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有一条缝儿。
缝被勇毅侯杨安踩在脚下。
他趴在二楼的栏杆,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看着一楼大厅中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脚在那条缝上蹭了几下,似乎抹平了什么东西。等他再次抬起脚的时候,已经很干净了。
然后他朝楼下被喝止的宇文宿捋了捋眉毛。
李云东把匕首插回腰带上,冷嘶了口气。
宇文宿的那刀很快,直到此刻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一条线贯穿前后,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能出血的程度。
他舒展着肩膀,向后退了两步,朝贺昭然抱拳行礼,然后转身上楼了。
他路过杨安身旁,斜瞥了眼这个年轻的侯爷,眼神冷漠。
被这道眼神一扫,杨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贺昭然问道:「李兄哪里去?」
李云东冷哼一声,没说话,独自上楼去了。
贺昭然当然明白,李云东这是受了气、在撒气。
他不是傻子,后来想想就明白了,李云东干那些事情的可能性不大。
方才正当李云东去查证的时候,他记不清是哪一位武侯过来跟自己说:他看到李云东在三楼的墙外游走,似乎有问题。
贺昭然这才命令金吾卫去李云东的房间查探。可是现在贺昭然发现,他怎么想也想不出那个武侯的长相了。似乎,那人始终低着头,藏在烛光昏暗的地方。
但如果是有人陷害李云东,好像也没道理。
贺昭然发现,自己被这连番发生的事情搅得脑海中一片混沌。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需要安静地想一想。
「宇文兄,少安毋躁。」抬头对宇文宿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贺昭然走出了楼宇,到了大街上,留下楼内面面相觑的众人。
来到金碧楼几个时辰,贺昭然这还是第一回踏出大门,外面十字街上寂静无人,把守的一队金吾卫在夏雨中岿然不动。
贺昭然走到旁边的一处台阶前,坐了下来,开始细细思量这几个时辰发生的事情。
他的目的很明确,是要纸上的消息不能走漏出去。
贺昭然掏出那小纸条,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七月初四,杨广欲行江都。
善德太监大叫着:劝君更惜金缕衣,劝君再提三尺剑。
「容我再问一个问题:将军以为,善公公是谁的人?」
「不过我知道善公公常来金碧楼,认识的楼中贵胄绝不止我一人,这事或许得问楼中掌柜的。」
「李兄,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弟弟。」
「他说,宇文宿是王世充的人。」
先前的问题一幕幕在贺昭然脑中重新滑过。
他悚然发现,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很多问题都含混不清,也有很多问题看似解决了,其实并没有。
贺昭然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失败的颓丧感,整个人似乎都挂在了盔甲上。
檐角的雨水落下来,击打在他面前的石板上,那一个个黑魆魆的凹坑让他心里战栗。
纪青衣不断揉着自己的手指,显然心里很焦躁。
她听着楼外脚步声不断向自己这边靠近。
那一定是李云东的脚步声。
这个男人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总是很用力,发出的声音比其他人都要闷。
夏雨没有带来凉意,反而让楼里像个大蒸笼。
人和天地都是闷着的。
她仍然在回想盏茶时分之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在房间里刚放好了琵琶,刚洗了手,就听到头顶传来一短一长的轻敲声。
她心中紧张,急忙在柱子上也敲了相同的频率应和,然后打开通往楼上的通道。
楼上已经被金吾卫扫过一遍。
这时候,头顶再次响起了接头的暗语,让纪青衣也慌乱起来。
直到目前,她的身份还是没有在贺昭然那边留下大的破绽。她也侥幸地想过,最多就是无功而返,只要不暴露,事情就有转机。
但楼顶的信号再次催命。
她抬着烛光走进去,看到接头的那人穿着一身青袍,是和自己曾送给李云东的那件一样的衣服。
她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他才是栽赃李云东的人。
烛光从低到高照亮了对面的青袍人,他的脸逐渐显现。
居然是金碧楼的管事——何其正!
「公子有新的消息传过来。」何其正说。
纪青衣听到「公子」二字,脸色稍微变了变,压低声音说:「公子在哪?」
何其正摇头:「今日刚到洛阳,具体在哪,公子不让我告诉你。公子身份尊贵,你应该能理解。」
纪青衣难耐失望之色,点点头说:「公子是怕我这个钉子被拔出来,牵连到他,新消息是什么?」
何其正顿了顿,说:「公子说,今夜的事情,最好能引到翟让头上去。你也知道,近来李密在江湖中声威显赫,快要盖过他的老主子了。」
「公子的意思,是把这件事做成李密和翟让的权势之争。」
纪青衣明白了何其正说话的意思。
现如今的瓦岗寨头领虽然还是翟让,但自从李密效力之后,接连立了几件大功,救瓦岗于水火之中。所以,现如今人们提起瓦岗,竟然多半想到的是李密,却渐渐忘了真正在瓦岗主事的人,叫翟让。
何其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心思聪敏。总之,瓦岗若是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总是能方便我们做事情。」
「我知道了。」纪青衣说,「公子还有其他话么?」
何其正摇摇头:「此番前来,公子定然身负要事,我等就替他做好事情,其他无关的不要多管。」
沉默了片刻,纪青衣又问了一句:「那你栽赃李云东是为什么?」
何其正慢慢摇头:「我和你做的是一样的事情。」
也许是灯芯没有捻好,火苗不断在跳动,沉思的纪青衣脸上的光芒一抖一抖的,很诡异。
推门声让纪青衣从刚才的回忆中醒了过来。
抬眼看时,李云东已经走了进来。
他转身关好了门,露出脊背上血淋淋的伤口。
「怎么回事!」
纪青衣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把李云东扶到床上爬好,找出金创药给他涂抹,然后又找了一条白布压住伤口,最后找了点布绳子将白布固定好。
简略地将纪青衣不知道的事情对她一说,李云东趴在床上不断倒吸凉气。
此刻,看着李云东的背影,纪青衣面色十分复杂,何其正最后的回答始终在脑海中萦绕。
「公子觉得,他是瓦岗的人。」
你是瓦岗的人么?
纪青衣满脸疑惑,因为从他们相识这几个时辰,她实在是看不出李云东有什么迹象表现出是瓦岗寨的人。
这里每个人都藏着好几张面具,她只希望李云东是真实的。
「那怎么办?」纪青衣问他。
「我也不知道,活着吧。」
这句话的无力感霎时间充满了房间。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纪青衣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为什么会有人陷害你呢……」
她也想知道,李云东到底和瓦岗寨有没有关系,因为一开始李云东是把自己当成瓦岗的人了,若他是瓦岗的人……人的心机怎么会那么深重?
李云东烦躁地扭着腰:「不知道,不外乎是为了各自目的,捏死一个我这样的蚂蚱算什么。乱世乱世,勋贵期盼乱世,可以建功立业,关我这种苦哈哈什么事,我不就是想好好活着吗?」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喝了几杯水:「你说,你们这种人到底在想什么,真以为自己能当陈胜吴广?」
纪青衣很平静地回答说:「虽然力量低微,但也该为了天下做一些事情。」
李云东嗤之以鼻:「这么想的人,死得都很快。」
纪青衣显然气着了,扭过头不想理他。
「喂,你还有衣服吗,再给我一件。」
李云东知道得罪了纪青衣,换了一副嬉笑的脸。
「无耻。」纪青衣绷着脸骂了一句,转身从衣柜中翻找了片刻,又拿出一件青衫,扔给了李云东。
李云东小心翼翼不让伤口牵动,穿好了衣裳:「你这衣柜里怎么有这么多男人的衣服,不是养了个小白脸吧?」
纪青衣怒瞪着他:「登徒子,无耻,下流,不想穿还给我!」
「穿穿穿!」李云东忙不迭系好了腰带,「说句玩笑话而已,你别恼。」
纪青衣骂了几句,出了气,开口解释:「有时出门,为了方便,穿男装出去少惹很多是非,因此备了几件。」
李云东点点头。
「你不出去了?」纪青衣看到他舒舒服服地趴在了榻上,疑问道。
「不出去了,爱谁谁吧,累了。」李云东甚至闭上了眼睛。
纪青衣想问他到底有没有隐藏的身份,但话到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万事小心。」
「嗯。」李云东说着话,似乎已经迷迷糊糊了。
李雪萧被捆在柱子上,浑身上下都是血污,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有人捏住了自己的下颌骨,掰开了自己的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
有人附耳对自己说:「想想你要做的事情,别感情用事。」
李雪萧想睁眼看,但费劲睁开一条缝之后看到了满屋漆黑,这个人给自己灌了水之后立刻走出去了,脚步沉重,身上似乎披着甲片,哗啦啦作响,李雪萧便又闭上了眼。
耳听得外面蝉鸣声响了几声,李雪萧突然感觉到胃里翻江倒海了起来,忍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喉头腥甜,好像是血。
他呕吐的声音很大,外面看守的金吾卫立刻打开了门,灯笼打了进来,把守的两名金吾卫看到李雪萧还在不断吐血,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快,快去请将军!」
李雪萧吐了几口血之后就昏了过去,任凭金吾卫怎样摇也没有一丝动静了。
正在门外沉思的贺昭然很快来到了这一间小屋里,看到昏厥过去的李雪萧,心中一沉,先前那位仵作已经趴在身边开始检查了,看他的脸色十分郑重。
「怎么回事?」贺昭然喝问道。
「回将军,李公子似乎是中毒了。」仵作战战兢兢地说道。
「中毒?怎么会中毒的,都有谁来过此处!」贺昭然立刻反应了过来,转头问负责看守的两名金吾卫,但还没等到他们回答,又转面呵斥仵作,「能救回来么?」
「这……将军赎罪,小人医术低微,恐怕没有这个本事,我看李公子脸色已经有几分漆黑,中的毒应该相当霸道,耽搁一分,就少一分救活的可能,还请将军尽快找名医过来医治。」
「都这个时候了,你让本将军去哪找个名医来!」贺昭然一脚就踹在了仵作胸口,将对方踹倒在地。
这仵作急忙爬起来跪在贺昭然面前瑟瑟发抖。
「楼内有人可医治么?」贺昭然向身边几个金吾卫问道。
刘炜月和其他几个金吾卫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将军……」仵作突然抬起了头,喃喃着说了两个字,又慑于贺昭然的气势低下了头。
「有话就说。」
「小人记得,太医署针科博士喻柏杨喻大人的家似乎就在此坊中。喻大人施针之术人尽皆知,尤其擅长急难之症,想必定然会有办法的。」仵作连连磕头,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引来杀身之祸。
仵作的话给了贺昭然希望。李雪萧不能死的,他这个人在之前的事情中牵扯太多。
他立刻问道:「你认得路么?」
「认得,认得。」仵作答道。
「刘炜月,带两个人去,这个人不能死!」贺昭然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
「诺!」刘炜月用手随便指了两名金吾卫,然后拍了拍仵作的肩膀,一名金吾卫扛起李雪萧,四人就要往外走。
「慢着。」贺昭然突然叫住了四个人,看着唯唯诺诺的仵作,「你叫什么?」
仵作抱拳道:「回将军,小人姜冲。」
贺昭然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四个人不敢耽搁,急匆匆跑出了酒楼。
宇文宿寒着脸,站在纪青衣房门前,犹豫着到底应不应该敲门。
说起来,他内心被戏弄的情绪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因为李云东所说的那些事情,确实是自己做的。
宇文宿之后也确实是想杀死李云东灭口。虽然中间被李雪萧给阻拦住,但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一部分。但他确实也并没有在李云东揭穿自己之时去栽赃他。
那个出现在墙外穿着青袍的人到底是谁,宇文宿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他心中十分气结。李云东居然如此轻易就将自己做的事情告知了贺昭然,一点同僚的情面都不讲。毕竟,之前是自己带着李云东走进武侯这个圈子的,可以算是恩师一样的关系。
至少,应该先找到自己来说一说。宇文宿想。
时机稍纵即逝,现在他已经没法对李云东下杀手了。现在动手,那就是给自己身上泼脏水。既然没法杀,那就得想办法让李云东闭上嘴。
他清楚对付李云东这号子人应该怎么做,无非是利诱而已。
所以他站在纪青衣门口,想来找李云东和解。
思虑良久,他还是轻轻敲开了门。
李云东在榻上不管不顾地睡觉。
纪青衣开了门之后,也不知该怎么处置,走过去拍醒了李云东。
见到宇文宿站在自己面前,李云东愣了下,随后笑了笑,说道:「我猜你该来找我的。」
两人在榻前分别坐下来。
宇文宿看了一眼纪青衣。
纪青衣笑道:「那你们聊,我正好要出去一趟。」
片刻之后,房间里就剩下了两个人。
「我细细想了想,只怕是你我都被别人耍了。」宇文宿说道。
「愿闻其详。」
「你在耿辉房内查探的时候,我在李雪萧房门前,一名武侯过来向我禀报,说你在耿辉房中查到的那些东西。但我后来想了想,我竟然从未见过那武侯的模样。」
他的脑海中浮现着当时的那一幕:昏暗的烛光照射的回廊上,自己正倚着门休憩,突然一个穿着武侯劲装的男子匆匆跑了过来,靠近自己的时候低声说——李云东查到了聚力丸。
说完这句话,这人便头也不抬地离开了。
而宇文宿被这句话惊吓,居然一时失了方寸,忘了确认此人的身份,急急忙忙开始想办法反击李云东。
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后面居然有金吾卫在李云东的房间里发现了聚力丸。
李云东疑惑的表情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愣了片刻才说道:
「让我想想……按你的说法,向你传递消息的人,可能并不是武侯?」
宇文宿沉着脸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假如有第三人存在,事情的发展应当是:我奉命查耿辉的事情,等察觉了你的线索,便有人向你传递了这个消息,而后他又去找了贺昭然,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让金吾卫来这里寻找聚力丸,而且还真找到了。」李云东把前后的事情串联了一番。
宇文宿道:「不错。」
「那杨安口中说的……」
宇文宿摇摇头:「我并未让杨安陷害你。」
李云东嘶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杨安真的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袍的人。」
宇文宿道:「只怕是的。」
「为什么?」李云东想不通了。
「嘿嘿。」宇文宿一时失笑,说,「既然身在危局,不是棋手,就是棋子。李兄说这种话,不嫌可笑么?」
李云东便也笑了两声,说:「你说得对,不是棋手,就是棋子。宿兄,你是什么?」
宇文宿沉默了片刻,突然举起了桌前的茶杯,敬酒一样朝李云东笑了笑:「我对李兄你并无恶意。」
李云东哈哈两声:「你的刀可不是这么说的。」
宇文宿正襟危坐,道:「不错,李兄,耿辉和陈文广都是我杀的,你查到的很对。但你若什么都不说,我自然也不会杀你,只是情势相迫而已,我想李兄定然能够理解。」
李云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面全是嘲弄。
但他却没有反驳,顺口问道:「解释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宇文宿哈哈大笑,朝李云东抱拳行礼:「两件事,第一,宿某保证跟善公公的事情没关系,第二,这件事就此揭过,别再往宿某身上查过来了。」
李云东很敏锐地抓住了宇文宿话语中的重点,就像是一条闻到了腥味的鱼:「宿兄的意思是,楼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发生……好,此事与我无关,我求生,只要贺将军肯放过我,我立刻拍拍屁股走人,一刻钟也不会多待的。但宿兄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保证。」
「好,武侯自然不会再有针对李兄的举动。」宇文宿话说得斩钉截铁。
两个人都是口头承诺,但彼此都很相信对方的品格,自然也就信了。
两个人以水代酒,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既然咱们达成一致,眼下就得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那个搅乱浑水的第三个人是谁?」宇文宿道。
李云东冷笑了一声:「宿兄,这整件事前前后后,一直跟在我们旁边查案子的人还有一个。」
「你说的是,李雪萧?」
「我希望不是他。」
砰砰砰!
房门被粗暴地砸响了,门外随后传来了金吾卫焦急的声音:「李公子,宇文大人,李雪萧中毒,人事不省,贺将军速请二位前去。」
房内,李云东和宇文宿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面色都有些惊愕。
清化坊,十字街东南角。
靠近东边坊墙的这一户院落,就是太医署针科博士喻柏杨的府邸。
这里距离金碧楼也不远,但环境幽静,已没有了金碧楼那边的繁华喧闹。
雨珠撞在大门口,形成一道幕帘。
刘炜月一行四人由仵作姜冲引领,抬着李雪萧飞奔而至,藏在了大门洞里。
姜冲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拍响了辅首。
夜已深,他一次比一次拍得重。连拍了十几下,才听到门内有人回应:「谁啊?」
仵作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刘炜月,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足以在这种深夜敲开对方的门。
刘炜月便扬声说道:「金吾卫,有要事求见喻大人,人命关天,请速速开门!」
「老师已经睡下,有事等明日吧。」门童回答了一声。
刘炜月不是个急性子,但贺昭然的话犹如剑一样悬在头顶,当下什么都不顾上了,上去拿拳头砸门,怒吼:「事关重大,请阁下务必开门,否则在下便要破门而入了!」
「无礼,便是皇帝……」
门童才要怒斥,便听到门里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压过了他道:「去开门吧。」
门童在里面躬身答应,而后门嘎吱响着打开了。
刘炜月等人立刻冲了进去。
里面站着老少两人。
十三四岁的门童打着灯笼,眉目清秀,肤色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惨白色,在灯笼光底下散发着一股怪异的气质。
佝偻着腰的老人打着伞,下巴处的白胡子长到了胸口,脸又大又宽,宽松的脸皮崩在骨头上,可以说是难看至极;打伞的手骨节粗大,像风铃攀着一棵树。
「阿松,领他们去药房。」
被称作阿松的门童怒气冲冲地朝几个人一扬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边仵作姜冲急忙给刘炜月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跟随阿松而去,自己则走到老人身边,朝他躬身行礼,说:
「喻师,太医署一别已近三年,不知老师身子可还安康?」
老人自然就是喻柏杨。
他小小的、泛黄的三角眼扫过姜冲的脸,冷哼了一声道:「还好,死不了,我看你小子倒是快死了。」
喻柏杨显然是个怪脾气。
姜冲也没回应,跑过去接过了他的伞替他打着,不一时来到了旁边的药房。
喻府前后两进,药房就在正厅旁边,门前面一队架子上面晒着各种药材,整个院子显得乱糟糟的。府上似乎只有这一老一少两人,没再见其他仆人。
姜冲简略地将李雪萧的情况跟喻柏杨说了一遍。
等进门时,李雪萧已经被安置在竹榻上。
喻柏杨二话不说走到李雪萧身旁,翻开了他的眼皮。
李雪萧的眼皮下已经是一片漆黑。
又摸了摸脉门,看了看耳后,甚至俯身在李雪萧胸口听了听心跳,才说道:「应当是蛇毒。」
「蛇毒?」
姜冲大为惊骇,要中蛇毒,至少身上也应该有被咬的伤口。但是姜冲却并没有在李雪萧的身上发现什么。
之前刘炜月对李雪萧用刑,若是蛇毒从那些伤口进入,那伤口周围也会有相应的腐烂、红肿或者其他反应,但李雪萧身上却没有这种迹象。
要知道蛇毒若不经血液流入,很难中毒。
将自己的担忧跟喻柏杨说了一遍,喻柏杨反手就给仵作脑门上来了一巴掌,怒喝道:「不学无术,日后别说是我门下出来的!蛇毒主要作用于经络血管,必须经伤口流入,这话不假,但你说这人身上没有伤口,你好好查看过么?」
「弟子愚钝。」姜冲躬身受教。
喻柏杨拎起旁边桌子上的一双铁筷子撬开了李雪萧的嘴,又拿出一根镊子撤除了他的舌头,只见他舌头上赫然有一道半寸多长的伤口,伤口已经肿大,四周呈现出一种黑墨般的色彩。
「伤在口中……这,弟子明白了。」姜冲躬身。
刘炜月打断了两人的话,说道:「请问喻大人,此人还有救么?」
「没救了。」喻柏杨随口说。
「没……没救了!」刘炜月面色大变。
「你们若是再在此地吵闹不休,神仙来也没救了!滚出去府门外等着!」喻柏杨把镊子在地上敲地锵锵作响,朝刘炜月大吼。
「老师这样说,肯定有救,刘大人,咱们先出去吧。」
姜冲急忙拉着刘炜月往外走。刘炜月无奈,也只能退出去。等他们退到门口,喻柏杨又说:「四个时辰之后再来看!能不能活,就看那时了。」
刘炜月等人被轰出了喻府,重新站在了大门洞里。看着细雨如丝,众人心中都十分焦急。
刘炜月坐在门槛上,双手拄着剑,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穹下高高隆起的金碧楼。那里仍然灯光通明。
贺昭然就站在关押过李雪萧李云东的那间房里。
四壁都挂起了油灯,里面黄亮黄亮的。宇文宿和李云东都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说话。
「这么说,通知我的那名武侯,也是假的。」贺昭然说。
宇文宿和李云东都暗自松了口气。贺昭然信了他们的话,那就说明他怀疑的重点会转到其他人身上。
「我已查过楼中武侯,总共来了十二人,都没有找过你我二人。此事应当是别人冒充的。」宇文宿说,「杀了人,将线索引向李兄,这些事情应该都是那人所为,如此,李兄才会查出对自己不利的线索。」
李云东便接口说:「将军,我和宿兄是一场误会。但此刻事情似乎也有些明朗,当时坐在灯下的人,只活了李雪萧一人,我想,看了消息的人就是他了。」
贺昭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李雪萧中毒了。」
「这……岂不更说明,他们那边的人,得了消息,要杀他灭口。」宇文宿说。
贺昭然皱眉:「就是说,还有别人知道了那个消息。」
李云东叹了口气:「恐怕是这样的。」
贺昭然左边眉毛一跳一跳的,显然十分愤怒,额角的青筋也爆了出来,走出房门,迎着细雨长吸了一口气。
「时间不多了。」他说,「天一亮,坊门开启,金碧楼就很难封住,消息也会传遍洛阳。」
金碧楼有的是贵胄官员。消息传出去,来自朝廷各部的压力就会汇聚而来,
金吾卫虽然是皇家禁卫,但还挡不住这么些人。
这个消息对李云东来说不算是坏消息。
他本来也无所求,只要能等着封锁结束,离开金碧楼就行。所以,他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决定拖下去,拖到白天就行。
但对贺昭然来说,今夜他已经得罪了无数人,若是没有个好结果,谁也护不住他。他手中那张纸条,虽然也是个「好结果」,但消息挡不住,会出大事的。
「将军不必着恼,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宇文宿劝慰他。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宿兄,听说,你和江都来往很密。」贺昭然突然转头望着宇文宿。
宇文宿愣住,心中一惊,但他反应很快,知道贺昭然这是在排除心中的疑虑。
要办事,他们三人不能有互相猜忌的地方。
所以他愣了愣回答说:「将军说得不错,我夫人与江都通守王世充能攀上亲戚,因此时常有书信往来。」说着他笑了笑。
「毕竟,在下也不想一直待在武侯中,捞个有油水的闲职也是好的。投桃报李,洛阳的事情,自然也会与江都方面交流。」
他的话说得耿直明白,官场上的事情复杂又虚伪,贺昭然自然也能理解。只要他确定宇文宿和眼前这件事没关系,别的事情他并不想多管。
「难道王大人对洛阳的局势没有兴趣么?」贺昭然多问了一句。
宇文宿叹了口气:「自然是有兴趣的,但最多也就是防备。贺将军,说句诛心的话,外面的传言再多,王大人毕竟还是江都通守,陛下面前的红人,犯不上学窦建德——他们可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贺昭然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宇文宿的说法,目光又转向了李云东。
李云东笑着说:「将军别看我呀,我早就说过了,我一介游侠儿,被裹挟进了你们的战局中,只求活下去,没有二心。」
三个人很快达成了共同意见。时间急迫,而如今又不像之前有实物可寻,而只有口头的信息泄漏,要找人,就得面面俱到,无疑比之前难了不少。
「眼下我们还有三件事可以抓住。救活李雪萧是第一件事,找到栽赃陷害的那名武侯是第二件事,寻找下毒之人是第三件事。这三件事或许都是一家人干的,但千头万绪,总是得一件一件理清楚。」李云东掰着指头说话。
「李雪萧不用管。剩下的两件事,辛苦你二人各领一件去查,我要的是可能得到消息的人,其余的事情概不多管。金碧楼不是什么好地方,线索繁杂,两位务必不要被带入了沟里。」贺昭然道。
「李雪萧是瓦岗寨的人,李密手下的密谍,人们称他雪先生。这事情是他亲口承认,想必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瓦岗寨的人在运作。」贺昭然随后就把李雪萧的身份说了出来。
李云东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一紧,于是故作愕然问道:「将军是怎么知道李雪萧是雪先生的?」
「要说此事,还是纪姑娘提醒了我。」贺昭然道。
他回想起之前纪青衣对他说道:「我们都是低贱之人,将军看不惯也属寻常。」
「李雪萧,区区洛阳府的幕僚,哪来的资格和御史大夫耿辉交往?那时我对李雪萧已然有所怀疑,便去搜查了耿辉的屋子,果然在他尸体上发现了一封落笔是雪先生的信,信中说,要耿大人交出一千两白银。」
贺昭然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信上寥寥两句话,落款果然是雪先生。
「所以,当时与耿大人坐在一处,可能并不是相熟,而是别有目的。我这才在随后试探了李雪萧,他果然中计。」贺昭然淡淡说着。
李云东看着信,信上只写着:准备一千两白银,取回你想要的东西。雪先生。
李云东皱着眉:「要一千两银子,干什么?」
「不知道,耿大人死了,这件事,恐怕要等到李雪萧活下来才能知道。」贺昭然道,这封信之前没有拿出来,因为那时李云东和宇文宿都在他怀疑之中,此刻三人各自交了底,他也顾不上许多了。
三人的短暂交流结束了。宇文宿负责寻找那名武侯,李云东则开始寻找下毒之人,贺昭然再一次回到了大厅内。
李云东留在小屋处,要寻找下毒之人的线索,小屋必然要细致地检查过一遍才好。这次仍然是留下了两名金吾卫协助李云东,其中就包括之前的郑云。
李云东不再乱想,提了盏灯笼在地上一寸寸查看了起来。青砖地面洒满了暗红色的鲜血,也散乱着不少杂物。李云东很快发现了地上有一枚小小的玉块,不过小指大小,做成了盖子的模样,一端还粘着软木塞子。
「是下毒的盖子?」李云东闻了闻塞子,并没有其他味道。但这玉质温厚,十分洁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的东西。
李云东很高兴,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证物,这样的东西不会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只要找到相配的玉瓶身,下毒之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将剩下的地面都看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其他东西,走出门对杨安道:「你们守好这里,我去找将军。」
他飞快朝楼内走去,走过回廊,进入一楼的后门,面前是一段小小的走廊,两边还有房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似乎连着楼里演奏的高台。
他走进来一愣,发现纪青衣正从旁边的一间房中走出来。
见了李云东,纪青衣朝他笑了笑说:「这里是化妆的地方。」
李云东靠着纪青衣的肩膀,顺着门缝朝里面看了眼。果然看到了好几张铜镜和各色服装。
他回头正要跟纪青衣说话,突然感觉脑后一阵风响。
一根木棍狠狠敲在了李云东后脑勺上。在纪青衣的一声惊呼中,李云东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他闭上眼时,看到纪青衣后脑也挨了一下,两个人晕倒在了一处。
李云东的手摊开。玉瓶盖滚在了地上,被一只手捡起来,很快消失在了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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