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他家,他倒是留在了我这里。我那张床就一米二,我整个晚上盘算了好几次,两个人也许可以头挨头脚靠脚地缩在被子里,像一对偷偷摸摸没钱开房的大学生。
起先他也佯装没这个计划,大家让他喝酒,他装模作样表示:喝不了,等会儿还要开车。
大家一阵嘘声:你哄谁呢?来都来了,还不过个夜是咋滴?看不起我们公司小是咋滴?再小能少了你们一张床是咋滴?
他看着我,我看着地面,扭扭捏捏说:你看我干什么,房子是公司的,床也是公司的。
老板递给他一罐燕京,最终一锤定音:住下来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那张床是不是太小了,我给你们安排一张别的。
他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露出憨憨厚厚的表情:不用了,床不嫌小的。
大家哇哇乱叫起来,老板转头对着我:你男朋友可以。
我得意起来:真的,我也是刚知道呢,我男朋友确实可以。
我们在院子里待到半夜,可以清晰感觉到露水在半空中凝结。两箱啤酒早早变成一地酒瓶,所有食物都被吃光了,不要说黄瓜,连瓜子壳都被反复翻检,看还有没有什么漏嗑的,大家都渴得要命,最后连矿泉水都没有,大家起先轮流去烧水,后来水也懒得烧,在院子里接接了自来水直接喝。北京的自来水冰得要命,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大家都醉了之后,氯气的味道倒是像气泡水,每个人都喝了一肚子氯气,满嘴吐泡,他们困得东倒西歪,我和蓝轩就在氯气泡泡里偷偷接吻。
后来大家终于决定散了,我带他回到房间。房间没什么可说的,四下白墙,墙上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缘分天注定》海报,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衣柜,我回来后买了一些书,都堆在床上,占了整张床的起码三分之一。
他看了一眼我的床,说:挺宽的啊,够了。
这句话说完,他踢掉鞋子,倒头便躺了下来,和我的阿伦特、加缪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抱在一起。我开始也试图把他推醒:喂,喂,你总得洗个澡。
他翻个身,把口水流在黄仁宇上面,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不洗了,这么熟了,不用洗了。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规规矩矩洗了个澡,出来后观察了许久那张床,确定我一时之间无法搬开那些书,以挪出一个我足以躺下的位置,于是我拿出瑜伽垫和毯子,铺在床边,转头便睡了过去。今晚我们的距离自然没有昨晚近,两个人都困得要死,也没有什么不可控制的性欲,但我们都睡得让人讶异地安心,我很快开始打呼,中间因为打呼声音太大甚至自己把自己吵醒了一次,黑暗我听见他的呼声,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呼声仿佛有什么命定的旋律,我默默笑了一会儿,又转头睡着了,这一回我大概没有打呼,也有可能就从那个晚上开始,我们的呼声合在一起,变成了彼此生活的默认背景。
我醒过来已经过了十点,一睁开就见他盘腿坐在我身边,一面啃一个蔫不拉几的苹果,一面看那本封面有可疑水迹的《万历十五年》。
我宿醉未醒,扶着头说:哪里来的苹果?
他头也没抬:我出去买的啊,你要不要?还有三个梨,超市里就这么些。
我舔舔嘴唇:梨也可以。
于是他洗了一个梨,递给我的时候说:那个皇帝挺好玩的。
哪个皇帝?
万历皇帝,挺好玩的。
我想了想,才想起来万历是谁:哦,他啊,明朝皇帝都挺好玩的。
他又说:昨天经纪人给我谈下来一个项目,我可能也要演一个明朝皇帝。
哪个?明朝皇帝都好丑的。
他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好像姓朱吧……反正是个坏人。
我抢过黄仁宇打他的头:不姓朱还能姓什么?你实话告诉我,你初中到底毕业没有?
他还是一脸茫然:你说什么?我怎么知道还能姓什么,经纪人昨天才告诉我。
我绷不住了,凑过去和他亲了一会儿。我手里还有大半个梨,他手里还有小半个苹果,我们都舍不得放下手里的东西,又都想更紧地抱住对方,所以当这个吻结束之后,两个人又都扯了湿巾,给对方擦头发和衣服。
他一面替我擦发梢,一面说:昨晚吃海底捞,经纪人还给我说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
那两个女记者,找到他那里了,问我们要不要花点钱,把照片买回去。
听说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但我毕竟是个在美国住了很多年的外宾,一时之间还是感到震惊:多少钱?
五十万。
我跳起来:什么?我值这么多?
他用湿巾死命搓了搓我的耳朵:是我值这么多。
我上下看了看他:你们给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什么?
我没给,我和经纪人吵了一架,他想给,我不肯。
为什么?
他把湿巾一摔: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个智商到底怎么去的美国?
我还是有点懵:所以我们就要公开了?
他拿出那个速度嗖嗖的崭新 iPhone,打开新浪娱乐,往下翻了好久,翻到一条图片新闻:蓝轩恋情曝光!酒店自助餐厅甜蜜牵手!女友身份不明,疑为普通女子。
下面是我俩手牵手的照片,我穿着那条自我感觉美得要死的绿裙子,镜头对我也还可以,头发不油不塌,脸不歪不大,腰那里是腰,腿那里是腿。但新闻说得没错,照片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女子」。
我把那三十二个字反复看了十遍:就这个?
他点点头:就这个。
我又指指下面的评论:三个评论。
他又点点头:是啊,还有一个是色情广告。
我愣了半响才说:你没有粉丝团吗?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有的,我本来以为我有一个,昨天经纪人才说那是他弄的,花了二十几万。
我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终于一起大笑起来。起先只是笑到一起揉肚子,但笑着笑着,不知怎么我们都滚到了瑜伽垫上,他把手伸进我的睡衣,又被我推了出去:这是公司。
他又伸进来:公司有墙的。
我又推出去:这个墙不行,茉莉每天在我耳朵边上哭。
他锲而不舍,这回进来后牢牢抓住左边乳房:你又不是茉莉,你就不能小声点?
我醍醐灌顶:你说得有道理。
他把手慢悠悠下移:我做得更有道理,你要不要试试?
我有点讶异: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已经在脱我的内裤:从我发现我的恋情曝光只有三个评论开始。
我有点高兴,抬起身吻他:你自由了。
他也深深吻我:是啊,我自由了,谢谢你。
那一次我们做得很慢。他进来一会儿,感觉快到了,就又出去一会儿,他出去的时候,我们就聊毫不相干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有好几次我们几乎要失败了,我甚至拿起书,给他读了好长一段黄仁宇,从「张居正的不在人间,使我们这个庞大的帝国失去重心,步伐不稳,最终失足而坠入深渊」,一直读到「在御字 48 年之后,万历皇帝平静地离开了人间。他被安葬在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定陵里,安放在孝端皇后和孝靖皇后即恭妃王氏的棺椁之间。他所宠爱的贵妃郑氏比他多活了 10 年。由于她被认定是国家的妖孽,她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
他喜欢这一段,重新进去之后很久,他还在说:原来万历皇帝这么可怜。
我闭上眼睛,感觉他在我的身体里的力量和缠绵:是啊,他好可怜的。
我们当然可以做完一次,再来一次,但在那个时候,我们好像都不想这样,我们好像不想结束任何一件事情。我们就这样做做停停,消耗了整个白天,我们在床上看见绚烂的夕阳,温柔的晚霞,我们看见光如何照亮湖面,又如何在湖面一点点退去。万物必定会在抵达某个顶点后渐渐下行,那天他一直没有到那个顶点,好像只要如此,我们就不会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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