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是荠菜馅儿的,他吃完一碗,又去排队等着煮第二碗。那队伍排得老长,陆陆续续有人认出了他,昨晚留下的除了剧组人员,基本都是媒体人员,我慌得满面发烧,埋头苦吃一盘子蜜瓜,耳朵却听了八百里远。
他后面隔了三五个人,有俩女记者正在聊天:……喂,你看看,前面那个,穿西装那个,对对对,就是头发有点土那个,你看是不是蓝轩?
不是吧?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不是有客串?那个嫖客是不是他演的?
哪个嫖客?抽大烟那个?
不是,抽大烟那个是个秃头,吃糖葫芦那个呢……咦,这酒店可以,甜品居然有糖葫芦。
女记者向糖葫芦看去,陷入苦苦回忆:……好像是,那个嫖客演得挺好,吃糖葫芦吃得咯嘣脆,有股潇洒劲儿。
另一个女记者说:蓝轩倒是一直都演得挺好的。
是啊,怎么也不红
快了吧,今年有部新戏不是和杨幂。
红了也就变了。
也是,红了也就变了。
他拿着小馄饨回来,见我怅然若失,把瓜皮啃成一张纸,拍拍我的头:你别怕,镇定一点。
我已经不慌了,把瓜皮叉起来又啃了两口:你不怕我怕什么,你以为我们是谁?王菲和谢霆锋?他们怕了没有?
他愣了半响,深深看着我:你说得对,我简直还不配怕什么,我早该想明白这一点。
我说:到你配的时候怎么办?
他坐下来,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我会加油,你信不信,我会加油。
我有点感动:要不我们赌点钱吧,两千怎么样。
他摇摇头:我不拿这个去赌,有了昨天晚上,我永远不会拿我们去赌。
我们一时都有点哽咽,胸口有风,回荡着一点点勇气和难以计数的快乐,我们都知道,这点风迟早都是会散去的,但我们都记住了这一刻。
他吃完小馄饨,又去拿了两串糖葫芦,我们一人一串,咬得咯嘣脆,手牵手走出了餐厅,冰糖壳子甜极了,更衬得里面的山楂酸到发苦,但在那个时刻,我们还没有吃完糖壳。
那两个女记者就坐在靠门的位置,两个人佯装镇定,拿出手机互拍,却分明是在拍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蓝轩则分明在吃糖葫芦,却忽然停下,转头说:那个嫖客他妈的不是我,你们再看看,我比他帅好多。
女记者呆成那样,还是兢兢业业,没忘记拍了两张正面照。我也突然涌起一阵职业荣誉感,心想都到了这个地步,别人写不如我亲手写,回去就给老板报个题,怎么说也是个独家,这个月也许还能多两千块奖金,自己写自己的料,这般壮举,也可谓是中国娱乐新闻界第一人了。
班车九点出发,两个半小时才能回到市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打算美美睡一觉,睡前我问他:会不会醒过来,我们就上新闻了?
他打个哈欠:有可能啊,刚才那人不是拍了照。
你真的不怕?
他把头靠在我肩上:怕的,但我想看看到底会怕成什么样,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怂……万一我太怂了,你不要鄙视我,可以吗,你不要鄙视我……
他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很快开始打呼,又把口水流在我的衣服上。前排所有人都在偷偷摸摸用前置摄像头往后看,我从包里摸出了墨镜,想了想又没有戴上:我以为我们是谁?王菲和谢霆锋?
我理了理头发,努力拗了一个在前置摄像头里比较美的角度。后来,后来我也睡着了,我睡得沉极了,一个黑梦套了另一个黑梦,在所有梦的中心,是金光闪闪两个大字:别怂。那金光起先还只是微微闪烁,到后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等我猛醒过来,见车窗外烈日当空,宛如盛夏时分,蓝轩已经醒了,正在徒劳地举着自己的外套,想替我的梦挡住太阳。
经过一夜纵欲和两个小时的暴晒,他印堂发黑,那水做的发型乱得一塌糊涂,下巴上长出青青胡茬,鬓角渗汗,领口渗油,袖子挽得很高,露出毛茸茸两只手。
我摸了摸他手臂上长长的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柔情,轻声说:别举了,我涂了防晒。
他还是举在那里,大声说:你说什么?
我这才发现,车里吵得不得了,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说话,我反而一时什么也听不见,我把他的手拽下来,说:怎么了?我们上头条了?不至于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看看手机。
我看了看手机,工作群里有上千条新消息,其它同行业的群也都差不多,但一时之间我还是没能理解:到底怎么了?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简明扼要地说:你失业了。
我这才看到头条:「……继 7 日北京市网信办责令网站遏制追星炒作低俗媚俗之风,微博、今日头条、腾讯等网站依法关闭一批违规账号后,昨天属地在广东的微信也有了大动作,不完全统计有严肃八卦、毒舌电影、南都娱乐周刊、芭莎娱乐等超过 25 个知名娱乐八卦号的微信公众号被封停。
进入被封停公众号,这些被封账号显示:「接相关投诉,此账号涉嫌违反《即时通信工具公众信息服务发展管理暂行规定》」,而向涉及公众号发送消息,得到的是系统提示——「该公众号已被屏蔽所有功能,无法使用」,且所有历史内容无法查看。在微信「添加朋友」中搜索相关微信公众号可以发现,类似「严肃八卦新号」、「毒蛇电影新账号」、「芭莎娱乐新号」等公众号已经「诞生」,功能介绍中大多有「平台近期面临转型」等表述,注册时间也是 6 月 8 日。不过这些账号是否冒名顶替也有待确认。」
我还是呆呆地:这没提到我们公司的号啊。
他说:你们在那个「等」里面。
他说得没错,我们在那个「等」里面。公司群已经炸了锅,我爬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楼爬完,大家慌得要命,嗷嗷叫了一千多条,老板却只淡淡说了三句话:我知道了。我在外面。下午三点钟开会再说。
班车在京藏高速的入口堵了很久,等我们再回到鼓楼,已经是十二点半,理论上我这个时候应该立刻坐地铁,转三次后勉强可以赶上三点钟的会。但一下车蓝轩就说:我送你,你等我,我回家去开车,二十分钟。
我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家?你在北京有家?
他奇怪地看着我:我十年前就买房了,那时候北京房子还不贵。
什么?你住哪里?
他往南胡乱指了指:三环边上,我打车过去,很快,你去麦当劳吃点东西,给我买个麦辣鸡腿堡。
我乖乖坐在麦当劳里,吃了五对鸡翅,喝了大杯可乐,又咬了半杯子冰块,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去叫好麦辣鸡腿堡,站在路边,等着那辆破捷达来我。
十分钟里过去了八辆捷达,最终却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在我面前停下来。他摇下窗户,对我挥挥手:快上来,这里有摄像头。
我上车很久才有点反应过来:你那辆捷达呢?
那不是我的,是当时借的一个车。
那你本来就开帕萨特?
他没说话,把车开上了五环,这才慢悠悠说:还好你说的不是卡宴,我买不起的,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本来开什么。
他老老实实回答:宝马 730,我存了好久,才买得起那个。
车呢?
和朋友换了,换的这个,他正好刚买了帕萨特。
我拿鸡腿堡砸他的头:你是不是傻啊?
他往旁边一躲:还行吧,他给了我两千块油卡,还有五十次洗车。
我得出结论:你确实是傻。
他看我一眼:是你你换吗?
我点点头:我换的,没有油卡我也换的。
他感到满意:我就知道。
两个傻子一起笑起来,我凑过去快狠准地亲了他一口,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去亲了一口。
他努力忍住得意洋洋的神情,说:太饿了,你把汉堡撕了喂我。
我喂他一口,又亲他一口,那一路分明有快五十公里,不知道怎么会过得如此之快,等我们到了公司门口,那个汉堡才刚刚吃完,车里一股腻乎乎的油味,一直开着天窗也无法散去,浓情蜜意到了一个程度,也就是那股味道了。
他停下车,说:我得回去了,我晚上要和一个导演吃饭。
我说:好的。
我又亲了他一口,做出潇洒状开门下车。
他却拉住我的手:喂,你们公司是不是真的要倒了?
应该是吧,我看群里都这么说。
那你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再说呗。
他紧紧张张,摸了摸头发,又来摸我的手,吞吞吐吐:我想……你看……好不好……
我感到奇怪:你想干嘛?我看什么?什么好不好?
他好像一下放弃了:没什么,你快进去吧,两点四十五了。
我走了没两步,他又下了车,在后面叫我:喂。
到底怎么了?
他站在那辆崭新的帕萨特旁边,穿一套皱皱巴巴的西服,那样子不是不像在开一辆滴滴专车,但这回他说得倒是很利落:我想啊,要是你没地方住了,可以搬去我家……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晚上吃完饭,就来给你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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