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梅酒,芥末章鱼,鮟鱇鱼肝。两杯麒麟下去,我加了个烤蟹黄,有一点想念眯眯眼。
洪雨不是眯眯眼。电影院里光线昏暗,我现在才看仔细,他浓眉大眼,双眼皮深得像开了个欧式,鼻梁高挺,皮肤似玉一般白。
我们没什么话说,就这么闷头闷脑喝酒。他伸出手剥毛豆,一双手被碧绿豆荚衬得更是又嫩又白,我没忍住:喂,你用些什么啊?
他本来在专心吃毛豆,一下睁大眼睛,露出小鹿般受惊神情。我心里嗷地一声:这两年怎么回事?怎么总遇到祸国殃民的妖精?是女娲娘娘的旨意吗?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失业女博士,怎么配得上一个二个的苏妲己?
苏妲己二号一脸茫然:什么?
我指指他的手:你用什么护肤品,你怎么这么白?
我以为到了苏妲己这个级别,都会说自己用大宝和郁美净,但他老老实实列举出来:今年吗?今年洗脸用雅诗兰黛红石榴,乳液用雪花秀,精华用 CPB 光透白,冬天加一层 lamer,一年四季都用神仙水,面膜随便用用日本和韩国的开架牌子,省点钱。
我差点跳起来:你不是说自己没钱?
是啊,每年护肤品都是五六万,还得租房,哪里还有钱。
我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压惊:你到底干嘛的?
他叹口气,把豆荚在手里玩来玩去:看起来是个影视宣发。
其实呢?
其实我是个演员。
我笑出声:我以为周星驰才这么说话呢。
他认认真真说:周星驰没我长得好看。
这倒是真的,我点点头:你是长得好看,你一定会红的。
他又叹口气:大家都这么说。你说,那会是什么时候?
你演过什么?我回去看看。
他列了一堆名字,然后叹口气:你不会看的,也找不到我。
我说:我会找的,我会努力找到你。
他有点感动:谢谢……人生好难啊姐姐,我们就得一直这么等着吗?
我拿出一言不发的手机看了看:是啊,就得一直这么等着。
我们又点了清酒、牛肠锅和炸鸡。牛肠咬不大动,炸鸡倒是又脆又嫩,我们都心事重重,却胃口极好,把牛肠锅里最后一根韭菜也捞完。
老板送了我们一人一份柚子冰淇淋,柚子味浓极了,洪雨吃着吃着突然说:这个真好,好像是在夏天。
我看着窗外,那场红色的雨早就停了,空气中甚至没有留下一丝水气。月光下是一点商量都没有的冷,白雾在枯树和枯树之间萦绕,树下有穿着厚厚羽绒服、用围巾裹住大半张脸、看起来冷得不得了、却仍在等待的人。他们看起来真是勇敢啊,尤其一阵风吹过的时候,连树都摇摆不定,他们却还是等待。
我想起我们的相识,四月,一个提前的夏天。我们都穿着短裤和拖鞋,我看见他长长腿毛,他看见我满脸雀斑。夏天好像让人变得勇敢,一个人可以从太阳和暴雨中接收勇气,但冬天就不一样了,冬天让人退缩、犹豫、婆婆妈妈,让人连手机都不敢看。
洪雨拿出信封里的钱,买了单,又把剩下的两百给我,我摇摇头:你自己留着吧,买两盒便宜面膜。
他很坚持:那我成了贪污公款。
我把钱接过来,再递回去给他:这就不算了。
他想了想,果然想通了,把钱收了起来,他想了想又笑:这样好像我们有什么金钱关系。
我说:金钱关系挺好的,金钱关系最简单。
我们都裹上白色羽绒服,像两个胖嘟嘟的汤圆。汤圆和汤圆一起走到地铁口,他走六号线,我走十号线。我们本来应该在三环辅路上告别,另一个汤圆突然黏黏贴了上来:姐姐,要不去我家,我室友进组了,这个月都回不来。
我愣了楞才确定他不是开玩笑:去干吗?
他耸耸肩膀:都可以。打牌。打游戏。看片。上床。看你的意思,我都可以。
我笑起来:你倒是很随和。
他点点头:是啊,我很随和的,我以前女朋友都这么说。
我摇摇头:但我比较麻烦,我不是很随和,我要求比较多。
他露出欲欲跃试神情:我技术可以的,以前女朋友也这么说。
看得出来。
他眨巴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那为什么?
我叹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再见。
我走了很久才回头,见他正在扫一辆共享单车,那里离东大桥也就五百米,但他显然是要去别的地方,他对这个晚上还有别的安排。他多年轻啊,年轻的时候我们想去的地方很多,但现在我一次只想走一条路了,该回家时我就回家,就像该来北京时,我想也未想就飞过来。
回家又是三个小时,洪雨发来微信:姐姐,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谁知道,等你红了,我可能会来参加你的首映。
那不是要等很久?
也许吧。
那不行,我不会只是等着,我不是这种人。
地铁里信号不稳,我就没有再回,拿出 kindle 重看一个男主苦苦等女主十六年的小说——也就是说,《神雕侠侣》。
起先我也看得专心,后来慢慢慌张起来:啥子?我就要一直这么等着?日起鬼哦,你晓不晓得老子是哪个?老子咋子可能是这种人哦?咋子可能一直囊个等哦?
我当场下了车,在站台上来回奔波,找到信号最好的地方,给他拨了电话。
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声音像一根线飘忽不定,听起来像在什么旷野之中。但他不是拍时装偶像剧吗?什么偶像剧要去旷野?偶像剧也能拍野合?还是说,他自己要去和人野合?
正好有地铁进站,我于是竭尽所能大声说:喂,喂,喂,是我,是我,能听见吗?
那边的声音无奈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听见了,你吼什么吼。
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一股甜丝丝:你在干嘛呢?
我在开车,等会儿找你。
我不敢再上地铁,只能原地等候。杨过终于发现小龙女是在绝情谷底养蜜蜂,我脑子里涌进来一万只蜜蜂:所以他会开车?他为什么现在开车?拍偶像剧为什么要半夜开车?他是不是开车去野合?他要和谁野合?
电话一直没有响,我担心错过末班地铁,只好又上了车。地铁里空空荡荡,我读到神雕的结尾,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呀啊而鸣,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
出了地铁,发现外面一辆共享单车都没有。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呀啊而鸣,我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真是越想越气啊,我在这里自比郭襄,你在鬼知道哪里和人野合。
我可以打电话给老板,让她开车来接我,但不知道在和谁赌气,我决心走这三公里回去。
开始确实觉得冷,后来渐渐也没了知觉,沿途遇到两只狗、三只猫、四只疑似猫头鹰、无数只乌鸦和八个巨大的垃圾桶。在我以为无论如何熬不过去的时候,终于看见我熟悉的湖。
湖还是那样,烟灰色的冰面下,有一个烟灰色的弯弯月亮,公司那栋别墅看起来就在月亮的尖上。我正想往月亮走去,电话突然响起来,这回他的声音实在、清晰、不再像飘荡于旷野之中,他听起来真近啊,近到就像在月亮上。
他说:他妈的你说的到底是哪个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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