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铁站出来后,我坐上了去「隔离」的面包车。
从此,一脚踏进入地狱。
三年前出狱的前任,一手策划了这场拐卖。
他拔掉我的手机卡,删除我和男朋友的聊天记录。
「这么快就忘了我,罚你跟我玩个游戏吧。」他蹲下来,笑眯眯都看着我,「打断双腿,看看你能爬多远。要是被我捉住,就卖进山区,关到猪圈里,一辈子逃不出来。」
1
快过年的时候,我去了趟香林市出差。
刚下高铁,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分钟后,我接到了市疾控中心的电话。
「女士您好,您与本趟列车的确诊病例行程重合,需立刻集中隔离,请您务必听从指挥,半小时内到达东安区一楼商场,我们会派专车接您。」
「注意不要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步行前往。请严格遵守要求,以免造成严重后果并承担法律责任。」
女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精准地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和车列号。
四周不少人戴着口罩,行色匆匆。
还有一对情侣正在吵架。
「都说别来香林旅游,这下好了,回不去了!你说住哪儿?」
天色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我暗叹倒霉,加上刚到本地,人生地不熟,几乎没有任何怀疑,打开导航,直奔目的地。
电话里给的地址不远,经过一个破小区,眼前突然出现一大片空地。
树木凋敝,半截霓虹灯牌摇摇晃晃地挂在商业楼上。
是一座废弃的商场。
不远处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紧闭,三个大白装扮的人站在外面,直勾勾盯着我看。
我突然犹豫了。
一趟列车的人,怎么只来一辆面包车接?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三个人摘了手套,向我走来,越走越快。
不对,他们这样,更像是人贩子!
我丢下行李箱转身就跑。
我身体打小就好,跑步也快,眨眼的工夫就窜到了老校区的西门口,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个保安背对着我,正在站岗。
「大叔,救——」
话没说完,侧边突然冲出一个人,用湿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让我瞬间没了力气,眼睁睁看着随后赶来的人把我抬起来,拖回了废弃的商场。
保安离我原来越远。
挣扎中,我抓到了行李箱的滑杆。
伴随着砰一声响,它倒在地上。
我被拐了。
2
「哥,货到了。」
深夜,车才在一栋公寓楼下停下。
人贩子打开后备厢,把我们几个拐来的姑娘催下车。
前几天这里应该下过雨,一脚下去,泥水四溅。
伴随着女孩子们的哭声,院子里的狗开始叫。
黑暗中蓦地亮起一点星火,有人打开了大门。
模糊的灯光从公寓楼的窗户透出来,勉强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个头高挑,穿着件看不清颜色的冲锋衣,正站在围墙下抽烟。
他声音淡哑,「年前最后一票,半个月后走渡口运往东南亚。拿到钱,兄弟们过个好年。」
「明白,谢谢哥。」
男人低低应了一声,「领进去吧,都知道规矩。」
「知道,绝对不碰!」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一瞬间我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等他走近了,借着烟火的光一看,我顿时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张熟悉的脸,即使过去三年了,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徐乾,我消失很久的前男友……
他漫不经心地弹掉烟灰,凌乱的黑发罩在冲锋衣帽兜下,冷白的面孔上投落一道阴影。
我的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叼着烟,不经意地撇过来,冷冷的眼神仿佛狼看见了猎物。
「等等。」他叫停队伍,迈开腿走过来。
弯下腰,夹着烟在我脸前一晃,嗤笑出声。
「刘薇,好久不见。」
烟气铺面,我被熏得眯了眯眼,后退几步。
「乾哥,你认识?」
徐乾冷笑一声,「这个人给我留着,其他的随便。」
我被他从队伍里拎出来,狠狠甩在石墙上。
疼痛自背后袭来,我皱起了眉。
「来香林干什么?」他语气透着一股阴寒,冷白的吊灯照清了他的侧脸,深戾淡漠。
冻雨落在我单薄的衬衣上,我冻得发抖,嘴唇应该也紫了。
「来……学画画。」
他溢出一丝讽笑,「看来我进去后,你过得还不错。」
三年前学校放寒假,徐乾领着我出来吃饭。
隔壁桌的混混朝着我吹口哨,「屁股真圆,胸也好看,过来陪哥哥喝酒。」
徐乾冷冷抬眼,把他们给瞪了回去。
头一回被人调戏,我脸上挂不住,起身去上厕所。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吵起来,酒瓶子碎在地上,一片嘈杂。
等我赶出去,只留下一摊血。
摊子倒了,徐乾已经不见了踪影。
老板气得脸色铁青,「你男朋友捅了人,被带走了,我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档子事。」
那一周,我起早贪黑地等在警察局,四处打听消息。
他们说我只是犯事人女朋友,不算亲人,有些细节不能透露给我。
可他明明是因为我才动手的。
再后来,我听说徐乾被判了三年,家人也联系不上。
事发第二天我打他电话,才发现卡已经注销了,从此杳无音信。
三年后,这场别开生面的重逢,并没有想象中的温馨和睦。
徐乾手里有个组织,是贩卖人口的。
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在这一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摇晃的灯光下,雨丝细密,浸透了我漆黑的发,贴在脸上,柔弱又可怜。
「徐乾,你撞到我后背了……」
徐乾一双眼冷静幽深地扫过我的面孔,慢慢抬手,将烟头摁灭在我旁边的墙上,笑了。
「疼吗?」
我裹紧了领口,牙齿打战,「疼。」
他掐住了我的后颈,将我从墙上拉起,拢进自己黑色的冲锋衣里。
「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
「不听话,就把你卖了。」
3
11 月底,冷冬已至。
还没到腊月,下的雨仿佛往人脸上扎刀子。
徐乾领着我走进了一幢低矮的公寓楼。
新建的。
外面看不出猫腻,里面却像高档小区一样。
大理石砖都用美缝胶打过,摄像头遍布。
一楼有些清冷,进电梯的除了我和徐乾,就有一个遛狗的大哥。
他戴着耳机,时不时因为搞笑视频发出痴痴的笑声。
徐乾背对着我,把我挡在电梯角落。
小白狗嗅来嗅去,在我脚下撒欢儿。
电梯上行。
一片静默。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徐乾,他垂着眼,正在看手机,没空搭理我。
也许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悄悄伸出手,拽住了大哥的下摆。
感受到拉力,大哥一愣,转过头,有些疑惑地望着我。
我面露急色,对着他比了个口型,「救命。」
他好像没听懂,摘掉耳机,凑过来侧耳细听。
我语气急迫,用气音说:「大哥,救命,帮我报警。」
他突然侧头,看了眼徐乾,又看看我。
在我期盼的目光中,扯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
阴森森的。
「乾哥,你的小人质,好像在跟我求救。」
浑身血液被瞬间冻结。
我吓得浑身一抖,手指绝望地从他衣角滑落。
徐乾的视线冷冷瞟过来,「是吗?」
他拉着我的头发,拽到前面去,从后面抱住我,吐出的字一个个敲在我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我让你安分点,你他妈是没听见吗?」
叮咚!
电梯停在 7 楼。
我被徐乾拖出了电梯。
他人高,步伐也大,我狼狈地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开门,就被他扔进去,跌在地毯上。
戴耳机的大哥也跟进来,抱臂站在一旁看热闹。
我的手机掉了出来,刚好有人打来了电话。
「男朋友」三个大字,倒映在徐乾漆黑的瞳孔里。
狗一溜小跑,嗅了嗅手机,兴奋地嚎叫。
我想伸手去够,徐乾却突然踩住了手机。
只见他浅浅勾起一抹薄笑,眼尾的线条变得柔和,「哟,有男朋友了。」
我脸色惨白,颤着声音,「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因为我进去的,我这就跟他分手……」
他双手插兜,蹲下来靠近我,「刘薇,有用吗?」
戴耳机的大哥露出一抹讽笑。
「还以为是嫂子,谁知道是个白眼狼。哥,那边还缺个肾源,拿她顶上。」
话音刚落,徐乾当着我的面,咕咚一声,把手机泡进了酒里。
绵密的气泡逸出,手机屏闪了闪,最终熄灭。
徐乾把玩着抽出来的电话卡,轻轻一掰,咔嚓一声。
销毁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没关系,拐到这儿的人,谁还没个男朋友。」
他捏了捏我的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这么快就忘了我,罚你跟我玩个游戏吧。」
「打断双腿,看看你能爬多远。要是被我捉住,就卖进山区,关到猪圈里,一辈子逃不出来。」
耳机男掀了掀眉毛,熟练地走到储藏间,拎出一根棒球棍。
金属划过大理石地板,刺耳的摩擦声让我后背一凉。
我看到上面暗沉的血迹,慌张地扑进徐乾怀里,揪住他的冲锋衣,「你不能这么对我……」
徐乾不耐烦地一拨,我滑倒在地。
他起身,叉开腿坐回沙发上,眼底满是恶毒的戏谑。
「爬过来。」
我浑身都在抖,拼命地爬到他跟前,脸色惨白。
当……
当……
当……
身后,棒球棍一下下敲在地面上,也敲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徐乾就像想起什么令人痛恨的往事,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两手在胸前交叠。
沉着脸,「爬的真慢。」
我瑟缩在他的阴影里,抬头望着他,一滴眼泪落下来。
这是对他无声的控诉。
徐乾沉着脸和我对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怪可怜的。」
「我给你寄过生活费,每一分钱,都是我吃泡面省出来的。」
徐乾的瞳仁儿微微一颤,垂着眼睛瞅我。
「你给我寄过生活费?」
我手心抹过脸颊,仿佛是害怕被他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低着头闷闷地说:
「是啊,你没收到吗?要不是喜欢你,谁要管你死活啊……」
徐乾指尖一颤,陷入了沉默。
4
三年前,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也下了冻雨。
我和徐乾走在商业街上。
我裹着羽绒服,跟他絮叨:「期末考太难了,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
徐乾替我举着伞,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半,「怎么活的?」
他笑得漫不经心,就像哄孩子。
我揪住自己稀薄的头发,「再晚点考完,头发就一根不剩了。」
头顶一暖。
徐乾从毛呢大衣里掏出个绒线帽扣在我脑袋上。
「年纪不大,牢骚挺多。你们艺术系也会挂科吗?」
我突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哼哼道,
「当然了……喂,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徐乾掏出纸巾,摁在我鼻子上,笑着说:「大人的事,小孩少问。」
三年后,徐乾要打断我的腿,还要把我卖了。
印象中那个温柔和煦的人,变成了阴鸷的歹徒。
我所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活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
徐乾仿佛一个石像,一言不发地听着我的控诉。
「……你问都不问,就丢下我跑了,电话卡也注销了,你让我去哪找你?」
我靠着他的长腿,破罐子破摔,「好吧,都是我的错。你一点错没有,想卖就卖吧。」
徐乾也没有说话。
耳机男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丢下一句,「哥,我先走了,赵先生让我喊你过去谈事。」
徐乾敛下目光,眼底铺了层阴翳,「知道了。」
他拿起胶带,将还在絮叨的我一捆,塞住了嘴。
我幽怨地瞪着他。
徐乾轻叱一声,「再乱说话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将我随意一丢,带上门走出去。
四周骤然寂静,我陷入了短暂的耳鸣。
酒杯里的手机已经黑屏了。
我打量了下周围环境,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和以前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沙发上有几件衣服,是洗过收进来的。
徐乾爱干净,不洗澡不能上床,穿着睡衣都不行。
做完饭灶台必须擦干净,不能有一滴油水。
我仰躺在沙发上,恢复力气,一边在脑袋里过最近的新闻。
短短半个月,香林市接连发生八起拐卖案,还找到了受害者的尸体。
手段残忍。
器官摘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洞洞的壳子。
受害者家属数次哭晕在警察局门口。
新闻铺天盖地。
专家推测,这是一个大型的人口贩卖集团。
也就是徐乾正在做的勾当。
如果不想变成一具尸体,只能振作点,从徐乾的身上找突破口。
晚上八点,门开了,徐乾迈进一只脚,停在玄关。
我已经想办法给自己解开了绳子,洗过澡,穿着徐乾的衬衣,迷迷糊糊地躺在他床上。
听见动静,我半撑起来,嘟哝着,「你回来了。」
他隐在玄关和墙壁夹角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桌子上,还摆着我挣脱束缚用过的剪刀,旁边放着一个从酒杯里捞出来的,正在晾干的手机。
以及堆在床下,凌乱的衣物。
如此敞亮的,大喇喇地入侵了他的领地,并且「为非作歹」。
这无疑是一种很好的,表达臣服与亲近的方式。
徐乾没说话,进了浴室。
里面传来沙沙的水声。
最终由激烈,变为平缓。
咔嗒,门开了。
徐乾围着浴巾走出来,坐在床边,弯腰把我的衣物收拾好。
我紧张得攥紧了被子。
「阿乾。」
以前这么喊他,总能得到徐乾温柔的回应。
可如今他就连笑起来,都带着种阴魂不散的沉冷。
徐乾微微侧过头,对上我探究的眼神,视线令人捉摸不透。
我抱住他,热腾腾的温度透过衬衣,瞬间驱散了寒意。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徐乾就这么盯着我,眼底划过戏谑之意,「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笑容僵在唇角。
他起身将我推倒在床上,俯身压上来,勾起我的下巴,
「当初,我对你有求必应。要什么就给你什么,是不是让你以为,我很好说话?」
他的手贴着衬衣滑过我的腰时,我还是条件反射地僵住了。
「徐乾,你杀过人吗?」
徐乾冷冷抬眼,笑着问,「杀过。怎么,你想做下一个?」
我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至少三年前是。
可是第一具尸体,就在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我们学校不远的山坡上。
一个刚入学不久的大一新生。
也是被摘了器官。
家长闹着要学校给个说法。
那一年,也是我第一次遇见徐乾的时候。
我跟同学去游乐场,钱包被抢,是徐乾帮我找回来的。
他说他从外地调到这里工作。
谈吐举止得体有度。
让人心生好感。
「你当时是不是也想……把我拐走?」
徐乾轻声笑起来,恶劣地低头,唇贴在我耳边,说:
「当然不是。那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跟警校的学生谈恋爱。」
他猛地抓住我想要袭击他的手,狠狠压在头顶,恶劣地笑着。
「小薇,你以为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吗?」
5
在我的认知里,艺术系的孩子,总能受到更多的青睐。
比如我的表妹。
一年十二个月,只有过年放假的七天是没有男朋友的。
我真的很喜欢徐乾,所以撒了个谎,说自己是艺术系。
徐乾失踪后,我顺利从警校毕业,考了编制。
这次,我师父要协助绘制受害人画像和凶手侧写,才特意在年前带着我来一趟香林。
师父说,要听安排,守规矩,新人要多听多看。
所以当我先师父一步下高铁,接到隔离通知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拐卖贩子的大网。
他们肯定知道我不见了。
我也尽可能在沿途留下了信息。
后方的同事,是我唯一的希望。
可是从今晚见到我的第一面开始,徐乾就知道我跟警察的关系,并且以一种极度冷静的姿态,看我演戏。
徐乾读懂了我眼底的担忧,扯扯唇角,「别想指望你的同事。我们的人,远比你想象得要聪明。」
「你想怎么样?」
其实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东南亚只是他们的第一站,只要进入公海,运往哪里,全凭他们的意愿。
被摘掉器官,或者卖入地下黑市,遭受非人的折磨。
这些都有先例。
徐乾用腰带捆住了我的手腕,绑在床头,倾身压上来,
「好了,游戏时间结束了,下面我们来做一些真正好玩的事。」
他靠近我,掌心滑过我纤细的腰肢,换来我紧绷僵硬的身体。
嘴唇都咬白了。
我视死如归的样子取悦了徐乾。
他低头,轻轻吻在我耳边,「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卖掉,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在权衡,迎合徐乾的利弊。
他们这里似乎还有个「赵先生」,徐乾要给他做事。
也许,我能利用徐乾,见到赵先生。
只要见过,我就能画出画像,将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刚想开口,一股热流席卷了下半身。
我撑住徐乾的胸膛,「我好像来了……」
来得真及时。
徐乾起身,看着自己的衬衣被一股血迹渗透。
他咬紧了牙根,眼底铺满阴霾,狠厉在下面涌动。
我弄脏了他的床单。
眼下这个情形,再虚情假意地勾引徐乾,只会适得其反。
我紧紧裹着被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圈都红了,一副被他欺负了的样子。
黑暗中,咔嗒,亮起了一缕火苗。
徐乾起身,点了根烟。
「老实待着。」
说完甩上了门。
几分钟后,他丢给我一包卫生巾。
我不用他提醒,麻溜地钻进了厕所。
等出来后,床单已经换成了新的。
徐乾背对着我,靠在阳台的护栏上,默默地抽烟。
「去睡觉,明天带你见人。」
徐乾的生意场,都是在牌桌或者麻将桌上谈。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即便徐乾来的时候,屋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依然能从空气中闻到浓郁的烟酒味儿。
「乾哥,打一把。」
徐乾似乎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往常他谈完,会带着我回到房间,但今天听说赵先生会来。
按规矩,他应该在场。
所以便留下了。
我坐在徐乾旁边,旁边的人给我递了一支烟。
我下意识拒绝,「谢谢,我不抽。」
「给我点上。」徐乾冷淡的声音响起,四周传来哄笑声。
我抿唇,接过烟,送到徐乾唇边。
他看都不看,张嘴咬住,冰凉的唇瓣擦过我的指腹,我猛地缩回手。
「嫂子,还得点火呢。」
一把打火机又塞到我手里。
我无奈,摁开打火机。
不情愿地递过去。
徐乾叼着烟,嗤笑一声,俯身主动凑过来,借了个火。
众人起哄,「哟,乾哥什么时候也学会宠嫂子了。」
徐乾夹过烟,吐了口,「看牌,少说话。」
我讨厌烟味儿,尽可能地低着头,远离云缭雾绕的环境。
正事谈完,就剩下插科打诨。
突然有人提起来,「嫂子会用枪吗?」
我盯着他,心里默默说,当然会,虽然比不上狙击手,但几米之内爆你的狗头绝对不成问题。
表现上,我摇了摇头,往徐乾身边缩了缩,怯生生地说:「不会。」
徐乾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只听咔嗒一声。
子弹上了膛。
一把冰凉的枪塞进我手里。
徐乾抬起我的胳膊,笑着说,「打他。」
说话的小弟瞬间变了脸色,「哥……我……我就开个玩笑。」
我端着枪,手指僵硬,姿势怪异,有些不伦不类。
徐乾默默打量着我,「真不会?」
我蹙眉,当即起身,噘着嘴要离开。
徐乾勾住我的腰,拉回去,笑着哄:「行了,对不起,开个玩笑。」
我脸色很不好看,枪管恶狠狠地顶着徐乾的肋骨,哼哼唧唧道:「你信不信我开枪打死你!」
在别人看来,就是我对徐乾闹脾气。
众人开始打哈哈。
徐乾也笑了,摸过枪,摁下扳机。
咔嗒一声。
空的。
他将枪从我手里抠出来,吐了口烟,「都看见了,有女人管着,就是这种下场。」
屋里瞬间欢快起来,笑声掀翻了屋顶。
这天,等到晚上九点,赵先生也没有来。
我困得眼都睁不开了,最后还是有人来信,说今晚不来了,大家才散场。
6
临近过年,冻雨停了。
积压了数日的阴霾终于捅了个窟窿,大片雪花飘下来。
砰!
空旷的悬崖上,枪声回荡。
我手指发麻,胳膊酸痛,后背是徐乾滚热坚硬的胸膛。
「刚才姿势不对,再来一遍。」
我冻得脸都红了,咬着牙,重新端起枪。
徐乾最近喜欢教我练枪。
告诉我打哪人能瞬间失去抵抗力,打哪里可以血流不止,打哪里能一击毙命。
他教,我就学。
不学白不学。
徐乾的手攀上我的胳膊,轻轻一抬,「嗯,就是那里,开枪。」
砰!
远处画了红心的铁板骤然倒下。
徐乾松开我,把枪从我手里拿走,「很好,回去吃饭。」
我跟在徐乾后面,雪花无声地落在我和他的头顶。
仿佛一人戴了一顶小白帽。
我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来一周了,就见过徐乾的几个手下。
赵先生是一点也没摸着门路。
我偷偷用过徐乾的手机,发现这里的网只能连接内部,求救的短信根本发不出去。
徐乾走在前面,正在打电话。
「那批货查得紧,年前尽快运出去,跟女人一起。」
说完,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抬手拍掉了我脑袋上的积雪,揽住我的脖子,让我快步跟上他。
我躲在徐乾厚实的羽绒服里,听到了海关、几十公斤什么的。
挂掉电话,徐乾问我:「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隐约觉得,除了走私贩卖人口,他们还在弄别的东西。
香林不像北方,天冷了没有暖气,海边湿冷,我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贴着人睡了。
我并没有刻意去纠正这种过分亲昵的行为。
放任自己睡得四仰八叉,每天早上都乱糟糟地从徐乾身上爬起来。
好跟他培养感情。
偶尔的,我会给他一点小惊喜。
一个人谈恋爱,总能泄露一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节。
比如他知道我是警校毕业,再比如,我知道他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三。
徐乾在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
问:「好了没有?」
「快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啪嗒摁灭了屋里的灯。
黑暗中,我端着一个插了蜡烛的小蛋糕,慢慢走过去。
烛光摇曳,照亮了徐乾沉冷的侧脸和暗沉的眸子。
也照亮了我花猫一样的脸。
我笑眯眯地跟他说了声:「阿乾,生日快乐。」
徐乾沉郁的眉眼罕见地有了一束光,但很快,又归于寂灭。
他没吹蜡烛,「从来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你是第一个。」
徐乾以前说过,他没有家人,大概率是都死了。
很可惜,我也不会是他的家人。
我移开眼,烛光在瞳孔里摇曳。
「你吹蜡烛吧,再许个愿。」
徐乾沉默了半晌,突然说了句:「算了。」
他揉乱了我的头发,起身。
一个人在阳台上吹了半宿的风,抽掉了一盒烟。
进来时,我手里还攥着塑料小刀,缩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梦里都在呓语:「吹完蜡烛,岁岁平安。」
徐乾抱着我,轻轻放到床上。
坐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俯身,吻在我额头。
元旦这天,徐乾带回来一条白色的长裙。
「换上,待会跟我去吃饭。」
我当着他的面脱光,站在镜子前。
徐乾抱臂,倚在门口,淡漠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瞳孔里倒映着我漂亮的身影。
窈窕纤细。
我套上裙子,撩开头发,露出光洁的后背。
「帮我拉个拉链。」
徐乾在短暂的沉默后,起身,来到我身后。
镜子里的他眉眼清贵,低垂着眼睫,温柔地能滴出水来。
一阵细小的动静,拉链拉上了。
尺码刚刚好。
他的手贴在我后腰上,通过镜子盯着我,「待会儿别乱跑,跟紧我。」
「好。」
不出意外,赵先生要见我了。
徐乾拉起我的手,「走吧。」
7
我没想到一群人贩子过年,也要仪式感。
厅里张灯结彩的。
人不多,就平常和徐乾打交道的几个弟兄。
以及坐在首位,喝着茶的白衣服老爷子。
慈眉善目。
乍一看,像小区楼下退了休,打太极拳的老爷子。
徐乾把我领到他面前,「叫人。」
我亲热地挽着徐乾,微微欠身,「赵先生。」
老人放下茶碗,仔细打量我很久,「很漂亮,难怪阿乾喜欢。上次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抱歉。」
「您客气了,没有上次,我和阿乾,还遇不到呢。」
徐乾侧头,一声不吭地盯着我。
我坐在赵先生对面,对答如流。
很惊讶的是,徐乾竟然没把我的身份告诉他。
赵先生至今还认为我是学艺术的。
「来,尝尝,咱们这儿的特色菜,阿乾最喜欢吃。」
我看着盘子里的生阉蟹子,不着痕迹地蹙蹙眉。
来到这里这么久,我依然吃不惯他们的饭。
辛辣的海鲜,配上苦涩的啤酒,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盘绿叶菜。
我认命地剥起了螃蟹,蟹壳,蟹肉,蟹钳,都分门别类地堆在徐乾的盘子里。
「阿乾喜欢吃,都给他吧。」
赵先生的目光扫过我和徐乾,不动声色地问:「听说你有男朋友?」
我和徐乾同时看向耳机男。
耳机男目光闪了闪,摸摸鼻子,没说话。
徐乾放下筷子,「赵先生——」
「我问她,」赵先生笑眯眯的,「你别插嘴。」
我擦掉手上的海鲜汁,正襟危坐,「是,网恋,这次是来香林找他的,私底下没见过面。」
赵先生还要说什么,徐乾突然给我夹了一块鸡腿。
「早上就没吃东西,多吃点。」
桌上都静了。
耳机男敲敲桌子,「哥,赵先生在说话,你什么意思?」
徐乾眼都不抬,「赵先生都没发话,怎么,你有意见?」
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我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在场的各位。
看来他们私底下也不是一团和气。
「和气生财,都别吵了。」赵先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阿乾,过几天东南亚的那批货,你去吧。」
徐乾手一顿,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先生,乾哥这个级别,没必要亲自去吧。」
赵先生让人拿出一个银色的密码箱,推到徐乾面前。
「你自己选。」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好像除了我,其他人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墙角的钟摆滴答作响。
徐乾靠在椅子背上,语气淡薄,「赵先生——」
「这是规矩。人命和毒,总得沾一样。」
我瞬间明白了箱子里是什么。
一把枪,和一管让人上瘾的针剂。
「若是都不想沾,就拿你的命,来换她的命。明天就带人出海,我就权当,你是死在海上了。」
吃到现在,我才发现,今晚是场鸿门宴。
他们想试探徐乾的底线,因为徐乾的势力,已经惹了别人的忌惮。
我,就是那颗打破平衡的棋子。
在捱死人的寂静里,我开口说话了。
「赵先生,我自己选。」
徐乾坐着没动。
连句制止的话都没说。
密码箱被打开,果然如我所料。
枪是用来打别人,针剂是用来打自己。
这么久以来,他们走私的另一样东西,终于在今夜暴露在我眼前。
不仅贩卖人口,他们还碰毒。
8
徐乾突然动身,手往针剂的方向移去。
我眼疾手快地握住手枪,转身,将枪管抵上徐乾的额头。
子弹上膛。
他的手悬停在针管上方,顿住了。
赵先生一愣,被眼前的场景逗得哈哈大笑。
「阿乾,人家似乎压根就不爱你啊。」
我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握着枪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滑腻难受。
如果细看,甚至能发现我微微颤抖的胳膊。
对我来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该死。
徐乾,更是十恶不赦。
他抬眼,望着我,淡淡地开口,「没有我,你活不下去。」
「靠那东西活着吗?」我冷笑一声,「抱歉,我一点也不想。」
徐乾入行,是因为身上背着人命,我想继续待下去,就得做出选择。
那个东西我不想碰,师父说,只要沾上,人这辈子就毁了。
短暂的对视后,徐乾垂下眼睛,似乎已经败下阵来。
赵先生叩着桌面,轻声说:「小姑娘,开枪,让我看看你的心有多狠。」
突然,徐乾抬手一推,手腕剧痛传来,牵动了我的食指。
砰!
扳机扣动。
子弹擦着赵先生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落地钟上。
玻璃四分五裂。
死寂。
赵先生抬手,捏过耳朵,指腹沾染了血迹。
他笑不出来了,脸色沉下去。
桌上有一半人瞬间掏枪指着徐乾。
「徐乾,你想干什么?」
我的枪掉在地上。
手指震得发麻。
徐乾已经站起来,当着众人牢牢掐着我的脖子,将我锁在怀里。
一股微妙的窒息感袭来,我仰着脖子,抵在徐乾怀中,轻轻喘气。
「自然是给赵先生个交代。」
他手臂青筋毕露,可见用了很大的力气止住我的挣扎。
众目睽睽下,他替我做了选择。
那管针剂离我越来越近。
我咬紧牙,发出恶毒的咒骂,「徐乾,你不得好死。」
众人不为所动,都在静待一场好戏。
等着徐乾将针头,扎进我的静脉,等我褪去狰狞,渐渐臣服于虚假的快乐。
成为他们的同类。
我被绝望充斥,眼泪落下来。
爸妈还在等我回去过年,来香林前,他们千叮万嘱,要我注意安全。
我还笑着安慰他们,说没什么危险,就是给人家画画像,等年三十就回去了。
扑哧。
我似乎听到了针头刺进皮肤的微小声音,豁开了皮,潜伏在青色的血管下,继续潜行。
心脏怦怦撞击着我的肋骨。
徐乾刺破了自己的胳膊,将一管针剂,完完整整地注射进自己的静脉。
赵先生脸色阴沉,从座位上站起来。
「徐乾,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徐乾松开我,针管啪落在地上,咕噜着滚远。
「当初来的时候,我身上背着人命。现在,我再选一样。赵先生,两个把柄都在您手里,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两腿发软,劫后余生地跌坐在地。
浑身冰冷。
赵先生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小姑娘,你真是帮我大忙了。」
一场聚餐不欢而散。
窗户半开,远处的海浪不停地拍击着巨石滩。
我瘫坐在椅子里,脸上还挂着泪。
徐乾就坐在对面,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客厅里没开灯。
徐乾的身体偶尔轻轻抽动几下,喉咙来溢出难耐的喘息。
「徐乾,自首吧。」
他掀开眼皮,惫懒地看着我,「死刑,你舍得?」
我知道他们生意做得很大,是长在祖国身上的一颗毒瘤。
他们存在一日,我就不可以有任何的背叛和软弱。
哪怕今夜,徐乾因为「保护」我,受到伤害。
可是没有他们倒卖的那些东西,我不需要他的保护,也没人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强撑着站起来,转身就走。
突然,徐乾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里难得夹了一丝软弱。
「你……能不能陪陪我?」
我仿佛回到了三年前,跟徐乾谈恋爱的时候。
他病了,躺在床上,拽住我,「陪我一会儿。」
「我身上脏,没法坐你床上。」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没什么比一个犯罪分子的真心更令人恶心。
从他的蓄意欺骗开始,到如今的「真心相待」,都让我更清晰地记起入职那天,师父跟我说过的话。
我们做警察的,要把公理与正义刻在心中。
我顿了一下,转身,盯着他头顶的旋,「那种东西,是什么感觉?」
他似乎很困,以至于精神都有些恍惚,攥着我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
声音嘶哑:「欲仙欲死,小薇,我想……吻你。」
夜色幽谧寂静,我望向了他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里面有个卫星电话。
和徐乾的私人手机。
「阿乾,我爱你。」我捧住徐乾的脸,轻轻在他的唇上印上一个吻,「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9
我通过卫星电话,与组织取得了联系。
根据我对地形的描述,和一天中光影的变动,地理学家确定了我的位置。
徐乾一直在修养,我每天变着法得给他做饭,睡前窝在他怀里,给他讲小故事。
他就常常盯着夜色出神。
问我以后想干什么。
我也不怕他听了真话生气,「我要当个好警察,立大功。」
徐乾总是笑出声,「你乖一点,我帮你实现梦想。」
我想说,你一条命可不够,你们这一窝的命勉强算吧。
很快,徐乾养好了些。
但是对拿东西产生了依赖。
在赵先生的监视下,他几乎隔几天就需要注射一次。
徐乾整个人也愈发沉郁,眼睛黑黝黝的,一点光都没有。
只有在看见我的时候,才展露出一点笑意。
有了把柄,赵先生也越来越放心,撒手让徐乾接管他的事务。
「码头分了三个口。正常情况下,东西门是锁上的,只开南门。进来后,里面设了不少路障,没法开车。」
天冷了,快过年了。
徐乾领着我走在他们的私人港口。
他指指头顶右上角,「这里有摄像头。」
徐乾的个头比较高,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偏头去看,被他捧住脸,亲了亲。
「知道就好,我们继续往里走。」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方便你以后来找我。」
徐乾带我走了五遍,我把里面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会在最后装货的档口,把我送回去。
那些核心的东西,我还没资格看。
我见过那些被拐来的女人,挤在黑漆漆的集装箱里,恶臭熏天。
甚至有些人,因为脱水晕了过去。
徐乾说,天热的话,死亡率太高,还容易引起瘟疫。
所以只能天冷出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冷漠的。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眼中,就是交易的货品,赚钱的工具。
我不指望他能有同情这个东西,只能尽可能多学多记,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捣毁这个犯罪集团,以免更多的人受到荼毒。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除夕夜,我裹着风衣,走出了公寓楼。
路上不少人跟我打招呼,「嫂子,又去找乾哥啊。」
我脚步匆匆,「是啊,他落了电话,我怕他急着用。」
大衣之下,是已经接通的卫星电话。
我的位置,正时刻反馈到同事那里。
午夜 12 点,码头灯火通明。
集装箱已陆续装船,我看到不远处,徐乾站在冷白的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天上又飘起了雨夹雪。
今夜,将有一艘船,从附近的海岸驶离,运往东南亚。
船上不仅有被拐卖的妇女,还有数十吨毒品。
徐乾转身,低着头往回走,走到一半,似乎发现了我,抬头远远望过来。
一道白森森的光柱打在我和他之间,雨丝细密。
仿佛一道无形的隔断,将我和他分成了两个世界。
我的身后传来警笛,他的身后,是铁证如山。
徐乾走到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回去。」
港口地形复杂,他们在四周设了人,警察要突破重围进来,还需要时间。
一道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夜空。
不少人仓皇朝这边奔逃。
「快跑!警察来了!上船!都上船!」
运送货物的船很快挤满了人。
远处,有人喊徐乾:「乾哥,别愣着了,快带着嫂子上来。」
更有不少人喊着「起锚,起锚!」
在一片嘈杂声和枪声中,我哈出一口冷气,拽住他的领子,垫脚吻住了他。
徐乾,你别想跑。
徐乾的唇很冰,自从他染上毒瘾后,每次亲吻,我都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
徐乾抱着我没动,他将头压得很低,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大手扣着我的后脑勺,一下下捋顺我的发丝。
「你叫到人了是吗?」
「是。」
枪轻轻抵在了徐乾的腹部,我仰起头,轻声说,「别轻举妄动,不然我会跟你同归于尽。」
徐乾顿住了,笑出声来。
「你做的不错。」
他的神情,倒像是真的替我开心。
我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手一摸,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举起手,发现掌心已经沾染了猩红的血迹。
我的大脑瞬间有些空白。
视线穿过徐乾的肩膀,我看见站在身后的赵先生和耳机男。
他收回枪,目光冰冷,「还剩个女人,一起做了。」
我的手陡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带着绕过徐乾的腰,探向后方。
徐乾靠在我肩膀上,语气低弱,「别怕,我给你挡着。按照我教你的,子弹有五发,两个人。在你打死他们前,我会一直站着。」
我练过很多次。
无数次在脑海中模拟危险来临时,该怎么自保。
两个人,只需要开两枪。
而徐乾成为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他活不下来。
「小薇,」他嗓音嘶哑地唤了我一声,「我会尽量活着去见你。」
也许这句告白在他看来很浪漫,可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我没有犹豫,扣动了扳机。
只是还没有听到子弹出膛的声音,天空突然变得恍若白昼。
下一刻,一场骇人的爆炸席卷了整个港口。
热浪扑面,我裸露在外面的手已经有了滚烫的烧灼感。
徐乾第一时间抱住我,扑进了空置的集装箱。
最近的一个爆炸点,就在附近,我耳朵已经被震得听不见了。
眼前只能看见一队全副武装地特警穿梭于火海,有人推开了集装箱的门,朝我伸出了手。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
我的曙光到来了。
掌心传来轻微的拉拽感。
我起身的动作一顿,回头望着趴在地上的徐乾。
他后背已然碳化,黏稠的血迹与焦炭般的皮肤融为一体。
「小薇。」
他张了张嘴,我只能通过唇语,读出他的意思。
他说:「做得很好,我的姑娘。」
还有一句话,是:「我爱你。」
10
春节之后,局里给我放了假。
我身上有爆炸引起的烧伤,在香林市人民医院躺了一段时间。
师父和领导都来看过。
这次起获了不少毒品,解救了上百名被拐妇女,案件轰动了全省,上面对这次贩毒拐卖案十分重视。
因此,局里的领导这天和蔼地跟我说:
「小刘啊,局里打算给你搬个奖,等你养好,去咱们局里转转。」
师父背着手,坐在旁边,吹胡子瞪眼。
「别拿奖项说事,你就是相中我徒弟了,想着给你局里的小伙子找对象。」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领导,我是颜控。」
对面哈哈一笑,「都是帅小伙,不骗你,真的……」
也许是白天被催了,到了晚上,我梦见了徐乾。
他给自己注射毒品的时候,咬着牙,眼底是掩盖不住地厌恶。
每次犯了毒瘾,他都要抱着我,跟我讲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海边钓鱼,涨潮和退潮的时候,上钩得最多。
比如港口为何要建在东南方向,迷路的时候应该怎么走。
比如拿枪的时候,要用什么姿势,从哪个角度打人,才能一击毙命。
以及最后,他低声对我说的那句:「你乖乖听话,我就帮你实现愿望。」
我像个溺水的人,猛地浮出水面,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
自从出来后,就没了徐乾的消息。
我指认了所有的犯罪分子,连尸体都没落下。
但问起徐乾,他们都说,他案子特殊,要单独调查。
凌晨三点,我颤抖着手,拨通了师父的电话。
他从睡梦中被我吵醒,语气不太好。
「丫头,你疯了?」
「徐乾……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
「任务结束后,就不要想太多,他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声音低哑,捧着电话,指尖在微微颤抖。
「师父,我上过射击课。徐乾的枪法,跟咱们教出来的一模一样。」
「还有港口,他明知道我要带你们去,还把港口的布局告诉了我。」
「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师父叹了口气,「我怎么教育你的,服从命令,不该问的别问。」
电话挂掉了,忙音贯穿了浓郁的夜色。
我呆呆地坐在病床上。
窗户外,是若隐若无的海岸线。
眨眼一个月过去。
漫长的冬季总算望到了头。
街边的迎春花初露绚彩,今天是我接受表彰的日子。
我穿着警服,迎着众人的目光,穿过大堂,给领导敬了个军礼。
二等功。
鲜少有新人拿到这样的荣誉。
师父站在旁边,笑开了花。
仪式结束后,手机收到了十几条好友请求。
师父语重心长地劝我,「赶紧把昵称改回来。哪家的小姑娘把局里的座机设成男朋友。你真要嫁给国家啊?」
我挨了一顿骂,灰溜溜地抱着鲜花,绕到办公楼后面的林荫小路上。
电话里,老妈喊我过几天回家吃饭。
「你大姑啊,又给你介绍了一个男孩子,有房有车,长得也好看,你回来见见呗。」
我叹了口气,拉长了腔调,「妈……你让我缓缓,我正是搞事业的时候呢——」
一抬头,林荫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警服。
身姿笔直,眉眼温柔。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身上,明亮耀眼。
我攥着手机,愣住了。
「喂?小薇啊,这件事你必须得答应啊,什么年纪办什么事——」
「妈,我等会儿回你,这边见鬼了。」
挂掉电话,他也走到了我面前。
闪亮的一等功勋章耀眼夺目。
徐乾低头,勾起唇角,笑容灿烂,「你好,我叫徐清越,缉毒大队的,认识一下?」
风吹过了毛茸茸的柳芽儿。
头发一瞬间迷进了眼睛里。
我慢吞吞地扒拉开,在他温柔的目光里,突然抬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腿上。
徐乾嘶了声,表情痛苦。
「小薇——」
漫长的林荫道回荡着我的咆哮,「不好意思,你谁啊,滚开,谁要跟你认识一下……」
番外:旧事
警局里最出名的一对,大概就是缉毒队的徐乾,和模拟画像师刘薇了。
徐乾现在叫徐清越。
破获拐卖贩毒案后,常规改名,以免被人报复。
刘薇上学的时候,徐乾刚好来香林报道。
那一周在游乐园附近出任务,碰见刘薇钱包被抢了。
徐乾顺手给人家夺回来。
徐乾外表不错,小姑娘一见钟情,每天定时去游乐园打卡。
徐乾因为任务在身,也避不开,第二次碰面,就被犯罪分子看见了。
刘薇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铁定是不能把实情告诉她的。
而且现在被犯罪分子看见了,要是将来徐乾那边出了问题,她一准儿跟着倒霉。
队里一合计,跟学校知会一声,加强学生管理,别让她乱跑。
谁知道,刘薇身上长了翅膀,飞也能飞到徐乾身边去。
徐乾蹙着眉,「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离我远点。」
刘薇哦了声,就真的蹲在远一点的地方,问一句,「你今天改变心意了吗?」
最后大家都没了主意。
徐乾想了想,「谈就谈吧,我……收着点。」
领导看出来,徐乾是真的喜欢人家姑娘
反正也是警校的学生,根正苗红。
等任务结束,跟人家挑明白,挨打立正。
于是徐乾成了他们队里脱单最快的一个。
经常在同事们的眼皮子底下谈恋爱。
看得出来,刘薇搞对象是热情派,更像是找个人说话。
亲吻啊,拉手啊,这些好像一窍不通。
见到徐乾就开始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顺便发发牢骚,说出卷老师是变态。
同事们憋笑憋得脸都青了,都是警校出来的,出卷老师还是同事。
听后辈吐槽,有种莫名的喜感。
更有意思的是,小姑娘为了装柔弱,扯谎说自己是艺术系的。
一群单身狗就蹲点看人家小情侣谈了好几个月。
亲密关系上,毫无进展。
吃瓜吃了一大堆。
但是大家都懂,徐乾家里人都没了,一年到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连生日都没人过。
刘薇在身边的时候,他挺开心的。
12 月的时候,徐乾和刘薇在苍蝇馆里吃饭。
徐乾喝了一杯,鬼使神差地提了句,「两天后是我的生日。」
刘薇的眼里亮起来,肯定是在谋划什么小惊喜。
隔壁有人色迷迷地调戏刘薇。
没说几句,刘薇就尴尬地躲进了厕所。
蹲在暗处的同事骂了句:「真他妈傻逼,这种败类还好意思活着。」
话没骂完,突然就看见目标人物从街角冲过来,抬手给了骂人的男人一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乾反应最快,翻身压过去。
目标人物激烈的挣扎,打翻了桌子椅子,酒瓶子碎了一地。
同事们瞬间出动,抓人的抓人,收尸的收尸。
短短三分钟,连让目标人物给犯罪集团报信的功夫都没有,撤得干干净净。
等刘薇出来的时候,就剩下一地残骸。
冷风打了个旋儿,空空荡荡。
目标人物关进去了。
徐乾顶了个杀人犯的名头,顺利潜进了犯罪集团。
临走前,徐乾反复叮嘱,「刘薇那边,帮我解释一下。」
但是解释什么,大家都想不出来。
事发突然,计划也是临时制定的。
在外人眼里,你就是捅了人,坐了牢。
是个正常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害怕,不伤心,不难过。
徐乾可能也知道,说:「替我照看着点,我有工资,给人家买点零食什么的。别冻着,别饿着。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她点,万一我没了,别连累她。」
同事有点想哭。
心想人家小姑娘未必就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呢,你倒好,掏心掏肺掏肠子,连死了抚恤金的去向都想好了。
徐乾走了。
他们找到刘薇的时候,她已经在警察局外头冻了一周了。
就得要个说法。
就要看看徐乾是为什么捅人。
众人想不出什么更好地解释,就以她不是亲属为由,拒绝了。
然后又联系了她的学校,每个月把徐乾的工资以别的形式发给她。
谁承想,她又省吃俭用,把钱寄给了警察局,点名要给徐乾留着。
就这么打了好几年的太极。
刘薇成绩不错,人也开朗活泼。
似乎一点事没有。
众人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来。
后来小姑娘毕了业,考到了隔壁市。
徐乾也渐渐接近了核心人物,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只是越到后来,同事们收到的情报越少。
最后一次,徐乾发来了一条短信:「明天见赵先生,进私人港,位置不清,有可能联系不上了。」
从此,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年底,刘薇走出了香林的高铁站。
接到一个电话,朝着废弃商场匆匆赶去。
一个月后,她师父撞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扯着破锣嗓子嚷嚷:「同志,我徒弟有消息了!」
番外:他和她的信仰
进入私人港的两年,是徐乾这辈子最黑暗的记忆。
有时候,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是好人,那一批批运往海外的中国公民算什么?
如果是坏人,他却又一次次顶着被发现的风险,用电话向同事传递一个又一个消息。
然而,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
他亲眼所见罪恶,却无法将其绳之以法。
这是一个警察的耻辱。
也是对他信仰的践踏。
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化作巨石,邦邦砸在他心理防线之上,很难说,他还能撑多久。
无数个黑夜,徐乾望着幽黑可怖的大海,都想举起枪,崩了自己。
12 月这天,刘薇出现了。
他点着烟,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里涌出一股愤怒和……淡淡的喜悦。
刘薇这两个字,从不是循规蹈矩的代名词。
懵懂、无畏、坚韧、轴。
是新人的特点。
而演技,是刘薇的特质。
这些点在她身上达到了完美的融合,以至于徐乾稍微用了些手段,便成功将她塑造成了他需要的角色。
一个有点血性的、跟犯罪分子「徐乾」有点小恩怨的、能牵制徐乾的女人。
他毫不怀疑刘薇的聪明和执行力。
倘若徐乾拿着卫星电话,公然走出屏蔽区。
那么在他脚踏出私人港的那一刻,子弹就会贯穿他的头部。
可是刘薇有个独特的本事。
她能避开所有的监控死角,逃出去,打个电话,再若无其事地溜进来。
这点在当年,他眼睁睁看着刘薇从警校垃圾站后面的狗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徐乾开始教她怎么自保,怎么在错综复杂的私人港里找到真正的码头。
偶尔也会带着她,逛一逛私人港的四周。
不动声色地指出赵先生设立的哨所。
当把所有的消息灌入她的脑袋,剩下最后一步,就是取得赵先生的信任。
徐乾知道规矩。
他没打算让刘薇接触那两个东西。
毕竟在赵先生眼里,刘薇只是一个被拐来的女人。
他的臣服,才是赵先生最在意的东西。
干这行,再无奈,也得碰。
只要她把消息传递出去,必要的牺牲是可以的。
包括他的生命。
他很庆幸,刘薇是个坚韧正义的姑娘。
他每说一句情话,刘薇眼底的烦闷和厌恶就会多一层。
估计下一秒就要拿个枪,把他崩了。
其实这样也好。
如果不幸牺牲,刘薇毫不知情,也不会心怀愧疚。
刘薇被救走的时候,徐乾已经中弹了,他拉了拉她的手。
刘薇回头,眼神清澈。
那一刻,徐乾心里一松。
祖国的小花苗,经历一番洗礼,已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
他们有着共同的信仰。
所以,他和她,自始至终,就是站在一起的。
这样就很好。
他由衷地夸赞道:「做得很好,我的姑娘。」
还有一句话,是:「我爱你。」
徐乾被送去治疗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与毒瘾做斗争。
背上的伤口因为他剧烈的抽搐和叫喊,一次次崩裂。
到最后,能要他命的东西,已经不是枪伤和爆炸伤了。
而是精神的折磨。
毒品摧毁了他的神智,将他有限的思维凿得四分五裂。
徐乾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又一次次咬着牙,重组。
他想见一个人。
快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
可是现在,他无比想活下去。
被摧残得最厉害的时候,徐乾会哭。
他觉得委屈。
有个姑娘误解了他。
虽然这是他一手造成的,但是他依然很委屈。
他想去解释清楚。
哪怕被她骂混蛋,骂他不要脸,让他滚,这辈子别出现在她面前,他也要去解释清楚: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披着坏人的皮,为非作歹,吓到你了,对不起。
后面,徐乾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没人知道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回到人间的第二天,徐乾就乐呵呵地穿上正装,去找他的姑娘了。
在毛茸茸的柳树下挨了人家一脚。
追着人家的背影。
前方阳光明媚,大道通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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