任谷主,都是无途。

他自小便被上任谷主养在身边,甚至连谷外的世界都没见过。从他继承这药谷起,对外界的所见所闻皆来源于入侵者深陷枯木障后的故事。

「你当是除去老谷主以外,第一个陪在我身边的人。」

无途说时眸中含笑,我不禁心虚,磕巴了两下:「我,我只是,不小心占了便宜……」

是傅淮算出他需要药人才有的后来。如果那时我没跟来,又或者留下的是沈沛泠,那今天站在这里听到他说这句话的,就不会是我了。

无途似是看出我所想,他弯唇道:「可偏偏是你,也不可能再是别人了。」

我心一乱,握拳虚咳两声,又将话题扯回:「我还以为,你会用我的腿换取自由。」

「一开始我的确有这打算。」

无途谷主不得出谷——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铁令。

除非,除非寻得新的继任者,方能重获自由。

然继任者并不好找。

继任者的前身为药人,药人以药换血,可百毒不侵,副作用却是腿脚麻痹,终生不得立行。

这世间诱惑太多,并非人人都能忍下半生孤独,放下红尘而隐于世。

更枉论,还需付出失去双腿的代价。

在这药谷呼风唤雨又如何?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那怎么……」我顿了顿,换言道,「既然答应过你,我就没有不甘愿。」

「是我反悔了。」

无途生于无途,过去曾对世外有过无限憧憬,但看得多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一介凡人,尚有七情六欲,再普通不过,而现今有人让他心软……反悔,也只是随心所欲而已。

我疑惑:「可我当初的确服了百日药。」

「我尚且留了后手。」

「那我这阵子的心悸又是怎么回事?」

在我看来,我一直都是当这心悸为催命慢毒,甚至想过一年之后自己回不成药谷,心口绞痛、双腿溃烂的画面。

「药理与你功法相悖,我不敢下重。也巧,正因如此,你这双腿如今才能完好无损。」无途一默,「但若你食言未归,确实也会引火上身。给你的止痛药丸,毕竟有限。」

我愕然,敢情是我想多了。

「如果你没有开口问傅淮要人,我可能真就回不来了。」我苦笑两声。

「是回不来,还是不想回?」

「这有何分别?」

无途却执着于这个答案。

我思忖片刻:「唯一让我记挂的,是师兄。」

对傅淮,我不能说全然放下,但现在再想起他,我心已无波无澜。

他好若松了口气,叫我在他身侧落坐。

「仰着头看你,脖子酸。」

「……」

几句下来,我同无途似乎消散了些看不见的隔阂。

已是昏黄,落日如盘晕着金光。

我支着下巴,又道:「傅淮来找过我。」

「我知道。」

「你没告诉我。」我莫名低落,「你明明知道我在等。」

「这是我的私心。」

他的坦然让我一时哑口,「什、什么私心。」

「你以为呢?」

他面朝光辉,双眸微阖,「后来我知自己的决定于你不公,所以才放你走,断你憾事。」

「但你当时什么也没告诉我。」

「因为知道说了你定会回到傅淮身边。」

「我哪有这么不坚定……」

「你心系于他。」末了,他又说:「至少那时是。」

「他说他因我刺去的那一剑,患了心疾,这还能治好吗?」

「前提是,他要入谷寻我,我方能出手。」

但我们都知道,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是不会再来了。

「老谷主将药谷交给我后便去云游,我不知他在哪儿,独身在此多年,也看过不少他人的故事。唯有你,」无途笑,「唯有你叫我矛盾。」

我从思绪抽离,「矛盾?」

他难得诙谐:「估摸是眼缘吧。」

「……」

「不好笑?」他摸摸鼻梁,「你送给我的木头人,那是我迄今为止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木头人?」

我从未想过,自己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儿,居然会让人视若珍宝。

无途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烦透了心计,是以即使厌烦孤独,也甘愿独自占取山头小小一隅,用多多的钱,一个人过快乐的日子。」

我面容一晒,「那是我随口说的。」

这话我同傅淮也说过,他听时只笑我眼界太小。

数次想起,皆令我赧然。

「我却认为那很好,只不过……」

他欲言又止,我看向他。

「无途没有山海,只有桃林与湖。」

「嗯?」

「宁霜,我无需自由,也不想要你的腿。」

「那你要什么?」我心跳快了快。

「我要你留下陪我。」

我一滞,耳边仿若无声,风灌进我的眼,却有些酸涩。

他低头莞尔,替我挽了脸侧的发。

「这也是我的私心。」备案号:YXA1e6lDnwF62ANyQate5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