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一时的情人。
他给我五十万,叫我陪别人。
觥筹交错,我的肩膀被男人们搂来搂去,沈一时眼神轻蔑,看我像看个笑话。
沈一时给本市一手遮天的凌总敬酒,说女人如衣服,他上月不长眼,不知道追的女人是凌总的,今天带自己的女人来给凌总赔罪,也算扯平了。
凌总火辣辣的眼神盯在我身上。
1
我洗手时碰见沈一时。
他打身后抱我。
我求他带我走。
我垂下眼说,哥哥,别这么对我。
「五十万,」沈一时伸出五根手指,「再加五十万,你帮我把凌总伺候舒服了。否则,你女儿治白血病的钱,我是不会再出了,你就给我,看着她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乍然落泪的一双眼。
沈一时拍拍我的脸:「怎么,你这样的人,还对我忠心起来了?难得。」
2
我僵着脊背坐在凌总沙发上。
凌总搂我的腰,迫我站起。
我叫他别碰我,我可以给他钱。
凌总十分扫兴,砸了个酒瓶在地上,说宋晚,听说你舞跳的好,脱了鞋在这玻璃渣上跳支野狼 disco,我就放过你。
我蹲下身脱掉高跟鞋。
和着音乐一步一步。
血浸湿了白袜。
凌总点根烟看我:「你喜欢沈一时?」
我的眼睛斜向西边:「我真爱他。」I
3
我爱沈一时,爱了很长一段光阴。
什么时候开始?
许是那年我跟着露营,他从篝火堆中为我扒拉出一只烤梨;
又或许,是年轻的他赛马夺魁后,迎着风冲我伸出一双手;
再或许,是我被小男生欺负,他为我出头。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宋晚,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可怜女人,无依无靠的,这辈子,还有谁能这么对我?还有谁?
到现在,我有很多事记不清,也不想再记清了。
4
我回到家,沈一时在洗澡。
他新交的大学生女朋友坐床上裹着浴巾等他,眨着羞涩而温情的一双眼。
到底是被他得手了。
不枉这段时间他车接车送,风雨无阻。
上礼拜那女大学生还试探着问他,说听说你和宋晚青梅竹马,难道就没发展出什么?
沈一时刮她鼻梁:「宋晚那么脏,玩玩就算了,一把年纪还有个女儿,不像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单纯善良的姑娘。」
5
沈一时洗澡出来,看见我靠门上抽烟,一张脸垮了下来:「我叫你办的事没办成?」
「办成了。」
沈一时笑,说凌总还真的是,不太持久。沈一时说,那你也应该被折腾的很累了,睡去吧。
他将「折腾」二字故意咬得很重。
我定定看着他,我将他此刻带着戏谑的眉眼死死烙进我心上。
6
我腮帮子鼓了鼓,看着他说:「好。」
我向他伸手:「一百万,你答应的。」
沈一时打了声口哨,向着身后的女学生:「我就说吧,这女的只是为了钱。」
「那你真给她一百万啊?」
「怎么可能,」沈一时看我的眼神越发鄙夷,「她一晚上一百万,真当自己镶钻了啊。」沈一时将几沓钱扔我脚下,「五万,不能再多了,爱要不要。」
我蹲下身子去捡。
沈一时踩住我的手。
我扬起头看他,他眯起眼,眸里闪过那么一丝痛色,说宋晚,这些年,你变化挺大的。你怎么变成这样?
7
这是我第二次蹲下身子,一张张去捡别人扔我脚下的钱了。
第一回是沈一时的父亲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打聋了我一只耳朵。
因为我跟沈一时苟且。
沈老爷子将一沓钱摔在地上,说就当我儿子嫖了,什么青梅竹马,你不过是我儿子养的一条母狗。
那时沈一时铁青着脸,二话不说拿甩棍将老爷子最爱的翡翠珊瑚砸了个稀巴烂。
然后抢过我手里的钱扔老爷子脸上,「这珊瑚就当我砸着玩儿了。我知道是你那姘头送的。心疼啊?来,钱赔你,你来捡,」沈一时点根烟,挑衅,「捡啊!」
那时候,沈一时还会为我出头,他拉住我的手往出走,猩红色烟头点了点老爷子:「是,我是喜欢宋晚,我被她迷住了。我爱她爱定了,要她要定了。」
那时候,他还会保护我。
现在看,老爷子没说错,我真的就是,沈一时养的,一条母狗。
无所谓了。
8
我去医院照顾我女儿小玉。
孩子命不好,得了白血病,几回化疗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都掉光了,整个人也瘦成了皮包骨,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空荡荡的。
医生说,孩子没几个月活头了。
这么吊着,孩子痛苦,大人也痛苦。
节哀顺变吧。
我舍不下。我舍不下。
辗转打听到日本有位名医,对血液方面的病极其擅长,我想将小玉转移过去,再试最后一次。
小玉折了个纸飞机给我,说妈妈你不要哭。
说妈妈的烦恼,都随着这纸飞机,飞走啦!妈妈以后,就没有烦恼啦!
我抱着孩子说,不哭,妈妈不哭。
我问小玉有什么愿望,孩子说想见爸爸。
我沉默了很久,还是去找沈一时了。
女学生坐在他办公桌上,领口开了几个纽扣,口红糊了一脸。
我在半敞的门上敲敲。
沈一时扯着领带出来,痞痞问我什么事。
我叫他去见见小玉,孩子情况恶化了。
肉眼可见的厌恶爬到他脸上,他点根烟:「宋晚,你别太过分,你跟别的男人的孩子,叫我接盘?叫我见?」
我说那是你的孩子。
沈一时大笑。
沈一时拍拍我的脸:「宋晚,你变化可真是大啊,现在说起谎话来都不脸红,但智商一如既往的不怎么高。」
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终于伸出手,说给我钱吧,你答应的。
糊了口红的女大学生探出半截身子,一脸嫌恶:「这个老女人怎么老问你要钱啊?阿时你还不赶快让她滚。」
「你他妈算老几啊?」沈一时红着眼向她,「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给你点脸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你现在就给我滚。」
女学生有点错愕,接着悲痛欲绝。
估计是想不通,前一秒还对她柔情蜜意的男人,下一秒竟变得如同恶魔一般。
可这就是沈一时啊。
我垂下眼:「不给吗?」
沈一时笑:「宋晚,你贱不贱啊,赶我这乞讨呢?」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9
也不是没钱。
我回去将沈一时送我的包包、首饰、香水什么的挂咸鱼卖了。
之前没卖,也还是想留点念想吧。
我去医院照顾小玉。
出门时沈一时送那女大学生上学回来。
看见我扶着门弯腰勾鞋,嬉皮笑脸过来拍我屁股。
我像给针扎了一下。
沈一时说,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没弄过。
我向后退了几步。
沈一时说,不就是点钱吗?给你就是了,还生气呢?
我沉默了会儿,抬头说哥哥,你还记得我十八岁时的样子吗?
沈一时目光斜向西边,说忘了。
可是我还记得,他十八岁时的样子。
那会儿我才初一,有个特别喜欢的玩具熊,我偷偷将它塞书包带到学校,同学们都笑话我。
几个男生将我围在中间,抢了我的玩具熊,嬉笑着扔啊扔,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左讨一下,右讨一下,哈哈大笑。
是沈一时翻了校门进来,飞起一脚踹翻了好几个。
沈一时将我护在身后,说我是他妹妹,想欺负我,得问问他。
即便我只是,沈老爷子从孤儿院领回的孤女,沈家的半个下人。
而我恰是在十八岁那年,跟了沈一时的。
那时光真的很美。
我们一起做过很多事。
手牵着手压马路,去海边,去山上,去草原,去看春天里的一朵花,冬天里的一树雪。
那时候,一切都简单明快,抬头看天都是那么纯粹的蓝。
沈一时将我摁在墙上亲时,被沈老爷子发现了。
沈老爷子拿拐杖打我,说我一孤儿院出来的,狐媚不知廉耻,还野心勃勃,爬沈一时的床。
老爷子打聋了我的左耳,要赶我走,说不会再供我上大学了,还说我既这么喜欢爬男人的床,就送夜总会去,让我爬个够。
我记得清楚,那时沈一时脊背挺得笔直,仰头桀骜,说我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凭什么管我?我想爱谁就爱谁,想要谁就要谁。
沈老爷子打落了他四颗牙。
他也还是带着我走了,私奔三月,石破天惊。
那时沈一时眼中全是锐气,那天吹过来的风也很温柔。
我也还是,专属于沈一时一个人的,尤物。
10
私奔听起来很美,但生活不是。
我十八岁时和沈一时的私奔只坚持了三个月,因为现实,因为钱。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缺钱的地步。
吃惯了山珍海味,苦日子沈一时过不了。
我还好,孤儿院里本就缺衣少食,习惯了。
我为人安静,心眼却多。
我很小时就会为了有口饭吃,做违心的事,或谄媚讨好,或坑蒙拐骗,有时院长看我长得好,摸我几下脸,或者胸,我也是不拒绝的。
算来最初跟沈一时一起,我也是存了小心思的,比方说,他有钱,也肯保护我,肯对我好,光这一点我就无法抵挡。
我是个女孩子,漂亮女孩子。
和普天之下的普通女孩子一样。
想穿花裙子,想戴好看的首饰,想用好的护肤品,想拥有漂亮的一切。
沈一时送我花裙子,我就任他抱。
送我金首饰,我就任他亲。
我原没想太多,原只当沈一时是在我身上发泄他那些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直到老爷子打落了他四颗牙,他含着血,也要告诉老爷子我是他爱的,最单纯善良的姑娘。
直到他牵着我的手,说要和我私奔到世界尽头,说天大地大,总有一地我们的容身之处。
我心底那道坚实的防线,忽然就坍塌了。
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热泪滚烫。
那时候我就想啊,我这样的人,原来也是可以被爱的。
那时候我就特别想,想倾尽心力,想用往后余生,去回馈他这份炽烈的爱。
可惜了。
11
许是出身贫贱,烂泥里打滚的日子,我总驾轻就熟。
私奔那三月,我和沈一时没的吃,沈老爷子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一个纨绔,一时掣肘。我就找了家火锅店打工,端盘子洗碗,横竖也有三四千。
交了房租,还能再存点。
我小心翼翼的记账,小心翼翼的规划未来。
沈一时在我们租的房子打游戏,最开始他挺开心的,毕竟头一次,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打游戏,而不被沈老爷子念叨。
发了奖金我带沈一时去日料店庆祝,一千多的日料,他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这是喂猪的吗?喂猪猪都不吃。
大冬天的,沈一时骑共享单车来接我下班,看见我一手的冻疮,心痛到要死,捧着我的手说晚晚,我让你吃苦了。
烧烤摊上,几个男人喝醉了,提着酒瓶颠三倒四,上来问我要微信,问我一晚上多少钱,我很受侮辱,却不敢多说,只推三阻四,其中有个就上手摸我的脸,我躲了一下,他当场给了我一嘴巴。
沈一时见了,一啤酒瓶给那家伙开了瓢。
然后被五六个人围殴,我上去拉,他们连我一块打。
到最后沈一时断了一条腿,我被踹断了两根肋骨。
我们没有钱交住院费,我就打电话低声下气问姐妹借钱,姐妹找遍了借口就是不想借,怕我还不起,有个追我的男的,说他手里有钱,只要……
我挂了电话,不想听。
那时沈一时打着石膏,斜靠在病床上抽烟,他胡子拉碴的,侧头望着窗外的一堵墙,突然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忽然有点理解当年的沈老爷子了。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沈一时在说什么。
这座城市的人都知道,沈老爷子年轻时傍上了一位带儿子的富婆,是靠接手富婆名下企业发家的。
然后飘了。
出轨富婆儿子的保姆,逼死富婆。
这事闹的满城风雨,直到保姆出车祸死亡才尘埃落定。
挺不光彩的。
但时光残酷,过去也就过去了。
沈一时就是那位富婆的儿子。
我知道沈一时现在说理解老爷子是什么意思。
大抵是理解了,为什么老爷子入赘富婆,理解人一旦没了钱,就寸步难行。
他退缩了。
至少在那一刻。
也是,沈一时生来就不普通,我又怎么,能陷他入这样难堪的处境,平白吃这么多苦。I
12
我回去给沈老爷子下跪。
我说我受不了穷,沈一时也是,我更看不得,他为我吃苦。
我跟沈老爷子说我错了,我年少无知,不懂事,我求老爷子恢复沈一时的经济来源。
老爷子给了我笔钱,让我离开。
老爷子用那样鄙夷的眼神看我,说我和我那廉价的老妈一个样。
是啊。
一个样。
我是那位保姆的女儿,也是老爷子的。
按老爷子的说法,是那廉价的保姆为了过好日子,引诱了他,男人嘛,一不小心就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老爷子怎么会认我呢?
我是他的耻辱。
几十年了,他苦心经营,想摘掉「赘婿」「靠老婆」这层皮,想证明自己是非常有能力的,结果一个「没经住诱惑」,就让他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保姆是他一生都洗不去的污点。
我也是。
也有人说,老爷子是爱过我母亲的。
也许吧。
但时至今日,一切都不重要了。
沈老爷子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抛弃我,又领回我。
领回我,又让我以下人的身份活着,对自己的身世三缄其口。
每日每夜跟我说,你就是个贱种。
或许是恨我母亲吧。
我跟了沈一时,老爷子那么愤怒,不知是恨我这廉价的女人玷污了他明面上的继承人,还是怒我这个女儿不知廉耻,又或者是怪我这层身份,近似乱伦,一旦见光就让他颜面尽失。
可不管哪一种,他都不会认我啊。
我也不想再去探究。
就这样吧。
13
我拿了沈老爷子的钱,搬去了另一座城市。
沈一时找到了我,冒雨等在我楼下。
我从一个男人的豪车上下来,妆白的像鬼,旗袍的叉开到了大腿根。
我笑的像个娼妓。
沈一时打走了那男人。
红着眼问我为什么。
我说为了钱。
我说我出身孤儿院,娘不疼爹不养的,我是个女人,能不过苦日子就不过。
我也想吃山珍海味,想戴名表拎名包。
沈一时说我也很有钱。
我笑了,我说那是你的钱吗?老爷子不发话,你就什么都没有。我还不如跟老爷子。
沈一时低垂着脑袋,什么也没说。
垂了有很长一段期间吧,沈一时抬头说晚晚,你等我三年,你相信我。三年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笑着退后,说我等不了。
沈一时的眼泪潸然一下,却也只是一下,他用手背抹了下眼,说好,好。祝你……幸福。
我上楼,抽烟。
给刚才租的豪车,和委托演戏的男人,付钱。
我沉默着煮面、洗碗、打扫卫生。
阿姨哄着小玉睡了。
离开沈一时那会儿,我就怀孕了。
想打掉,究竟没舍得。
我活了这么些年,孑然一身,孤孤单单的,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陪着我,这暗无天际的人生,我还能一步步的,向前走。
我也想有个人,相依为命。
叮咚。微信的青桔单车提醒我还有三块钱没付。
我突然想起那个冬天,沈一时骑着共享单车来接我下班,捧着我长了冻疮的手。
我夹着烟,坐在床上。
想抽,手却控制不住的抖。
烟掉在地上,我蹲下来,再控制不住的,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14
我和沈一时再见,已是很多年后。
我在一家公司做文员,小玉也已经六岁了。
我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很平静,工作不轻松也不辛苦,我和小玉两个人相依为命,也算是岁月静好。
那是我很珍惜的一段时光了。
直到小玉五岁那年,确诊白血病。
我的生活天翻地覆。
沈老爷子给的那笔钱,拿去治病远远不够,我为了我的女儿,打了三份工,三份工还不够。
我打工的老板拖欠我工资,医院催我交小玉的医药费,我去夜总会抓老板讨钱。
沈一时在里头玩。
他搂着两个女人,撞见我跟个泼妇一样,揪住老板拉扯,口口声声都是还我的钱,老板觉得丢人,数出几十张毛爷爷给我。
沈一时应是喝醉了,大咧咧走过来,也数了我几十张毛爷爷。
数年未见,他还是那么瘦。
乍见之下,欣喜爬上我心头,尔后是心疼,最后是些夹杂着甜蜜的痛。
我想问他,好吗?
一句梗在喉,说不出口。
任由他牵着我的手,将我往他车里拉。
灯红酒绿。
我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像蚂蚁爬上了洪流中的树,像那年他牵着我的手,如是三月,石破天惊。
沈一时将我抵在车上,发疯似的吻我。
从嘴到下巴,到脖颈。
沈一时载着我到酒店,十万一晚的海底房,是建在海底隧道下的。头顶的玻璃上方,有巨大的鲨鱼摆着尾巴巡视它的领地,有恐怖的魔鬼鱼,还有抱成一团的沙丁鱼。
沈一时撕开我的丝袜,问我喜欢吗?
沈一时掐着我的后脖颈,叫我看鲨鱼吞噬沙丁鱼团,问我喜欢吗?
沈一时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丛林法则。
金钱、权势、女人。
沈一时拍拍我的脸,说宋晚,你该庆幸,你还有这身艳丽的皮囊,而时至今日,我还想要你。
沈一时掐着我的脸,说或许,我根本就不想要你,我只是无法释怀我少年时得不到的东西,我讨厌得不到的滋味。我应该是食物链顶端,我应该是鲨鱼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快将我掐死了,他的眼睛血红着。
我有些错愕,也很害怕。
他将我丢在地上,我拼命咳嗽,惶恐说哥哥,你变了。
沈一时什么都没说,俯身咬我肩膀。
狠狠的。
你看,快乐多简单啊。
哪有什么愁肠百转,要死要活的东西。
沈一时将我摁在桌上弄完了,丢了件衣裳给我,说你也不过如此。
沈一时没说错。
他终于知道,自己曾经挚爱的枕边人,跟世上这么多普普通通的女人一样,一样庸俗,一样廉价。
沈一时数我了沓钱。
我沉默坐在光影里,眸色半明半暗。
时至今日,我也想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要跟他,原因很多吧,一来我的确还念着他,情之所至,分寸全失,二来他压着我没法反抗,三来我也的确是想要钱的,十万一晚的海景房,十万一晚,十万。我要打多久的工才挣得到十万,我的女儿又等得了多久?I
15
人世间的快乐不止情爱一种。
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复仇,甚至杀戮,都会让人觉着快乐。
沈一时给我看视频。
几个男的被吊着打,还有的,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坪上,衔着高尔夫球,一脸的血,沈一时挥动球杆,一杆进洞。
是那年烧烤摊前,摸我脸,又将我们打进医院的那几个。
视频里的沈一时,一身轻快,无所谓的点烟,侧头跟人说笑,身边饲养的比特犬嗷嗷叫着,叫得人心惊胆寒。
那时候,沈一时一定很快乐。
远比跟我一起,挨饿受冻快乐。
我不喜欢看这样血腥的镜头,沈一时逼着我看,我不看,他就甩了我一巴掌。
挺疼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着,他和当年在烧烤摊摸我脸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沈一时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宋晚,我不喜欢被侮辱,被践踏,更不喜欢被人背叛。」
沈一时箍住我的脖子黠笑:「宋晚,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干的有多好,我有多成功。」
沈一时说:「我接手了沈家大部分生意,沈老爷子他再也无法奈何我,我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他死后,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宋晚,你当时说的没错,那些钱都是老爷子的,我什么都没有。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终究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只是……」沈一时掐住我的脖子,咬我耳朵,「宋晚,我不喜欢被欺负,被背叛。你知道我是怎么对沈老爷子的吗?他这些年可花的很哩!女人都快一天一换了。他那点小心思我看得通透,他想生出一个继承人来取代我?真他妈恶心。」沈一时凑我耳边,「于是我叫人冲他的下面……」沈一时做了个开枪的手势,「biu——」
沈一时残忍的笑:「我就是要他绝后。」
我不寒而栗。
沈一时摁住我的肩膀,手从我的眉骨抚到脸,抚到眼,到下巴,到脖颈,再一路向下,他挑开我胸前两个纽扣,轻佻说:「别怕,你是个女人,漂亮女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是啊。
他是没有对我怎么样。
只是觉得我爱钱,我可以去陪凌总。
一百万,只要我陪凌总,他就给我一百万。
真的,很多啊。
16
这些年,沈一时对我大方,什么东西都给我买,我讨他高兴了, 就随手打赏我大笔大笔的钱。
我也乐于讨他高兴。
跟了他,我日子到底能好过一些。
我再不用疲于奔命,一天打三份工了。
这些年,沈一时身边来来往往了很多女人,没什么留得久的。
把我算进去的话,我应该是最特殊,也是他最看重、最舍得花钱的。
但我却很难说上一句知足。
太多事跟金钱无关了。
就像我的女儿,有了钱,她可以用这世上最好的药。
却依然留不住。
留不住。
说着带去日本,去找那个最好的名医,可我拿着卖奢侈品换来的钱,到医院看见我女儿时,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
留不住。
孩子瘦成了那个样子。
两个眼窝都陷了下去。
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嘴唇全是白的,坐在床头,给我叠着千纸鹤,每一张的背后,都用彩色的铅笔写着:祝妈妈余生安然。
多乖的孩子。
从小就让我省心。
会将自己的小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还会心疼我工作辛苦,给我煮汤圆吃。
我要将孩子带到日本,那天孩子出乎意料的精神,一个劲儿的说妈妈我好了,我痊愈了。春天到了我要去抓蝴蝶了。孩子还吃了两大碗饭,要我给她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扎上最好看的小辫。
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
下午孩子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想她的梦一定是五彩缤纷的,那里有很多很多,抓不完的蝴蝶。
我的孩子站在一片花海中,她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17
我抱着孩子走出医院,遇上了沈一时。
他行色匆匆。
我没有注意到他,直到他攀住了我的胳膊。
他似乎有些焦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语无伦次说他把钱带来了,人也来了。
他看见我怀里熟睡一样的孩子,问我孩子究竟是谁的?
我什么也没说。
只跌跌撞撞向前走。
直到跪倒在医院的大门口。
沈一时扶我起来。
我像个散乱的木偶。
沈一时帮我抱着孩子,一个劲的叫我节哀。
他红着眼问我孩子是不是他的,叫我说话。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眼前景色像被设定了慢动作,我感觉我这一生,都到此为止了。
后来我将孩子的骨灰洒向江河湖海。
我没有给孩子办追悼会,没有什么人要来,我们也没有谁要等。
沈一时站在我的身后,红着脸,红着眼,像犯了错的孩子。
不重要了。
有时候想想,我这一生也不过想做个普通人。
最快乐的时光,也不过是和孩子相依为命的那几年平静,工作不慌不忙,不太富也不太穷,回家给孩子做点热饭,看着她狼吞虎咽,以及扬起头甜甜的笑脸,觉得我这一辈子,也就知足了。
如果再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为他洗手作羹汤,天凉了添件衣裳,回来了添碗热饭,周末踏青放风筝,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那就无求了。
同少年沈一时私奔的那三个月,我曾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却不想,这福分很快用尽了。
命吧。
我再没回过沈一时的房子。
也什么都没带走。
没什么好留恋的。
也不必说再见。
后来沈一时找我,给我送花、送包、送车、送表,我都给还回去了。
曾经这些,我是很想要,现在看来,也就那样。
我在家小公司上班,做文员,做人事,工作也挺认真的——我一直都是个认真生活的人啊。
沈一时来找我,同事们都羡慕我,都叫我跟他,沈一时也这么说,他陪我走路、看花,却再也不敢碰我,一直都搓着手讪讪的。
我不愿他跟着我,引人注目。
就说孩子不是你的,你不必再来找我,也不必再确认什么。
沈一时哑着嗓子,说我们结束了吗?
从没开始,谈什么结束。
沈一时叫我看他一眼。
没什么意思,想跟就跟着吧。
我知道很多人都想看一个类似爽文的结局:我事业有成,高傲,沈一时跪舔什么的。
但我只是个普通人,能力已经很有限了,不想,也没有精力去揣测沈一时的想法。
他怎么样,也不重要。
他来或不来,都没什么意思。
想来我是应该感激沈一时的,如果没有他,我的女儿也撑不了这么久,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程,我也无法做到让她开开心心的走。
但对他,我无法认同,也无话可说。
后来沈一时就没再来了。
听说是进局子了,非法持有枪支、故意伤害、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什么的,还有一堆我听都听不懂的经济罪名,应该会判很多年吧。
我猜是沈老爷子知道真相后的报复。
他们总是这么你争我夺的。
但都跟我无关了。
沈一时的案子,后来还上了法治新闻,评论员说他年轻时的那个叫宋晚的女人的离开对他影响甚大,间接造成了他这样极端的性格。
听口气还挺惋惜的。
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也挺无聊的,有女人怪女人,没有女人怪没有女人。
有人说,当年沈一时叫我等三年,我如果等了就好了,可见我也很肤浅。
可怎么个等法呢?
当时大概率沈一时会在沈老爷子的安排下联姻,叫我怎么等呢?
按沈一时的性格,得志后同样会疯狂报复沈老爷子和他的联姻妻子,我等到他了,我听话了,他对我或许还存了些情意,时间长了也就那样。
他就是这么个阴狠的人。
事实上我并不在意等待。
在意的是他望着那堵墙时的样子。
他并无自己想象中的勇敢,我也并无自己想象中的深情。
后来的沈一时总说我变了。
其实没有。
我还是幼年时的样子。
会为了一颗糖说违心的话,感觉刺痛了会本能的绕道走。
为了想要的生活去拼命讨好,对伤到了我的感情浅尝辄止,于我,都是很自然的事。
只是依然会渴望光。
也有尝试去向光走。
只是结局惨淡。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令我意外的是,沈老爷子去世后给我留了一大笔钱,或许是亏欠,但这并不能让我在他坟头添上一抔土。
我将钱全捐给了福利院,空闲时也去做义工。
看着那些孩子也挺欣慰的,想着我的小玉要是还在,也该有这么大了,然后又觉得自己像祥林嫂。
孩子们都喜欢我,见了我就围着我跳着闹着,要吃糖。
那个时候我就想,或许,我能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光」吧。
很多年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个蝉鸣咿呀的初夏。
纷繁的紫藤萝花架下,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他停下来,细拢她鬓间散落的发。
我在那一刹那失了神,又慢慢的红了眼。
恍然只觉这花间散下的细碎光影,像极了我十八岁时,晚风拂过的,那个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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