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到此就正式结束了。经过一个漫长隧道时信号先是变得微弱,然后彻底断掉,再后来便一直是忙音,我怕自己睡过去,就坐起来一支接着一支抽烟,等到第五支烟,他终于发过来一个微信:快没电了,我先开车。
他没有发语音,而是一个字一个字打过来,说明他当时停了车,他上一次停车甚至连煤块和白菜叶子都要拍照发过来,这一次却连电话也没有。这可能也没什么不对,却让我思前想后许久,一种十几年来和男人斗智斗勇拉锯扯锯的本能渐渐上涌: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日起鬼哦,我果然是个倒霉蛋啊,不管命运给我什么,我一定接不住。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觉得沮丧,和昨晚黏稠到令人窒息的甜蜜比起来,这种「他妈的怎么又搞砸了」的心情倒是让我更倍感亲切。经过多年实战,我也完全了解了男人是一种多么容易临阵脱逃的物种,再回到那个数学系师弟,在我俩的荨麻疹彻底好了之后,他突然冷了下来,我们还是每天约会,周末他一大早就替我在图书馆占位,到了中午,两个人一起去吃校门口三块钱的三鲜砂锅和牛肉炒饭,他总是把牛肉和肚丝都夹给我。但我们没有再去小池塘了,他说「没必要吧,蚊子太多了」,我当然不是怪他不肯为了我赴汤蹈火,但一把火就是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也许我们都糊里糊涂,但熄掉的时候,大家却都不会弄错。
那时候我很年轻,本科又学的新闻,对这种事情有一种法拉奇式的执着。有一天我在阳台上晒衣服,见他拿着脸盆和几个同学一起往澡堂走,他脸上那种轻松和愉快让我感到震动,我甚至听见他大声吹着口哨,连夕阳都追赶在这个金色少年的背后,少年明明是当时吸引我的那个,但如今我已经不大认得。
我换了漂亮的花裙子,又紧急洗了个头,在澡堂门口等他,他本来吹着口哨出来,一见我就呆住了,躲也没地方躲,简直像一个丈夫。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呢,你能不能直说?
他出了一头一脸的汗,神色惨然,东张西顾,最后终于低头说:师姐,我觉得有点恐怖。
我吗?是我有点恐怖?
不是的,我是说,一下就爱成那个样子,我觉得有点恐怖,师姐,这是不是不大正常啊?
我也不知道,我是个新手,以前也没有爱过。但我们当时就分了手,过了一年,又在秋天复合,这一次我们都不再恐怖了,有礼有节地谈了八个月,在夏天时再次分手。往后我们还偶尔见面,有一次大家在校门口遇到,就一起去买了烤红薯,红薯甜到流蜜,他吃着吃着突然唏嘘起来:要是没有第一个夏天就好了。
天冷得不得了,我们捧着烤红薯就像各自捧着一团火,我借着那点火取暖:什么?
他看着天空,顶上火星闪动:要是没有第一个夏天,第二个我们就不会都那么失望了。
我咬了一口滚烫的红薯:不会啊,我想的是,幸好有过第一个。
他又看着我:你没有后悔过吗?
我心平气和地说:从来没有,尽了力的事情,我就没有后悔过。
这大概也是我们对于这个晚上的心情了吧。他可能只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这股冲动支撑他走了一条长路,
但在穿过那个隧道时却渐渐被黑暗吞没,重新见到光之后,他感到懊恼、悔恨和恐怖。而我却想,管他的呢,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一个晚上就是一个晚上,一场火烧到哪里,我就往哪里奔跑,如果火熄了,那我就等待下一场火。
我掐掉烟,下楼美美吃了早餐:泡饭,榨菜,豆腐乳。再回到房间,昏天黑地睡了过去,梦里我送给他一个巨大的充电宝和一把香蕉,梦里我还拍拍他的肩膀:后生仔,唔晒惊哦。
他沉默不语,一根又一根地吃着香蕉。
再醒过来,房间里没有香蕉,手机里倒是有个消息,他说:这几天要赶戏,有点忙,我再找你。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心平气和大扫除,又下单买了香蕉和苹果。香蕉送来的时候,老板正在例会上派下面两个月的储备题目,我一口气领了七八个,又答应了好几个首映,老板说:你忙得过来吗?
我剥开一个最大的香蕉:没问题,我时间很多。
往后一个月就是那样了,留在公司我就写稿,参加首映我就出门,往返五个小时地铁我就看书。我现在看《倚天屠龙记》,看到郭襄万里苦寻杨过,张无忌半生犹疑,殷离梦中低唱「急急流年,滔滔逝水」,江湖有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却也装不下每个人的伤心。
晚上洗过澡,我给老板两岁半的女儿茉莉讲故事,鼠小妹问鼠小弟能不能爬树给他摘苹果,鼠小弟说,我不会啊。鼠小妹哼了一声,说:你这个胆小鬼!
我不由也哼了一声:你这个胆小鬼!
小姑娘问我:阿姨你说谁?
我回过神来,连忙指书:鼠小弟,我是说鼠小弟。
故事读到最后,鼠小妹说:鼠小弟虽然是个胆小鬼,但他心地好,对我好,所以我还是喜欢他。
茉莉点点头:所以我还是喜欢他。
我叹了一口气,关上书,把茉莉还给她妈,小姑娘说:阿姨,你明天给我讲霸王龙。
我说:好的,我给你讲霸王龙。
茉莉咯咯笑起来:永远永远爱你!
我没听懂:什么?
老板拿出一本书,封面有一只墨绿色霸王龙和七个大字:永远永远爱你。
我觉得这不大吉利,就说:哦,我们还是讲胆小鬼。
胆小鬼并没有消失,他每天都有不少微信,以示并没有忘记我,他发剧组的盒饭、西湖尽头的夕阳、夕阳下的断桥,他的照片拍得很好,连盒饭里的鸡腿和酸辣土豆丝看起来都像某种装置艺术。我也回之以照片和表情包,我发渐渐解冻的湖面,出了一丁点儿芽的垂柳,翻着肚皮嬉戏的野猫。我把所有收藏的表情包都发过去了,他也差不多如此,我们都没有再发过一个语音,字也很少,与其说这是情人在聊天,不如说两个不大熟的人天天斗图。
到了半夜,他总要说:你早点休息,我还有两场戏。
开始我也回他:好的,你也早点休息。
后来我渐渐烦了,觉得两个人虚伪成这样,简直有点恐怖。大概从第三周开始,我就总是延迟回他的微信了,到了晚上,老板推送完当天更新后,我便关了手机和电脑,坐在院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书。
夜风还是冷,但已不像一个月前那样不可忍受,这一个月像摩西劈开红海,出去的人终得自由,走不掉的人还留在埃及为奴。我想,我也该出去吧,留在埃及的人,不过是永生永世为奴。
老板来院子里晒衣服,见了我:你这个月怎么了?
老板是个四十岁的女人,以前在报纸做娱乐版主编,现在创业办了这个公号,独身一人带着茉莉,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丈夫或者前夫。面试的时候她问我:你这个文凭,为什么要回来?又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我当场坦白:为了爱情。
她说:那你能不能好好工作?
我感到讶异:当然,这有什么关系,我会好好恋爱,也会好好工作。
她又问:这个收入你满意吗?
不满意,但我可以接受。
她说:很好,虽然我们做的是娱乐新闻,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写自己也不相信的鬼话,那样谁也骗不住。
我知道自己骗不了老板,老老实实说:我好像成功了,又好像失败了,但我可以肯定,我什么也没做错。
老板点点头,表示她完全理解我在说什么:几乎同时发生的,对吗?我是说,成功和失败。
对的。
她也坐下来,从盘子里拿起瓜子,磕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些人是这样的,有些人好像鬼打墙,一辈子都在错过和后悔这两件事里重复,但再来一次呢,他们还是会错过,这种人自己也很可怜,但很奇怪,我对他们是没什么同情的。
她望着星空,不知道想到谁,但那些名字都不再重要了,也不会再闪烁在空中。我把一撮瓜子一个个剥出来,再一口吃掉,说:是啊,和我没有关系了,不是我的错。
从那个晚上开始,我没有再回过他的微信。也就大半个月时间,有一天我进城参加活动,发现三环隔离带上月季已是将开未开,粉红粉黄的花蕾缠绕在铁丝网上,四月到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三个四月,我暗暗做好准备,这会是最后一个。
备案号:YXX1gyGjE61HPvONYElHgXx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