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的结局是否过于仓促?

2022年 11月 21日

《倚天屠龙记》是《射雕》三部曲的第三部,但它与前两部的时间跨度很大。

前二回,还是郭襄找寻杨过踪迹的故事,第三回,却说「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

这一年,已经是宋亡之后五十多年。郭襄已矣,当年十多岁的少年张三丰,成了九十岁的江湖泰斗。

《倚天屠龙记》,讲的是张三丰的徒弟张翠山和徒孙张无忌的故事。

《射雕英雄传》的主角郭靖,是为国为民的大侠,《神雕侠侣》的主角杨过,是前十多年叛逆浪荡、后十多年成己成人的神雕侠。

而《倚天屠龙记》的主角张无忌与他们相比,似乎只是一个平凡人。

他的故事,已经不是「如何成为大侠」的故事,而是「成魔还是成佛」的故事。

成魔还是成佛,是《倚天屠龙记》中最重要的原型故事。

所谓「原型」,本是人类学的重要概念,指的是人类共通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而文学作品中,说到「原型」,则是指稳定的结构单位、反复出现的意象、故事等。

让我们从书名说起。

《倚天屠龙记》之名,取自故事发生时江湖上流传的「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一谚。

其中,「倚天剑」和「屠龙刀」就是这个原型故事的隐喻——二者既是让人欲念膨胀的潘多拉魔盒,又是蕴藏秘笈、善用能造福于人的宝物——这正与「成魔还是成佛」的原型故事相呼应:物无善恶,境无高下,上升还是沉沦,只在个人的抉择。

通观全书,至少有五位重要人物,都曾面对过这种抉择。

 

其一是殷素素。

殷素素是天鹰教主殷天正之女、天鹰教紫微堂堂主,她相貌娇美,心地狠辣,行事狡狯,在天鹰教中,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殷素素本来是个「邪教妖女」,过恶不少。但粗看起来,她举止斯文,吐属风流,不似邪派人物:

张翠山心中怦怦而跳,定了定神,走到大柳树下,只见碧纱灯下,那少女独坐船头,身穿淡绿衫子,却已改了女装。
张翠山本来一意要问她昨晚的事,这时见她换了女子装束,却踌躇起来,忽听那少女仰天吟道:「抱膝船头,思见嘉宾,微风波动,惘焉若醒。」张翠山朗声道:「在下张翠山,有事请教,不敢冒昧。」那少女道:「请上船罢。」张翠山轻轻跃上船头。

张翠山与殷素素邂逅目成的场景,金庸写得颇为动人。在张翠山,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在殷素素,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对对方而言,他们是对的人,又是错的人。因为,他们一个是武当派弟子,一个是天鹰教中人,正邪有别,立场迥然。

初时,张翠山知晓了殷素素的身份,又见她行事颇有邪气,不想与她有太多干系,但是一方面自己其实内心实愿与她亲近,一方面,又渐渐被殷素素的深情感动。

殷素素杀起人来,没有丝毫迟疑不忍,但是恋爱起来,也是小儿女情态,且还格外痴情。

二人被谢逊挟持,在大海中漂流,张翠山忧心如焚,与殷素素密议偷袭谢逊,拟自己先与他对掌,再由殷素素发银针相助。

谁知谢逊耳力甚灵,听到二人谋划,抢先发难。张翠山功力远逊,勉力支撑,即将落败,殷素素却凝而不发,让读者焦心无已。直到后来,他们在海中生死相依,彼此情定,殷素素才告诉张翠山自己当时的念头:

两人得脱大难,心中柔情更是激增。张翠山道:「素素,咱俩便是死在这冰山之上,也就永不分离的了。」殷素素道:「五哥,我有句话问你,你可不许骗我。倘若咱们是在陆地上,没经过这一切危难,倘若我也是这般一心一意要嫁给你,你也仍然要我么?」
张翠山呆了呆,伸手搔搔头皮,道:「我想咱们不会好得这么快,而且,而且……一定会有很多阻碍波折,咱们的门派不同……」
殷素素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这么想。因此那日你第一次和谢逊比拚掌力,我几乎想发射银针助你,却始终没出手。」
张翠山奇道:「是啊,那为甚么?我总当你在黑暗中瞧不清楚,生怕误伤了我。」殷素素低声道:「不是的,假如那时我伤了他,咱二人逃回陆地,你便不愿跟我在一起了。」
张翠山胸口一热,叫道:「素素!」

当时,张殷二人被谢逊挟持、被威胁灭口,这种情势,举凡正常人都想摆脱。张翠山与谢逊对掌,发针虽无绝对胜算,好歹也是脱身的机会。但是,在殷素素看来,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电光火石间,她做了一生的选择。

船在海中漂流数月,又经过多番危难,二人终于踏上了极北之地的荒岛,当时,「殷素素想起从此要和他在这岛上长相厮守,岁月无尽,以迄老死,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凄凉。」

凄凉,是想到离群索居,亲人长别,在此荒无人烟之所,事事艰难;而欢喜,是因为得与心上人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人间虽然有千万乐事,但在殷素素心中,以此为最。

殷素素的转变,是从她和张翠山在冰山上拜天地时立下的誓言开始的:

张翠山道:「我俩此刻便结为夫妇。」
当下两人一起在冰山之上跪下。张翠山朗声道:「皇天在上,弟子张翠山今日和殷素素结为夫妇,祸福与共,始终不负。」殷素素虔心祷祝:「老天爷保佑,愿我二人生生世世,永为夫妇。」她顿了一顿,又道:「日后若得重回中原,小女子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随我夫君行善,决不敢再杀一人。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张翠山听到殷素素的誓言,大喜过望,内心从此再无疑虑;殷素素立誓之后,也如其所言,再未伤人杀人。

道德无力约束殷素素,爱情却可以。

殷素素在正邪之间的转变,未免过于迅捷,但金庸正是要通过这种急转,显出人性丰富的可能性。

「殷」为赤黑,「素」为纯白,黑白之间,未始不能变换。

 

其二是谢逊。

谢逊是《倚天屠龙记》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与屠龙刀的故事,堪称《倚天》的情节「发动机」。

屠龙刀是武林众所瞩目之宝,其中蕴藏的「号令天下」的未知可能性,使得众多豪杰眼热。在王盘山,谢逊技压群雄,抢到屠龙刀——那似乎是他一生的高光时刻。

但是,获得屠龙刀,绝非谢逊之福。其后,他漂泊海岛,成为众矢之的,而二十年苦苦参悟,却仍然一无所获。

谢逊的一生,本不该是这般面貌,是二十八岁那年的一场悲剧,让他走上了后来的道路。

那一年,他做了明教的法王,功成名就,妻美儿娇,可是,师父成昆的突然拜访,打破了他的安稳人生。

看起来,是师父酒后乱性,奸杀了谢逊的妻子,又残忍杀害了他的其他家人。

数十年后,为报仇失去一切的谢逊才知道,他不过是师父成昆的杀人之刀,他的悲剧,也不过是成昆意图搅乱明教而布下的局。

成昆为何选他?正是看中了他激烈、好冲动的个性和过人的文才武功。

既锋利,又容易出鞘,自是好刀。但是成为刀,就再没有了作为人的柔软。

张翠山认识谢逊时,他已经四十一岁,这时的他,满腹悲愤,一腔怨怼,对世人充满不信任,对上天也充满仇恨。

他不仅不下诺、不信诺,离群索居,与野兽为伍,还言必称「贼老天」,活脱脱就是一个对抗一切的叛逆者:

这场大海啸直发作了三个多时辰方始渐渐止歇。天上乌云慢慢散开,露出星夜之光。
张翠山走到船梢,说道:「谢前辈,多谢你救我二人的性命。」谢逊冷冷的道:「这话说得太早。咱三人的性命,有九成九还在贼老天的手中。」
张翠山一生中,从没听人在「老天」二字之上,加上一个「贼」字,心想此人的愤世,实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如此苦苦挣扎的谢逊,像个斗士,但他并不快乐。

金庸写了谢逊一生中的三次挣扎。

第一次挣扎,是空见前来说和,希望谢逊放弃仇恨,不再为引出成昆而胡乱杀人。谢逊不允,空见便与他相约,受他十三掌,如果被打伤,就让他见到成昆的面。

谢逊志在必得,数掌发出,却惊觉空见竟然有「金刚不坏体」神功,内息一转,浑身便如铜墙铁壁,浑不受力。

十多年的复仇之苦、仇恨之念,如毒蛇啃噬他的内心,打到第十二掌,他恶念陡生,举掌自戕。

后来在冰火岛上,谢逊给张翠山一家讲这件他平生最悔恨之事,殷素素当即反应过来,赞道「妙计」,张无忌却说,「义父,这个老和尚人好得很,你不要再打他了」。

谢逊的「妙计」,就是赌空见是佛门高僧,有割肉饲鹰之心。

果然,他见谢逊自戕,不疑有他,伸手来救,不及运功,便中了他开碑裂石的一掌。

弥留之际,他依然没有一语相责,只是怜惜谢逊所受之苦,劝慰他稍揭执着之事。

谢逊举起手装作自戕时,其实使了全力。空见不救,他自然会毙命。

他赌赢了,也赌输了。后来的日日夜夜,他都不能安心。

谢逊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也本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他如断桅之船,在命运之海中孤独漂流,万幸遇到一次灯塔,却错过了。

第二次挣扎,是张无忌出生的时候。本来,他狂疾发作,意欲侵犯张、殷二人。张殷二人无力相抗,此时,是刚出生的张无忌的一声啼哭,让谢逊在昏乱中忽然恢复了神智。

从此,他成了张无忌的义父,「无忌」,曾经是他惨死的孩儿的名字。空见给的救赎机会,谢逊没有抓住,而张无忌带来的救赎,谢逊终于抓住了。

从此,杀人如麻的谢逊,成了张无忌的慈父:

数年弹指即过,三个人在岛上相安无事。那孩子百病不生,长得甚是壮健。三人中倒似谢逊对他最是疼爱,有时孩子太过顽皮,张翠山和殷素素要加责打,每次都是谢逊从中拦住。如此数次,孩子便恃他作为靠山,逢到父母发怒,总是奔到义父处求救。张殷二人往往摇头苦笑,说孩子给大哥宠坏了。

这十年,谢逊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但是复仇之事,并未在他心中淡去。十多年后,他的第三次挣扎,是终于遇到了自己的仇人成昆时。

二人的这场比武,是谢逊求了三十多年的机会,他为此历尽千难万险,但临到头来,却丝毫不乱,谨守方寸。

这场比武,以成昆被刺瞎、武功被废而告终,而谢逊也自废其武功,一则以还成昆之教授,二则以赎自身之罪孽。后来,他拜在渡厄门下,出家为僧:

渡厄哈哈笑道:「善哉,善哉!你归我门下,仍是叫作谢逊,你懂了么?」谢逊道:「弟子懂得。牛屎谢逊,皆是虚影,身既无物,何况于名?」

谢逊终于让过往的血与火,成为「虚影」,跨入无我的世界。

其实,谢逊与《天龙八部》的萧远山的人生轨迹极为相似。他们都是因平静生活被别有用心之人所毁,而陷入了近乎疯魔的复仇之中,杀人,亦自伤。

他们也都是在几乎燃尽自己生命火焰的时候,得到了救赎,生死间一打转,终于勘破虚影,遁入空门,获得最终的平静。

 

其三是张无忌。

张无忌的父亲张翠山是名闻天下的「武当七侠」之一,母亲是天鹰教教主的女儿,父母亲的「正邪」有别的身份,为他的人生道路注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似乎,从小说写作的角度来说,张无忌的人生路注定不平坦,他注定面临着「邪恶」的诱惑。

张无忌的一生,都与「明教」有不解之缘。

母亲殷素素所处的天鹰教,本就是明教的支派;外公殷天正是明教的白眉鹰王,义父谢逊是明教的金毛狮王,渊源不可谓不深厚。

但是,由于十岁那年,父母亲因为当年旧事相继自杀,张无忌又因身受玄冥神掌之伤,被太师父、师叔伯竭力救治、尽心教导,蒙他们谆谆相嘱,万不可加入明教这一「魔教」,定须洁身自好,行止端正。

不出意料,小说里面,一定是怕什么来什么,「flag」一立,就要出问题。

果然,张无忌碰到生死之抉择——玄冥神掌之伤,即便是武当九阳功也无法救治,几年来,他饱受苦楚,日渐憔悴,行将油尽灯枯。

当此生死交关之时,却有一星希望出现:太师父偶然救下的常遇春,原是明教教众,他自告奋勇,说带张无忌去寻明教的「蝶谷医仙」胡青牛救治。

张三丰心存犹豫,但想到此境地,也只有放手一试,唯一的嘱托,就是让张无忌不要加入明教。

而胡青牛的规矩偏生怪异:明教之外的人,一概不医,生死,只在张无忌的一念之间。

金庸给张无忌这样严峻的「试炼」,他也顶住了,甚至在做关乎自己命运的抉择时,他并没有丝毫犹豫,断然拒绝胡青牛的要求,非但态度果断,连姿态都十分潇洒:

常遇春素知这位师伯性情执拗异常,自来说一不二,他既不肯答应,再求也是枉然,向张无忌道:「小兄弟,明教虽和名门正派的侠义人物不是同道,但自大唐以来,我明教世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汉。何况你外祖父是天鹰教的教主,你妈妈是天鹰教堂主,你答应了我胡师伯,他日张真人跟前,一切由我承担便是。」
张无忌站了起来,说道:「常大哥,你心意已尽,我太师父也决不会怪你。」说着昂然走了出去。常遇春吃了一惊,忙问:「你到哪里去?」张无忌道:「我若死在蝴蝶谷中,岂不坏了『蝶谷医仙』的名头?」说着转身走出茅屋。

但张无忌命不该绝,虽然他并未加入明教,他的傲骨和奇症,到底引起了胡青牛的兴趣。胡青牛不仅为他医治,还传与他绝顶医术。

张无忌与明教的纠葛,非止于此。

数年后,他九阳神功初成,又遇上一件生死大事。其时,他被灭绝师太所俘,旁观峨眉派与明教锐金旗大战。灭绝师太仗着倚天剑之利,斩杀锐金旗掌旗使,又欲将俘虏的锐金旗诸人一一杀死。张无忌慈悲心动,明知以己之力,绝难与灭绝师太抗衡,却还是挺身而出,与灭绝行三掌身替之赌,拼着身受重伤,救下了诸人性命。

以此为序幕,张无忌的「斡旋」之路开始了。

他追踪掳走蛛儿的韦一笑,却意外被说不得抓进了布袋,带到了光明顶。他亲耳听到五散人与杨逍等人因旧事相争,却因此被圆真暗算。

后来杨逍等六人中了幻阴指,而圆真也中了寒冰绵掌,能行动者,唯有布袋中的张无忌一人,当此间不容发、势不两立之时,张无忌还想做和事佬,想要找个既能制住圆真,又不伤其性命的法子。 

他见故人杨不悔欲刀砍小丫鬟小昭,虽与其素不相识,还是恻隐心动,不住为其求情。

他练成乾坤大挪移,重回光明顶,见明教诸人岌岌可危,第一件事情还是不顾自身,要做排纷解难的鲁仲连。

张无忌一生的选择,都是在左右迥异之间、水火不容之处,想要寻一个折衷处——这不是乡愿或搅浑水,而是用慈悲之眼观世,别人见世人种种恶,他所见者,却是世人种种苦痛、挣扎、不得已。

这就是《倚天屠龙记》一书,借明教旨「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而立的主旨,这一主旨,正应在张无忌的身上。

看起来,他的选择极傻,也似乎屡屡失败。

他对何太冲以德报怨,却三番两次遭到反噬;

他对圆真行君子之仁,却被他用小人之技轻松制住;

他对杨不悔有再生之德,但求情不仅不成,还遭她小小暗算;

他对明教念故人之情,对六大派也心怀孺慕,但是他光风霁月、一派仁怀,旁人只当他是沽名钓誉的狂徒、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可是,张无忌的「傻」,在给他带来眼前的灾祸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长远的福泽。

他断然拒绝胡青牛加入明教的提议,被他拒之门外,似乎生机已断;但后来,他却成为胡青牛的唯一传人;

他受纪晓芙之托,间关万里,送杨不悔到昆仑山其父亲处,途中数历生死。虽是义举,但看起来吃力不讨好——杨逍见到他时,还因听到纪晓芙的死讯,过于激动,捏断了他的臂骨。对杨逍的报答云云,他也辞而不受,振衣而去。

但是,正因为这趟行程,他侥幸在昆仑山的苍猿腹中得到了失传已久的《九阳真经》,治好了身上本已无法医治的玄冥神掌寒毒。

他想要平息六大派和明教之间的争端,解二者百年之冤仇,以一人之力,独战六大派高手,被鲜于通诬陷、被何太冲暗算、被灭绝仇视。

但是,他也凭借其人格魅力,让华山派、少林派、武当派的首脑人物尽皆折服,更让明教诸人死心塌地,叹服其德才。

再说回明教。「明教」是张无忌一生的「魔咒」,上代的恩怨、太师父的教诲,让他从小着意要远离明教,但造化弄人,他最终与明教越走越近,并成为其教主。

明教,在张无忌的手中,不仅群雄归心,再无内乱,还尽革前弊,纪律严明。后来,明教蝴蝶谷大会,群雄谋划反元起义之事,视死如归,以天下为心:

次日清晨,诸路人众向张无忌告别。众人虽均是意气慷慨的豪杰,但想到此后血战四野,不知谁存谁亡,大事纵成,今日蝴蝶谷大会中的群豪只怕活不到一半,不免俱有惜别之意。是时蝴蝶谷前圣火高烧,也不知是谁忽然朗声唱了起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众人齐声相和:「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那「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歌声,飘扬在蝴蝶谷中。群豪白衣如雪,一个个走到张无忌面前,躬身行礼,昂首而出,再不回顾。张无忌想起如许大好男儿,此后一二十年之中,行将鲜血洒遍中原大地,忍不住热泪盈眶。

张无忌是明教的「救世主」,而明教,也是张无忌成为真正的自己的修炼场。在可左可右的选择面前,张无忌走了最难的路,却到了最能一览众山的高处。

 

 

其四是赵敏。

赵敏是《倚天屠龙记》中最出彩的人物之一。

金庸小说的女主角,或精灵古怪,或天真无邪,或端庄大气,或超然淡泊,春花秋月,各极其妍。而哪怕在主角中,赵敏也是特别的。

最开始,赵敏是作为「反派」出场的。

张无忌从十岁开始屡遭颠仆,数历艰险,受伤继以失去怙恃,被骗继以双腿断折,让读者牵心挂怀,好不憋闷。

他九死一生,才练成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以品德、以武功折服天下英雄,当上了明教教主,这才让读者觉得扬眉吐气,略感舒爽。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明教英杰辈出,却因祸起萧墙,遭成昆暗算,好手折损,因而不敌六大派;六大派高手如云,又都不敌神功大成的张无忌,张无忌统帅群雄,意气风发,但刚下光明顶,出甘凉道,就碰到了他命中的「克星」——赵敏。

赵敏只用一把木剑,就让明教群雄尽皆中毒:

赵敏微笑道:「小妹不胜酒力,再饮恐有失仪,现下说话已不知轻重了。我进去换一件衣服,片刻即回,诸位请各自便,不必客气。」说着站起身来,学着男子模样,团团一揖,走出水阁,穿花拂柳的去了。那柄倚天剑仍平放桌上,并不取去。
侍候的家丁继续不断送上菜肴。群豪便不再食,等了良久,不见赵敏回转。周颠道:「她把宝剑留在这里,倒放心咱们。」
说着便拿起剑来,托在手中,突然「噫」的一声,说道:「怎地这般轻?」
抓住剑柄抽了出来,剑一出鞘,群豪一齐站起身,无不惊愕。这哪里是断金切玉、锋锐绝伦的倚天宝剑?竟是一把木制的长剑。各人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但见剑刃色作淡黄,竟是檀香木所制。

她下毒的法子也很妙:将这把木剑套上真倚天剑的剑鞘,让与倚天剑有瓜葛的明教诸人心痒难搔,自己却借故离开,利用人性的弱点,让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以此一事,就可以见出赵敏的谋略。如金庸在《倚天屠龙记》后记中所说:

中国成功的政治领袖,第一个条件是「忍」,包括克制自己之忍、容人之忍、以及对付政敌的残忍。第二个条件是「决断明快」。第三是极强的权力欲。张无忌半个条件也没有。周芷若和赵敏却都有政治才能。

赵敏数次与张无忌为敌,总是占了上风,面对张无忌的雷霆之怒,她却言笑晏晏,毫不在意;为骗前来偷药的张无忌,在手下的伤口处,下了七虫七花膏。张无忌夜探敌营,不偷药瓶之中的药,而是从伤者的伤处中刮药,自以为得计,谁知正中了赵敏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计策。

后来俞岱岩、殷梨亭敷药后毒发,赵敏适时而至,张无忌此时痛悔交集,几欲自戕,她却好整以暇,几番戏谑。后来二人击掌约三事,赵敏方告诉张无忌解毒之方何在:

张无忌左手一抄,将箭接在手中,只见那箭并无箭链,箭杆上却绑着一封信。张无忌解下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张教主亲启」,拆开信来,一张素笺上写着几行簪花小楷,文曰:「金盒夹层,灵膏久藏。珠花中空,内有药方。二物早呈君子左右,何劳忧之深也?唯以微物不足一顾,赐之婢仆,委诸尘土,岂贱妾之所望耶?」
张无忌将这张素笺连读了三遍,又惊又喜,又是惭愧,忙看那朵珠花,逐颗珍珠试行旋转,果有一颗能够转动,于是将珠子旋下,金铸花干中空,藏着一卷白色之物。张无忌从怀中取出针刺穴道所用的金针,将那卷物事挑了出来,乃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七虫为哪七种毒虫,七花是哪七种毒花,中毒后如何解救,一一书明。

珠花和金盒,是赵敏此前与张无忌打交道时所赠,张无忌无可推却,才收下了,不意当时赵敏已有此后招。二人相斗,张无忌只有被赵敏捏扁搓圆的份。

赵敏如此智计城府,又杀伐决断,能收能放,但一入情网,壮心都消。本来,「反贼」张无忌是她的敌人和猎物,但是情根一种,猎人反而入了局,百炼钢,成了绕指柔。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赵敏本是扫荡明教的干将、领袖群豪的首脑,但当她与张无忌的立场冲突成了二人连理相偕的障碍时,她断然弃了蒙古郡主的身份:

(赵敏)说着解开包裹,将衣裤鞋袜一件件取将出来,说道:「小地方没好东西买,将就着穿,咱们到了大都,再买过貂皮袍子。」张无忌心中一凛,正色道:「赵姑娘,你想要我贪图富贵,归附朝廷,可乘早死了这条心。我张无忌是堂堂大汉子孙,便是裂土封王,也决不能投降蒙古。」
赵敏叹了口气,说道:「张大教主,你瞧这是蒙古衣衫呢,还是汉人服色?」说着将一件灰鼠皮袍提了起来。张无忌见她所购衣衫都是汉人装束,便点了点头。赵敏转了个身,说道:「你瞧我这模样是蒙古的郡主呢,还是寻常汉家女子?」
张无忌心中怦然一动,先前只觉她衣饰华贵,没想到蒙汉之分,此时经她提醒,才想到她全然是汉人姑娘的打扮。只见她双颊晕红,眼中水汪汪的脉脉含情,他突然之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说道:「你……你……」
赵敏低声道:「你心中舍不得我,我甚么都够了。管他甚么元人汉人,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尽是甚么军国大事、华夷之分,甚么兴亡盛衰、权势威名,无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个你。你是好人也罢,坏蛋也罢,对我都完全一样。」

在读者看,赵敏这是「弃暗投明」,但跳出主角视角,才能体会到此举的不易。为了张无忌,她弃了名位、弃了抱负、甚至弃了家国。

一个有政治才能的人物,偏偏为了没有政治野心的爱人,放弃自己的政治前途。别人或许赵敏觉得可惜,但是赵敏自己,却之死靡它,甘之如饴。

赵敏的选择,是从心而行,冷暖自知。

 

其五是周芷若。

周芷若在《倚天屠龙记》中的重要性,与赵敏几乎不相上下。

她们同样样貌出众,同样在张无忌心中颇有分量,也同样不是池中物。

所以自然而然,读者也习惯将周芷若与赵敏作比较。

周芷若没有赵敏那么高贵的身份、出色的起点,但她也是一位天生的政治家。

周芷若在峨眉派,深受师父灭绝师太的器重,也深受师姐丁敏君的忌恨。

彼时,她所采取的策略是:韬光养晦,不露锋芒,让丁敏君纵然切齿怀恨,却无从下手。

她重见长大后的张无忌,心中未免有情,但见张无忌此时是峨眉派的对头,也惕然不露情意。张无忌为救锐金旗,与灭绝约定受其三掌,他内功虽强,苦于无临敌经验,不会运用,前面两掌,受伤已然不轻:

丁敏君大声大叫道:「喂,姓曾的,你若是不敢再接我师父第三掌,乘早给我滚得远远的。你在这儿养一辈子伤,我们也在这儿等你一辈子吗?」
周芷若细声细气的道:「丁师姊,让他多休息一会,那也碍不了事。」
丁敏君怒道:「你……你也来袒护外人,是不是瞧着这小子……」她本来想说:「瞧着这小子英俊,对他有了意思啦。」但立即想到有各大门派不少知名之士在旁,这些粗俗的言语可不能出口,因此一句话没说完,便即住口。但她言下之意,旁人怎不明白?下面半句话虽然没说完,还是和说出口一般无异。
周芷若又羞又急,气得脸都白了,却不分辩,淡淡的道:「小妹只是顾念本门和师尊的威名,盼望别让旁人说一句闲话。」丁敏君愕道:「甚么闲话?」
周芷若道:「本门武功天下扬名,师父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前辈高人,自不会跟这种后生小子一般见识。只不过见他大胆狂妄,这才出手教训于他,难道真的会要了他的性命不成?本门侠义之名已垂之百年,师尊仁侠宽厚,谁不钦仰?这年轻人萤烛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便让他再去练一百年,也不能是咱们师尊的对手,多养一会儿伤,又算得甚么?」
这一番话说得人人暗中点头。灭绝师太心下更喜,觉得这个小徒儿识得大体,在各派的高手之前替本门增添光彩。

周芷若左右周旋,既要防丁敏君谗言相欺,又要防师父怪责降罪,当此嫌疑之境,却能说得师姐哑口无言,师父颔首心悦,自是巧智过人,胆识不凡。

尤其是这种被压抑、被掩藏,又一星半点露出的真情,让张无忌感动不已,也让读者不禁触动。

其实,看金庸的用笔,他未必那么喜欢周芷若,所谓「细声细气地道」、「淡淡地道」,总有些春秋笔法的意思。

但是,周芷若后来,也遇到了一个艰难的抉择:在万安寺中,灭绝师太以为即将罹难,将峨眉派掌门之位传与周芷若,又将峨眉派故老相传的倚天剑、屠龙刀的秘密密授于她,复命她利用与张无忌的关系,骗到落于谢逊之手的屠龙刀,以刀剑相斫,获取九阴真经,以期她练成神功,光大峨眉:

灭绝师太道:「为师要你接任掌门,实有深意。我此番落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与流水,实也不愿再生出此塔。那姓张的淫徒对你心存歹意,决不致害你性命,你可和他虚与委蛇,乘机夺去倚天剑。那屠龙刀是在他义父恶贼谢逊手中。这小子无论如何不肯吐露谢逊的所在,但天下却有一人能叫他去取得此刀。」
周芷若知道师父说的乃是自己,又惊又羞,又喜又怕。
灭绝师太道:「这个人,那就是你了。我要你以美色相诱而取得宝刀宝剑,原非侠义之人份所当为。但成大事者不顾小节。你且试想,眼下倚天剑在那姓赵女子手中,屠龙刀在谢逊恶贼手中,他这一干人同流合污,一旦刀剑相逢,取得郭大侠的兵法武功,自此荼毒苍生,天下不知将有多少人无辜丧生,妻离子散,而驱除鞑子的大业,更是难上加难。芷若,我明知此事太难,实不忍要你担当,可是我辈一生学武,所为何事?芷若,我是为天下的百姓求你。」说到这里,突然间站起身来,双膝跪下,向周芷若拜了下去。

灭绝是心性刚硬之人,一生不肯让人,虽是女子,性格之刚烈,尤胜男儿,此时她死志已绝,以师尊之身,向徒弟跪拜,求其答应自己的遗命。这等境地,这般请求,确实非常人所能推却。

所以,读到这里,周芷若的为难、无奈、痛苦,读者看在眼里,只觉哪怕她真去欺瞒张无忌,夺取屠龙刀,似乎也不忍深责。

但是,周芷若后来的种种举动,却让人觉得,以「无辜的小女子」、「不能自主命运的苦命人」来看待周芷若的话,实在是太小瞧她了。

海岛之上,殷离重伤弥留,谢逊目不见物,张无忌忧心如捣,又对她毫不防备,周芷若便突然发难,盗十香软筋散迷倒众人,放逐赵敏并嫁祸于她,砍「死」殷离,只待次日张无忌和谢逊醒来,演一场好戏:

周芷若呆了半晌,摸着半边耳朵,哭出声来,张无忌慰道:「幸好你所伤不重,耳朵受了些损伤,将头发披下来盖过了,旁人瞧不见。」
周芷若道:「还说头发呢?我头发也没有了。」
张无忌道:「顶心上少了点儿头皮,两旁的头发可以拢过来掩住……」
周芷若嗔道:「我为甚么要把两旁头拢过来掩住?到这时候,你还在竭力回护你的赵姑娘。」

贼喊捉贼,不仅毫无心理负担,还以退为进,乘「疗毒」之机,与张无忌订下婚姻之约。直到濠州二人婚礼,赵敏孤身闯入,以谢逊之发,引得张无忌相随而去,天下豪杰愕然之时,周芷若还俨然受害者:

周芷若霍地伸手扯下遮脸红巾,朗声说道:「各位亲眼所见,是他负我,非我负他。自今而后,周芷若和姓张的恩断义绝。」
说着揭下头顶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抛开凤冠,双手一搓,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说道:「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
殷天正、宋远桥、杨逍等均欲劝慰,要她候张无忌归来,问明再说,却见周芷若双手一扯,嗤的一响,一件绣满金花的大红长袍撕成两片,抛在地下,随即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

好一句「是他负我,非我负他」,好一个「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周芷若明明做贼在先,欺骗多时,为何此刻却如此理直气壮,反咬一口?

殊不知,凡是以良知为代价来求利益、登天梯的人,其心中难免有一种委屈苦痛,他们扭曲的三观,使其觉得自己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也是为对方做出的极大牺牲,绝不愿意承认其实真相是他们轻易臣服于自己的欲望。

如果做了这么大的「牺牲」,还一无所得,且还被人戳破真面目,那难免会恼羞成怒、更加倒行逆施。

所以,当张无忌随赵敏而去,周芷若不仅不会反思此日之婚礼本是自己「骗」来的,反而觉得对方负心薄幸,罪该万死。所以数月之后,她还赶去少室山下,向赵敏「报仇」,赵敏不在,她就连带「随手」杀了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杜百当夫妇;「屠狮大会」,诡计百出,夺得比武胜利,最终也是为了杀谢逊灭口。

其实,在故事的讲述中,金庸已经暗示读者,周芷若走到这一步,不是万不得已、别无选择,而是本来就对权力心热:

张无忌叹了口气,觉得她所言确甚有理,伸臂轻轻搂住她柔软的身子,柔声说道:「芷若,我只觉世事烦恼不尽,即令亲如义父,也教我起了疑心。我只盼驱走鞑子的大事一了,你我隐居深山,共享清福,再也不理这尘世之事了。」
周芷若道:「你是明教的教主,倘若天如人愿,真能逐走了胡虏,那时天下大事都在你明教掌握之中,如何能容你去享清福?」
张无忌道:「我才干不足以胜任教主,更不想当教主。要是明教掌握重权,这一教之主,更非由一位英明智哲之士来担当不可。」
周芷若道:「你年纪尚轻,目下才干不足,难道不会学么?再说,我是峨嵋一派的掌门,肩头担子甚重。师父将这掌门人的铁指环授我之时,命我务当光大本门,就算你能隐居山林,我却没那福气呢。」

一个想要功成身退,归隐山林,一个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二人话不投机,周芷若看张无忌虽身处高位却「胸无大志」,其实心中颇不痛快,语带讽刺。

师父的遗命、掌门的责任,自然是一副不轻的担子,但羁住周芷若的,不是外物,而是她的内心。

为了「光大峨眉派」,她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哄得张无忌对她一半是倾心,一半是推不开。

为了「光大峨眉派」,她杀殷离,杀赵敏派来寻人的元兵,连路遇的采参客也想杀。

为了「光大峨眉派」,她利用韩林儿对自己的倾慕,假作自杀让他救下,又借他的口,让张无忌满心愧疚,成了「负心薄幸」之人。

为了「光大峨眉派」,她命手下放霹雳雷火弹随意杀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为了「光大峨眉派」,她虽然号称早与张无忌恩断义绝,无半分干连,但与他比武之时,又假意示好,乱其心神,还在张无忌手下留情之后,忽施暗算,获得不武之胜。

如果一个「名门正派」人士,可以假正义之名,行奸邪之事,那她与「邪魔外道」,不只是伪君子和真小人的区别吗?

而且,周芷若到底是为了「光大峨眉派」,还是为了实现她心中膨胀的欲望呢?

在《倚天屠龙记》的后记中,金庸写道:

像张无忌这样的人,任他武功再高,终究是不能做政治上的大领袖。当然,他自己根本不想做,就算勉强做了,最后也必定失败。中国三千年的政治史,早就将结论明确地摆在那里。……张无忌半个条件也没有。周芷若和赵敏却都有政治才能,因此这两个姑娘虽然美丽,却不可爱。

赵敏和周芷若,都不是金庸心头所爱。

在他看来,政治方面的才能,尤其是浸润于政治时处心积虑的经营、克己容人的忍耐、杀伐决断的果决、成功成名的欲望,对于人性情的纯真、心智的澄净,有不小的损害。

所以,金庸笔下的主角们,在「功成」之后,往往会「身退」。「功成」,是履行作为侠士的社会责任,而「身退」,则是为了葆有心性的自由。

所以,杨过先做了福泽贫弱的「神雕侠」,再携小龙女之手,飘然离去,隐身江湖。

所以,张无忌先做了对抗强元的明教教主,再退位让人,自己效张敞画眉,不问政事。

所以,萧峰虽做了辽国的南院大王,在面对辽帝侵宋的野心时,宁死而不合作,他也曾想飘然而去,只是不得其时,最后自尽于雁门关。

所以,令狐冲虽为恒山派掌门、天下顶尖高手,但大事了后,还是将掌门之位传与仪琳,自己与任盈盈曲谐琴瑟。

正是基于这一观念,金庸对同样有政治才能的赵敏和周芷若命运的安排,方式有所不同。

赵敏虽有政治才能,但在爱上张无忌后,主动「隐退」,远离权谋、机心的世界。

周芷若对于权力的态度,则大有不同。「受师父遗命」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她让自己安心的幌子,后来的欺骗、作态、杀人、企图称霸武林的举动,与其说是无奈之举,不如说是欲念膨胀、人性扭曲所致。

——其实,金庸并不反对或否定有政治才能之人,相反,他欣赏能看透人心、能在诡谲的风云中保护自己的人,但他并不欣赏有政治野心、政治欲望之人。

虽有宝刀,藏而不用,才是他赞成的态度。

所以,最后金庸还是给了周芷若救赎的机会,不仅「妙手回春」,让殷离「死而复生」,还解释道周芷若剑刺殷离,反而助她解了千蛛万毒手之毒:

周芷若道:「殷姑娘,那日我起下歹心,伤害于你,事后不但深自痛悔,连梦魂之中也是不安,否则今日突然在树林中见到你,也不会吓成这个样子了。此刻见你平安无恙,免了我的罪孽,老天在上,我确是欢喜无限。」殷离侧着头想了片刻,点头道:「那也有几分道理。我本想找你算帐,既是如此,那就罢了。」
周芷若双膝跪倒,呜咽道:「我……我当真太也对你不起。」
殷离向来性子执拗,但眼见周芷若服输,心下登时软了,忙扶起她,说道:「周姊姊,过去的事,谁也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也没死。」拉着她手,并肩坐下。殷离掠了掠头发,又道:「你在我脸上划了这几剑,也不是全无好处。我本来脸上浮肿,中剑后毒血流尽,浮肿倒慢慢消了。」周芷若心下歉仄无已,不知说甚么好。

这番安排,未免让读者觉得他对周芷若过于仁慈,似乎只要是主角,稍一悔悟,过恶就一概不咎了。

何以如此?因为《倚天屠龙记》的立意,正瞩目于人面对选择,能否拒绝诱惑,放下仇恨,跳脱欲望,挣脱羁绊,行人所不能行之事,至人所不能至之境。

所以,从全书来看,殷素素为了钟情之人,努力从「邪教妖女」,转型成「君子好逑」;谢逊花了大半生,终于从执着仇恨之路,走到了内心平和之地;张无忌与明教结下不解之缘,将它从世人眼中的「魔教」,整顿成教规严明、教众以天下为念的「正教」;赵敏堕入情网,从领袖群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型人物,转而成为为爱情上天入地、九死无悔的痴情者,都是在金庸看来,从心而行、明心见性的选择。

但是,如果一部小说之中,所有的人物都作「正确」的选择,未免过于无味,且流于肤浅。所以,金庸安排了周芷若这个隐藏的反派。她出身良家,拜入名门,与男主角情苗早茁,却走上歧途,屡屡作恶,且她心性坚忍,城府过人,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毕竟,不是所有人面对诱惑,都能矢志不移,初心不忘。很多时候,她们以「无奈」为开脱,迈出了走上歧路的第一步。

第一步一旦跨出,后面的路,似乎也就不是那么难走了。在此过程中,往往还会愈来愈相信,自己是天降大任、不得不尔。

但这个游戏之所以危险,在于底线如果被打破,下面的深坑,简直望不到头。在一路下坠的过程中,他们百般确信自己是对的,又总是心不安、神不定。

所以,周芷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一遇到殷离的「鬼魂」,就心神大乱,惧怕欲死。

让她害怕的,是殷离「死」后所化之鬼,还是她心中之鬼呢?

在「成魔还是成佛」这个故事之中,选择时能否定心,是无比重要的。而如果万一选错,也不一定就此毁灭,哪怕行差踏错,泥足深陷,未必就真无解脱机会。

所以,金庸到底给了周芷若回头的机会,毕竟,立定脚跟,苦海回头,正是佛教所提倡之事,也是金庸想在《倚天屠龙记》中讲述的故事。

「屠龙刀」,是《倚天屠龙记》故事的核心,而它似乎也饱含隐喻意味。「毒龙」,正是佛教中对人的俗欲妄念的比喻。王维的名作《过香积寺》说「安禅制毒龙」,就是说指进入心静无尘的境界。

何谓魔?何谓佛?不是祸乱天下才叫魔,救渡众生才叫佛;迷失了自我,就是入魔,看见了本心,就是成佛。

世间之龙,能屠之者已少;心中之毒龙,又有几人能屠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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