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微信聊天停留在清明节那天,他发来下雨的西湖,湖面泛舟,船夫撑着长竿,在茫茫雨雾中行船。
我看了那张照片许久,什么也没做。我们都把筹码摆在了桌面上,拿出爱和勇气的时候,我是毫无顾虑的,我也不怕输,但到了后面,要把尊严也放上去赌,我就退出了牌局,连一句辩解也没有。
这不可能,我对自己说。
北京的清明没有下雨,清明之后也一直没有。白日灼灼,我穿了美丽的绿裙子,先一路往南坐两个小时地铁,到鼓楼坐电影公司的包车,再一路往北坐两个小时大巴,到古北水镇参加一场极为盛大的首映活动。活动方包了一晚上住宿,那地方有温泉,又在长城脚下,大家都想去,但老板把名额给了我,她说:去泡一泡吧,可以躺在水里看星空,虽然不是箱根,还好哪里的星空都差不多。
我一上大巴就看见洪雨,一张脸白到闪光,剪了个平头,像古早时候的古天乐。他也看见我,兴奋地挥手,我便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中间这两个月我们倒时不时有联系,互相分享护肤心得。
在家里也要涂防晒啊,SPF15 的就够了。他每隔一天就发来微信提醒。
周二了,该做个保湿面膜。每逢周二,他就要这么说,周四是美白,周六是深层清洁,到了周日,他郑重其事宣布,今天就是世界卫生组织规定的全身去角质日啦!
我说,没有这回事,你放什么屁。但我笑到打嗝,后来不知道了怎么回事,到了周日,我就听从世界卫生组织的建议,老老实实全身上下去角质。
有一次他给我电话:姐姐,你是不是四川人?
是啊。
芋儿鸡你吃过没有?
吃过,怎么了?
上回我去乐山拍戏吃过,我靠,里面的芋儿也太牛逼了,现在我买了芋儿,但是我没有鸡,姐姐,怎么才可以做出芋儿鸡里的那种味道?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没有鸡,就没有芋儿鸡里的芋儿,你懂不懂?
他哦了一声:但我还是想去试试。
我坐下来就问他:成功了吗?
什么?
没有芋儿鸡的芋儿啊。
他摸摸头:没有,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那种芋儿也好吃的,但和芋儿鸡里的不是一回事。
我点点头:是啊,不是一回事,没有就是没有。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胸口袭来一种怎么也逃避不了的痛。
他说:你是不是穿少了。
我看看身上的裙子,那种绿色抚慰了我:不会,春天来了,我只是还不怎么适应……所以这部的宣发又是你们公司做的?
他摇摇头:那个公司倒闭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演员呀,我在里面有两个镜头,还有一句台词呢,对着许晴说的。
我由衷地替他高兴:这么好!
他挺挺胸脯:我是不是要红了?
百分百,谁敢说不是。
他笑得眼睛都没了:红了我请你吃饭。
我点头:好的,我们去吃芋儿鸡,有鸡的那种。
那两个小时过得飞快,我们笑太多次了,甚至没有注意到沿途的春天。上一次感觉时间像赶在前面飞还是那个晚上,但那个晚上的快乐像是一笔贷款,我透支太多,现在只能艰难地分期偿还。
古北水镇是个古里古怪的地方,明明在绵延不绝的长城脚下,却硬生生造了一个江南。下车的时候我说:这里倒适合拍射雕英雄传。
洪雨虽然是小朋友,对金庸倒是也很熟,他问:为什么?
我指指远处长城,又指指面前的小桥流水:郭靖刚出塞北,就到了江南。
他无可无不可地哦了一声,说:我的经纪人说,有个公司要筹拍射雕,他想替我去争取一下杨康。
我哇哇叫起来:杨康很好啊,谁会不喜欢杨康。
洪雨也有点兴奋:我也这么想。
活动傍晚才开始,我们先去划了船,又排极长的队买了梅花糕,坐在河边吃起来。
梅花糕甜甜糯糯,我挑着里头的蜜枣丝吃:这也像是黄蓉会喜欢的东西。
洪雨已经吃了两个,他舔舔嘴唇:等我演郭靖的时候,我就给黄蓉买这个……姐姐,你说,那会是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精神焕发的脸:不会太久了……不过你想演郭靖,就得晒黑一点。
他说:是哦,不然就像是欧阳克。西域那边风沙挺大的,不知道欧阳克怎么防晒。
我想了想:等你红了,你就出个白驼山庄防晒霜。
他郑重其事点点头:对的,再出个深度锁水精华。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畅想他红了之后的光景,越想越具体,越想越快乐。不久之前,我和蓝轩也想过这些,但我们都小心翼翼尽力绕开这回事,成功和我变成了一道选择题,而我没有被选上去。
我看着洪雨因为梦想而兴奋的脸,他甚至想到了到他红了之后,就要把所有的亲戚请到北京来看故宫和天安门,以及在他读的那个高中设立艺术生奖学金,「我爸妈为了供我上北影,做了四年传销,有两次差点被抓紧去」,他说,但他连说这个的时候也乐不可支。都过去了,他说,以后就好了,等我红了就好,等我红了,我妈就能买貂。
我说:你不是广西人?广西人穿什么貂?
他说:我给你说,热到中暑我妈我也会穿,你信不信?
这个年轻人相信成功会解决他大部分的问题,他不见得是对的,但那种乐观在那个下午深深打动了我,因为我想到在蓝轩那里,成功与其说是诱惑,不如说是诅咒,甚至只是那种可能,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首映安排在一个露天剧场,电影还不错,是那种憋着劲要让人鼓掌的电影,我也鼓了掌,主要是为了里面的洪雨。民国题材,他演一个西餐厅的 waiter,打着领结,干干净净的小男生,过目难忘的眉眼,唯一的台词是低头问美艳无双的许晴:小姐,红酒还是威士忌?
首映结束我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洪雨从最后的位置一点点往前挪,我尽力向他挥手,有点为他不高兴:你怎么在那么远,片方怎么回事。
他倒是无所谓:有位置就很好了啊,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自己的电影首映呢。
看他把这称为「自己的电影」,我非常感动,拍拍他的手:你上镜好看得不得了……走,我请你喝酒,我们坐在河边喝。
他低声说:小姐,红酒还是威士忌?
我们都笑起来,他拉着我的袖子:人太多了,我们别走散。
那大概是我这一个多月以来最快乐的一刻,和爱情没什么关系,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和爱情相关的快乐,永远都附送不快乐的种子,爱情是没有百分百快乐的,我们失去的时候伤感,得到的时候恐惧,我们怎么做都是错。
蓝轩就在那个时刻出现,开始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定睛一看,确实还是那个人,确实还是那套过季的阿玛尼。他像是在找什么人,但眼光四顾之时看见了我们,他楞了一会儿,终究走了过来。
他说:你怎么来这里?
我说:工作。你怎么来这里?
他说:制片人我认识,请我过来玩。
我们同时点点头,洪雨突然在旁边哇哇叫:蓝轩,你是蓝轩是不是?
蓝轩被人认出来的时候估计还是有一些的,倒没有什么吃惊,他只是一低头,就看见洪雨还拽着我的袖子。
我看见他的眼光,却也没有解释,只说:你先忙,我们要去河边喝酒。
一路上我有点沉默,洪雨没有发觉,仍然兴高采烈买了两个巨大的芒果甜筒。我吃着甜筒,听他在一旁絮絮叨叨说:……蓝轩很好啊,我看过他演的戏,他早就应该红了,但我也早就应该红,这个圈子没什么道理的,姐姐你说是不是?
这个季节吃冰还是有点冷,我吃着吃着发起抖来:是啊,你们都应该红。
我们沿着河找了一会儿,最后在水边找到一个宽阔的平台,舒舒服服坐下来,洪雨看了很久酒单,老老实实说:红酒和威士忌太贵了,我觉得你请不起我。
我也看了看:确实请不起。
所以我们只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啤酒,洪雨还消失了几分钟,从附近超市买来瓜子、葡萄干、旺旺雪饼和泡椒凤爪。我们都饿了,专心致志吃起来,两包凤爪刚刚啃完,我就看见蓝轩站在不远处,他双手插兜,看着我们面前的瓜子壳和鸡骨头。
我擦了擦手:这么巧。
他自顾自搬了椅子坐下来:我找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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