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太子与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写篇文章?

2022年 11月 10日

太子与太子妃殿下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

太子妃殿下是我的长姐,少年成名,随着才名流出的,是她的美艳之名。

我也曾偷偷羡慕过,但姨娘听到的时候,呵呵一声,她那美得勾人心魂的玲珑的小嘴轻嗤,「贪心不足,名声误人。」

没错,我是府上的庶女,庶得很没有存在感。

不要想什么嫡庶相争,也不要想什么姐妹相斗。

不存在的。

01

我姨娘出身花楼,对,花楼,不是青楼。她逃难北上,带了俩弟妹,在幼弟饿得全身浮肿就差蹬腿上西天的时候,她自卖自身,把银子给了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毅然决然迈进了楼子里。

这是她自来就有的决绝,也是一生洗不去的污点。我犹记得嫡母娘家符氏门庭一日一日压过于家,符家舅舅得胜归来成为风头无两的大将军时,于家用累世经营满是奇珍的花园为符将军庆功。

哪怕是冬日寒雪之下,花坛之中依旧争奇斗艳,那是我于家百年积淀。

符家表姐就站在于家盛放的花海里,在于氏亲族姊妹之间尖利的嘲讽,「伶人娼门之后,也配出现在我们姊妹之前?你姨娘身媚骨贱,不知廉耻地辱没我姑母近十载,而你也生得轻浮妖媚,果真是一脉相承,只可惜玷污了于家血脉!」

长姐只是淡漠地看着,不发一言。

我望着正立在嫡母和父亲后面侍奉汤茶的姨娘,一股戾气由心生发,哪怕身量尚小挨了许多拳脚,也照样抓花了那符氏女的脸皮,撕破了那涂着殷红唇脂的嘴角。

可姨娘在漫天飞雪中跪了一日一夜,青黛色的衣裳在白雪覆盖的院落中显得分外妖冶,她纤细易碎的脖颈却挺正依旧。那是我就被嫡母拘在阁楼上,看着飞雪一点一点将她掩埋。

长姐立在身侧,轻蔑又孤傲地讽,「不自量力!」

她自来不把我看在眼里,哪怕嘲讽,也懒得多费口舌。

事后我抱着那美丽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她却只是看我身上那些青紫,骂道,「傻子,连自己都护不住,你妄想护得住谁?」

我低头呢喃着,「护得住谁!」

我知道每逢阴雨,她的腿会针扎一样得疼,会整宿整宿的无法入眠,但她从没对任何人透过半个字,倔强如她,也冷清如她。

那之后,于家的四小姐,温良恭顺,百毒不侵。

哦,扯远了。

我只是想说,母族差异太大,我没有跟姐姐一比的能力。

对姐姐来说,她的任务在于为于家带来荣光,而我,在于联系姻亲。姐姐自幼才学出众,琴棋书画俱都是名家指导,账目理事一样不落,但最惊艳和令人称道的还是她自成风流的诗词歌赋,她无疑是于家最负盛名的女儿。

幼时还在那个逼仄的小院子时,符家还不是现如今烈火烹油一般的富贵,我爹因为风流一时纳我那出身花楼的姨娘而被逐出老宅,一家挤在偏僻的小院子里。嫡母请来有名气声望的西席来授课,长姐睥睨着我,端正冷淡的脸色不起波澜,甚至连嫌恶恼怒都不曾有,只是单纯的轻视,「你不够资格!」

不同于其他庶出姐姐的冷嘲热讽,她从来不与我多说哪怕一句话。

也因此我是于家唯一一个不通诗书乐理的小姐,十四岁那年,符家已然扶摇直上,也曾动过把我做棋子送入宫闱作那老皇帝妃子的心思,我却连入宫考校诗文书法的第一关都过不了。

长姐看了只是冷笑,但那日的我竟觉得那几分冷笑里也有几分推及己身的无奈。

姨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她事事不上心,也不怎么讨好我爹,用她的话说,在把她接进府那一刻起,我爹的用处就没多大了。

但对我的婚事,姨娘操碎了心,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姨娘竟有那般胆魄和智谋与嫡母相抗。

但是,我还是入了宫,做了姐姐的侧妃。

别问我为什么是姐姐的侧妃。

问就是我和太子不熟。

我出嫁的时候,姨娘红着眼说狠话,「你那爹心狠口甜,是只老狐狸精,你日后也别把什么家族荣辱放在心上,没有哪一个家族的荣辱寄予在一个庶女身上。」

又说,「怎么样活着,你如今决定不了,但是,活得怎么样,你要自己想办法,要用脑子,得靠你自己。」

可能这几年她活得太松快,逻辑有些退化,因为下一句是,「有什么难处别自己一个人扛,姨娘一个能敌俩。」

我看着她纤巧的腰肢,弱柳扶风的身段,半天没说话。姨娘但凡还有办法,从不放狠话,只在绝境之中才会强自镇静。我笑颜如花地回应:「东宫花团锦簇,哪有什么难处?」

她秀眉轻挑,用力拧我一爪,「你在外头装模作样,在我这里也来这一套吗?」

我没看见长姐嫁人的风光场面,因为我也装模作样打了把团扇,新娘子是要却扇的,没人作诗给我,我就装着含羞带怯地自己把扇子慢慢儿撤下去,露出自己的小脸来。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这宫里的宫女同情心有些泛滥,看我自己给自己却扇,还红了眼眶。

害,多大点事嘛!

我自导自演完成了婚仪所有流程,假装自己出嫁为妻,自此光明正大,腰杆挺正。毕竟我好歹也是世族小姐,虽则自祖父离世之后我爹就开始了在迟相手下卑躬求存的日子,面对迟相母族出身的嫡妻符氏也多有妥协,不惜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就是我,送来作媵妾,但我于家仍旧是大齐名门,这一点无人质疑。

好在自幼我最熟识的艺能便是装模作样,虚与委蛇。

不过吧,在这宫里,装的不好怕是要丢小命。

还没等我修炼好十八般武艺,准备好演技修炼手册,第一波的炸弹就来了。

我发现太子和太子妃两位殿下,十分有表演欲,撒狗粮还撒得霸气侧漏,必须是精准投喂,吃不到不成,不乐得吃更不成。

02

出嫁第三日。

人都说,新婚三日,蜜里调油。

这三天里按规矩是该给太子妃殿下请安的,身为庶女,我太了解什么叫做妾了。

可是姐姐念在我跟她虽不同母,还摊上一个花楼出来的姨娘辱没家风,特许我呆在自己宫里头别乱跑。

我千恩万谢,把姨娘牺牲自己在爹那儿哭了一把得来的银子忍着心疼肉痛让小司抓了几粒给了传话的宫女。

那宫女似乎撇了撇嘴,说了一句什么我也没注意听,管她呢,我行的是礼数,给多给少可都是于家的素质。

我有着做太子妃的长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要做到的唯一一点便是安分守己,笼络人心是最要不得的。

我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饭菜。

姐姐是真的心疼我,连送来的菜都十分地贵重奢华,瞧瞧这燕窝,再瞧瞧这银耳粥,哦,还有北边长伯山那边得了多少造化的百年人参,我忍了又忍,碍于于家十五年悉心教导,我没有对姐姐的爱意表达我委婉的问候。

长姐颇似其母符氏,我犹记得幼时嫡母也曾这样「厚待」我的姨娘,绫罗绸缎,千金补品,却唯独没有御寒果腹的物事。姨娘何等人也,宜春楼老鸨乃是她旧日好友,姨娘一幅字画足够我们母女在楼子里一月衣食无忧。

我也曾在那群妩媚风情的女子中间厮混,她们世故也天真,举止风流却也饱含真情,或泼辣豪爽或清冷悲苦,具在纸醉金迷中奔波,却无一份安稳体面属于她们。

我见过付出真情的姐姐们,却好像从来没等来同样痴情又有本事的儿郎,我姨娘是唯一成功的典范。可姨娘的艰辛困苦,我历历在目。情爱,素来便是泛着甜香的毒药。

小司看着桌上中看不中用的碟碟菜色,虎着圆脸,看着像是要跟人拼命。她拳脚功夫利害,可在这宫闱,自来权势压人,拳脚毫无用处。姐姐母族是传承百年的汝州符氏,如今的迟丞相的母亲正是出自符氏,也正因此在迟相位极人臣后,符氏一族子弟遍布朝堂,显赫至今。

姐姐太爱我了,连贵重的贡品也舍得送来,但是这么吃下去补的上火且是小事,关键是吃不饱啊!

第三天我饿得快要发昏的时候,太子和太子妃两位殿下到了,看到这对金童玉女的时候,我的脸蛋正贴着小司的小腹聆听她的饥饿。

小司恶狠狠地跺脚,但还好没能气昏头,尚存着几分理智,当然了,也可能是这几天饿得没有力气,退下去的时候虚弱得晃荡,没让两位殿下察觉她的戾气。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吉利话乃是我作为庶女必修的课程,「妾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妾恭祝二位殿下情意绵长,早生贵子。」

饿得久了,说话没有中气,半死不活提着口气,实在不是个好活法。

敛目低头,我怕我眼里头那对食物的渴求吓着两位殿下,惊扰了二位高贵的灵魂。

却不想,那太子殿下开了口,「侧妃起身说话,抬起头来。」

声音平平淡淡的,夹杂着些许香气。

我饿得脱力,有些笨拙地起身,也不知道是哪位卓越的司制,给我这宫装做得此般肥大,一个不慎就踩着了衣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下意识用肘护脸,一个不防被转了个身,天旋地转间,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是婉晴阁的地毯太软了吗?

哦不,我根本没有铺地毯。

我慢慢把双肘打开,就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薄唇微抿,含情双目,立体别致的脸可真是击中了我的审美。

不过求生欲很快打败了那可笑的倾慕,我跟姨娘都是薄情人,天上的仙君不如能挣来三餐温饱,可给一世安稳的糙汉子。

在姐姐变脸之前,我十分乖觉地挪开太子的怀抱,唯唯诺诺地请罪谢恩,客气地端着我十几年的闺阁教养,并不时流露一点惊慌失措的小家子气,真是不容易。

太子笑意不减,眼眸中带着微不可察的玩味。我抬眼正想看看长姐的神色,就见她也正看着我,眼眸中闪着几许厌恶。

两位大爷都得小心应付,我谨小慎微地让人呈上点心,砌了茶水,饭虽然吃不饱,但姐姐给我的茶可都是万里挑一的贡品,至于点心,只要太子肯来,膳房都会循例送一份过来,不过像我这样真的呈上来的妃嫔不多。

我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在家里跟着姨娘尚且有口饱饭,如今做了储君的小老婆,反而吃不饱饭了。

两位坐着,我立着。

一如当年,嫡母和爹爹坐着,姨娘立着。

我劝过姨娘离开,但她只是淡淡地道,「我既然应了你爹,就没有毁诺的道理,别自我感动,我也不是为了你才留下。」

她从不想让我觉得有丝毫亏欠。

我心里塞了一团棉花,突然不饿了,原来太子夫妇这么有本事,可以让一个三天没吃饱的人瞬间没了食欲。

原来二位是要回门的,我那姐姐关切我,「妹妹是侧妃,宫中嫔妾没有省亲的先例,但你我乃是同根姐妹,我不忍妹妹不能回门。」

回个什么门呀,谁见过入了宫的嫔妾还能回门的。

我唯一想念的也就姨娘一人。

但她生的美艳,脑子又好使,在家过得当不错吧。

我正要拒绝,表达我一入东宫便愿终身侍奉两位殿下绝不敢横生枝节妄生贪念的赤胆忠心,只是还没等我张口,就听太子道,「那便随行侍奉吧。」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我呈上的点心,一手揽着姐姐的肩,一手把点心喂到姐姐嘴边,眼睛凝视着姐姐,半点余光也没分给我。

我慢慢收回视线,敛目低头,竭尽全力地压制最原始的欲望,默念几句,食色,性也,性也,过会儿,又严厉地纠正自己,只是食欲,食欲,没有其他!

太子李琮,爱好美色,最爱美艳的女子。

姐姐的美艳名声,便是太子出入青楼之后月余流传的。符氏第三代嫡系没有适龄女孩儿,旁系却没有品貌出众的女子,姐姐自来被当作半个符家女儿在养,连庚帖都是外祖保管。

可符家随着迟贵妃母家迟丞相水涨船高,自然也唯迟家马首是瞻,姐姐说是于家女儿,不如说是符家女儿更合适些。

可太子却和长姐亲密无间,实在令人费解。

我战战兢兢地谢了恩典。

越发看不透太子这个人了。

03

我回去的时候,没看见姨娘。

心下顿时有些惴惴,一大家子都在,文姨娘和蔡姨娘都在,独独姨娘没来。

我的软肋不多,能让我心下这般起伏的仅姨娘一个人。

单单是没见到人,我的脸色就已然有些发白。嫡母一向严苛,父亲有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更何况男子在内宅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姨娘她……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沁入骨髓的寒冷,那个青黛色的身影跪在雪地上,嫡母冷淡又有些癫狂,「我们结发夫妻的情分,终究抵不过你姨娘那花容月貌!」

我知道,嫡母对姨娘有杀心。

小司见我神思游离,不动声色地扶着我,才让我安定地进了门,端起该有的体面。我好累,那些体面我不想要了,我想带着姨娘远走,正大光明地唤她一声娘。

我和姨娘相守多年,但其实我一直被她的清醒和绝情震惊着。

爹爹对她一往情深,呵护备至,但她从不对我爹掏一分情义;舅舅跪求骨肉相认,她断然拒绝,姨母相求,她置若罔闻。

这么个女人,她卑微入尘埃,却美得惊心动魄,她盘桓在泥垢之中,却依旧活得清丽绝尘,清醒如她,又怎么会不保全自己?

可是理智尚存,心里依旧担着惊惧。

符家随着迟家一路鸡犬升天,如今迟相只手遮天,权倾朝野,那姨娘会不会在朝堂倾轧此消彼长中于后院无声无息湮灭,无人知晓。

我心有不安,吃饭吃得胆战心惊,不时地看看嫡母和父亲的脸色。

但爹爹尚且肯给我一两次关爱的眼色,叮嘱我吃菜,「娘娘吃些鲜鱼。」「娘娘喝些汤食。」

姨娘常说,爹爹口甜心狠,倒也没说错。

起码,口甜是真的。

「是,多谢爹爹。」我看着嫡母冷肃的神色轻声道谢。

这么些年来,我和我爹的关系堪称融洽,他也算偏宠我些。可姨娘跟我说,若想平顺,就不要在姊妹之间展示你的特别。

所以姨娘院落之外,我对爹爹一向客气疏离。

倒是太子夫妇十分有利地占据了表演平台,李琮温文尔雅地为长姐夹菜,还不忘关切,「昨夜闻听你嗓音有些哑,莫要吃些辛辣之物。」

话毕,转头令人道,「把这些辛辣的都撤下去,换些清淡的来。」

我的筷子刚刚触到麻辣烧鱼的盘子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撤下去,抬头怒气未消,就见姐姐烧红了双颊,不就是嗓子哑了不能吃嘛,值当红脸吗?

我保持着愠怒的表情,眼中却是好奇,长姐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脸红了。

许是我的表情有些过于狰狞,爹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问太子道,「殿下,我这长女自幼识礼大方,只是不知幺女伺候得可还妥当?」

我有些错愕地转头看爹爹,却见他一脸的关怀严肃,这世界怎么了,我爹傻了不成?

人家夫妻相合,管我个妾什么事呀,您难不成忘了我是捎带过去的?

太子殿下轻描淡写道,「四妹妹是阿芷亲妹,孤自然不会亏待。」

我连连点头,赶在我爹继续犯傻之前谢恩,「多谢殿下。」

原来成为姐姐的妹妹还有此等好处!我一脸感恩戴德,谄媚之情让我爹看我的表情都变了变。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开心,我抹抹嘴巴,起身对着姐姐道,「殿下,妾身身子不适,回房歇歇。」

姐姐闻言轻轻擦擦嘴角,掩住了眉目间几许不悦,清冷的面色并未因为回到家中而回暖半分,除了对太子的脸色中含着几许柔婉,对待我自然没有半分好颜色。

「妹妹去吧!」

我抬步走了出去,回头望望,盛夏将去枝叶仍茂,在绿荫掩映下的厅堂内,一家人和乐融融,嫡母原本端着的面容轻松了许多,显得慈祥和蔼,爹爹还在叮嘱姐姐,「殿下也该多用些……」

太子流光溢彩的华服配着挺拔清俊的面容,与堂前那幅山水泼墨的画作相得益彰,也不知是那人入了画,还是化境入了尘世。

顾不得理会那些理不清的酸涩,我脚步加快了些许,带着小司近乎用着冲刺的速度去了姨娘的院子,却见这女人坐在藤架前精巧别致的秋千上,悠闲自在地吃着葡萄,阳光打在她妩媚出尘的面颊上,微微晃眼。

我怒气上涌,喉头梗着,「为何不去迎我?」

燥热的阳光打下来,我的脸颊烧红着,怒气更盛了些,只双眼沉沉地看着这个悠闲自得的女人。

姨娘轻笑一声,「东宫花团锦簇,你不去享福,来我这小院作甚?」

此时却听得一声柔滑的声调,「自然是为了沈夫人你呀!」

这声音是李琮的!

我错愕地转头,收起对姨娘即将发火的表情,毕恭毕敬地给他行礼。

李琮不理会我的礼数,问道,「你姨娘出身微妙,你都没想过避讳吗,这么火急火燎地来寻她?」

我心里有根刺,从幼时起有太多人不吝以最恶毒的言语辱没我的生母,可她是那样纯粹又高洁的人,她的山水泼墨千金难求,她的诗词便是最负盛名的长姐也比不得半分,她救济过多少流离失所的孤寡,又将多少心血注入抚幼堂中?

这些他们都看不到,他们只能看到她曾呆过的花楼,只能看到她近乎妖冶的容貌下无法洗去的污点,来玷污她,妄图摧毁她!辱我千遍可以,不能辱及我的姨娘,「殿下,姨娘出身如何,妾清楚明白,但不管你如何想,还请遵从礼数,莫要对子言母过。」

他似乎也不恼恨,甚至挽起了油滑的唇角,「那也该顾及我东宫颜面不是?孤的侧妃怎能有这样的生身母亲呢?」

他似笑非笑,玩味地看着我,似挪俞,又似真的好奇。

我急忙转头去看姨娘的神色,却见她平静地行礼,无悲无喜。

我心底里升起一股力量,我想要我的母亲,不受人侮辱。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她的依仗,不作谁的妃妾,也不理会家族荣辱。

渐次地,我冷静下来,葡萄架前的清甜终究抚平了我的内心。

我笑着对上太子的眼睛,「殿下到此,费心思支开府中众人,不会只是想讽刺妾身吧?」

他笑意不减,反而笑得更深邃了,「那四妹妹以为,孤的意图如何?」

我有些语塞,和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说话,本就需要开支脑力,而我一向对脑力颇为吝啬,此刻不免动了节约的心思。这里是于家后宅,他能寻到这里来,目的肯定不在我。

但我不说话,李琮却继续说道,「怎么,四妹妹猜不到?」

他一口一个四妹妹,我有些恼恨。即便我打定心思不跟姐姐争,但是自己没有凤冠没有霞帔跟了的人,却用着姐夫的身份嘲弄自己,我极少出来抛头露面的自尊心有些隐隐现行。

我缓缓抬头,这人不愧是龙子皇孙,我堪堪长到他胸脯的位置。幼时听人说,太子幼小聪慧有凌云志,过目成诵,文武俱佳,我那时正纠结于姨娘布置的大字对此嗤之以鼻;再大些,我堪堪能看得懂姨娘在爹爹和嫡母之间的伪装和周旋,又闻太子对嫡母不敬被发配边疆去了,我对他倒是有了几分怜悯;再后来,他流连花楼,为花魁娘子动辄千金的荒唐行径家喻户晓,人们此时嗤之以鼻,我却深深羡慕起来。

突然,我福至心灵,「你,你,你不会是来寻我姨娘的吧!」

姨娘容颜万中无一,哪怕是徐娘半老,也丝毫不亚于京都任何一位花魁娘子!

我此刻的震惊与恐惧不亚于当初和姨娘一起立在嫡母面前,被通知备嫁入宫。

这时倒是轮到太子震惊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就是来寻我姨娘的。

我顿时有些结巴,「我姨,我姨,娘她,从良二十年了,你万不能,不能这样,那个,那个……」

我紧张得手足无措,就听得两声低笑,一声是太子的,一声是姨娘的。

姨娘轻轻拉了我的手,「妾沈氏,见过殿下,想不得我那弟弟面子不小,竟能请来殿下。」

我看看姨娘,又看看太子,一拍脑门,「姨娘,舅舅这么多年了,竟……」

姨娘不理我,「殿下,妾莽撞,殿下当真觉得我的身份不会影响阿弟的前程?」

李琮却不答这话,他笑得跟个讨厌鬼似的,从头到脚都讨打,我因为这些年于家规矩大,这才能让自己的小手安分地没有听从我的优秀大脑。

「孤就是和他赌输了,来瞧瞧,夫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决定他前程的,是孤才对。」又看看我,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笑道,「四妹妹如此珍视你,半点不曾嫌恶你的出身,我猜,他亦是如此吧!」

说完话,这厮吊儿郎当地走了,留下丝丝缕缕的香风。

姨娘从微微怔忡的神色中缓过神来,拉我和小司进了里屋,可能恼恨我想歪,她黑心眼地拧了我两爪,「装模作样愈发娴熟了!」

我嘶嘶倒抽气,就见姨娘端出喷香的烤鸡来,「姨娘最好了,姨娘!」

「阿娘!」

我一激动,就把心里藏了多年的称呼喊了出来。

照例,我被罚跪了,但跪着吃烤鸡,它也香。

就像跟着姨娘,这女人脾气差,但也开心。

我在姨娘旁边大口吃着鸡腿,小司也木着脸啃,速度竟与我不相上下。姨娘略带嫌弃地看着我们,神情傲娇,不过嘛,眼角微红。

彼此清楚,相见不可期。

但谁也不会去提及,我和我的母亲,不,姨娘,都是凉薄人,做着世上无情的糊涂客,转身谁湿了眼角,只有耳畔的风知道。

不,还有李琮这个讨厌鬼知道。

三朝回门本是太子妃才有的礼遇,我只是受了姐姐的恩泽,是以必须早早看着,姐姐要回去我便得即刻动身。

姨娘早早赶我出门,「吃饱了,就滚回去吧。」她闲闲躺在雕花小榻上,食指轻柔地按着双鬓,「既然你那东宫花团锦簇,回来做什么?」

我常想,嫡母终究没有姨娘受宠,除却容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姨娘凉薄无情。

我跺着脚,低低吼道,「姨娘您别送我,我去东宫享福去了!」

姨娘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赶紧滚!」

我忍着没有回头,走出几步远,吩咐小司盯着太子夫妇的车架,躲在花丛里偷偷抹泪,哭得正是酣畅,就听得一声飘荡在悠悠花香中的话声。

「呦,这是舍不得嘛!」

求求您了,太子殿下,做个人吧!

我拿着绣帕轻轻按按眼角,起身给他行礼,随意找了个借口,「妾身被沙子眯了眼,不知殿下竟在花间流连,失了礼数!」

那人夸张地哦一声,「花间流连?」他右手抚着腰间玉佩,我却认得出,那是扶剑柄的动作,心理一惊,右脚后撤了一步。

他脸色似乎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我发现这个小小的表情,不是我五感灵敏异于常人,只是由于恐惧而盯着这厮的脸瞅得颇为专注。

我掩饰着对他的忌惮,尴尬笑着,「于家先祖雅兴,喜爱种植奇珍花草,此地花开繁盛,都是多年的积累了,殿下喜欢也是正常。」

李琮笑意不减,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于家四小姐,有城府是好事,可这城府忽高忽低忽深忽浅,倒是叫孤也认不清了。」

我咂摸他的意思,这家伙是说我发挥不稳定吗?

好家伙,我初出茅庐,能这样已经是上辈子积德行善,修来的功德,他一个凡夫俗子,哪怕是龙子,也没有资格对我的修为造化这般评价!

但我还是羞红了脸,太丢人了!

我的确是糊涂人,大多数时候脑瓜子负责休息,请它出来工作太耗费大好时光了。

若非入了宫,我姨娘都快成功说服嫡母把我嫁给今年的探花郎了。

那谭家探花郎也算人才俊杰,我算是大家千金。

那人又是嫡母母家符氏的门生弟子,再好不过的联姻。

我姨娘说,那探花郎喜好附庸风雅,你呢,喜好装模作样,天生一对!

这样的姻亲,我只需要脑子没有坑,就可以平顺一生。我黯然地为自己懊丧,之前是不乐意的,我想嫁给游侠儿,带着我浪荡一生,也不想生什么孩子,徒增烦恼。

如今,只余重重宫闱,潇潇寂寞。

只是,让我梗介的,是没有正妻的位置。

姨娘的屈辱,我不想受了,却还有人把它硬塞给我,还要让我欢欢喜喜地谢恩。

当我看不出来她们的心思吗?

这于家,没有哪一个女儿比我更加娇艳欲滴,美得张扬却又扶风般的柔弱。

我大概是被离愁别绪撑大了胆子,抬着眼帘,弱弱地没有气势,但内容的确无礼,「若非殿下流连花间不思返,妾身这朵花也不至被买一送一给了殿下。」

我说完就后悔了,假装太子没听到,「妾身告退。」

我偷偷瞧了他一眼,真好看呀,可惜,我是妾,任何正式场合,都不得直视他的脸,可这张脸是他除了身份之外,最值得夸耀的了。

我缀在太子夫妇的马车后面,平平无奇的那辆马车,没有新婚的点缀,有的只是宫中于车架的限制,缄默着回了东宫。

侧妃,我,于侧妃,开启了我自认为是吉祥物的宫中生活,只是,想不到后来,会那样度过。

04

回宫第三日,这也是大雨的第三日,连着三日都是瓢泼大雨。

我最喜欢的是雨天,最讨厌的也是雨天。

下雨的时候,姨娘会用她好听的声音给我讲故事,因为我不用去先生那里读书,而姨娘也可以不去伺候嫡母。姨娘的故事里,鬼怪横行,风云诡谲,却从不乏风趣和幽默,那是姨娘最正经也最深沉温和的时光,我常常沉溺在其中无以自拔。

但,那天,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阴沉的雨夜里,我被迫接受了入宫的命运。那夜,姨娘的脸阴云密布,伤心之余更是伤情。

我知道,她心伤的是爹的背叛。毕竟阖家上下知道舅舅身份的仅有爹一人,而他却将这送给嫡母来做要挟我们的筹码。

雨下得大,冲塌了京郊几亩良田。

这不是什么大事,这时节的雨来得正是时候,如今正是庄稼需水的好时节,至于那几亩良田,京兆早带人修好了,此时再种麦子也还来得及。

但我一个深宫嫔妾都知道此事的原因是,李琮发疯,让东宫上下不得再用精米良面,至于人参燕窝,更是一律收了,说是与民共苦。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也吃不饱。

我悲观的观望着,又有一些窃窃的好奇,长姐金尊玉贵的养大,不知可能吃得下糙米野菜?

但我惊喜的发现,虽说阖宫上下不得吃肉,但,我反而吃得饱了!

许是姐姐见着这些实在难以下咽,赏给我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和小司一人啃着一个窝窝头,就着她刚从花园里头挖出来的野菜,吃得不亦乐乎。

那些宫女面带愁容,看着我们主仆的眼神略带怜惜,害,真是的,有什么嘛,窝窝头也很顶饱呢!

总比之前吃不饱强吧?

宫里的人,见的世面总是少,她们不会想到,宫门之外,有多少人,连窝窝头都吃不到。

诸如小司,就是我姨娘捡的,路边捡的。

那年她在街头流浪,饿得捡路边的菜叶子,眼珠子瞪着那又蔫儿又酸的菜叶子,专注的吃下去,没有狼吞,一口一口嚼。

姨娘看着那么多流浪的孩子,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窝窝头,唯独把小司带回了家。

姨娘说,能把烂叶子细嚼的人,她才愿意带回家。

小司每个月都要吃几顿窝窝头。

她说忘不掉这个味道。

我想着这些往事,叮嘱宫人吃饭,「宫中忌讳生病,饭食不精,却也不可不用,否则生了病,我保不住你们。」

窝窝头大多伴着野菜粗粮外加糟糠做成,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划得喉咙疼,但姨娘坚持要我吃下去。

那时候恨得她牙痒痒,如今倒是很感谢她。一个人享受得了脍不厌细的精致,也该受得了划着喉咙的野菜糟糠。

接受度越高,才越能活下去。

但是没想到,吃饱饭也是有代价的!

太子居然召我侍寝!

我剩了半个的窝窝头就那样搁在食案上,错愕地问,「伴伴,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似先时传话的宫人那般倨傲,这屈指可数的太子殿下的当红家奴胡伴伴倒是客气。

「娘娘说笑了,殿下的宠爱,怎会有假?」

我死死盯着胡遥顽笑容可掬的脸皮,找不出一点破绽。

太子夫妇如斯恩爱,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之时,这会儿居然让我侍寝,这是什么鬼逻辑!

还没等我从懵懂梦幻中回过神来,底下那些今日还未曾进食的宫人们焕发了超强的精神力量,动力十足地为我沐浴梳洗。

我没好意思拒绝,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我是侧妃,可以不争宠,但决不能拒绝侍寝,领着人家的俸禄,就得做事。

我只心有惴惴,太子李琮,这究竟是试探,还是例行公事?

姐姐虽然不让我吃饱,但给我的宫人倒是贴切,沐浴梳洗绾发贴妆,一套流程下来,险些把我累死。

我环佩叮当地在石板路上行进,手心里都是汗,走了不知多远,才听到小司道,「小姐,怎么不理我,您走慢些,宫中不能疾行!」

逼得小姐的称呼都出来了,看来是急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除了仪态不佳弄出许多声响,后面跟着的胡伴伴也累得够呛。老人家上了年岁,走得颇有几分趔趄急促,而他后面跟着的宫人貌似嘴角有压不住的趋势。

脸煞地好烧。

我这不是着急啊,只是心乱如麻,浸在自己的世界拔不出来。

可是还没等我解释,胡伴伴笑得有些眯起的眼睛就扑灭了我所有狡辩的热情。

我想找个洞,活埋了自己个儿。

「娘娘莫急,殿下还在看奏章,且还早着呢!」

谢谢您提醒了!

我浑身不得劲,僵着脖子往前走,刚才想得入神,心里乱糟糟的,当下才清明了起来。

这才觉得有些饿了。

半个窝窝头,离我的饭量且还早着呢!

我神色委顿却也挡不住小脸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多期待呢!

可是,我期待个鬼啊!

我刚踏进太子的长乐宫,就见着了姐姐,她扶着小丫头,款款地,恁地有气势,不愧是于家的女儿。

抬眼去看长姐,她酷似嫡母,一双三角含威冷目,薄唇小口,鹅颈修长,端庄而大气,但名声误人,长姐绝不美艳。

美人先有三分骨,才有七分皮。诗人先有三分意气,才有七分才气。

于家昭桦三岁成颂,七岁成诗,她有着诗人那样的冷清孤傲,也因此素来瞧不上我这等曲意逢迎,专营奇技淫巧的俗人。

我依照宫规退避,姐姐却含笑拉我的手,「随姐姐一起!」

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硬,嘴嘟起可拴一头初生毛驴,为防止有人恶心思真给我拴,我附加了低头含胸,卑躬折腰的可怜样子。

我不敢乱瞅,姐姐自幼看我不起,如今更是落到了她手里,小命虽保得住,但我想衣食无忧还得看她脸色。好不容易进了长乐宫,就见太子李琮怀中抱着一位美人儿!

他轻描淡写,「长兄赠的,阿芷看着处理罢!」

哦,是了,他虽是太子,却非嫡非长,这位长兄是贵妃的爱子。

我看见长姐强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要悲悲切切。长姐曾经也是情绪内敛性格孤高的世族女子典范,可没奈何,情爱终究让她也俗气了几分。

我突然发现姨娘和我的优点所在,薄情人,无人能负。

长姐尴尬的笑意慢慢退却,良久问道,「殿下,这位美人不知出身如何,可是清白人家?」

我眼珠子望向那美人,含笑齿不露,半跪微敛头,玉指轻捏根根纤长,腰际柔软如新制丝带。

果真绝色。

但绝不清白。她怕不是跟我姨娘一个出处。更兼可疑的,这女子手指关节处有一处不太分明的薄茧,若是我没看错,那是练习飞针时留下的,这位美人并不简单。

我摸着自己的指尖,有一道同样的薄茧,若是一般人,定会以为是研习刺绣时留下的。

这等指法功夫,最适宜身体孱弱无法修习内家功夫的人练习,而我不巧,正是其中翘楚。

姐姐踱步过去坐在了太子对面,转头问我,「妹妹以为呢?」

我一个被洗白白打扮得亮晶晶来侍寝的,居然还是不得不开启动脑模式。

我是姐姐的侧妃,自然揣摩的是姐姐的心思。

「妾身愚钝,宫中规制繁杂,妾堪堪知晓上玉碟者,非累世清白不可录,若殿下实在欢喜,不若在外娇养。请太子妃殿下多加照看,定也是不错的。」

姐姐赞赏看我一眼,「妾身在郊外恰有一处宅子,很是幽静。不如安置在那儿?」

只见李琮把那女子撇下,温温柔柔地握起长姐的手,「阿芷,不会让你多费心思吧,你操劳得多了,身子可还受得了?」

「不过一个婢子,阿芷想如何处置都是得宜的。」

说得好像每日白日里陪阿姐,晚上陪美人的不是他一样。

阿芷,阿芷。

阿芷是长姐的小名,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族谱之上,长姐写的是于昭桦,长兄是于昭松。而我,似我的庶姐庶兄一样,从照,照椿。

我姨娘轻嗤,给我改了一个,长阳。

所以亲近的人唤我阳阳,但父亲唤我照椿。

他希望我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可他把我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天才啊,简直是万花丛中笑的典范,左拥右抱切换自如。

但我心中还是暗爽,姐姐不喜美艳的妹妹做侧妃,却不得不带一个固宠的棋子。把我带过来却又见不得我好过,如今,她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这么幸灾乐祸,总归会有报应,一声狭长的咕嘟声想起,打破了太子夫妇恩爱绵长的画面。

这是我今日第二次想找个洞活埋自己。

我的肚子,饿了。

似乎是才想起有我这么个人,太子瞥我一眼,「哦,侧妃也在呀!」

合着刚才回话的是空气吗?

我正要讷讷称是,就听李琮欠揍的语调,「这是饿了呀。」

我想问候他的十八代祖宗可还安好,又想了想,我爹乃是皇家的好臣子,我不能背弃门风忤逆皇室。

于是我问候了他的十八代后人。

反正他能不能登基还是未知数。

说一个太子不能登基是最恶毒的诅咒了,可是,这本就是事实。

他的哥哥弟弟可不少,如今世家鼎盛,各个皇子后面可都是一个又一个不可小觑的力量。

我看着秀恩爱的俩人非常不爽,白日里就勾勾搭搭,你侬我侬,成何体统。旁边可还站着我和这位美人儿呢!

所以我的小坏心思不合时宜地涌现了出来,学着曾经逛花楼时学得两招,捏着嗓子娇嗔道,「回殿下,您今日召妾侍寝,妾尚未用膳便过来了,自是受不住了呀。」

等我的表演结束,终于有力气去看看这对狗男女,却见姐姐双目猩红满脸惊诧,太子浑身还抖了抖。

哼,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我志得意满,正准备功成身退有眼色地赶紧溜,就听得旁边这位娇滴滴道,「殿下,可是妾伺候得不妥当,还另找了人来?」

声音细弱绵长,显得可怜之余,又兼几许妩媚风情。我在如今宜春楼那儿有幸见过,这种风情的妓子是最上等的,价值千金。

咳,果然学艺不精,远不如人家正统的有那味儿。

我还是回去啃我的窝窝头更合适。

姐姐终究还是比不得太子道行深,红了眼角,叮嘱我,「好生侍奉。」

便把那位说话一波三折抑扬顿挫跟唱戏似的主儿带走了。

世界突然有点凝固。

我后知后觉,戏过了!

我低着头凝眉苦思脱身之法,慌乱间抬头一看,就见李琮玩味地看着我,「四妹妹先吃饭吧!」

「不,不用了,我那儿还有剩下的窝窝头,还没凉,我先走了。」

我抬脚就走,还没等我撒丫子,手腕就被攥住了,「怎么,侧妃要去哪儿呀?」

我张口结舌,姨娘你在哪?说好的有事您一人顶俩的!

我终究还是没敢忤逆这位殿下,毕竟人家有世上最牛逼的老子。

我感受得到他灼热的掌心,烫着我腕上娇嫩的肌肤,我听得到自己乱跳的脉搏,一声高过一声。

只是眼前一片模糊,我看不清东西,只能继续发挥我的五感,嗯,有一种淡淡的清香,看来这厮喜欢附庸风雅,爱好熏香,等等,他身上的香气怎么慢慢地变成了肉香,难不成他熏的乃是肉?

我咽了咽唾液,眼前终于清明起来。

立时我整个人生都亮堂起来。

一整桌子的菜啊!

「四妹妹终于敢睁开眼了?」

哦,我闭眼了吗,怪不得看不清东西,我眨眨眼,无声询问,可以吃吗?

李琮也眨眨眼,表示可以。

我早忘了还有侍寝这么一回事,坐下就拿起来筷子,等着李琮动筷。

等啊等,就是没等着。

我好不容易把注意力从美味佳肴上抽离,抬眼看李琮。

就见这厮正笑得丝丝滑滑,居然不觉得油腻,长的好看了不起吗,我也好看呢!

秀色他不能餐,解不了我的饿。

「你先吃吧,孤已经吃好了。」

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悦耳。

这几日啃窝窝头,啃得舌头都快忘了肉味了。

我很小便练就了如何优雅缓慢却能吃得肚肠美满的特殊技艺,这才能在陪侍长辈吃饭时显得乖巧可人还不委屈自己。

只是有些愧疚,小司在旁边眼巴巴儿看着,要不是太子在旁边,我就邀请她一起了。

但我本来就没什么义气,我吃饱了,可以把窝窝头匀给她。

我优雅贵气地吃完了美味,就见太子看着空盘子叹气,「还好孤略有薄产,否则绝不敢纳你这等肚量的妇人。」

我吃得尽兴,这不是没收住嘛。

我红着脸赔笑,不死心的将了他一军,「殿下不是要与民共苦吗,怎的吃得此般丰盛?」

「孤看陛下各宫菜蔬丰盛,各位庶母又饭量极小,所以让人把她们吃剩下的带回来了。」他说着还轻摇折扇,几许风流浅笑荡漾在他俊俏明朗的脸上,眼中的锐利和锋芒也柔和下来,显得越发油滑可恶。

我顿时觉得五脏六腑没那么舒畅了。

我好歹大家千金,居然让我吃剩饭?!

我隐隐动怒,但看在吃饱肚皮的面上,没有跟他计较。更何况,计较又有何用?

姨娘掉两滴泪,爹爹就乖乖奉上丰厚的嫁银为我添妆,无他,爹爹对姨娘有情。

我哪怕哭成汪洋大海,这太子殿下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象征性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顺道问,「殿下是从哪个宫顺来的,妾明日也去碰碰运气。」

李琮愣了一下,颇有几分扼腕,连扇子都合上了,「你好歹大家千金,怎么这么不拘小节?」

我站起来,扶着小司,挺起我骄傲的胸膛,「我大齐亦是泱泱大国,齐国太子自是大国储君。」

我慷慨激昂过后,叹道,「可见大家和大国养育的儿女,并不一定保证质量。」

说完悠哉悠哉地往外走。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05

妹妹何能?

吹着晚风,我在东宫湖边散步。

因着今日那一顿据说是我的某个庶婆婆吃剩下的珍馐,我成功吃撑了。

若是按我平日里那能吃就能消化的优良肚肠,我现在本该心满意足地呼呼睡觉。

但大晚上还要让今日只啃了半个窝窝头的小司陪我散步的原因是,我今日心思郁结,消化不良了。

别以为我是因为吃了人家的剩饭心情不好,害,多大点事呢!

我消化不良和小司只啃了半个窝窝头就吃不下的原因是一样的,我舅舅出事了。

李琮那厮在我溜之大吉的前一秒告诉我,沈大人在南边不见了。

我错愕地问,「什么是不见了?」

若是我那脑瓜子灵光的时候,我会问,「沈大人是谁?」毕竟姨娘千叮咛万嘱咐,沈家和她没有半点关系,自然舅舅也和我不该有所牵扯才对。

但,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不见了三个字。

李琮收起了刚才嬉笑怒骂的无赖德行,认真地跟我说,「不见了,生,不能见人,死,也不曾见尸。」

我失声吼道,「绝无可能!」

那是姨娘的阿弟,我的舅父啊!明明入宫之前舅舅一改之前时不时玩失踪的毛病,我还频频收到他的来信听他绕着弯子的讽刺和玩笑,怎么会?

李琮眼底留下一片阴霾,眼中似有痛色。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十分狰狞,极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死死盯着李琮。但我从他现在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吊儿郎当的迹象。

我突然觉得,他平日那副讨人厌的表情若能一直保持便好了。

「所以,你想找到他吗?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唯有你了。」

李琮的声音传来,让我清明了几分。

舅舅无子,无女,无妻,姨母远在晋州,若说多智,我不敢应承,但跟随舅舅多年,我自认最了解他。

姨娘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们私下的交往,在舅舅考上秀才那一年便开始了。舅舅不是一般的文人,他习武,通医,会卜。

但不管我怎么纠缠,舅舅都不肯教给我卜术。

你看,若是他不那么执拗,这不就是算一卦的事儿吗?

但他执拗得跟我姨娘不相上下。

他不肯娶妻,不肯生子。因为姨娘不肯认他,多年如一日地暗地护着姨娘,细心教导我。他博学多才,却不肯去清贵的翰林院写写文章,非要做底下最小的官。

我忍下心里刀割似的痛,对上李琮的眼睛正色道,「殿下,于氏照椿,恳请殿下。」

李琮却问,「四妹妹有何能耐?毕竟宫妃出宫可不是容易事,我只是殿下,还不是陛下。」

能耐吗,我有什么能耐呢?

舅舅教给我的,算能耐吗?

舅舅说,「你根骨太差劲,随了你爹,练功夫只能强身,没有其他用处。」

姨娘说,「你没有写文章的那根筋,读多少书写出来的文章照样没什么看头。」

哦,我会医术。

但是,那年我给姨娘开药,若不是爹爹发现得早,不知道姨娘还能不能看到我出嫁。

我还记得那天爹爹暴跳如雷,恨不能生吞活剥了我,姨娘醒来后,爹爹头一次对姨娘发了火,「她敢开,你就敢喝,你脑子落在宜春楼了吗?」

我好像没什么能耐。

除了能吃。

我突然想起,舅舅给我讲过图志。

我自幼写字写得很难看,姨娘总打我手心,那天正是被打得伤心,舅舅用一本制图精美的图志吸引了我。

那时候爹爹还不是家主,一家子住在不算大的院子里,因为老爹娶花楼女子的缘故,我们一家被祖父发配到郊外小院子,一住十年。

那时候嫡母母家也还没有这么势大,我过得还算可以。

规矩不大,奴仆不多,我可以时时出门。

舅舅就是那段时日教给我图志。

我急切的看向李琮,「南边地志,我烂熟于心。」

李琮眼眸微抬,刚刚还微微惆怅的神色逐渐舒展开来,眼底露出些微光芒,「先生的外甥女,果然不只是饭量大而已。」

我被这么一句噎得嘴角抖了抖,扔下一句话,「我回去准备,明日南下。」

好吧,平生第一次这么硬气。

但等收拾好行装,打点好一切,却辗转反侧,我第一次对吃进去的美味束手无策。

「小司,小司,你家侧妃娘娘似乎积食了。」

我侧躺在榻上,对着旁边貌似睡熟的小司轻轻喊道。

却没想到这丫头根本没睡,小司比我大了五岁,自幼照看我,此时却嘟囔道,「亏您还活了这么大,饥饱不知。」

「奴婢陪您去散散。」

得,敬称都用上了。

我呼出一口气,下床掌灯,转身一刹那,就瞧见小司双眼红肿,平日圆融红润的脸颊略露苍白,双颊还有两行泪痕在烛光下隐隐若现,还没等我细瞧,她就吹熄了蜡烛。

「夜禁,不可掌灯。」

嗯,我确定了,她哭过,这鼻音还挺好听。

不过这句话之后,她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脚步微微沉重,小司不肯理我,漫漫的黑暗笼聚周身,走着走着,就到了湖边。

东宫的主人总是要比禁宫主人多些,这里的风格也更加丰富,历代太子或成或败,都曾经在这巍峨宫廷中留下痕迹。舅舅曾和我讲过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位太子酷爱垂钓,但政务缠身总是没有空闲,趁着父皇出征,他在东宫挖出了一片湖,终于美滋滋钓上了鱼。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后,他那父皇败仗而归,回来心情本就郁结,瞧着自己那好儿子居然趁着自己东征西战,餐风露宿地攒家业,自己躲在宫禁享福还凿开了湖。

当即下令,废太子,易东宫,把自己宠爱的小儿子摆上了太子之位。

那时候我看着舅舅,他明显的有些怅惘,一副蹉跎岁月年华老的颓丧之感,哦,舅舅,他只比我大十岁。

「阳阳,若是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做?」

我眨巴着大眼睛,想也没想,就回道,「我若是那个可怜太子,我定要早早凿湖,绝不等到皇帝陛下出征。」当断立断,这世上果断决绝之人才立得住吧!

那时的舅舅笑得眉眼开阔,「阳阳真是世上少见的聪明人。」

幼年提及的湖泊近在眼前,那个讲故事的舅舅呢,他在哪儿呢?

谁又能想到,我会站在那故事里面的湖泊前,思索着当年那个讲故事的人究竟是生是死,究竟为何不见踪影?

我少有这样深沉的时候,还没等我多坚持一会儿,就听得一句我厌烦极了的话音,「四妹妹凭栏远眺,夜闯宫禁,可是在遛食儿?」

我惊得倒吸一口晚风,登时就岔了气,一声连着一声打起嗝来。

李琮似乎轻笑一声,在这湖边凉风中有些微微的沙哑,我像是得了某种蛊惑一般地迷离,好似他的周身都带着某种不肯言说地磁力,让我忍不住想靠近些,可惜,下一声嗝成功把我又拽了回来。

「坐下来,我给你按按。」

我一边打着嗝后退,一边尽力推辞,「我一会儿,嗝,就不打,嗝,嗝了,不麻烦,嗝殿下。」

李琮忽得低下头去,我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极力克制什么。我努力控制自己,看向小司,却见这丫头魔怔了似的走神,浑圆敦厚的面上满是呆滞,眼神迷茫而悲切。

无力感爬满我的全身,脸颊仿若燃起一通火来,在这晚风中没来由地燥热难耐。

良久,李琮直起身来,抹了把脸,严肃道,「明日快马启程,你吃得满腹积食,如何赶路,过来,我帮你按按。」

我最近怎么了,频繁丢脸,但这厮突然这般严肃,我这畏惧强权的软骨头一向抵挡不来,乖乖走过去立在李琮身侧。

宽大的手掌热热的贴着我的肚子一圈一圈地揉起来,一股股战栗爬上头顶,我琢磨着若不是头发扎得紧,此刻怕是一根根立起来了。

我眯着眼不大想睁开,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柔柔地围着我,好像春天的花香,像秋日的麦香,像夏日的荷香,又像冬日的梅香。晚风中夹杂着他清浅的呼吸,似乎带着某种蛊惑,让我在忐忑和忧虑中妄想得到某种依托,某种依靠。

哦,我好像不打嗝了,刚被他周身的气场一吓,把打嗝这事儿给忘了。也许,也驱散了我的恐惧和忧虑。

我偷偷瞄着李琮,这时候的他不像白日油滑风流的样子,有些专注的眸子看着湖面,在月光下,眉头紧锁,眉间明暗深浅有度。

美人儿,连皱眉头都好看。

但我清醒了过来,这个人,我不能爱。太子李琮,山巅的人,他是皇后养子,陛下第四子,将来最有希望登顶的人。

而我,正如爹爹给我起的名字那样,大椿之树,长命却不知情为何物。我知道作为妾该如何对待自己的丈夫,仰望,尊敬,爱戴,却不能贪生痴恋。

我也装着他的样子深情地看向湖泊,算了,不是那块料,看着看着我居然困了。

能吃能睡,大概是将来可以写在《列妃传》里面的话,不过可能需要各位史官修饰一二,女子好吃贪睡不是什么好名声。

肚子那股胀胀的感觉没了,我后撤一步,行礼退下,退下之前问他,「是为了那个赌约,舅舅才南下吧?」

在看到他眼中的瞬间惊色,我满意极了。

我好歹大家千金,就算不怎么请脑子出来,但这脑子毕竟长在我身上,该用还是得用。

舅舅走之前与我说过,迟贵妃根基在南边氏族,可太子心盲不肯信他。

舅舅是陛下心腹,是陛下手中最趁手的刀,是不惜己身锋芒毕露刺向世族的刀。也因此,迟相必须除掉他,南地临江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06

仓库空了。

我心中有了底,知道舅舅为何会失踪,倒是没那么心惊胆颤了。

我自嘲笑笑,不由想起一桩往事。我家老爹其实是个颇有思辨精神的人,我记得幼时他还神神叨叨地思索过一种很绕的理论。

那是我们一家迁回祖宅的第一年。

我姨娘当时说什么来着,哦,「你爹被你祖父打傻了。」

除了记得爹爹趴在榻上对着嫡母和诸位姨娘安慰道,「没事,别哭了,我的妻妾都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儿,哭都哭得这般好看。」

还有就是,他问长兄,「这世间人究竟在恐惧什么,是对必然的苦难恐惧,还是对那未卜的前途恐惧?」

这段理论,他研究了整个养伤的时日,最后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只是不久,祖父身死殉国,爹爹继任家主。从那以后,爹爹一反常态开始痴恋权力,对符家也极尽趋炎附势之能事。

今日我倒是有幸体味这句话了。

第二日清晨,日出朝阳刚刚露头,就霸道地把东边儿染了个血红。我不常看见朝阳,似今日这样早起的日子不多,是以呆呆看了一会儿,转头去看小司,就见她也在看。

「小姐,你说这是吉兆吗?」

这可真是问的妙,你家小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惜,不懂占卜。

我再一次对舅舅不肯教我卜术表示遗憾,但舅舅不知道,我没学会卜术,但学会了忽悠。

「天为乾,地为坤,天火繁茂,地衣红光,红日普照,人间幽暗不见,大吉,大吉。」

小司将信将疑,「是真的吗?」

我点头,「前些年爹爹升官,就是见着了这般景象。」

嗯,那年我家着了火,就在我家最高的那座阁楼。我幼时贪玩,攀着拐角处的藤曼爬上去过,那里住着一个疯子,那疯子,嗯,和迟贵妃有三分相像。那疯子许是烧死了,也许没有,我只知道爹爹在那一年高升。

小司果然深信不疑。

我穿了束口短打,戴了遮面巾,将一头乌发随意打了个男式头样,便从侧门,哦,侧门旁边的狗洞爬了出去。

也不知道李琮这太子当得有什么用,连照看侧门的太监都不能支使,这个东宫可真是万人迷爱,他招架不来。

我刚刚露出头,就见这人长身玉立在狗洞前,嘴角含着笑意,迎着血红的朝阳,半边脸红红火火,半边脸却有些藏在树阴下,我昨日为什么觉得他深沉呢,明明就是一个油滑风流的讨厌鬼。

好歹拉我一把啊亲。

难不成是我瞅得时间有些久,小司这丫头没得尊卑,居然戳我卡在狗洞里的高贵臀部,「小姐,快些。」

好吧,我快些。

我奋力爬出狗洞,学着李琮的样子背着手看着小司往出爬。

这丫头随我,贪吃。

可惜,她没有我的优良基因,我吃的虽多可依旧婀娜苗条,随了我姨娘,自带三分柔弱三分可怜,小司就长得壮硕丰腴了些。故作正经的圆脸呆呆的,全身奋力涌动,与庄户人家养肥的猪崽确有几分相似。

我理解了李琮那厮为什么看着我爬的原因,因为确实有几分笑料在里边。

我转头去看,却见这厮偏头去看朝阳,又是昨日的深沉模样。

小司的样子明明更好笑,李琮他傻。

我们骑着快马,一路南下,至于东宫怎么掩护,全看太子的本事,要是出了事,我一定说太子强迫我,绝不兜底。

虽说太子他沦落到捡人家剩饭来喂饱自己纳的小老婆,可这马着实不错,腿长耐跑,还不累人,两匹马倒着来,即便如此,我当日下午就被颠的散了架,险些摔下来。

李琮这厮属实没有良心,「四妹妹,我现在发现一匹千里马他除了需要伯乐,更重要的,还得找个能在马上呆满一日的骑手,你说呢?」

说完还惋惜地拍拍胯下的马,一副惋惜状。

行吧,是妾玷污了殿下的马,妾有罪。

「殿下,妾还能走。」舅舅还在等我。

李琮却说不急,「要是把你累坏了,沈大人怕是要冒犯储君,以下犯上。」

李琮看着吊儿郎当,但他手下那些兵将却跟木头似的,我下马修整,他们就杵在马匹旁,目不斜视,但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竖耳张望。这样军纪严整的部下,李琮他不配!

当娇小姐当久了,我的的确确称不得皮肉紧实,此刻累得浑身散了架,唇角皲裂,当真是又渴又累,形容狼狈。

但念着我那舅舅,又心中惴惴,不知怎的下唇咻咻咻就起了一颗硕大饱满的火瘤。

我捂着嘴又疼又恼,就见李琮闲闲地倚着树干,周身衣饰不落半点风尘,仿佛他不曾策马扬鞭催马奔腾,而只是在这里吟诗颂景闲庭信步来着。

唉,我自幼被姨娘教导长大,没学全了女子不妒的优良品质,我不仅嫉妒女人,我连男人都嫉妒。

凭什么我狼狈至此,这厮却能这般平淡轻快?

苍天不公!

还是胡遥顽胡伴伴靠谱,老人家擦着脑门上细密的汗珠子,殷切道,「娘娘饮些清水,老奴摘了些脆果,若是您不嫌,也可进些。」

我自然不嫌,感激地收下,把腰侧带着的参片取了几片,「伴伴,如今我心内有火不宜食用,倒是您可以,您含几片提提神。」

胡伴伴一向对我恭谨,这次倒没客气。

参片提神,胡伴伴显然有些精神不济。

李琮悠悠踱步过来,「呀,怎么不见你孝敬孤?」

伴伴扯扯嘴角退下了,我一时尴尬。参片于我而言乃是稀罕物,这还是前几日姐姐送来让我吊着命免得饿死的物件儿,你这太子还缺这个?

我没回他,「殿下,妾休息好了,快些启程吧。」

李琮摆了摆手,兵士便齐齐上马,我看着训练有素的兵将有些感慨,这些个靠谱的兵将怎么跟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主?

却不防腰间装参片的荷包被他夺了去,只听得一句「这是报酬。」,整个人就被带上了马,小司还来不及叫声小姐,就被他身后的将士有样学样带上了马。

我顾不得自己,「小司云英未嫁,不可……」

「娘娘放心,末将是女人。」那将士声音爽利,骑术更是精湛,想来小司也能轻快得多。行军跑马和寻常骑射终是不同,小司脸色也有些发白。

至于我,好吧,李琮虽是男人,可他是我姐夫,哦不,丈夫,同乘一马总比坠马而亡的好。

本小姐最惜命,至于其他,害,这厮长得养眼得很。

我坐在他的马上倒是稳当,他的马术看着不错,没想到好到这地步,当真是舒坦啊。这么想来,爹爹给我挑的夫婿倒也不是全无长处,起码舅舅遇险,能带我南下的,仅此一人吧。

一直赶路到寅夜,天公不作美,居然给我下起了雨。

当真是夜路绵绵,夜雨倾盆,我自小就是个运气好的孩子,这等坏运气定是李琮那厮带来的。

哦,这时候我还想起一宗传闻,当时闺中那堆爱咬耳朵的小姑娘们说起过,「太子不祥,生而克母,也就皇后殿下肯收养他。」

「他每去一家那种地方,人家都要歇个半月的业。」

「太子殿下在边塞还克死了几任将帅。」

我当时啥反应来着,哦哦,想起来了,我正在凉亭里把玩算筹,听了一耳朵,嘀咕了一句,「太子殿下祥不祥的,不知道,但此人必然是费油的灯。」

我被这雨打得懵了,探头去瞧,就被一张大手按了回来,「乖乖呆着。」

话落,这人居然用身子给我挡雨。

他当他是老鸟吗,还用羽翼护着小鸟儿?但倾盆大雨中,能得这一分庇护,原本我该当感激涕零,安然享受。

问题是,我有话要说,「自此左拐,不到一刻钟就可避雨,那里有废弃的驿馆。」

李琮看鬼似的看着我,雨滴顺着脸颊流下,他睫毛上挂着几滴似落未落的水珠,显得妖冶魅惑。

我打了自己一巴掌,色迷了心窍啊!此时此景,还有心情欣赏美色,我真是出嫁如新生,脸皮越发浑厚了!

「是真的,我用我的下顿饭担保!」

李琮把我摁回到他的衣袍下,淡声命令道,「左拐!」

夜雨束束,军士手中的火把随风扑闪,焰火也支离破碎,坚持了不长时间,还是灭了。

周遭一片黑暗,我听得小司唤我一声,「小姐!」

我知道,小司她胆小。

「不怕,我在。」我应道。这夜雨中,黑暗里,我却觉得安心,是身旁这人的缘故吗?

不是吧,我一向不惧神鬼,也无所谓黑暗,这也是舅舅不肯教我卜术的原因,「阳阳,你的心里,没有敬畏。」

可他的胸膛仿若火炉一般,让我高企的戒备心松松垮垮地懈怠着,雨声风声却掩盖不过我越来越强烈炽热的心跳声。

半刻钟后,探路的兵将回来了,「殿下,前面是驿馆,已废弃多年,暂可避雨。」

李琮抓我的手紧了紧,我却没什么意外的,我说过了,南边的图志,我烂熟于心。

我难免俗气地想,看这厮还觉得我除了饭量大一无是处,本小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点不含糊。

但是这也不算什么能耐,若是闺中娇养,一辈子也去不了家门方圆二里的地方,空留满腹经纶,只能对与三进宅院空谈罢了。

寂寞空庭,我看了一遍遍的图志,规划了一条又一条的游行路线,甚至把哪个地方的火烧放驴肉哪个地方放猪肉都一清二楚,不过是个驿馆而已,瞧瞧李琮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唉,配不上本小姐呀!

一夜无话,第二日李琮就把那位探路的兵将和地志都撤了,「四妹妹神通,引路便是。」

呵,呵呵。

我的神通它再大,也不带这么使的。

姨娘说过,有十分本事,显露一二分你能活得不错,要是露上七八分,你能活得不长。特别,当你是个女子又无靠山时。

我贯彻得十分彻底,因为本人实懒。

我委婉道,「殿下抬举妾了,月不能与日争辉,况星辰乎?妾一介女流,怎敢这般放肆?」

李琮却摇头,「李副将!」

我正端着假笑,就见那位驮着小司的将军认真答道,「回娘娘,末将亦是女流,这群人我最大。」

真是憨厚直白,她哪里懂得内宅的九曲百折的心肠?

一时间我竟然羡慕起她来,战场厮杀固有苦难,但不必说话谨小慎微做事畏缩不前,明明爱艳丽多彩却要清水芙蓉,明明爱爽直痛快,偏要扭捏姿态。

我的嫉妒之情一时爬满心间,女子不妒的伪装破碎了。

「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何等气魄,可惜,妾不过宫中妃妾,唯一职责便是侍奉。将军可知何为侍奉?」

啊,不对哦,什么时候我这么尖刻了?人家明明是柔柔软软的面团,居然被李琮这厮激出了棱棱角角,难不成赶路饮水过少,我这千年任人揉搓的面团有点干了?

我连忙变了面孔,「将军莫怪,妾失言了。」

李琮低头看着我,这厮一露出认真冷肃的表情我就没来由的害怕,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晓得,那是边疆风沙给了他的杀伐之气。

「你当真不肯?」

我哆哆嗦嗦道,「妾错了,妾带路。」

李琮慢慢收起了严肃的面色,嬉笑道,「四妹妹,你这妇德学得空有其表,沈夫人知道吗?侍奉,首先得是敬畏,其次,是孤说什么,妹妹就做什么呀!」

我看着他变脸,一时惊叹,这速度赶得上幼时见过的杂耍艺人了!

他这诱哄的语调有多么的可恶,他自己知道吗?

我乖乖撑着指头指路,一路下来,李琮这厮看我的眼神越发奇怪,像是我是金玉做的人儿,他那贪婪的样子,让我越发瑟瑟。

一块肥肉它没有自保能力,唯一的下场就是……我想到这里,心里一惊,指头一抖。

等驾马疾驰了不知多久,我突然惊呼,「走错了,怎么误入了瘴气林!」

我看了看自己的指头,是它指的路。

急忙把它收好,紧紧握拳,歉意地看向李琮,哦,因祸得福,他眼里的贪婪变成了愤怒,「你究竟在迷糊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好在入林不深,现在赶在正午前出去,便没有事。」

不巧,一缕阳光它刺伤了我的眼,已然正午了。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太子要是脑筋好一点,都要以为我是我爹派来刺杀他的。我害死了太子,皇帝看在我爹勤勉奉职的面上,能不灭我的九族吗?

我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泞,脚下的痕迹慢慢清晰起来,舅舅赶路那日特特新钉的马蹄铁,上有沈家独有的标记,这些痕迹轻易不会被发现,可我是舅舅最好的徒弟嘛!

他那一身武艺,精良的医术,出神入化的占卜之术,我通通没学成,可这奇技淫巧诸如追踪术暗杀术,那可是炉火纯青,青出于蓝!

我从李琮的马上下来,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草,分发给了后面的兵将。

正当我忙活着,那位女将接过药草接了我的活计,一束高高束起的马尾辫飘扬在风中,洒脱肆意。

我四处观察地形,暗暗留心足下的痕迹,此处是险,可也不得不来啊。

「你给他们发的什么?」李琮拉着我的小臂,打断了我的思虑。

我一边仔细回忆地形,一边答道,「驱蚊药草。」

难不成你以为我有那种解瘴毒医百病的神药,呵,天真,我又不是华佗转世。

李琮有些咬牙切齿,我听他呼出两口气来,又见他右手微抬,下意识抱肘护住了我那尊贵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却见他气笑了。

「你在瘴气林子驱蚊做什么?」

我没来得及和他解释,「此处坑洼,后退,二里之地瘴气就小的多,快走!」

话落,李琮就把我拉上了马,谢天谢地,他没恼羞成怒把我撂这儿。

那位副将姐姐飞身跃起,踏了两个兵将的肩膀就上了自己的坐骑,啊,女神。

我没敢表现我的憧憬之情,此时此景,该露出的表情只应当有一个,愧疚难当。

但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片黑瘴慢慢围了过来。

「把头蒙起来!」我惊呼一声,还没等我喊第二声,头顶一片黑暗,李琮那厮动作可真是迅捷。

但我顾不得自己,祸事我闯的,不能由这些木头似的兵将替我背。我死命探出头来,把水壶里塞了一把药草,用力摇匀,狂饮一口,单脚踩在马上,又觉不够,第二只脚踩在了李琮肩上。

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群黑瘴喷了过去,收效不怎么大,但好歹有个口子,「快走!」

不知奔腾了多久,那些黑瘴渐渐散了,我力竭瘫在了地上。我自幼身娇体弱,像极了我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老爹,施展身手向来撑不过第三招。

李琮压根就不能算个人,竟一把把我拽起来,「给孤收拾个坐的地儿。」

我嘴角抖三抖,扯出个凄惨的笑容,认命地给尊贵的太子殿下把杂草扒开,铺了软垫,「殿下请坐!」

我正要瘫坐下来,那人又开了尊口,「允你坐过来回话。」

好吧,殿下,我理亏,我认。

小司倒是淡定,还塞给我一片参供我含着。她可真了解我,我看着这厮头痛,提不起力来。

「殿下请问。」

「为何用驱蚊的药草?」

哦,这事呀,得从我那执拗的舅舅说起。我舅舅通医,有段时间着了魔怔,非得弄清楚南地瘴气究竟为何物。

这家伙九死一生,七进七出,冒死钻了二十多次林子,被蛇咬了两次,装回了二十罐瘴气。

结果发现,把活蹦乱跳的老鼠丢进去,偶尔会有一两次那老鼠口吐白沫而死,剩下的,都是一罐儿蚊子,可怜的老鼠在里面吱吱乱叫。

唉,不堪回首的日子,这人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快马运回来二十个毒罐儿,居然要我帮着捉老鼠。

这么一想,我舅比李琮还不像个人,不过我的捕鼠器做得天下第一也是拜他所赐就是了。

我简单跟李琮总结陈词,「舅舅看来,瘴毒不可一概而论,须做区分,稍息致人命者,多是深山密林坑洼之地,且丛林密障,颇为难得,此外,时人所见,生瘴毒而浑身战栗而死,应当是这毒蚊所致。」

李琮沉吟不语,倒是有一点太子尊贵雍容的模样的,不过吧,他说的是,「先生才干殊异,孤想不明白,他是你的亲生舅舅吗?」

「外甥肖舅,你这浑然不像呀!」

这话不好接,我舅那种人,还好不娶妻,不然这世上会多一个被他气死的女人。才干殊异,其中包括让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捉老鼠吗?

我舅舅整死人不偿命,你知道吗?

我要是肖舅,你确定敢娶吗?

我干笑,「殿下,妾听闻您的舅舅可是与您的舅妗琴瑟和鸣,不受二色的,若您肖舅,妾就领不得俸禄了。」

李琮却摇头,玩笑中又带着几分严肃,「你如何知晓,孤不肖舅呢?」

我暗道这厮脸皮厚,又恼恨自己多嘴。色字头上一把刀,我不该耽于美色放任自己去试探。

追逐情爱终究不是我的本色,当年违抗姨娘要嫁个游侠儿,是为了倾慕欢喜海誓山盟吗,不,是为了我那壮游天下,领略千般人生万般美景的一腔真情。

李琮美则美矣,奈何毒蛇也是漂亮极了呢。我虽嗜美如命,也爱重性命。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也是读过书的。

休整片刻,许是参片起了效用,刚才施展三脚猫功夫耗散的体力追回些许,我独自驾了马,「殿下,剩下的路途,臣妾绝不敢分神一二。」

李琮却分了神,没顾得理我,只见他鼻头微动,看向李副将。

李副将同样看向他,彼此点头,「隐蔽!」女将利落的声音响起,我那丫头小司就被按下头伏在李副将身侧。在李琮行动之前,我急促说道,「这血不是新鲜的!」

奈何李琮动作太快,我话声未落,就被他扑下马滚在了草丛里。

殿下,妾真是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对于血腥和杀戮,他们这些沙场厮杀驰骋过的人,远比养在深闺宅院的我要敏感得多。

我吐了口血,疼死我了。

「好了,这口是新鲜的!」

李琮好像有些愧疚,沉默着递给我一方丝绢,我也没客气,直接拿起擦了擦嘴角的血。

右边的腮帮子被咬破了,我现在不想讲话,只是保持着滚下来的姿势。我乃是正二品的宫眷,好歹是官籍,口齿不清有损本官官威。

李琮见我不说话,有些急了,「你怎么了?」

我鼓动腮帮子,挤出一句,「疼!」

至于其他的,哼,懒得管。

李琮凝眉,按着我的脑袋把粘在嘴角血污上的头发捋了捋,轻轻叹了声,似是无奈,又夹杂几分怜惜。

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莫多想,莫多想!

那位女将很快就发现了旁边几处沟壑里囤积的尸骨,瞬时周遭就充斥着阵阵恶臭。我暗叹,瘴气不要紧,若这水流沿河而下,怕是瘟疫肆虐,究竟是谁丧了天良,要是让我知道了,定要……

哦,算了,我不过是一个宫眷,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李琮看着我上唇碰下唇,最后也没好意思说。

我倒是第一次见厚脸皮的尊贵皇太子这般嗫嚅,于是又吐了一口血水,「死了至少十天了吧,请仵作。」

我医术尚且平平,更不用说验看死人的活计了。舅舅惊才绝艳,满腹经纶,一身奇巧功夫,奈何收了不通文墨身娇体弱的我和只会刀剑的小司这两个不怎么优秀的徒儿。

这话音大舌头,听着难受还委屈,我捂着嘴坐了下来,把袋子里不多的药材挑了几样放在丝绢里遮住了口鼻。

我一直知道李琮他不算个人,但没想到他也不怎么把我当人。

「你看得出死了多久,必然会验,荒郊野岭,你是唯一的仵作。」他这人大抵没受过合格的皇家礼仪教育,直接上手拉,我被迫站在了沟壑旁。

我动了动腮帮子,咬碎一口银牙,才没动怒。不是推诿,我是真不会,除了我舅那种变态十八项全能,又有几人能有天赋成就博才广能。

我硬着头皮翻捡,恼恨当年跟着舅舅时吊儿郎当的态度,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我欺,「死者都是壮年男人,从牙齿看,不过三十,外衣被尽然除去,但观其内衬,衣料都是粗制棉料,价格不高,但也不是平常百姓能用的,应该是公门中人。」

李琮皱眉,显然对我这种不够在行的话有点失望。

他失望什么,他已经得到了我舅舅沈知义那种天才,还不能满足,信不信我去策反我舅,让他支持大皇子去。

哦,我舅还生死未卜。

想到此,我暗叹口气,继续说道,「身上有旧伤,都是刀伤,至于死因,都是被抹了脖子,而且,没有防备。」

「你怎么知道没有防备?」

「我猜的。」这厮当真废话连篇,从背后抹脖子,你见哪个人心存戒备会把后背留给别人!

我强忍着恶臭翻过面前的这具尸首,「这具不同,这是一个女人。」

我抬头看李琮,见他离得八丈远,背着手端正站着,花哨的丝绢上还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也不知哪位佳人相送,抹额上白玉依旧剔透,让他面容越发俊秀,好一副人模狗样!

「且正值妙龄。」我收回眼神,有些不可察的危机感爬上心头。

李琮总算肯屈尊向前挪了挪,「体貌特征。」

我不知道立朝以来,是否有皇子妾做到我这个地步,人家养尊处优就能领俸禄,为何我的俸禄如此难领?

哦不,我还未曾领过俸禄。

我不得不蹲下身来,「将军能帮把手吗?」

「娘娘唤我织溶便是。」

我从善如流,「还请织溶姐姐让诸位将士后退几步,背对我们。」

李织溶点头,兵将有序后退,我招呼女将姐姐蹲下来,解开纽扣,不同于那些男尸,这具衣饰完好,且,最重要的,身份贵重。

我沉默着抬起头来,有些沮丧。

「看发饰,不到十四岁,官眷,利剪刺颈。」我心内了然,这正值妙龄芳华犹在的女孩子死于自裁。

李琮脸色变了变,冷哼了一声,背着手踱步,良久后,我听得一声冷然的命令,「李副将,留下一队人马敛尸,送去府衙。」

剩下的旅途里,我一路沉默,李琮那厮居然肯迁就我,一会儿倒茶一会儿端水,脸上神色还带着貌似讨好的意味,像是伺候祖宗一般。

他也知道让一个小姑娘验尸有多么没人性了?

这也就是我,百无禁忌,不然,换个小姑娘试试,哼。

尽管尊贵的皇太子尽心服侍,我的脸色却再没有红润过来,一日日惨白下去。等到了驿馆坐在梳妆台前我才知道为何李琮那厮后半路跟护着瓷娃娃似的,险些让我翘起尾巴以为自己才是皇太子。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吓了一跳。

形销骨立,就差一缕阴风把我吹走了。

舅舅前些日子来信,说有位不开眼的大人,居然要把女儿许给他,「你舅舅风流倜傥,有女子倾慕本无大怪,奈何其父竟也不找位靠谱的相士,本官天煞孤星的命格,岂是凡人能配的?」

别看我舅嘴硬,他对那位活泼的姑娘,也有几分欢喜,「那小女子爱玩,竟把小生作了十日的画戳个窟窿,无他,小生所画金元宝以假乱真也。」

我舅小气得紧,小时候我弄坏他一幅画,蹲了半天的金刚坐。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提及自然也不是闲笔,「我本要打她十大板子,好叫她知晓沈某人的利害,却见她右手好狰狞一道疤,倒是勾起小生几许怜悯,且饶她一次便是。」

而那位沟壑之中的女子,右手有疤痕,同样的从虎口直直通向小指。女孩命丧,那舅舅又在何处?

我心思郁郁,小心地喝粥,生怕喝得急了把自己呛死。

李琮像是忍够了,一把捏着我的下颌,竟给灌了进去。

「你这半死不活的,一粒米是要嚼到孤登基吗?」

亏他敢说,就不怕我告诉您那当皇帝的爹?

「你醒一醒,莫非撞邪了?」

我提起力气翻了个白眼,「殿下千金躯,离我远些,免得度了邪气。」

李琮这下倒是没呛声,「孤不该让你去做,把你吓成这样。」

呵,我长这么大做过的事从未后怕过,于是靠着刚才喝了粥攒到的力气,又翻了个白眼。

本小姐身娇体弱,可胆子却从来不小,那些且还吓不倒我。舅舅见的世面不少,可他说过,「阳阳,舅舅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胆大妄为的女孩子,似乎从不知怕字如何书写,你难不成不是阳间的孩子。」

舅舅说话一向百无禁忌,我就当他夸我好了。

我普通得入了尘埃,但特别得在尘埃里开了花。

李琮看我翻白眼,也没跟我计较,「仓库空了!」

他应该是没指望跟我商量,呢喃自语。我听得这句话,却是一下站了起来,连带着把桌椅板凳都给带倒了。

李琮眉头本就皱得紧巴巴,这下也不用费力再皱,「你诈尸了!?」

果然不是一种货色,也混不到一块去。

跟我舅一样,不怎么说人话。

「仓库空了?」若是仓库空了,那舅舅便是被奸人所害也要被扣个携脏物潜逃的罪名,他自己不在意名声,可我不能看着赤子如他竟要遭此恶名!

李琮被我一吓,倒是中气足了,「空了,扫得还挺干净。」

我从桌上拿起一块饼子,叼在嘴巴里,两只手拿着束带边走边系,「快带我去!」

舅舅脑子有坑,这烫手的山芋人人躲,偏他自认为才高八斗,铜做的身子铁打的臂膀,敞开了抱了一整怀,怕烫不死他!

希望他这祸害还活着吧。

我飞身上马,这辈子没这么利索过,不巧的是,这马鞍坏了,硌得我大腿疼,我在马上站起来学着织溶姐姐跳向旁边的马,那缺德马居然跑了!

就在我即将高难度劈叉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去见姨娘的时候,一声惨叫响起。

我闭了眼,这声儿不像我的,而且,好像有点儿耳熟。

睁眼一瞧,我的脚丫子正中李琮右脸,半边鼻子也没幸免。

连忙收脚,抱着硌人腿的马鞍下来。

「叮当!」

一滴血珠子从李琮鼻尖落下,敲在地板上。他右脸颊一寸一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

哦,苍天,伤了皇太子贵体,姐姐知道了,会不会饿死我?

李琮愣了愣,走过来把我的袖子一扯,撕下一块布来,抹了鼻子,绕到耳后拴上了,正好挡住我的脚印。

「老子欠你的!」他声音愠怒,但估计伤得不轻,口齿含混颇有几分可怜。

「对不起,对不起,妾再不敢了。」明明是他自己凑过来挨踢的。

李琮说话咬牙切齿,也没把我怎么着,依旧上马陪我去了仓库。下马落地,我立马趴在了地上,眯着眼仔细瞧。

07

舅舅这次来南边可不是为了装几罐子毒气回去的,这次比装毒气还要危险。

我坐在饭桌前尽量优雅地吃饭,这下却是李琮食不下咽,嚼得慢条斯理,怕那米饭绊了牙。

我懒得理他,但思索一番,我好歹算他半个内眷,关怀一下他,将来他登基的时候没准儿能把贵妃的位置留给我。

「殿下,您吃些肉吧。」

许是我的声音扭捏得不像话,居然吓了这厮一跳,如梦初醒般地看着我。

扭头看小司,好吧,这几天小司也不在状态,不是发怔就是发愣。

我清了清嗓子,「殿下,妾一个女子尚且不惧,您好歹比我高比我大,天塌下来难不成让妾顶着?」

李琮那人自生下来就没学过廉耻二字,他扒了一口米饭,「孤可以坐下来,绝不妨碍爱妃顶天立地。」

我被这句爱妃噎得有些脸红,板起脸来,对小司说,「小司,给殿下布菜。」

哼,现在我不仅看李琮不爽,看小司也不爽,垂头丧气的,没有一点精气神。

我还是去寻李副将更开心。

舅舅查的本就是南地驻军兵器库的账册,如今最大的仓库被搬空了,到底是谁吃了豹子胆。

那天在仓库半点踪迹都没发现,这等规格的库存往往防守严苛,而且值守的都是借调的守军,抑或直接从京都调人。若想要把数以万计的兵刃尽数搬走,发出的动静足矣惊动守军。

但凡行事皆有迹可循,我自认追查痕迹在大齐无人能与我匹敌,当年靠着这等本事跟着舅舅在捕头大人那里向来吃得开。

可我几乎细察了每一处痕迹,仿佛每处痕迹都被清理过一遍,甚至连仓库防潮的土灰都焕然一新。能做到这一步,只有一个可能,这件事起码有两拨人在做。

一拨人负责搬走兵械,而另一伙人则用来抹除痕迹。

我一边想一边把李织溶那绑得硬邦邦的头发松开,手上抹了发油轻轻涂抹。

「娘娘,末将……」

我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的唇畔,「呀,姐姐,要说奴家,你要觉得膈应,称妾也成。」

李织溶开开合合也没说出个妾来,最后逼急了,直接道,「我不爱那些,梳了发髻底下人怎么看我?」

哦,包袱还挺重。

我堂堂侧妃,不还跟着你家太子验看尸首吗?

「女子发髻,那可是神物,可化腐朽为神奇,我这独家手艺,可只侍奉过将军你一个人哦!」

「娘娘,我……」

我观赏着这冷冽美人儿的别扭样,心里颇是满足。李织溶算不得惊艳,但这股冷酷神姿可是少有。

「此事事关的可不仅仅是我舅舅一人,将军不是我这等后宅妇人,当是明白的。我这么做可是为了朝堂社稷哦。」

她似是挣扎一番,终究安分下来,任我施为。

唉,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哦,还有一个麻烦,小司。有些事我还是瞒着李琮比较安全,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只效忠于我的人。

官场上那些道道,我观了十几年,从我的祖父,到我的爹,再到我舅。

阴谋诡计有之,大义不屈有之,但有脑子的留名(好坏不计),没脑子的留命。

当然若是脑瓜不好使,固守中庸之道也不失明智。

但是其中手段,本人一个也没学会,我果真不肖舅,甚至不肖父。

我只能想到一个计谋,投其所好。

太子此次行事低调,他那身份没什么大用,一不能顶着太子的身份招摇过市公费吃喝,二不能借着太子的权力发号施令调令人手,鸡肋至极。在这处处都是府衙眼线的地方,行事只能宛转着来。

我给李织溶打扮好之后,急需做的事就是把小司唤回人间。

我看着她神思恍惚,问道,「小司,这世上有什么人值得你为之托付生死吗?」

小司这丫头诚实,居然能摇头,神游天外还能逻辑明晰,不愧是我姨娘带回家的人。

「没有,小姐,小司若是把生死托给您,估计有死无生,你就算想让我活,也没有能力呀。」

我扶着额头,原来在她心里,我这么不靠谱啊!

「那我舅呢?」

「更不可能,舅老爷只会让我死得有价值。」

我无力地垂首,沈知义,他的人缘坏得可以。

看她如此清醒,就算神思不归位,大概也能办事。

「帮我把这封信递给辜大人,告诉他他的女儿在你家主人手上,把他的表现一五一十记清楚,之后去城外八里亭住着,等我的消息。」

小司点头,「小姐,这便是托付生死吗?」

我失笑,「只托付书信。」

办完这事,我便把扭扭捏捏的李将军拐带出了驿站。

能做到不惊动旁人将仓库搬空的共有三人,第一是辜宏,知府大人,膝下两子一女,要把女儿许配给舅舅的就是这位。

曹明,这人不起眼,绿豆芝麻小官,借调守军头头,爱好附庸风雅,贪恋美色时常昏头。

还有一个大的,我应付不了,李琮「克」死了几任边塞将领,应该能对付。

「织溶姐姐,你进去之后,只要遮面静坐就行。」

曹明爱附庸风雅,更爱风雅的女子。

李织溶绝不风雅,但不说话还是可以装一装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像个好女人,本来嘛,好女人哪个对于神鬼不抱有敬畏之心,好女人哪个对丈夫不是一心一意,好女人哪个对爹娘不是孝心可嘉。

我只对食物抱有敬畏之心。

嗯,我还坑人不手软。

这茶馆可谓才人辈出,我捏着花生抛进了茶水里,那红色的皮儿就飘了出来,正听得说书人一句,「那书生红了眼眶,小姐泣涕不止。」

大家千金和穷苦书生的感人故事。呵呵,俗套。

我一向是个俗人,对于父母之命门当户对这类言论深感其道理不浅,但是,世间若只余身份权力,女子嫁人只看门户相当,姨娘和爹爹又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姨娘对阿爹,是从不毁诺的风骨,阿爹对姨娘,是十几年不变的温情。他们身份悬殊,我从不敢深想其中真情几何。

闲闲吃了几粒花生米,觉得无聊,看向织溶。李织溶不愧是女将,在这茶楼之中愣生生给她整出几许杀伐之意。

那曹明自然不会放过美人,但我没想到曹明不放过的居然是本侧妃。

我花费大把时间尽心雕琢出来的美人,三分冷清拌了两分柔,这厮居然愣是没看见。那曹家败类明明盯着织溶看了半刻,没想到居然向着我走了过来。

可我是男装呀。

「小兄弟,可认识曹爷爷我?」

我愣愣,没说话。

这个呆子居然让人直接动手。

他难不成没发现我高贵的身份以及周身散发着的不好惹的气息吗?

我看了看方桌上半碟子花生米和这茶楼最便宜的粗茶,哦,贵人一般不像我这么寒酸,唉,本该点盘卤味的。

有些事坑李织溶可以,我自己却做不得。

她是将帅,背靠太子,忠诚和赤勇,是她的底盘,只要忠勇不倒,她就无人敢动。

而我不同,出身大家,我要做的是知礼守节,名节和清白是我的命根子。

命根子丢了,哪怕李琮那厮有点良心,也估计救不了我。

我原本计划请李织溶将他诱入房间趁机打晕带走,毕竟这厮看着官儿不大,整日吆五喝六带着一群狗腿子,硬来终归不好,可这厮放着美人不去招惹,竟来寻我晦气!

我若是带他进了那间房,打不打得晕这糙汉且不谈,皇子妃妾敢与外男独处,我怕是嫌命长啊!

我思虑通顺,立马展出拳脚,跟那帮子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想,下辈子定然要做李织溶那样的女人。

舅舅说我练功夫只能强身健体,倒也没全说对,我还是能抵挡一小会儿的。

多久呢?

嗯,大概就是李织溶上楼的间隙。

李织溶果不其然是李琮看中的女将,左腿一蹬就把那长凳卷起,呼漱漱吹了我一脸风,旁边两个喽啰就趴在地上抚爱大地去了。

曹明倒也不怂,「呦,这小白脸是你什么人,小爷我放过了你,倒是美人儿你不肯干休呀!」

李织溶话少心狠,手都懒得动,向后退两步猛蹬柱子,飞身就是三连踢,曹明倒也学过两招,但躲得显然有些狼狈。

事儿闹大了。

我突然不想怀柔了,既然这厮不肯用我的美人计,那我只好强人所难了。

「速战速决,把他带走。本侯好歹是陛下亲封,倒要看看,曹家子的威风。」

什么侯的我也不知道,反正靠祖荫的侯爷也不少。

曹明哪是李大将军的对手,三两下就打了个结实,被我大摇大摆地带走了。

这里好歹是辜大人的地盘,打了军爷还给抓走了,自然少不了麻烦。

可是,我长阳没别的爱好,大路小路横路岔路,没有我不认识的。临江府人口繁密,街道繁杂,小道更是七拐八折,没有精准的方位感很快就会绕晕。

带着李织溶绕了三圈,那些尾巴就消了个干净。

李织溶背着一个大男人,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简直神力,我喘着大气儿坐在地上,指着旁边的树,「把他吊起来,衣服扒了晒一会儿。」

敢调戏我,就得知道要看天气,太阳这么好,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

我心肠一向好,把曹大军爷晒坏了可不成,特地在他脸上遮了几片叶子,甚妙甚妙。

曹明倒也算个人物,伸头办坏事,缩头他也求的一手好饶。「小侯爷,是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了您,您这通身气派岂是我这等腌臜小人能慢待的,还请您高抬贵手,小人上头有卧床的娘,下有刚会跑的孩儿……」

我听得厌烦,索性堵了嘴巴,我也算日行一善,免得这厮出去欺男霸女。

午憩小会儿,见日头向西挪了挪,我起身把那叶子扒了,真是一张好脸,白色的叶子印衬着黑脸皮,妙哉。

「说吧,仓库空了,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这是一场审讯,没想到这是一场笑话。

曹明一脸懵,「什么空了?」

「我这几日日日睡仓库,绝不可能。」

哦,我耐着心应着,想看他表演。

没想到这厮比我还激动,「你说清楚,什么空了?」

魔音绕耳,三日不绝。他一个大男人,尖声怪叫得比女子还细长,晒了一天声线还如此圆润,真该把他送去戏园子里,没准儿还是个名角儿。

这倒是把我难住了,想了三百种刑讯手段,刚刚还在想私设公堂是个什么罪,这下好了,用不上了。

我没成想,他这尖声怪叫竟能引来狗子,哦不,太子。

李琮说,「没想到于贤弟还有此等雅兴,只是这爱好在下不敢恭维。」

我听得这话,活似见了鬼,转念一想,李织溶!

我被这么一吓,「太,泰兄。」

李琮却不看我,「这位曹兄弟膀子倒是厚实,嗯,腰也精壮,只是面色涨红成这样,贤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呀!」

我呵呵赔笑,不知这厮心地如何,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觉得我不守节吧?

去他的妇德妇功的,本小姐压根没信过,却不得不以此苟命。

本小姐鬼神尚且不信,何况那些狗屁倒灶的说头,女人就该卑躬屈膝,任劳任怨,从一而终,哦,还要为母则刚,洗衣洗袜,教导子女。女人是比舅舅还厉害的十八项全能吗?

是以若不是那江湖客看上了我爹的几锭金子,我早就跟着他浪迹天涯了。

但是我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当皇帝的当大臣的,都是男子。

当先生的当史官的当家主的,亦是男子。

做这糊涂客,尚且能苟活。

「泰兄,这位曹军爷威风得紧,小弟也是为了给他个教训。」

李琮倒是没说什么「不知廉耻,不守妇道」的狗屁话。

但他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我那姑姑最喜健壮有力的男子,这倒是不错的选择。」

传闻太子不着边际,给自己亲姑姑送男子,竟是真的!

这厮居然好言好语地和曹军爷聊了起来。

起初曹明叫嚣,「堂堂七尺男儿,怎可依附匍匐在女子脚下!」

「我那姑姑旁的没有,只是钱多,一日一锭金尚且是基本。」李琮话落,那厮居然思索起来。

「此等奇女子,正是曹某所爱。」

呵,原来男女也没什么不同,女子如我嫁给权势委身妾,男子如曹明也能攀上富婆,嗯,甚妙。

我讨厌李琮,实在不是我挑剔,而是槽点太多,而本小姐又不能吐槽,只敢悄咪咪厌恶。

「四妹妹,如今他可是长公主的门客了,你要是再敢瞧一眼,小心我那脾气不大好的姑姑挖了你的小眼珠子!」他食指微勾,拉着我头上冠带把我的耳朵凑上了他的狗嘴,轻轻耳语。

狗嘴吐不出象牙,如果我能打得过他,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打得李琮那厮跪地求饶。

我只是想提高暴晒效果,说得像是我急色似的。就算急色,我第一个扒的也是他李琮的衣裳。

唉,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第一次对我爹的职位表示不满,他为什么不是皇帝呢!

泰兄来了,我自然不好再参与曹兄弟的事,如何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我最清楚。

但是,曹明的第一反应,让我产生了一个大胆而又无法琢磨的猜想,那样的仓库现场,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我只能想得到一个人。

但他偏偏是最不可能的人。

李琮看着嬉闹不正经,但是对付曹明这种人很有一套。

当天夜里,就拿到了口供。

这关系到我舅舅生死,我必须看到这份口供。但是妃妾不得与政,太子妃殿下尚且不能,何况是我?

寅夜,我拿着炭笔在脸上涂涂抹抹,画艺不精,但这妆容还算得心应手,不多时,一个宽眉窄眼的瘦小汉子就装扮好了。李织溶正在我床上酣睡,以她背着我通风报信为借口,我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模样成功惹得织溶姐姐心疼,答应陪我小酌,这酒自然是下了料的。

但是余下的那些兵也不好惹,我只能从窗子檐上爬过去。

为了避免被人察觉,下午我就打开了窗,忍受了一下午的蚊子叮咬。

探出脚来慢慢踩在狭窄的窗边青石台上,把着窗沿慢慢探出头去,耳边嗡嗡响,心跳如鼓,轻咬下唇慢慢平静下来,深吸口气向右一跳,谢天谢地,没掉下去。

我回眸看了看,江南夜色真美,月光皎皎,庭下如积水空明,不和谐的大概就是我这么个别扭着肢体挪动的影子。

总算到了,窗子相距不过三尺,我却挪得满头大汗。使出最后一分力气从李琮的窗沿翻了过去。

还好,底下的兵将到底没有李织溶耳目皆聪,我顺利进了太子殿下的房间。

李琮侧躺在床上,因着我打开窗户,月光流洒在他半边脸上,凛冽的侧颜与清冷的月光就那样印在我的心底,至死不忘。

借着月光,我摩挲着,轻手轻脚翻看桌上公文。

哦,我的小心脏呀,你大可不必这么狂热,跳得我心慌。

「你在找这个吗?」

「啊!!!」

李琮端坐在床沿,手上是印着血红手印的口供,我一时尴尬难言,突然想起,我此番是易容的。

「看不起我霜梅侠盗,霜白银,梅宝石,非此二者不取,你却给我一张废纸,甚么意思!」

霜梅侠盗倒也不是杜撰,此人厚颜,言称非白银宝石不盗,却收了我爹几锭金子弃我去也。

李琮哦一声,「小可身无长物,除了一地废纸,再无长处了。」

「倒是这张废纸,有小可亲笔批示倒可换些白银。」

我动摇了,若不是曹明监守自盗,那是谁搬走了千斤兵器,这关系舅舅生死。

但这么重要的口供,李琮怎可能交给一个盗贼,戏耍我罢了。

我无奈,走过去拿了口供细看。

半晌后,李琮问,「大侠可瞧出什么?」

我低头沉思,实在怪异。

这曹明虽说私德不修,但着实是个可靠的军爷,日日睡在仓库值房,连他的姬妾都不准入内,而且昨夜他还在,且清楚看到仓库满满。

可在那之前,我和李琮暗中查看,已然确定库房空了!

那个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抓不住却愈发厚重。在这世上,还有谁能让一个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依旧觉得仓库满当毫无丢失,且第二天休沐还敢大摇大摆地出去寻欢作乐?

只有舅舅跟着道士学得的邪术可以做到!

李琮趁我想得辛苦,竟然玩起我的头发来,等我反应过来,我那帅气的大侠发型就被这厮编成了几株大麻花。

「殿下可想到了?」

李琮玩味地放下我的头发,「呦,不装了?」

「妾错了!只是事关舅舅,不得已……」

李琮收起笑,陡然严肃起来,连带语气都带着冰冷。

「孤是储君,谁给你的胆子冒犯储君,深夜摸进孤的居所,控制孤麾下兵将,若我今日将你处死,于大人只会叩谢孤不牵连于家的大恩。」

我惊了一瞬,他的温柔与嬉笑怒骂放松了我的戒心,全然忘了,他是猛虎,是君。

我手心冰凉,战栗良久。

「妾死罪。」我屈身下跪。

李琮却扶我起来,「奈何,是我纵容罢了。」

他轻叹,用凉油给我身上那些被蚊子叮咬的包疹徐徐抹药。

「你看,胆子明明不小,这会儿却吓成这样,倒是让我愧疚了。」

李琮除了是狗子,他还是变脸怪。

「孤等你很久了,那么点距离居然挪了这般久,孤的脖子都酸了,你的功夫确定是沈大人教的吗?」

我这边浑身起毛,想起被他「克」死的边塞将领,打了个寒战。

「殿下,您早就猜到了?」

李琮笑而不语,「说吧,以你对沈大人的了解。」

我思忖良久,「殿下,妾想不明白,敢问殿下的意思是……」

「哎呀,别这么拘谨,你好歹算我的内人,孤对自己人还是有几分容忍的。」

我算他哪门子内人,顶多算副内人。

我就算猜得到,也不敢说。

李琮似乎有些失望,「本以为你虽文不成武不就,脑瓜子总还是能用的。你真这么蠢,孤的孩子岂不是更蠢?」

我听这话好怪,他的孩子蠢,关我何事?

「世上的孩子都可以蠢,孤的孩儿却不能够呀,这大好山河不能交到平庸之辈手中。」

我切一声,想的还颇长远。

您且登了基再说。

还好这厮见好也懂得收,但他却不提及舅舅,好似还顾着我的情绪,转移了话题,「这位应都督是个妙人,堪称完美。」

「名声极佳,厚待部族,不贪财帛,得人心也得军心。」

李琮话平平淡淡的,但我总觉得他阴阳怪气。

「臻于完美的大人。」我回应道。

「小傻瓜,你知道最可怕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我想到了舅舅,「无欲无求,既不贪恋财帛享受,亦不迷乱在权力漩涡之中,无视世俗,成家得子尚且不放在心上,所求不过随心随性。」

李琮难得正经,「先生的确是孤也敬佩的人。长阳,不必忧惧,孤信他!」

我有些诧异,「殿下怎知……」怎知我怀疑的那个人是舅舅,又或者,他为何知道我能猜得到?

李琮摸了摸我的头,「我至今看不透的人呢,有两个,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就是你了。」

「我?」我没细想其中暧昧,而在思索本小姐居然上升到了太子殿下唯二看不懂的人之一,实在令人惊讶。

备案号:YXX1vLnkmnYh3opkbQ2Fvo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