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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1月 21日

结婚当天突发疫情,男朋友被隔离了。

我们只好举行特殊的视频婚礼。

宣誓那一刻,一个穿浴袍的女人突然从大屏幕前一闪而过。

现场宾客一片哗然。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还有个女人?」

「新郎不是回酒店取东西,被单独隔离了吗?」

我呆呆地盯着屏幕,从头凉到脚。

这个女人我认识,是他前女友。

1

婚礼快要开始,婚车刚到现场,准老公宋南津突然说,要回酒店的婚房拿东西。

没想到,酒店突发疫情,他被就地隔离。

和家人商量后,我把他们的提议打电话告诉了宋南津。

「视频婚礼?」

电话里,宋南津语调听不出有什么起伏,但我能想象到他在那边皱眉的样子。

愣了会,我还是说出了我的考虑,

「过些天你还要去北京出差,再推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重要的是,你那边有好些亲戚朋友都是请了假过来,我——」

「你决定就好。」那边很快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好像总是这样,宋南津很少听我把话说完。

我为他做的事,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不会拒绝我的付出,也不会有任何回馈。

直到司仪走过来,我才努力扯出一个笑,告诉他婚礼照常举行。

I Beliece 的音乐缓缓响起,终于到了宣誓环节。

「宋南津先生,你愿意娶陈媛女士为妻吗?」

司仪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大屏幕里的宋南津身上。

镜头前,宋南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置身冷色调装潢的婚房里。

他微微低着头,看上去不像全神贯注在看镜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等了好一会儿,司仪看上去有些为难了,他才开口:

「我愿意。」

现场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突然,一个裹着浴袍的女人出现在了画面里。

她头发湿漉漉地贴着,白皙的肩膀裸露在空气里,脸颊泛起粉色,应该是刚洗完澡。

原本嘈杂的婚礼现场安静了一瞬,之后爆发了更大的讨论声。

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我只觉得脑袋钝钝地疼。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还有个女人?」

「应该是新郎的妹妹吧。」

「新郎不是独生子吗,哪来的妹妹……」

我盯着屏幕发呆,浑身从头凉到脚。

这个女人,是宋南津的前女友。

然而,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宋南津第一时间做的,不是向我,向现场来宾解释。

而是冲向那个女人,迅速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

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尽力为她挡去各种猜测,和不怀好意的目光。

屏幕里,她被他护得滴水不漏。

屏幕外,我被各种同情戏谑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

好半天,宋南津才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再次看向镜头。

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

「陈媛,我——」

2

这个婚到底没有结成。

跟所有宾客说明原因,并且一个一个发了红包致歉之后,我平静地取消了婚礼。

平时连话都不愿跟我多说几句的宋南津,今天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解释。

「媛媛,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你说有点冷,我想婚礼现场离做婚房的酒店也不远,只是想开车去帮你拿件外套。」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过来,更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楼上有个人被确诊,整个酒店被就地隔离。」

「刚才没告诉你,是怕你胡思乱想。」

可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他把她护在怀里的画面,只觉得心脏涩涩地疼,「是吗?」

宋南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只是意外。」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但结婚是大事,你也不该不跟我商量就取消婚礼。」

他越说越不耐烦,「难道,你真的要因为这点事,就和我分手吗?」

「还是我来说吧。」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声。

是他前女友,徐曼。

「你误会了。」她大大方方地解释,「我这次过来,只是想对你们表达祝福。」

「来的时候淋了点雨,又刚好被隔离,担心会感冒,我就洗了个澡。」

「我是真不知道,当时你们在视频结婚。」

那边好像轻笑了一声,声音突然刻意放低。

「如果我真的想和他复合,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了。」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我却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隐晦的,不易察觉的轻蔑。

2

我和宋南津是相亲认识的,他有个刻骨铭心的初恋这件事,一开始我并不知情。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清吧。

宋南津捧着一本围棋棋谱,跟酒吧格格不入。

走近凑过去,我才发现,他看的棋谱,正是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的孤本。

「可以借我看几天吗?」

他笑着问,「那你到时候怎么还我呢?」

我愣了一下,也笑,「那就留个联系方式吧,宋先生。」

后来接触多了,我们都惊讶地发现,彼此竟意外地合拍。

也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美中不足是,在一起快两年,他总是很忙,我们的相处,平淡得真实,也不真实。

没有争吵,更没有脸红心跳的约会。

我一直以为,成年人的爱情,大抵都是如此。

两个月前,宋南津忙工作忙到胃出血,进了医院,我休年假照顾了他十多天。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人都很脆弱,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柔和。

出院前一晚,我帮他擦身体。

去换水的时候,后背突然抵上一个温热的拥抱,「陈媛,我们结婚吧。」

后面两个月,我们的感情突飞猛进,好像突然,进入了蜜月期。

出院后,我搬去了他家。

同居第一晚,后半夜,他抱着我去浴室洗澡,热水淋在身上,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稳稳搂住我,低笑,「好香。」

我的脸瞬间爆红,「你……你换了沐浴露,还有些不习惯。」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会习惯的。」

没多久,他第一次带我去参加了他发小的聚会。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前女友徐曼。

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是那种温柔知性的美。

她还带了一个男人,很自然地介绍,「之前跟你们提到过的,我未婚夫。」

她原来也要结婚了。

我下意识观察宋南津的反应,见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吃饭时,宋南津低着头,一直在帮我剥螃蟹。

徐曼的目光,似乎一直有意无意,扫过我们这边。

他发小忍不住调侃,「啧,你不是最讨厌剥螃蟹吗,以前徐曼让你剥,你那会儿死都不肯。」

说完才意识到不妥,抱歉地朝我点了点头。

宋南津没搭话,轻笑着转头问我,「怎么不吃?」

我默默把手伸出来,因为吃了一小口螃蟹,手腕周围渗出了一些小红点。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的男朋友,不知道我海鲜过敏。

徐曼的未婚夫刚好夹了个香菜丸子放到她碗里,宋南津立刻大声提醒,「她不能吃香菜。」

嗓音里的急切和担心毫不掩饰。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后还是徐曼出来解围,「我确实对香菜过敏。老同学,谢啦。」

回到家,我们爆发了在一起以来最大的争吵。

「你如果还喜欢她,为什么要跟我求婚?」

「你记得她对香菜过敏,可在一起两年了,你都不记得我对海鲜过敏。」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消遣吗?还是刺激她的工具?」

他眼底有浓浓的愧色,「陈媛,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下次不会了。」他握住我的手,心疼地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点。

我强忍着内心的酸涩,飞快地将手抽出,用手背擦去眼泪,看见他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徐曼:「其实,你能想清楚,愿意找新女朋友,我挺高兴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指尖猩红明灭,照亮了他眉间的烦躁和阴郁。

现在想想,他到底是在为和我吵架而烦躁,还是在为徐曼表现的无所谓态度感到不高兴,无法忍受她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

应该,是后者吧。

4

从婚礼现场回来,我请了搬家公司,打算从宋南津家搬出去。

收拾书房的时候,我在抽屉的夹层发现了一部手机。

宋南津藏着的,另一部手机。

好奇心作祟,我试了试我的生日,密码没开。

又试了试徐曼的,开了。

这部手机的微信通讯录里,只有徐曼一个人。

就在昨晚,宋南津给她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曼曼,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曾经我无数次幻想过我们结婚的场景,结婚后的生活,我们要生两个孩子。

在你跟我说你要嫁给别人的那天,我把自己喝的胃出血,进了医院。

或许是报复吧,我向陈媛求婚了。

我把你的沐浴露给她用,晚上闻着熟悉的味道才能安稳入睡。

最后,祝你新婚快乐。」

一瞬间大脑空白一片。

我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跌坐在地上,窒息感潮水般涌来。

原来,他喝的胃出血,是因为徐曼。

原来,他跟我求婚,只是为了报复。

原来,和我在一起的每个晚上,他都在怀念前任。

最可笑的是,宋南津发完那段文字后,徐曼回复他了。

她说:「南津,我们见一面吧。」

然后,就有了婚礼现场让我难堪的一幕。

5

我把宋南津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暂时搬到了我爸家。

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病了足足七天。

意识朦胧,我听见我后妈在训斥我爸,

「她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吧?」

「小宋多好一孩子啊,前阵子还拜托关系帮她弟弟上了实验初中,也不知道珍惜。」

「就跟她那死去的妈一样,没福气。」

身体稍微好一点之后,我开始在网上看房子。

我爸给我来送水果,斟酌了片刻,

「小宋已经解封了,来找过我,不停地打听你的消息。」

「我不想看到他。」

「说不定婚礼上那件事真的是误会呢。」我爸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我抬起头,才发现我爸的鬓角已经白了一片。

当年他跟我妈也是相亲认识,后来他创业成功,我妈却在我三岁的时候生病去世。

他就娶了我后妈,他的初恋。

很快,我找到房子搬了进去,但在公司整理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不见了。

应该是当时走得急,忘在宋南津家了。

我想了想,请了下午两个小时的假。

路上下起了大雨,我赶到他家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狼狈不堪。

楼道里,两个工人大包小包地把一堆行李搬到敞开的门内。

徐曼就站在他们旁边,温柔地指挥着。

「这里面是我的护肤品,别摔碎了。」

宋南津刚好出来,看到我,微微一怔,声音含着笑意,

「媛媛,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还没开口,徐曼就走了过来,一脸坦荡地解释,

「你别误会,我遇到一点麻烦,暂时没地方住。等找到房子我就搬出去,不会给你和南津添麻烦的。」

离得近了,我一眼就看见了她耳垂上那只耳坠。

款式很特别,中间镶嵌着一颗黑色珍珠,流转间,透出璀璨的孔雀绿光泽。

我生日的前几天,又正好赶上双十一,宋南津陪我在家看某宝直播。

导购员拿出一对黑珍珠耳坠,

「黑珍珠中,孔雀绿最特别,这对耳坠寓意着,送给最珍贵的人。」

当时我望着耳坠怔怔出神,看到价格后却犹豫了。

迎上一旁宋南津略带沉思的目光,我切掉了直播界面,

「我不喜欢黑珍珠,再看看吧。」

后来,我在抽屉里发现了那对耳坠。

最近因为疫情,宋南津的公司折损了好几个项目,我没想到,他还是给我买了那对耳坠。

心猛地一跳,我合上抽屉,假装没发现。

生日那天,我闭着眼睛许愿,耳垂突然贴上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媛媛,生日快乐。」宋南津的声音带着点笑,沁着凉意的指尖擦过我的皮肤。

我红着脸去照镜子,却发现,只是一对普通的耳坠。

期待一点点冷却,但我始终没有怀疑他,以为他是想在结婚当天给我一个惊喜。

没想到,现在戴在了徐曼的耳垂上。

徐曼,才是他最珍贵的人。

我没有理她,看着宋南津冷冷说,「我来拿点东西。」

说完径直走进屋内,在玄关案台的抽屉里翻找文件。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水顺着衣角向下滴落,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南津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文件袋,递到我手上,打量了我片刻,「淋雨了?」

话音刚落,徐曼用盘子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笑脸盈盈的,

「这不是巧了。」

「刚才我去搬行李,突然下起了大雨,南津在家给我煮了姜汤。后来他还是放心不下,亲自开车过去接我,现在我用不到了,这碗姜汤刚好给你喝。」

说着,徐曼突然伸出手来拉我。

我下意识避开,脚一崴,手连忙撑在桌子上。

手腕却被桌子角划破,渗出点点血迹。

对面的徐曼也踉跄了一下,就要跌倒。

旁边一个工人顺手扶住了她的腰,两人几乎是抱在一起。

「哗啦」一声,碗身破碎,姜汤洒了一地。

宋南津听到声音看过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猛地把徐曼从工人怀里拉了出来。

那工人被宋南津冷冷看了一眼,立马说,「刚才你女朋友差点摔倒,我才扶的她。」

随后又吐槽了一句,「你是有多爱你女朋友啊,这醋劲也太大了。」

宋南津也没解释什么,转头问徐曼,「没事吧?」

徐曼摇头,眼神扫过地上的姜汤。

宋南津这次看向我,「她不过是好心。」

「她好心,我就要接受吗?」

手腕的疼痛突然猛烈了起来,我到底还是忍不住讽刺出声,

「我现在好心让她去喝地上洒的姜汤,不要浪费,她要去吗?」

我指着地上的狼藉,笑着对徐曼说,「你不是心疼吗,去喝啊。」

徐曼脸色一白,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我对她是真无辜还是装无辜毫无兴趣,转身就走。

手腕突然被宋南津攥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腕那道血痕上,「怎么受伤了?」

「啪」的一声。

我毫无保留地用了力,眼前的男人后退了几步,没过两秒,巴掌印在他脸上浮现。

「别碰我,恶心。」

徐曼惊呼一声,两个干活的工人也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攥紧文件袋,还没走两步,宋南津猛然扼住我的手臂,一脚踢开卧室的门,直接把我拽了进去。

动作强势,让人猝不及防。

「南津!」

「砰。」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徐曼有些不安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一下子陷入柔软的被子。

6

「陈媛,我们好好谈谈。」

房间外,徐曼还在坚持不懈地不停敲门。

我用手撑着被子坐起来,鼻息间都是床上熟悉的淡香。

这是宋南津每晚让我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也是徐曼身上的味道。

一股强烈的耻辱感袭来,我看着他,忍不住讽刺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谈你是个怎样的人渣吗?」

宋南津没有回答,而是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包棉签和碘酒。

「先帮你处理伤口。」

我使劲挣脱,却没挣开。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我和徐曼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你没必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跟自己的身体置气。」

我看着他一脸淡然,忽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那部手机了,以为我和他只是闹闹别扭。

气到极致,竟然平静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宋南津去上海出差期间,小区发生了几起跟踪骚扰事件,人一直没抓到。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了开锁的声音,猛地清醒过来。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宋南津打电话。

「媛媛,先别急,报警了吗?」

电话那端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沉稳的声线让我内心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些。

我按照他的指示一步步操作,十分钟后,门外好像没有动静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后来我接着睡,半梦半醒之中,似乎闻到了宋南津身上的味道。

睁开眼,竟然真的是他。

我惊喜地扑过去搂住了他,「不是要出差五天吗?公司那边……」

「这几天我会一直陪着你。」他下颌抵在我的颈窝,把我搂得很紧,「媛媛,我知道你害怕。」

我以为,即使是相亲认识,即使没有感情基础。

这两年,我们三观契合,相处默契,我始终专一地对他,他对我,总该也是喜欢的。

可似乎,只是我以为而已。

宋南津垂着眼皮,用沾了碘酒的棉签轻柔地涂抹我的伤口,

「拉黑我这么多天了,还没冷静下来吗?」

我从回忆中拉回思绪,「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停了一下,动作更轻了,「后来我和徐曼并没有被隔离在同一个房间,我和防疫人员说明了情况,他们安排我们分开隔离了。」

「今天是我让徐曼搬过来的,她跟未婚夫分手了,那男人总来骚扰她,她只能搬家,先在这里住两天。」

「这几天我都住在公司,和部门的同事一起赶项目,不会跟她一起住。」

「这些你都可以查得到。」

他紧盯着我,见我没有任何反应,脸色微沉,「我和她真的已经是过去式了。」

「是吗?」

我平静地打开手机,翻出那张他给徐曼发的短信截图递给他看。

「纪念日那天,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说在应酬,其实是因为徐曼要结婚了,你在酒吧买醉,最后喝的胃出血进了医院,是吗?」

「你是为了报复她嫁人,才跟我求婚的,是吗?」

「你们在那晚就约定好,在我们的婚房里见一面,是吗?」

宋南津脸色煞白。

「如果你们放不下彼此,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玩弄一个人的真心,对你来说很有成就感吗?」

我不想再看他一眼,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宋南津的声音:

「不管你信不信,那条短信,是我喝醉了才发给她的。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后悔了。」

「那天在婚房,我和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跟你求婚,并不是报复。」

7

过了两天,闺蜜给我发来消息,说要告诉我一件事。

如果说,我因为宋南津那天的话对他有一丝松动,那么现在,也消失殆尽了。

剩下的,只有恶心。

面前是一辆婚车,当时宋南津就是开这辆车去的婚房。

闺蜜握住我的手,视线落在车里那团被纸巾包裹的东西上,

「当时因为他被隔离,这辆车就一直放在酒店,后来我找人来洗车,在座椅的卡缝里发现了那个……」

「这是辆新车,只有宋南津那天开过。」

闺蜜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重若千金地敲在我的心头。

「我去酒店看了监控,那天宋南津和徐曼一起从车里下来。」

原来,他们那天确实没在婚房里。

他们在车里就忍不住了。

密密麻麻的阵痛感从胸膛向外扩张,眼前一片模糊,我突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入眼是刺眼的照明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媛媛,你醒了。」闺蜜扶我坐起来。

「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敏锐地察觉到,闺蜜的声音很奇怪,奇怪到让我有一丝不安。

「我怎么了?」

闺蜜面色复杂地看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

老天爷真喜欢开玩笑。

在我下定决定,要跟宋南津分手的时候,我有了他的孩子。

「媛媛,你打算怎么做?」

我迟滞地抬起头,脑海不断涌现这些天发生的事。

下午两点,我安静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面无表情。

我在等着做人工流产手术。

「陈媛?」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茫然地抬头看过去。

不远处,宋南津搀扶着面色苍白的徐曼,正朝看我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愣住了。

接着大步朝我走过来,在看到我手里的单子后,身子猛地一僵,眼里闪过像是惊喜,又像是迷茫的复杂,

「你怀……」

视线往下,落在我紧紧攥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单子上。

喜悦的情绪被怒意替代,「你要流产?」

下一刻,一个重重的巴掌狠狠地甩在我脸上。

8

痛感清晰地从脸部传来,整张脸火辣辣地痛。

有一瞬的发蒙。

「媛媛……」

宋南津无措地喊我,眼里闪过一丝恐慌。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没跟我商量就把孩子打掉,我不是故意——」

他着急忙慌地解释,还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断。

「SB,去死吧!」

闺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掌因用力还在颤抖,双眼因为愤怒泛着红,

「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啊?」

「媛媛早就和你分手了,她现在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做任何决定你都无权干涉。」

「我没同意分手。」宋南津晦涩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媛媛,我说过了,我和徐曼之间真的没有——」

「婚礼那天,你和徐曼确实不是约在婚房见面,而是一起开车去的婚房。」

我打断他的话,冷冷地抛出事实。

「你们在车上就做了,是吗?」

宋南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冷笑,「如果不是被突然隔离,你们是不是也要在我们婚房接着……」

剩下的话我说不出口,太恶心了。

「媛媛,我——」

「非要我亲眼看见你们上床,你才肯承认吗?」

宋南津脸色越来越白,唇瓣不停颤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为看着眼前这张灰败无措的脸,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凉涌上心头。

我爸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当年我妈查出胃癌,到结婚纪念日那天,她明明虚弱得连菜刀都拿不起了,但还是像往年那样做了很多我爸和我爱吃的菜。

还给自己化了个妆,把小小的我也打扮得很漂亮。

而那天,我爸借口在加班,去见了他的初恋。

那时我妈看着秘书发来的照片,沉默了很久,摸了摸我的头,怔怔地说,

「以后谁来爱我的媛媛呢?」

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一直都知道我爸不够爱我。

他的心很小,分了大部分给他失而复得的初恋,和好不容易怀上的儿子。

分给我的,只有一点点。

后来,我遇到了宋南津。

他曾厉声呵斥一进门就往我脸上洒水枪的弟弟,用纸巾细细地擦干我脸上的水渍,沉着脸对我弟说,「向你姐姐道歉。」

也曾一点点清扫我妈墓碑的灰尘,牵住我的手,跟她承诺,「以后我会替您照顾好媛媛。」

可是。

同样的开局,同样的结果。

「这个孩子我不会要。不是跟你商量,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话音刚落,宋南津身旁的徐曼向我走了几步,

「陈媛,这件事是我和南津对不起你,但那天,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们只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闺蜜面露嘲讽,「狗吃屎确实情难自禁。」

徐曼神色微僵,似乎也来了脾气,「陈媛,你的朋友都是这么没素质的吗?」

我扫她一眼,握住闺蜜的手,「素质是对人用的。」

「就是。」闺蜜笑了笑,和我一唱一和,「表面上干干净净,背地里勾搭别人男朋友,这种行为跟牲畜有何区别。」

「没错,我就是指名道姓了,你,牲畜一个。」

徐曼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看向宋南津,见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帮她说话,愣住了。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护士拿着本子叫了我的名字。

宋南津额间青筋像是要爆裂,眼眶泛红祈求,「媛媛,不要。」

「媛媛,别怕,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闺蜜拉着我的手。

走廊的白帜灯很亮,晃得人有些恍惚。

他们的声音一左一右,在我耳边回荡。

我看向宋南津,「你过来。」

他愣了愣,眸子划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欣喜,听话地走过来。

下一秒,我扬起手掌。

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

他的脸被打脸了过去,一道血痕从眉骨斜划过他冷白的脸颊,血珠迅速往外冒。

「还你的。」

说完,我挺直脊背,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身后宋南津低低喊着我的名字,嘶哑不堪,带着祈求。

我没有回头。

9

这一个月,闺蜜一下班就带着煲的鲫鱼汤来看我。

「那个谁已经在你楼下站了十天了。」闺蜜给我嘴里塞了一颗葡萄,「连晚上睡觉都睡在车里。」

「好像当初在结婚前一晚给前女友发暧昧短信,结婚当天和前女友偷情的人不是他一样。」

「最离谱的是,小区竟然有两个妹子对他有意思,经常主动上去搭讪。啧。」

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敲字的动作不停。

闺蜜仔细打量了我片刻,又问,「真的要走?」

电脑上是一份申请书,如果成功的话,我会被调去苏州分部。

苏州是我妈的家乡,也是她长眠的地方。

「不回来了?」闺蜜眯眼看我,似乎在磨牙。

我笑,「你在这里,我当然会回来看你。」

闺蜜这才满意地又喂了我一颗葡萄。

第二天,闺蜜笑得前仰后合地告诉了我一件事。

「那两个妹子是便衣警察,你现在住的小区最近不是也有跟踪骚扰事件嘛,两个人已经观察宋南津好几天了。」

「昨晚就把人带回警局审问了,今天早上才被放出来。」

「不过他还挺执着,都被当成骚扰犯了,被放出来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生怕你以为他走了似的。」

闺蜜顿了一下,「又或者,是怕你如果回心转意,他不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真没意思。」

闺蜜的声音越来越低,「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我面无表情,继续整理去苏州的东西。

收拾了一整晚,垃圾堆了满满一大箱。

凌晨四点,我披了一件长风衣,抱着纸箱下楼丢垃圾。

天空沉得像泼了墨,室外的温度有些低,小区里的路灯发出略显微弱的惨白光。

熟悉的身影立在路灯下,瘦高的影子拖得很长。

「媛媛……」

我掀起眼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需要我叫保安请你走吗?」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我听别人说,最近你们小区有骚扰犯,担心你像上次那样害怕,就一直守在这里。没想到却被当成了骚扰犯。」

他低低苦笑了一下,「很可笑对不对。」

我微微一愣。

他上前一步,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装盒。

打开,是一本棋谱。

「之前有段时间,你总是熬到很晚,我以为你在赶方案。就在昨天,我找到了这个棋谱,才知道当时你一直在网上跟人比赛,奖品是这个对吗?」

「你知道我一直想要这本,所以想把它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对吗?」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然后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来碰我的脸。

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他手猛地一僵,随后慢慢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开头,每个字都浸透着沙哑和涩意,「我后悔了。」

「那天你做完手术之后,徐曼跟我提了复合,那一刻,我脑海中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你的脸。」

「我拒绝了她。」

我笑了笑,没有嘲讽,异常平静,「然后呢?」

宋南津脸色苍白了几分,

「从前,我以为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徐曼,以为自己还忘不掉她。」

「于是我放任自己跟她接触,在结婚前一晚给她发了那条短信。」

「媛媛,我真的后悔了。」

「所以,你现在突然发现,爱上了我?」我问他。

「你后悔了,我就要接受,是吗?」

我淡漠地收回视线,把纸箱扔在地上,以及,那本棋谱。

「从你发那条短信开始,我们就再也不可能。」

「对我来说,你就像这些垃圾,丢了就丢了。」

「还有,刚才社区发了通知,骚扰犯已经抓到了,宋南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10

要离开的前一天,我看到了我爸一家庆祝结婚纪念日的朋友圈。

——【我爱我的家人。】

照片里,烛光飘摇,我后妈拎着一个名牌包坐在正中央。

左边是含笑看着她的丈夫,右手边是正在吃蛋糕,憨态可掬的儿子。

养尊处优二十多年,她皮肤保养得很好,我都快忘了她甚至比我妈还大上几岁。

我妈走的那年,整个人瘦骨嶙峋,头发都掉没了,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看着都痛苦。

可她仍努力朝我笑着,「媛媛,别怕。」

我面无表情地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我爸马上私信我:「你要回苏州了?」

他用的是,回。

我:「嗯。」

我爸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一路平安。」

晚上七点的飞机,跟闺蜜道别之后,还剩一个小时。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我是徐曼,我在机场旁边的咖啡馆等你。」

思考了很久,我还是去了。

机场附近的咖啡馆总是人来人往,徐曼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我走过去。

「你应该很得意吧。」

沉默了片刻,徐曼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搅拌着咖啡,没说话。

「你知道我和南津为什么分手吗?」

她似乎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我们不适合。」

「我坚持不生孩子,但他家里想要一个孩子。」

「就那么简单而已。」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爱南津,但也不会为了他违背我的原则,所以我和他提出了分手。」

「这些年我们没有联系过,我以为我会放下。直到他有了新女朋友,也就是你。」

我讽刺地勾了勾唇。

徐曼也轻轻笑了笑,

「所以我主动找了他,他果然也没忘记我,甚至特意买了另一部手机跟我联系。」

「你们婚礼前一晚,他还给我发了那段话。他竟然说,跟你求婚是为了报复我。」

徐曼仔细盯着我的表情,像是要从中看出一丝痛苦难堪才肯罢休,但她还是失望了。

我只是淡淡地,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婚礼当天,他却跟我说,他后悔了,不该来找我。」

「我跟他提了很多以前的事,忍不住眼睛红了,他是最看不得我哭的,我就趁他给我擦眼泪的时候,吻住了他。」

徐曼唇瓣溢出温柔的笑,「他没拒绝。」

见我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徐曼唇边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眸闪过晦色。

「凭什么呢。」

她忽然低下头,肩膀似乎微微颤动,

「我和宋南津高中就在一起,十多年的感情,我们享有对方最青涩的时光,陪伴彼此度过最难熬的日子。我曾为了送他一份礼物打两份工,他曾为我差点跟家里决裂。」

她声音含了一丝悲愤的哭腔,「现在,他为了你,在我下定决心放下自己的原则之后,他却不再接受我。」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她尖锐的嗓音引来不少人的注视。

「你们相亲认识,本就是搭伙过日子,能有什么感情?」

「他不过是认为你合适而已!」

「你又有多喜欢他呢?我喜欢了他整整十年!」

我没有回答。

宋南津和我爸,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所以才会一次次选择了他们心中的真爱。

可是。

感情的深浅,本就没有衡量的标准。

谁说合适生出的喜欢就不是喜欢?

谁说柴米油盐的感情,就一定不比轰轰烈烈的感情珍贵?

这从来不是他们玩弄,辜负别人真心的理由。

内心苦涩难耐,我站起来,将一杯咖啡对着她从头顶浇了下来。

深色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头顶流下来,在她的脸糊成了一团。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看来你始终没明白。」

「当初是你先离开他的,不是吗?」

「先离开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不肯待在原地的人?」

「再说了,没有任何羞耻道德感,勾引别人男朋友的你,又怎么有脸来质问我呢?」

徐曼脸色煞白。

我笑了笑,忽然问,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和政府合作一个项目,决定举荐你做形象代言人?」

徐曼这下彻底慌了,「你想干什么?」

……

去机场的路上,我把刚才和徐曼谈话的录音发给了闺蜜。

是的,我录音了。

幸好,我录音了。

我让闺蜜把之前拍的在车里两人偷情的证据,酒店停车场的监控,以及我们婚礼的录像整理好,一起发给宋南津和徐曼的公司。

我从来就没想过,轻易地放过他们。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我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不停地张望,眉眼间的焦灼一览无遗。

是宋南津。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他抬起眼,朝我看了过来。

我和他对视了两秒,检票上了飞机。

11

再次见到宋南津,是半年后。

听闺蜜说过,那些证据发过去后,徐曼的公司就把她辞退了,因为项目直接和政府挂钩,她在那个圈子基本算是被封杀了。

宋南津好像辞职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和江顾去酒店谈合作之前,我爸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被诊出中风,以后可能情况越来越严重,希望我能回去看看他。

我只回了一句:过年会回去。

推开包厢的门,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和对方公司负责人坐在一起的宋南津。

阳光正好斜斜淌进来,他消瘦了很多,看起来比半年前更沉稳了,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内敛,此时正目光沉静地看着我。

他竟然来苏州了。

我平静地和江顾走了过去。

点菜的时候,想起之前的调研,我点了很多辣菜。

对方负责人看过来,我有些疑惑,「您不是爱吃辣菜吗?」

他看了一眼宋南津,笑,「小宋不能吃辣,严重还会进医院,咱们还是照顾照顾他吧。」

我也跟着笑了笑,说好。

中途我去了一次洗手间,出来后,不出意外在走廊看到了倚靠在墙壁的宋南津。

「媛媛,你没忘掉我。」他盯着我的眼睛,眉眼间尽是形容不出的情绪。

「你故意点了很多辣菜,是还在生我的气。」

看似肯定的一句话,他其实说得挺不自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欺人。

我甚至连嘲讽他的欲望都没有,语气平静,「宋南津,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们已经分手半年了,你为什么还会认为我必须记得你的喜好呢?」

宋南津愣愣地看着我,下颚逐渐绷紧,默然。

直到我的手机振动,江顾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他马上就过去。

回到座位,我和江顾一言一语,十分默契。

这半年来,我们是公司最好的搭档。

后来我的隐形眼镜不小心掉了,江顾指尖勾住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很自然地单手摘下递给我,笑,「先用我的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能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到最后,生意谈成了,对方负责人也喝高了,竟然调侃起了我和江顾,「你们两个不对劲啊……」

我和江顾一愣,下意识看向对方,笑笑不说话。

现在他明显已经醉了,解释也听不进去,说不定明天就忘了。

但在其他人看来,就是默认。

「抱歉。」宋南津突然站起来,仔细听声音似乎还在发颤,「我还有事,先走了。」

像每次谈完生意那样,江顾送我回家。

灯影幢幢,夜晚的风有些凉。

江顾一只手插着裤兜,偏头看我,「他就是你前男友?」

我嗯了一声。

「看着人模人样的,做出的事情却那么狗。」江顾感叹一声,「我以后一定不要找他那样的男朋友。」

我笑得很大声。

是的,江顾和我一样,喜好男。

笑着笑着,已经走到了我家楼下。

江顾忽然凑过来,伸手捧住我的脸,「要不要请我上楼坐一下?」

还没等我说话,江顾嘴唇偏了偏,湿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垂,「你前男友在后面。」

我愣住。

江顾就笑,牵住我的手,特意提高了音量,「谈成了项目,今晚怎么奖励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南津就站在大树下,沉默地看着我们。

我收回视线,和江顾一起上了楼。

12

那次之后,宋南津又找过我几次,我都不肯见他,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然后他就没再来过了。

除夕那晚,我回了趟我爸家。

饭桌上,我爸看起来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严重。

平时对我不冷不热的后妈,笑容里带着些尴尬和讨好。

总是戏弄我的弟弟,也乖巧地低着头,默不作声。

饭桌上还有一个人。

他眸光定定地朝我看来,修长的手指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唇角噙着一丝淡笑。

脑子忽然嗡了一下,有瞬间的恍惚。

「你怎么在这里。」

后妈连忙站了起来,「你爸中风就是因为公司出事,要不是多亏了小宋的资金周转,你爸哪有可能好得那么快。」

然后又看向宋南津,「小宋,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介意啊。」

原来是这样。

仿佛有巨石压在了心上,有沾水的棉花堵住喉咙,喘不上气。

「所以,你们什么也没告诉我,甚至继续装病,骗我回来。」

「不是想和我一起过年,是想卖掉我这个女儿啊。」

「媛媛。」我爸有些慌乱,「爸不是那个意思,小宋说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你谈一谈——」

我打断他的话,「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在婚礼当天他当众让我难堪之后,在他背着我和他前女友偷情之后,在我把孩子打掉之后。」

「我一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不光是宋南津,我爸的脸色也随着我的话瞬间变得惨白。

「孩子是怎么回事……媛媛?」

我看着他,

「你的女儿,在看到她男朋友出轨的证据之后,查出了自己怀孕,然后去医院打胎的时候,被她男朋友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爸整个人僵住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你看,你什么也不知道。」

「你从来就不在意我这个女儿。」

……

下楼后,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小区的长椅上。

我已经订好了回苏州的票。

我爸给我发了很多条微信。

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说,他会想办法尽快还清借宋南津的钱,不会再让我难做。

他还说,他不是不在意我,只是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妈妈。

他对不起她,所以下意识远离我,仿佛这样就不会感到痛苦和愧疚。

他说,让我原谅他。

我没回。

也不会再回了。

忽然有些想抽烟。

从口袋里拿出烟,点燃,一口一口地抽着。

「抱歉。」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悔意,「你之前不肯见我,所以我才……」

我抬起头,很平静,「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呢。」

宋南津嘴唇抖了抖,定定地看着我,「陈媛,我爱你。」

「可我已经不爱你了。」

宋南津沉默了片刻,「我已经查过了,你和江顾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这半年你也没有交往过其他男朋友。」

我讽刺地笑笑,「所以呢?」

宋南津也摸了根烟出来点燃,半张脸隐在青白烟雾里。

「你搬走后,我总是会想起你。」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凑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棋谱。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装装样子,找借口和我保持联系,也就心照不宣。后来接触了,才发现你真的懂围棋,也很会围棋。」

「那时候,一个社会新闻的评论下,我用小号和人争辩了起来,有个 ID 加入了我,我们发了六十多条评论,举例分析,事实求证,终于把那人说得心悦诚服,之后我们无意间发现,那个帮我的 ID 原来也是你的小号。」

「后来,我们想养只猫,却发现彼此都对猫毛过敏,只好去网上云领养了一只。」

「甚至,当时你说要给未来的女儿取名,我们脱口而出的名字都一模一样。」

「想的越多,我就越清楚自己错过了什么。」

宋南津摁灭烟头,苦笑了一下,

「原来我们是那么地契合,兴趣爱好,三观格局,各个方面,就好像是彼此灵魂的另一半。」

我恍惚了一瞬,心突然就痛了一下。

「和徐曼的那段感情太深刻了,我们经常因为生活的琐碎吵架,又因为太爱彼此很快和好。」

「以至于我竟然觉得,和你的生活太顺心也太平淡了,你对我只是合适而已。」

被过分安静笼罩的黑夜,唯有宋南津逐渐变了节奏的呼吸声分明,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

「可是,怎么可能只是合适呢?」

「我们一起下棋,你总是怪我脾气臭,容易黑脸。其实是因为,你下得特别专注,仿佛眼里除了棋盘,没什么能吸引你的注意。明明我也喜欢下棋,可我忍不住吃醋,忍不住想打断你,拉住你的手就亲了过来。」

「每次中秋,除夕那段时间,你都会很不安,因为你要回你爸家。之前我每次都会陪你一起回去,那次我有事要忙,你一个人回去,我担心得整夜睡不着,忙完就买机票赶了过去。当时你好像在写日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你没有给我发消息诉苦说委屈,但纸上写满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回一辈子保护你不受委屈和伤害。」

「性格不合的人都能相爱在一起,我们一开始就那么地契合,怎么可能没有爱呢?」

「媛媛。」他轻声喊我的名字,「原谅我,我们忘掉那些不好的事,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话像是拉开了某道闸门,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胸腔四窜,喉咙越发艰涩。

我摇摇头,「太迟了。」

「是因为徐曼吗?」

宋南津眼里闪过一丝恐慌,颤抖地握住我的手,

「我和她已经是过去式了,之前我或许犹豫过,彷徨过,但以后我会坚定地选择你。」

看着他无助卑微的模样,心脏犹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之前的,现在的,好的,不好的,回忆悄无声息地汹涌,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为什么?」

「你能在爱她的时候好好爱她,为什么不能在爱我的时候好好爱我呢?」

「你让我忘掉那些不好的事,可是我忘不掉。」

「徐曼来找过我,告诉我,你和她那十年,你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甚至连分手,你们都是体面的。」

「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你却在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出轨了。」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的婚房?」

「你曾在我妈的墓碑前向她承诺,以后会好好爱我。」

「那一天承载着我对未来生活的所有美好愿景,却被你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血淋淋的方式撕开,告诉我,我其实不值得被爱。」

眼前模糊一片,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因为我一见你,就想起我在婚礼现场满怀期待地等你,而你和徐曼在我们的婚车、婚房里做见不得人的事,想起因为你的不忠,扼杀了我们的孩子。」

过去那些画面越发清晰,钝痛便更为强烈汹涌。

我闭了闭眼睛,

「爱瑜,我们一年前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愿她一生有人爱,如宝玉般珍贵。」

「她死的那一刻,我对你的心也死了。」

宋南津蹲下身来,抬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一滴滴流出,肩膀塌着,不停地颤动。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仿佛只会说这三个字。

手机铃响,叫的司机已经到了。

我站起身,在离开之前对他说了最后一段话。

「徐曼说,相亲认识的,搭伙过日子而已,能有多少感情呢?」

「但我曾经,平淡地,专一地,真诚地爱过你。」

「以后,也再也不想看到你。」

尾声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宋南津。

只听说,后来他投资生意,把家底都投进去了,结果项目失败,他还因为税务问题进去了,被关了两年。

至于徐曼,听闺蜜说,她跟她未婚夫复合了,结婚后却发现丈夫有家暴,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听说两人好几次动手还进了警局。

但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刚回苏州那段时间,我爸时常会给我发消息,笨拙又讨好地问我工作情况,过得好不好。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直到我妈忌日,我去扫墓,却在墓碑前看到堆满了她生前最爱的洋桔梗。

花瓣上还滴着水,看她的人明显是刚离开不久。

同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爸知道你不想见我,所以在你过来之前先走了。」

我愣了几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把洋桔梗拿走。

太可笑了。

我妈生前,他从来没给她送过花。

我妈死后,按照她的遗愿把她的骨灰安葬在苏州之后,这些年,他家庭美满,从来没有过来看她一眼。

从来都没有。

现在除了自我感动,又有什么意义呢?

哦,还会脏了我妈的眼。

回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来到房间,把锁住的抽屉打开,拿出了我妈生前的日记本。

那里面记录了,我妈生命中最后的时光里,我爸和他的初恋充当着怎样荒谬又恶心的角色,怎样把她推向更痛苦的深渊。

我爸,不知道我妈已经发现了他出轨。

不知道他妻子的最后遗愿为什么是必须要和他离婚,要执着地葬在她的家乡。

而这本日记本,是我妈当时最好的朋友后来给我的,我爸也不知道。

你看,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我把日记本的内容一张张拍了下来,一张张发给了他。

然后,又把他拉黑了。

过了几个月,我去那边出差,我弟竟然来找我。

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丰润的脸颊苍白消瘦,神情恍惚,衣服松松垮垮,再没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模样。

「爸爸那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发疯,疯狂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把家里的东西都摔碎了。」

「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喊一个人的名字,说什么,我以为你不爱我,说什么,我以为你执意要葬在苏州,是你喜欢的人也在苏州。」

「他还想和妈妈离婚。」

「妈妈不同意,他就推妈妈,妈妈的脸摔在地上花瓶的碎片里,流了好多血。」

「然后妈妈也发疯了,说我爸一直在骗她,说什么你果然也爱上了她,说着说着又大笑起来,然后用那种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爸。」

「说她也骗了他,说她一直在和她的初恋联系。」

「还说,我不是我爸的孩子。」

我弟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很绝望,肩膀一抖一抖。

我微微一愣。

原来,我爸也不是后妈的初恋。

「姐,爸爸这次真的中风了,整天瘫在床上,说不出话来,每次我去看他,他就一直瞪着我。」

「我好害怕。」

「妈妈也不回家了。」

「姐,家里的钱都被爸爸拿去还给姐夫了,真是的,他答应给我买的球鞋还没买呢。如果下星期没穿去学校,同学一定都会笑话死我的。」

他满怀希冀地看着我,

「姐,你能借我五千块钱吗?」

......

最后,保安来赶人,他离开了。

至于那五千块。

我当然没借。

他现在,又不是我亲弟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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