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天突发疫情,男朋友被隔离了。
我们只好举行特殊的视频婚礼。
宣誓那一刻,一个穿浴袍的女人突然从大屏幕前一闪而过。
现场宾客一片哗然。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还有个女人?」
「新郎不是回酒店取东西,被单独隔离了吗?」
我呆呆地盯着屏幕,从头凉到脚。
这个女人我认识,是他前女友。
1
婚礼快要开始,婚车刚到现场,准老公宋南津突然说,要回酒店的婚房拿东西。
没想到,酒店突发疫情,他被就地隔离。
和家人商量后,我把他们的提议打电话告诉了宋南津。
「视频婚礼?」
电话里,宋南津语调听不出有什么起伏,但我能想象到他在那边皱眉的样子。
愣了会,我还是说出了我的考虑,
「过些天你还要去北京出差,再推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重要的是,你那边有好些亲戚朋友都是请了假过来,我——」
「你决定就好。」那边很快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好像总是这样,宋南津很少听我把话说完。
我为他做的事,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不会拒绝我的付出,也不会有任何回馈。
直到司仪走过来,我才努力扯出一个笑,告诉他婚礼照常举行。
I Beliece 的音乐缓缓响起,终于到了宣誓环节。
「宋南津先生,你愿意娶陈媛女士为妻吗?」
司仪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大屏幕里的宋南津身上。
镜头前,宋南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置身冷色调装潢的婚房里。
他微微低着头,看上去不像全神贯注在看镜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等了好一会儿,司仪看上去有些为难了,他才开口:
「我愿意。」
现场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突然,一个裹着浴袍的女人出现在了画面里。
她头发湿漉漉地贴着,白皙的肩膀裸露在空气里,脸颊泛起粉色,应该是刚洗完澡。
原本嘈杂的婚礼现场安静了一瞬,之后爆发了更大的讨论声。
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我只觉得脑袋钝钝地疼。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还有个女人?」
「应该是新郎的妹妹吧。」
「新郎不是独生子吗,哪来的妹妹……」
我盯着屏幕发呆,浑身从头凉到脚。
这个女人,是宋南津的前女友。
然而,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宋南津第一时间做的,不是向我,向现场来宾解释。
而是冲向那个女人,迅速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
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尽力为她挡去各种猜测,和不怀好意的目光。
屏幕里,她被他护得滴水不漏。
屏幕外,我被各种同情戏谑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
好半天,宋南津才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再次看向镜头。
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
「陈媛,我——」
2
这个婚到底没有结成。
跟所有宾客说明原因,并且一个一个发了红包致歉之后,我平静地取消了婚礼。
平时连话都不愿跟我多说几句的宋南津,今天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解释。
「媛媛,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你说有点冷,我想婚礼现场离做婚房的酒店也不远,只是想开车去帮你拿件外套。」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过来,更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楼上有个人被确诊,整个酒店被就地隔离。」
「刚才没告诉你,是怕你胡思乱想。」
可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他把她护在怀里的画面,只觉得心脏涩涩地疼,「是吗?」
宋南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只是意外。」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但结婚是大事,你也不该不跟我商量就取消婚礼。」
他越说越不耐烦,「难道,你真的要因为这点事,就和我分手吗?」
「还是我来说吧。」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声。
是他前女友,徐曼。
「你误会了。」她大大方方地解释,「我这次过来,只是想对你们表达祝福。」
「来的时候淋了点雨,又刚好被隔离,担心会感冒,我就洗了个澡。」
「我是真不知道,当时你们在视频结婚。」
那边好像轻笑了一声,声音突然刻意放低。
「如果我真的想和他复合,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了。」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我却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隐晦的,不易察觉的轻蔑。
2
我和宋南津是相亲认识的,他有个刻骨铭心的初恋这件事,一开始我并不知情。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清吧。
宋南津捧着一本围棋棋谱,跟酒吧格格不入。
走近凑过去,我才发现,他看的棋谱,正是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的孤本。
「可以借我看几天吗?」
他笑着问,「那你到时候怎么还我呢?」
我愣了一下,也笑,「那就留个联系方式吧,宋先生。」
后来接触多了,我们都惊讶地发现,彼此竟意外地合拍。
也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美中不足是,在一起快两年,他总是很忙,我们的相处,平淡得真实,也不真实。
没有争吵,更没有脸红心跳的约会。
我一直以为,成年人的爱情,大抵都是如此。
两个月前,宋南津忙工作忙到胃出血,进了医院,我休年假照顾了他十多天。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人都很脆弱,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柔和。
出院前一晚,我帮他擦身体。
去换水的时候,后背突然抵上一个温热的拥抱,「陈媛,我们结婚吧。」
后面两个月,我们的感情突飞猛进,好像突然,进入了蜜月期。
出院后,我搬去了他家。
同居第一晚,后半夜,他抱着我去浴室洗澡,热水淋在身上,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稳稳搂住我,低笑,「好香。」
我的脸瞬间爆红,「你……你换了沐浴露,还有些不习惯。」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会习惯的。」
没多久,他第一次带我去参加了他发小的聚会。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前女友徐曼。
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是那种温柔知性的美。
她还带了一个男人,很自然地介绍,「之前跟你们提到过的,我未婚夫。」
她原来也要结婚了。
我下意识观察宋南津的反应,见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吃饭时,宋南津低着头,一直在帮我剥螃蟹。
徐曼的目光,似乎一直有意无意,扫过我们这边。
他发小忍不住调侃,「啧,你不是最讨厌剥螃蟹吗,以前徐曼让你剥,你那会儿死都不肯。」
说完才意识到不妥,抱歉地朝我点了点头。
宋南津没搭话,轻笑着转头问我,「怎么不吃?」
我默默把手伸出来,因为吃了一小口螃蟹,手腕周围渗出了一些小红点。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的男朋友,不知道我海鲜过敏。
徐曼的未婚夫刚好夹了个香菜丸子放到她碗里,宋南津立刻大声提醒,「她不能吃香菜。」
嗓音里的急切和担心毫不掩饰。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后还是徐曼出来解围,「我确实对香菜过敏。老同学,谢啦。」
回到家,我们爆发了在一起以来最大的争吵。
「你如果还喜欢她,为什么要跟我求婚?」
「你记得她对香菜过敏,可在一起两年了,你都不记得我对海鲜过敏。」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消遣吗?还是刺激她的工具?」
他眼底有浓浓的愧色,「陈媛,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下次不会了。」他握住我的手,心疼地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点。
我强忍着内心的酸涩,飞快地将手抽出,用手背擦去眼泪,看见他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徐曼:「其实,你能想清楚,愿意找新女朋友,我挺高兴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指尖猩红明灭,照亮了他眉间的烦躁和阴郁。
现在想想,他到底是在为和我吵架而烦躁,还是在为徐曼表现的无所谓态度感到不高兴,无法忍受她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
应该,是后者吧。
4
从婚礼现场回来,我请了搬家公司,打算从宋南津家搬出去。
收拾书房的时候,我在抽屉的夹层发现了一部手机。
宋南津藏着的,另一部手机。
好奇心作祟,我试了试我的生日,密码没开。
又试了试徐曼的,开了。
这部手机的微信通讯录里,只有徐曼一个人。
就在昨晚,宋南津给她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曼曼,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曾经我无数次幻想过我们结婚的场景,结婚后的生活,我们要生两个孩子。
在你跟我说你要嫁给别人的那天,我把自己喝的胃出血,进了医院。
或许是报复吧,我向陈媛求婚了。
我把你的沐浴露给她用,晚上闻着熟悉的味道才能安稳入睡。
最后,祝你新婚快乐。」
一瞬间大脑空白一片。
我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跌坐在地上,窒息感潮水般涌来。
原来,他喝的胃出血,是因为徐曼。
原来,他跟我求婚,只是为了报复。
原来,和我在一起的每个晚上,他都在怀念前任。
最可笑的是,宋南津发完那段文字后,徐曼回复他了。
她说:「南津,我们见一面吧。」
然后,就有了婚礼现场让我难堪的一幕。
5
我把宋南津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暂时搬到了我爸家。
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病了足足七天。
意识朦胧,我听见我后妈在训斥我爸,
「她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吧?」
「小宋多好一孩子啊,前阵子还拜托关系帮她弟弟上了实验初中,也不知道珍惜。」
「就跟她那死去的妈一样,没福气。」
身体稍微好一点之后,我开始在网上看房子。
我爸给我来送水果,斟酌了片刻,
「小宋已经解封了,来找过我,不停地打听你的消息。」
「我不想看到他。」
「说不定婚礼上那件事真的是误会呢。」我爸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我抬起头,才发现我爸的鬓角已经白了一片。
当年他跟我妈也是相亲认识,后来他创业成功,我妈却在我三岁的时候生病去世。
他就娶了我后妈,他的初恋。
很快,我找到房子搬了进去,但在公司整理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不见了。
应该是当时走得急,忘在宋南津家了。
我想了想,请了下午两个小时的假。
路上下起了大雨,我赶到他家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狼狈不堪。
楼道里,两个工人大包小包地把一堆行李搬到敞开的门内。
徐曼就站在他们旁边,温柔地指挥着。
「这里面是我的护肤品,别摔碎了。」
宋南津刚好出来,看到我,微微一怔,声音含着笑意,
「媛媛,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还没开口,徐曼就走了过来,一脸坦荡地解释,
「你别误会,我遇到一点麻烦,暂时没地方住。等找到房子我就搬出去,不会给你和南津添麻烦的。」
离得近了,我一眼就看见了她耳垂上那只耳坠。
款式很特别,中间镶嵌着一颗黑色珍珠,流转间,透出璀璨的孔雀绿光泽。
我生日的前几天,又正好赶上双十一,宋南津陪我在家看某宝直播。
导购员拿出一对黑珍珠耳坠,
「黑珍珠中,孔雀绿最特别,这对耳坠寓意着,送给最珍贵的人。」
当时我望着耳坠怔怔出神,看到价格后却犹豫了。
迎上一旁宋南津略带沉思的目光,我切掉了直播界面,
「我不喜欢黑珍珠,再看看吧。」
后来,我在抽屉里发现了那对耳坠。
最近因为疫情,宋南津的公司折损了好几个项目,我没想到,他还是给我买了那对耳坠。
心猛地一跳,我合上抽屉,假装没发现。
生日那天,我闭着眼睛许愿,耳垂突然贴上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媛媛,生日快乐。」宋南津的声音带着点笑,沁着凉意的指尖擦过我的皮肤。
我红着脸去照镜子,却发现,只是一对普通的耳坠。
期待一点点冷却,但我始终没有怀疑他,以为他是想在结婚当天给我一个惊喜。
没想到,现在戴在了徐曼的耳垂上。
徐曼,才是他最珍贵的人。
我没有理她,看着宋南津冷冷说,「我来拿点东西。」
说完径直走进屋内,在玄关案台的抽屉里翻找文件。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水顺着衣角向下滴落,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南津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文件袋,递到我手上,打量了我片刻,「淋雨了?」
话音刚落,徐曼用盘子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笑脸盈盈的,
「这不是巧了。」
「刚才我去搬行李,突然下起了大雨,南津在家给我煮了姜汤。后来他还是放心不下,亲自开车过去接我,现在我用不到了,这碗姜汤刚好给你喝。」
说着,徐曼突然伸出手来拉我。
我下意识避开,脚一崴,手连忙撑在桌子上。
手腕却被桌子角划破,渗出点点血迹。
对面的徐曼也踉跄了一下,就要跌倒。
旁边一个工人顺手扶住了她的腰,两人几乎是抱在一起。
「哗啦」一声,碗身破碎,姜汤洒了一地。
宋南津听到声音看过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猛地把徐曼从工人怀里拉了出来。
那工人被宋南津冷冷看了一眼,立马说,「刚才你女朋友差点摔倒,我才扶的她。」
随后又吐槽了一句,「你是有多爱你女朋友啊,这醋劲也太大了。」
宋南津也没解释什么,转头问徐曼,「没事吧?」
徐曼摇头,眼神扫过地上的姜汤。
宋南津这次看向我,「她不过是好心。」
「她好心,我就要接受吗?」
手腕的疼痛突然猛烈了起来,我到底还是忍不住讽刺出声,
「我现在好心让她去喝地上洒的姜汤,不要浪费,她要去吗?」
我指着地上的狼藉,笑着对徐曼说,「你不是心疼吗,去喝啊。」
徐曼脸色一白,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我对她是真无辜还是装无辜毫无兴趣,转身就走。
手腕突然被宋南津攥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腕那道血痕上,「怎么受伤了?」
「啪」的一声。
我毫无保留地用了力,眼前的男人后退了几步,没过两秒,巴掌印在他脸上浮现。
「别碰我,恶心。」
徐曼惊呼一声,两个干活的工人也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攥紧文件袋,还没走两步,宋南津猛然扼住我的手臂,一脚踢开卧室的门,直接把我拽了进去。
动作强势,让人猝不及防。
「南津!」
「砰。」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徐曼有些不安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一下子陷入柔软的被子。
6
「陈媛,我们好好谈谈。」
房间外,徐曼还在坚持不懈地不停敲门。
我用手撑着被子坐起来,鼻息间都是床上熟悉的淡香。
这是宋南津每晚让我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也是徐曼身上的味道。
一股强烈的耻辱感袭来,我看着他,忍不住讽刺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谈你是个怎样的人渣吗?」
宋南津没有回答,而是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包棉签和碘酒。
「先帮你处理伤口。」
我使劲挣脱,却没挣开。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我和徐曼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你没必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跟自己的身体置气。」
我看着他一脸淡然,忽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那部手机了,以为我和他只是闹闹别扭。
气到极致,竟然平静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宋南津去上海出差期间,小区发生了几起跟踪骚扰事件,人一直没抓到。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了开锁的声音,猛地清醒过来。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宋南津打电话。
「媛媛,先别急,报警了吗?」
电话那端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沉稳的声线让我内心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些。
我按照他的指示一步步操作,十分钟后,门外好像没有动静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后来我接着睡,半梦半醒之中,似乎闻到了宋南津身上的味道。
睁开眼,竟然真的是他。
我惊喜地扑过去搂住了他,「不是要出差五天吗?公司那边……」
「这几天我会一直陪着你。」他下颌抵在我的颈窝,把我搂得很紧,「媛媛,我知道你害怕。」
我以为,即使是相亲认识,即使没有感情基础。
这两年,我们三观契合,相处默契,我始终专一地对他,他对我,总该也是喜欢的。
可似乎,只是我以为而已。
宋南津垂着眼皮,用沾了碘酒的棉签轻柔地涂抹我的伤口,
「拉黑我这么多天了,还没冷静下来吗?」
我从回忆中拉回思绪,「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停了一下,动作更轻了,「后来我和徐曼并没有被隔离在同一个房间,我和防疫人员说明了情况,他们安排我们分开隔离了。」
「今天是我让徐曼搬过来的,她跟未婚夫分手了,那男人总来骚扰她,她只能搬家,先在这里住两天。」
「这几天我都住在公司,和部门的同事一起赶项目,不会跟她一起住。」
「这些你都可以查得到。」
他紧盯着我,见我没有任何反应,脸色微沉,「我和她真的已经是过去式了。」
「是吗?」
我平静地打开手机,翻出那张他给徐曼发的短信截图递给他看。
「纪念日那天,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说在应酬,其实是因为徐曼要结婚了,你在酒吧买醉,最后喝的胃出血进了医院,是吗?」
「你是为了报复她嫁人,才跟我求婚的,是吗?」
「你们在那晚就约定好,在我们的婚房里见一面,是吗?」
宋南津脸色煞白。
「如果你们放不下彼此,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玩弄一个人的真心,对你来说很有成就感吗?」
我不想再看他一眼,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宋南津的声音:
「不管你信不信,那条短信,是我喝醉了才发给她的。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后悔了。」
「那天在婚房,我和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跟你求婚,并不是报复。」
7
过了两天,闺蜜给我发来消息,说要告诉我一件事。
如果说,我因为宋南津那天的话对他有一丝松动,那么现在,也消失殆尽了。
剩下的,只有恶心。
面前是一辆婚车,当时宋南津就是开这辆车去的婚房。
闺蜜握住我的手,视线落在车里那团被纸巾包裹的东西上,
「当时因为他被隔离,这辆车就一直放在酒店,后来我找人来洗车,在座椅的卡缝里发现了那个……」
「这是辆新车,只有宋南津那天开过。」
闺蜜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重若千金地敲在我的心头。
「我去酒店看了监控,那天宋南津和徐曼一起从车里下来。」
原来,他们那天确实没在婚房里。
他们在车里就忍不住了。
密密麻麻的阵痛感从胸膛向外扩张,眼前一片模糊,我突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入眼是刺眼的照明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媛媛,你醒了。」闺蜜扶我坐起来。
「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敏锐地察觉到,闺蜜的声音很奇怪,奇怪到让我有一丝不安。
「我怎么了?」
闺蜜面色复杂地看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
老天爷真喜欢开玩笑。
在我下定决定,要跟宋南津分手的时候,我有了他的孩子。
「媛媛,你打算怎么做?」
我迟滞地抬起头,脑海不断涌现这些天发生的事。
下午两点,我安静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面无表情。
我在等着做人工流产手术。
「陈媛?」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茫然地抬头看过去。
不远处,宋南津搀扶着面色苍白的徐曼,正朝看我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愣住了。
接着大步朝我走过来,在看到我手里的单子后,身子猛地一僵,眼里闪过像是惊喜,又像是迷茫的复杂,
「你怀……」
视线往下,落在我紧紧攥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单子上。
喜悦的情绪被怒意替代,「你要流产?」
下一刻,一个重重的巴掌狠狠地甩在我脸上。
8
痛感清晰地从脸部传来,整张脸火辣辣地痛。
有一瞬的发蒙。
「媛媛……」
宋南津无措地喊我,眼里闪过一丝恐慌。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没跟我商量就把孩子打掉,我不是故意——」
他着急忙慌地解释,还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断。
「SB,去死吧!」
闺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掌因用力还在颤抖,双眼因为愤怒泛着红,
「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啊?」
「媛媛早就和你分手了,她现在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做任何决定你都无权干涉。」
「我没同意分手。」宋南津晦涩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媛媛,我说过了,我和徐曼之间真的没有——」
「婚礼那天,你和徐曼确实不是约在婚房见面,而是一起开车去的婚房。」
我打断他的话,冷冷地抛出事实。
「你们在车上就做了,是吗?」
宋南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冷笑,「如果不是被突然隔离,你们是不是也要在我们婚房接着……」
剩下的话我说不出口,太恶心了。
「媛媛,我——」
「非要我亲眼看见你们上床,你才肯承认吗?」
宋南津脸色越来越白,唇瓣不停颤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为看着眼前这张灰败无措的脸,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凉涌上心头。
我爸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当年我妈查出胃癌,到结婚纪念日那天,她明明虚弱得连菜刀都拿不起了,但还是像往年那样做了很多我爸和我爱吃的菜。
还给自己化了个妆,把小小的我也打扮得很漂亮。
而那天,我爸借口在加班,去见了他的初恋。
那时我妈看着秘书发来的照片,沉默了很久,摸了摸我的头,怔怔地说,
「以后谁来爱我的媛媛呢?」
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一直都知道我爸不够爱我。
他的心很小,分了大部分给他失而复得的初恋,和好不容易怀上的儿子。
分给我的,只有一点点。
后来,我遇到了宋南津。
他曾厉声呵斥一进门就往我脸上洒水枪的弟弟,用纸巾细细地擦干我脸上的水渍,沉着脸对我弟说,「向你姐姐道歉。」
也曾一点点清扫我妈墓碑的灰尘,牵住我的手,跟她承诺,「以后我会替您照顾好媛媛。」
可是。
同样的开局,同样的结果。
「这个孩子我不会要。不是跟你商量,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话音刚落,宋南津身旁的徐曼向我走了几步,
「陈媛,这件事是我和南津对不起你,但那天,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们只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闺蜜面露嘲讽,「狗吃屎确实情难自禁。」
徐曼神色微僵,似乎也来了脾气,「陈媛,你的朋友都是这么没素质的吗?」
我扫她一眼,握住闺蜜的手,「素质是对人用的。」
「就是。」闺蜜笑了笑,和我一唱一和,「表面上干干净净,背地里勾搭别人男朋友,这种行为跟牲畜有何区别。」
「没错,我就是指名道姓了,你,牲畜一个。」
徐曼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看向宋南津,见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帮她说话,愣住了。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护士拿着本子叫了我的名字。
宋南津额间青筋像是要爆裂,眼眶泛红祈求,「媛媛,不要。」
「媛媛,别怕,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闺蜜拉着我的手。
走廊的白帜灯很亮,晃得人有些恍惚。
他们的声音一左一右,在我耳边回荡。
我看向宋南津,「你过来。」
他愣了愣,眸子划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欣喜,听话地走过来。
下一秒,我扬起手掌。
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
他的脸被打脸了过去,一道血痕从眉骨斜划过他冷白的脸颊,血珠迅速往外冒。
「还你的。」
说完,我挺直脊背,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身后宋南津低低喊着我的名字,嘶哑不堪,带着祈求。
我没有回头。
9
这一个月,闺蜜一下班就带着煲的鲫鱼汤来看我。
「那个谁已经在你楼下站了十天了。」闺蜜给我嘴里塞了一颗葡萄,「连晚上睡觉都睡在车里。」
「好像当初在结婚前一晚给前女友发暧昧短信,结婚当天和前女友偷情的人不是他一样。」
「最离谱的是,小区竟然有两个妹子对他有意思,经常主动上去搭讪。啧。」
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敲字的动作不停。
闺蜜仔细打量了我片刻,又问,「真的要走?」
电脑上是一份申请书,如果成功的话,我会被调去苏州分部。
苏州是我妈的家乡,也是她长眠的地方。
「不回来了?」闺蜜眯眼看我,似乎在磨牙。
我笑,「你在这里,我当然会回来看你。」
闺蜜这才满意地又喂了我一颗葡萄。
第二天,闺蜜笑得前仰后合地告诉了我一件事。
「那两个妹子是便衣警察,你现在住的小区最近不是也有跟踪骚扰事件嘛,两个人已经观察宋南津好几天了。」
「昨晚就把人带回警局审问了,今天早上才被放出来。」
「不过他还挺执着,都被当成骚扰犯了,被放出来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生怕你以为他走了似的。」
闺蜜顿了一下,「又或者,是怕你如果回心转意,他不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真没意思。」
闺蜜的声音越来越低,「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我面无表情,继续整理去苏州的东西。
收拾了一整晚,垃圾堆了满满一大箱。
凌晨四点,我披了一件长风衣,抱着纸箱下楼丢垃圾。
天空沉得像泼了墨,室外的温度有些低,小区里的路灯发出略显微弱的惨白光。
熟悉的身影立在路灯下,瘦高的影子拖得很长。
「媛媛……」
我掀起眼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需要我叫保安请你走吗?」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我听别人说,最近你们小区有骚扰犯,担心你像上次那样害怕,就一直守在这里。没想到却被当成了骚扰犯。」
他低低苦笑了一下,「很可笑对不对。」
我微微一愣。
他上前一步,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装盒。
打开,是一本棋谱。
「之前有段时间,你总是熬到很晚,我以为你在赶方案。就在昨天,我找到了这个棋谱,才知道当时你一直在网上跟人比赛,奖品是这个对吗?」
「你知道我一直想要这本,所以想把它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对吗?」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然后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来碰我的脸。
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他手猛地一僵,随后慢慢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开头,每个字都浸透着沙哑和涩意,「我后悔了。」
「那天你做完手术之后,徐曼跟我提了复合,那一刻,我脑海中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你的脸。」
「我拒绝了她。」
我笑了笑,没有嘲讽,异常平静,「然后呢?」
宋南津脸色苍白了几分,
「从前,我以为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徐曼,以为自己还忘不掉她。」
「于是我放任自己跟她接触,在结婚前一晚给她发了那条短信。」
「媛媛,我真的后悔了。」
「所以,你现在突然发现,爱上了我?」我问他。
「你后悔了,我就要接受,是吗?」
我淡漠地收回视线,把纸箱扔在地上,以及,那本棋谱。
「从你发那条短信开始,我们就再也不可能。」
「对我来说,你就像这些垃圾,丢了就丢了。」
「还有,刚才社区发了通知,骚扰犯已经抓到了,宋南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10
要离开的前一天,我看到了我爸一家庆祝结婚纪念日的朋友圈。
——【我爱我的家人。】
照片里,烛光飘摇,我后妈拎着一个名牌包坐在正中央。
左边是含笑看着她的丈夫,右手边是正在吃蛋糕,憨态可掬的儿子。
养尊处优二十多年,她皮肤保养得很好,我都快忘了她甚至比我妈还大上几岁。
我妈走的那年,整个人瘦骨嶙峋,头发都掉没了,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看着都痛苦。
可她仍努力朝我笑着,「媛媛,别怕。」
我面无表情地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我爸马上私信我:「你要回苏州了?」
他用的是,回。
我:「嗯。」
我爸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一路平安。」
晚上七点的飞机,跟闺蜜道别之后,还剩一个小时。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我是徐曼,我在机场旁边的咖啡馆等你。」
思考了很久,我还是去了。
机场附近的咖啡馆总是人来人往,徐曼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我走过去。
「你应该很得意吧。」
沉默了片刻,徐曼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搅拌着咖啡,没说话。
「你知道我和南津为什么分手吗?」
她似乎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我们不适合。」
「我坚持不生孩子,但他家里想要一个孩子。」
「就那么简单而已。」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爱南津,但也不会为了他违背我的原则,所以我和他提出了分手。」
「这些年我们没有联系过,我以为我会放下。直到他有了新女朋友,也就是你。」
我讽刺地勾了勾唇。
徐曼也轻轻笑了笑,
「所以我主动找了他,他果然也没忘记我,甚至特意买了另一部手机跟我联系。」
「你们婚礼前一晚,他还给我发了那段话。他竟然说,跟你求婚是为了报复我。」
徐曼仔细盯着我的表情,像是要从中看出一丝痛苦难堪才肯罢休,但她还是失望了。
我只是淡淡地,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婚礼当天,他却跟我说,他后悔了,不该来找我。」
「我跟他提了很多以前的事,忍不住眼睛红了,他是最看不得我哭的,我就趁他给我擦眼泪的时候,吻住了他。」
徐曼唇瓣溢出温柔的笑,「他没拒绝。」
见我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徐曼唇边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眸闪过晦色。
「凭什么呢。」
她忽然低下头,肩膀似乎微微颤动,
「我和宋南津高中就在一起,十多年的感情,我们享有对方最青涩的时光,陪伴彼此度过最难熬的日子。我曾为了送他一份礼物打两份工,他曾为我差点跟家里决裂。」
她声音含了一丝悲愤的哭腔,「现在,他为了你,在我下定决心放下自己的原则之后,他却不再接受我。」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她尖锐的嗓音引来不少人的注视。
「你们相亲认识,本就是搭伙过日子,能有什么感情?」
「他不过是认为你合适而已!」
「你又有多喜欢他呢?我喜欢了他整整十年!」
我没有回答。
宋南津和我爸,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所以才会一次次选择了他们心中的真爱。
可是。
感情的深浅,本就没有衡量的标准。
谁说合适生出的喜欢就不是喜欢?
谁说柴米油盐的感情,就一定不比轰轰烈烈的感情珍贵?
这从来不是他们玩弄,辜负别人真心的理由。
内心苦涩难耐,我站起来,将一杯咖啡对着她从头顶浇了下来。
深色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头顶流下来,在她的脸糊成了一团。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看来你始终没明白。」
「当初是你先离开他的,不是吗?」
「先离开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不肯待在原地的人?」
「再说了,没有任何羞耻道德感,勾引别人男朋友的你,又怎么有脸来质问我呢?」
徐曼脸色煞白。
我笑了笑,忽然问,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和政府合作一个项目,决定举荐你做形象代言人?」
徐曼这下彻底慌了,「你想干什么?」
……
去机场的路上,我把刚才和徐曼谈话的录音发给了闺蜜。
是的,我录音了。
幸好,我录音了。
我让闺蜜把之前拍的在车里两人偷情的证据,酒店停车场的监控,以及我们婚礼的录像整理好,一起发给宋南津和徐曼的公司。
我从来就没想过,轻易地放过他们。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我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不停地张望,眉眼间的焦灼一览无遗。
是宋南津。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他抬起眼,朝我看了过来。
我和他对视了两秒,检票上了飞机。
11
再次见到宋南津,是半年后。
听闺蜜说过,那些证据发过去后,徐曼的公司就把她辞退了,因为项目直接和政府挂钩,她在那个圈子基本算是被封杀了。
宋南津好像辞职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和江顾去酒店谈合作之前,我爸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被诊出中风,以后可能情况越来越严重,希望我能回去看看他。
我只回了一句:过年会回去。
推开包厢的门,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和对方公司负责人坐在一起的宋南津。
阳光正好斜斜淌进来,他消瘦了很多,看起来比半年前更沉稳了,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内敛,此时正目光沉静地看着我。
他竟然来苏州了。
我平静地和江顾走了过去。
点菜的时候,想起之前的调研,我点了很多辣菜。
对方负责人看过来,我有些疑惑,「您不是爱吃辣菜吗?」
他看了一眼宋南津,笑,「小宋不能吃辣,严重还会进医院,咱们还是照顾照顾他吧。」
我也跟着笑了笑,说好。
中途我去了一次洗手间,出来后,不出意外在走廊看到了倚靠在墙壁的宋南津。
「媛媛,你没忘掉我。」他盯着我的眼睛,眉眼间尽是形容不出的情绪。
「你故意点了很多辣菜,是还在生我的气。」
看似肯定的一句话,他其实说得挺不自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欺人。
我甚至连嘲讽他的欲望都没有,语气平静,「宋南津,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们已经分手半年了,你为什么还会认为我必须记得你的喜好呢?」
宋南津愣愣地看着我,下颚逐渐绷紧,默然。
直到我的手机振动,江顾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他马上就过去。
回到座位,我和江顾一言一语,十分默契。
这半年来,我们是公司最好的搭档。
后来我的隐形眼镜不小心掉了,江顾指尖勾住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很自然地单手摘下递给我,笑,「先用我的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能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到最后,生意谈成了,对方负责人也喝高了,竟然调侃起了我和江顾,「你们两个不对劲啊……」
我和江顾一愣,下意识看向对方,笑笑不说话。
现在他明显已经醉了,解释也听不进去,说不定明天就忘了。
但在其他人看来,就是默认。
「抱歉。」宋南津突然站起来,仔细听声音似乎还在发颤,「我还有事,先走了。」
像每次谈完生意那样,江顾送我回家。
灯影幢幢,夜晚的风有些凉。
江顾一只手插着裤兜,偏头看我,「他就是你前男友?」
我嗯了一声。
「看着人模人样的,做出的事情却那么狗。」江顾感叹一声,「我以后一定不要找他那样的男朋友。」
我笑得很大声。
是的,江顾和我一样,喜好男。
笑着笑着,已经走到了我家楼下。
江顾忽然凑过来,伸手捧住我的脸,「要不要请我上楼坐一下?」
还没等我说话,江顾嘴唇偏了偏,湿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垂,「你前男友在后面。」
我愣住。
江顾就笑,牵住我的手,特意提高了音量,「谈成了项目,今晚怎么奖励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南津就站在大树下,沉默地看着我们。
我收回视线,和江顾一起上了楼。
12
那次之后,宋南津又找过我几次,我都不肯见他,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然后他就没再来过了。
除夕那晚,我回了趟我爸家。
饭桌上,我爸看起来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严重。
平时对我不冷不热的后妈,笑容里带着些尴尬和讨好。
总是戏弄我的弟弟,也乖巧地低着头,默不作声。
饭桌上还有一个人。
他眸光定定地朝我看来,修长的手指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唇角噙着一丝淡笑。
脑子忽然嗡了一下,有瞬间的恍惚。
「你怎么在这里。」
后妈连忙站了起来,「你爸中风就是因为公司出事,要不是多亏了小宋的资金周转,你爸哪有可能好得那么快。」
然后又看向宋南津,「小宋,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介意啊。」
原来是这样。
仿佛有巨石压在了心上,有沾水的棉花堵住喉咙,喘不上气。
「所以,你们什么也没告诉我,甚至继续装病,骗我回来。」
「不是想和我一起过年,是想卖掉我这个女儿啊。」
「媛媛。」我爸有些慌乱,「爸不是那个意思,小宋说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你谈一谈——」
我打断他的话,「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在婚礼当天他当众让我难堪之后,在他背着我和他前女友偷情之后,在我把孩子打掉之后。」
「我一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不光是宋南津,我爸的脸色也随着我的话瞬间变得惨白。
「孩子是怎么回事……媛媛?」
我看着他,
「你的女儿,在看到她男朋友出轨的证据之后,查出了自己怀孕,然后去医院打胎的时候,被她男朋友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爸整个人僵住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你看,你什么也不知道。」
「你从来就不在意我这个女儿。」
……
下楼后,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小区的长椅上。
我已经订好了回苏州的票。
我爸给我发了很多条微信。
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说,他会想办法尽快还清借宋南津的钱,不会再让我难做。
他还说,他不是不在意我,只是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妈妈。
他对不起她,所以下意识远离我,仿佛这样就不会感到痛苦和愧疚。
他说,让我原谅他。
我没回。
也不会再回了。
忽然有些想抽烟。
从口袋里拿出烟,点燃,一口一口地抽着。
「抱歉。」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悔意,「你之前不肯见我,所以我才……」
我抬起头,很平静,「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呢。」
宋南津嘴唇抖了抖,定定地看着我,「陈媛,我爱你。」
「可我已经不爱你了。」
宋南津沉默了片刻,「我已经查过了,你和江顾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这半年你也没有交往过其他男朋友。」
我讽刺地笑笑,「所以呢?」
宋南津也摸了根烟出来点燃,半张脸隐在青白烟雾里。
「你搬走后,我总是会想起你。」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凑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棋谱。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装装样子,找借口和我保持联系,也就心照不宣。后来接触了,才发现你真的懂围棋,也很会围棋。」
「那时候,一个社会新闻的评论下,我用小号和人争辩了起来,有个 ID 加入了我,我们发了六十多条评论,举例分析,事实求证,终于把那人说得心悦诚服,之后我们无意间发现,那个帮我的 ID 原来也是你的小号。」
「后来,我们想养只猫,却发现彼此都对猫毛过敏,只好去网上云领养了一只。」
「甚至,当时你说要给未来的女儿取名,我们脱口而出的名字都一模一样。」
「想的越多,我就越清楚自己错过了什么。」
宋南津摁灭烟头,苦笑了一下,
「原来我们是那么地契合,兴趣爱好,三观格局,各个方面,就好像是彼此灵魂的另一半。」
我恍惚了一瞬,心突然就痛了一下。
「和徐曼的那段感情太深刻了,我们经常因为生活的琐碎吵架,又因为太爱彼此很快和好。」
「以至于我竟然觉得,和你的生活太顺心也太平淡了,你对我只是合适而已。」
被过分安静笼罩的黑夜,唯有宋南津逐渐变了节奏的呼吸声分明,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
「可是,怎么可能只是合适呢?」
「我们一起下棋,你总是怪我脾气臭,容易黑脸。其实是因为,你下得特别专注,仿佛眼里除了棋盘,没什么能吸引你的注意。明明我也喜欢下棋,可我忍不住吃醋,忍不住想打断你,拉住你的手就亲了过来。」
「每次中秋,除夕那段时间,你都会很不安,因为你要回你爸家。之前我每次都会陪你一起回去,那次我有事要忙,你一个人回去,我担心得整夜睡不着,忙完就买机票赶了过去。当时你好像在写日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你没有给我发消息诉苦说委屈,但纸上写满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回一辈子保护你不受委屈和伤害。」
「性格不合的人都能相爱在一起,我们一开始就那么地契合,怎么可能没有爱呢?」
「媛媛。」他轻声喊我的名字,「原谅我,我们忘掉那些不好的事,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话像是拉开了某道闸门,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胸腔四窜,喉咙越发艰涩。
我摇摇头,「太迟了。」
「是因为徐曼吗?」
宋南津眼里闪过一丝恐慌,颤抖地握住我的手,
「我和她已经是过去式了,之前我或许犹豫过,彷徨过,但以后我会坚定地选择你。」
看着他无助卑微的模样,心脏犹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之前的,现在的,好的,不好的,回忆悄无声息地汹涌,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为什么?」
「你能在爱她的时候好好爱她,为什么不能在爱我的时候好好爱我呢?」
「你让我忘掉那些不好的事,可是我忘不掉。」
「徐曼来找过我,告诉我,你和她那十年,你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甚至连分手,你们都是体面的。」
「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你却在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出轨了。」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的婚房?」
「你曾在我妈的墓碑前向她承诺,以后会好好爱我。」
「那一天承载着我对未来生活的所有美好愿景,却被你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血淋淋的方式撕开,告诉我,我其实不值得被爱。」
眼前模糊一片,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因为我一见你,就想起我在婚礼现场满怀期待地等你,而你和徐曼在我们的婚车、婚房里做见不得人的事,想起因为你的不忠,扼杀了我们的孩子。」
过去那些画面越发清晰,钝痛便更为强烈汹涌。
我闭了闭眼睛,
「爱瑜,我们一年前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愿她一生有人爱,如宝玉般珍贵。」
「她死的那一刻,我对你的心也死了。」
宋南津蹲下身来,抬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一滴滴流出,肩膀塌着,不停地颤动。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仿佛只会说这三个字。
手机铃响,叫的司机已经到了。
我站起身,在离开之前对他说了最后一段话。
「徐曼说,相亲认识的,搭伙过日子而已,能有多少感情呢?」
「但我曾经,平淡地,专一地,真诚地爱过你。」
「以后,也再也不想看到你。」
尾声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宋南津。
只听说,后来他投资生意,把家底都投进去了,结果项目失败,他还因为税务问题进去了,被关了两年。
至于徐曼,听闺蜜说,她跟她未婚夫复合了,结婚后却发现丈夫有家暴,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听说两人好几次动手还进了警局。
但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刚回苏州那段时间,我爸时常会给我发消息,笨拙又讨好地问我工作情况,过得好不好。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直到我妈忌日,我去扫墓,却在墓碑前看到堆满了她生前最爱的洋桔梗。
花瓣上还滴着水,看她的人明显是刚离开不久。
同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爸知道你不想见我,所以在你过来之前先走了。」
我愣了几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把洋桔梗拿走。
太可笑了。
我妈生前,他从来没给她送过花。
我妈死后,按照她的遗愿把她的骨灰安葬在苏州之后,这些年,他家庭美满,从来没有过来看她一眼。
从来都没有。
现在除了自我感动,又有什么意义呢?
哦,还会脏了我妈的眼。
回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来到房间,把锁住的抽屉打开,拿出了我妈生前的日记本。
那里面记录了,我妈生命中最后的时光里,我爸和他的初恋充当着怎样荒谬又恶心的角色,怎样把她推向更痛苦的深渊。
我爸,不知道我妈已经发现了他出轨。
不知道他妻子的最后遗愿为什么是必须要和他离婚,要执着地葬在她的家乡。
而这本日记本,是我妈当时最好的朋友后来给我的,我爸也不知道。
你看,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我把日记本的内容一张张拍了下来,一张张发给了他。
然后,又把他拉黑了。
过了几个月,我去那边出差,我弟竟然来找我。
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丰润的脸颊苍白消瘦,神情恍惚,衣服松松垮垮,再没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模样。
「爸爸那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发疯,疯狂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把家里的东西都摔碎了。」
「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喊一个人的名字,说什么,我以为你不爱我,说什么,我以为你执意要葬在苏州,是你喜欢的人也在苏州。」
「他还想和妈妈离婚。」
「妈妈不同意,他就推妈妈,妈妈的脸摔在地上花瓶的碎片里,流了好多血。」
「然后妈妈也发疯了,说我爸一直在骗她,说什么你果然也爱上了她,说着说着又大笑起来,然后用那种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爸。」
「说她也骗了他,说她一直在和她的初恋联系。」
「还说,我不是我爸的孩子。」
我弟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很绝望,肩膀一抖一抖。
我微微一愣。
原来,我爸也不是后妈的初恋。
「姐,爸爸这次真的中风了,整天瘫在床上,说不出话来,每次我去看他,他就一直瞪着我。」
「我好害怕。」
「妈妈也不回家了。」
「姐,家里的钱都被爸爸拿去还给姐夫了,真是的,他答应给我买的球鞋还没买呢。如果下星期没穿去学校,同学一定都会笑话死我的。」
他满怀希冀地看着我,
「姐,你能借我五千块钱吗?」
......
最后,保安来赶人,他离开了。
至于那五千块。
我当然没借。
他现在,又不是我亲弟弟。
(全文完)
备案号:YXX1vLnkQ9at3opkbQ2Fvo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