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头来了个姑娘,她冒犯皇后,不遵礼仪,她接近皇上,圣眷正浓。
我知道她是穿越来的,她却不知道我也是穿越来的。
红色宫墙深深,我们都逃不出去。
01
「夏菱,今日咱们早些去,带上给姐姐们的东西。」
身后的婢女点点头,不慌不忙地给我梳妆,镜子里映照出两双琥珀偏棕的眸子。
很显然,我和夏菱都不是京城的本地人。
今年我十四,初来京城时,父王与登基不久的皇帝结交,为表友好把最疼爱的女儿,也就是我送来了京城。
后来,父王被夺位,除我之外其他人都被叛军杀了。皇帝看在父王真心交好的分上,把我纳入了后宫。
说是当他的妃子,其实皇帝和后宫的娘娘都把我当成小妹妹,对我下手并没有好处,这些年我倒是生活得挺好的。
「禾禾,怎么今日来这样早?你不是最爱睡觉的吗?」
才进宫殿,我的脸就被一个女子捏住了。
这是欣娘娘,陛下的四妃之一,在闺阁时绣工名动京城。
外头冷得很,欣娘娘的手倒是暖和得很,还带着股香味。
「今日要来许多姐姐,我想早些来看看。」
因为被捏着脸,我吐字还不是很清晰,初来时也是这般,是后宫娘娘们一字一句教我的。
「别捏她了,本来就胖,再捏脸就越发圆润了。」
祁娘娘毫不客气,一巴掌打在欣娘娘手上,把我解救了出来,然后给我塞了一叠牛乳膏。
欣娘娘哼了一声,美人白眼都带着风情,大约是想到今日事多,竟也没同祁娘娘争执。
香甜的牛乳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受不住诱惑拿起一块吃到嘴里。
软糯香浓,还带着一点点酸味。
也不知祁娘娘的宫女是如何做的,牛乳那股子腥味被处理得一干二净。
吃了一块我就没吃了,把牛乳膏放在一边准备一会儿回去再吃。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
我摇了摇头,怎么不好吃,这牛乳膏祁娘娘都不常拿给陛下吃,可见对我是真的疼爱。
「祁娘娘说我胖,我不能再吃下去了。」
宫里腰最细的就是祁娘娘,瞧上去盈盈一握,穿什么都是神仙妃子的模样。
眼下这位神仙妃子戳了戳我的脑门,一脸的不高兴。
「我就说了一句你就这样小气,禾禾,你年岁这样小,气性怎么这样大?还是说,你也有爱美的心思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祁娘娘收回了手,脸上多了些落寞。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各宫娘娘都到齐了,我们一同给高位上的皇后娘娘请安,之后才是今日的主角。
「娘娘万福金安,这些就是今年新入宫的秀女了,给娘娘请安。」
我看着青春年少的女子们装点着寝宫,欣喜、惶恐、不安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其中有一人最为亮眼,她的衣衫颜色艳丽,很是吸睛,不过倒没有超出礼法制度。
她的周遭充满了自信,就像冬日红梅一样,我离得近些,她眼中的傲慢我也瞧得清清楚楚。
她在傲慢什么?排在这个位置,想来家中父兄官职也不高,难不成有什么出色的才艺不成。
只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魂飞魄散,入宫第一日就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02
「皇后娘娘,请问从何时我们才能开始侍寝?或者,同皇上见一面?」
这话一出,我看见她身旁的几个秀女都变了脸,甚至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几步,生怕离得近了被牵连。
这姑娘好胆量,且不说她问这话一来大胆过人二来有问责皇后之嫌,就凭她不怕见到皇上我就赞她一句「壮士」。
没看见吗,最为庄重的高娘娘都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我甚至看见了祁娘娘和欣娘娘对视了一眼,明晃晃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倒不是看皇后娘娘的好戏,后宫没那么多事,倒也算是和谐,只是觉得那女子可笑得很。
身穿凤袍、金丝编织的花纹格外肃穆,但皇后娘娘生了一副宽容的好样子,没有治她的罪。
「你才入宫,许多事不懂,之后会有礼仪嬷嬷同你们讲清楚的。」
我喜欢皇后娘娘的好性子,在她的管理下没有妃嫔被克扣月银,也没有宫人心怀恶胆。
初来之时,皇后娘娘特意给我找了个厨子,会做许多中原菜式,也会我们部落的菜肴。
她说,禾禾,不用担心,我会照拂你的,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后来我被纳了,皇后娘娘又特地给我寻了个寝宫,因为小可以让我一个人住。
娘娘怕我不懂中原人的交际,直接为我省去许多烦恼,她说今后还和从前一样,不必忧心。
我怎么会忧心呢?我进宫之后没什么不顺心的,除了思念亲人我过得极好。
这话传到娘娘耳朵里,她们面色都奇怪得很,祁娘娘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她觉得我在安慰她们。为了安慰我,她连着三日让身边宫女给我做了好吃的糕点。
高娘娘则是摸了摸我的头,她说在这宫里怎么会过得好呢?
我不明白,怎么不好呢?皇后娘娘待人和善,她管理后宫我不担心没吃没喝没衣服穿。祁娘娘的宫人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她从不会忘了我。欣娘娘更不必说了,一年四季她总爱给我做衣服,简直把我当成了人偶一样装扮。
高娘娘把我当小孩儿,可她不会与小孩儿相处,只会给我玩具书籍还有很多小玩意儿。
皇上,皇上没什么好说的,在我眼里他就是送钱的大好人,偶尔拿我打趣。
其实,更多时候,我觉得皇上把我当妹妹、女儿之类的。
我喜欢皇宫,她们都待我很好,都是极好的人。
「娘娘待人和善,我一看就喜欢,小女名叫万水淮,往后还请娘娘多担待。」
万水淮自称小女,甚至不说臣妾,这点东西我认为所有人都该知道。
她说喜欢也不是说笑,没有对待皇后娘娘的尊重,只是喜欢娘娘的和善,眼中的高人一等毫不掩饰。
我大概知道了,万水淮是个穿越女,大概才穿来还没有遭受社会的毒打,以为自己从二十一世纪来就超过了这些古人。
我在心里笑她幼稚,同为穿越者,万水淮在我看来比不上各位娘娘万分之一。
只是她自己不觉得。
往后这个后宫怕是会有趣很多。
03
送走了新入宫的秀女,皇后娘娘留下了我,因着无事可做,四位娘娘也留了下来。
[禾禾,你又长高了,过些日子黎娘娘带你去打猎。]
黎娘娘的父亲是大将军,她被当做男孩一样长大,最是喜欢自由。
大将军爹看女儿在后宫待得无聊,用收复边疆的功勋给女儿换了个建立练武场的奖赏。
四位娘娘里我见到最少的也是黎娘娘,她爱在练武场待着。
小时候我去过,里头什么武器都有,黎娘娘都会耍。钢铁似的玩意儿到了黎娘娘手里,乖顺得跟什么一样。
我高兴地直拍手,这比上舞蹈也是不差的。
可皇后娘娘知道后把我们两个大骂一通,刀剑无眼,她气黎娘娘不晓得好好保护我,也气我人小胆大,什么都敢去玩。
就比如现在,皇后娘娘瞪了黎娘娘一眼,黎娘娘就不敢再说什么带我去打猎的话了。
[今天那些个秀女你们怎么看?]
祁娘娘笑出了声,笑声银铃一般好听。
[我都许久没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人了,难不成宫外头的光景已是这副模样了?]
她们说话从不避着我,我六岁入宫,那时还不懂什么。后来也被当小孩儿一般教养,宫里头也没什么阴私,避着人反而不妥。
[她有些像那位,举止像,眼神也像。]
这话一出口几位娘娘都静了下来,其中显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高娘娘默了默,看向了上首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低垂着头,露出一段柔若无骨的颈脖。
[她还比不上那位,我们只管顾好自己,皇上会有定夺的。]
许是我的目光太灼热,皇后娘娘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脑袋。
[禾禾,你无聊了是不是?一会儿子承就就来了,你同他玩一玩如何?]
子承是太子,在我眼里是个七八岁的小萝卜头。
他在我眼里是小孩,我在娘娘们眼里也是小孩。
我点点头,小太子稚气未脱,强装大人的模样实在可爱。
「还有绵绵,她可想你了。」
绵绵是欣娘娘的女儿,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哪知道想不想的,不过是没人带她玩。
显然,我在娘娘们的眼里是个孩子王。
想起香香软软的绵绵,我扬起了笑容,点点头。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朕也听听。」
身着明黄色衣袍的男人走了进来,目光坚毅,剑眉星目,比起容貌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周遭的气质。
在现代之时我只看过古装剧,那时候有个老戏骨总是演皇帝,我以为皇帝就该是这样的。
可当我第一次看见他时,我才知道帝王龙气并非可以演绎,那是积累而来,光是站在他面前我就很难直视他。
当然,我也怕他。
皇上实在太聪明,不管前朝后宫,所有的计谋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我很怕他知道我的身份。
「哟,禾禾也在,今日怎么也跟朕的爱妃们黏在一起啊。」
我低下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宫里头生活了几年,我也懂得了规矩。
「陛下,是我们喜欢禾禾呢,子承和绵绵也喜欢。」
「方才我们还在说秀女的事情,那些女子都是顶好的。」
04
「哦?可是有什么妙人?」
皇帝不是个风流好色的性子,翻牌子的次数并不多,去后宫娘娘那儿也是雨露均沾。
很大程度上后宫如此和谐,皇帝的作用功不可没
大抵是知道陛下不是自己可以左右之人,也没什么例外,大家也就接受了。
「有个万家的小娘子,瞧着倒是颇有些不同,皇上可以瞧瞧。」
若说这话的是其他妃子尚有争宠陷害嫌疑,但欣娘娘绝无可能。
几位娘娘相处不错,连带我也知道些东西。欣娘娘嫁给陛下之前是有心上人的,两情相悦,青梅竹马。
欣娘娘的家族和皇上为了各自的需求互相许诺,很快欣娘娘就成了皇上的枕边人。
「禾禾,我们这些人是没有选择权的。我们生在家族,长在家族。我们可以是家族树枝上的嫩叶,也终将成为它的树根。」
入宫前父母就同欣娘娘讲了,这一入宫是报恩也是责任。
皇上作为天下之主当然不会喜欢心有他人的女子,他也不需要。
这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娘娘尽了自己的责任,走到了四妃之位,还生下了现今唯一的公主。
于家族,娘娘问心无愧了,她也不把自己当陛下的女人,而是当下属。
「哦?那朕自当会好好瞧瞧。」
皇帝沉思着,眼里是搅动的风雨,在场的人却并没有反应,就像是盛开在园中的花朵一样。
「陛下,冬日越发冷了,各宫炭火都按品阶分发了。臣妾想寻个日子,让各宫姐妹一块儿吃锅子热闹热闹。」
宫妃不得见外臣,皇帝宴请群臣自然是热闹非凡,而后宫则要看皇后安排。
妃子们的聚会陛下并非次次都到,全看陛下心情。
沉思了片刻,皇帝点了点头,对这种事情他都交给皇后去做,或者说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好,朕到时候叫人给你们送些新鲜的肉吃,后宫也该热闹热闹了。」
又说了几句,我只管喝茶吃点心,把自己当成走亲戚的小孩儿。
「禾禾,你长大了许多,要好好同娘娘们学习,朕可是要教考你的。」
不知怎的,事情就扯到了我身上。
我一阵头疼,且不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念书。就单说那些要学的东西我就头疼,也不知这些女子是如何学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难道她们比我多一个脑袋?
我不明白,但是我没法子抗拒,因为皇帝说会教考我。
「禾禾还小呢,到时候学不完,陛下不能罚我。」
说完我就低下了头,好像这样就能拒绝听见自己不想听的话一样。
「哈哈哈哈哈,好,不罚你,就罚教你的娘娘。」
皇帝像逗猫似的,明白我的心思,同样也把我的路堵得死死的。
三十多岁的年纪,可以做我这具身体的爹了,又是看着我长大,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皇帝会对我这么个小豆芽产生兴趣。
「那陛下还是罚我吧,我蠢笨,怎么能罚娘娘们。」
我虽然害怕他,但是也知道该如何相处。能讨得大魔王的喜欢为什么要躲?再说,我并非没有底气。
05
我叫那木禾,父亲那木辉达是部落的首领。那年天气大寒,草原上的牛羊死了不少。
原本父亲打算同初登帝位的皇帝做一笔交易,用来年的骏马换取过冬的粮草。
没想到派出的人发现了想要潜入中原的探子,彼时中原同部落一样,内忧外患尚未解决。
父王认为皇帝年少有为,如果同他交好,部落不仅可以保护好自己还可以提升许多能力。
于是送去京城的不仅是信,还有只有几岁的我。这不只是表达友好,也是托孤。
此举风险极大,一个不慎,部落就将全灭。
可若是中原被攻入,部落也将腹背受敌。
好在那时成功了,部落也获得了足够过冬的粮草,还有皇帝的信任。
「陛下,那如果我做到了,有没有奖赏啊?」
既然不能免除将到的教考,那就换些好处。
皇帝大手一扶,宽阔的胸膛随着笑声的传出上下起伏,看来今日陛下心情很好。
「行啊,你想要什么?只要朕做得到便答应你。」
「这个嘛,我还没想到,想到了再与陛下求恩典。」
剑眉星目,刀削似的下颌线,哪怕是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都是个帅大叔。
「准了,这事就交予皇后了。」
皇后娘娘笑着点点头,脸庞的酒窝格外迷人,她抬了抬手,我小跑过去。
让人放松的花香瞬间包裹了我,就像娘娘本人一样。
「禾禾,那你可要用功了,陛下的奖赏可不好讨呢。」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的。
不一会儿陛下就走了,他忙于国事,没有太多时间花在我们身上。
「禾禾,小乖乖哎,只要你用功,欣娘娘给你做好多好看的衣裳!」
欣娘娘对我和对太子公主一样,只要我们做得好,她就会给奖励。
别说,娘娘出手的衣裳不仅好看还特别舒服。欣娘娘答应给我做的衣裳是部落的衣裳,我很喜欢。
「两件儿衣裳算什么奖赏,禾禾,祁娘娘让人给你做好吃的!什么乳酪什么三酥鸡,你想吃都有!」
娘娘们不争宠爱,却喜欢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争嘴,好像这样多有趣似的。
就像现在,明明我才是主角,但是娘娘们已经把我忘在脑后了。
我也不恼,反正最后娘娘们也是为了我好。
「禾贵人安,母后她们又在争论什么?」
稚嫩懵懂的正太音响起,我低头就看见那个有些胖墩墩又一脸正色的小太子。小太子说话清楚有条理,但是带着小孩的奶音非常可爱。
太子不觉得自己可爱,总把敦厚明理,博学笃行挂在嘴边。
我不觉得这个小萝卜头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碍于小萝卜头的面子,我也没拆穿他。
「太子殿下下学啦,快吃些茶,臣妾同你细细讲。」
子承点了点头,小胳膊小腿自己攀上了凳子,坐稳之后才小小叹了一口气,正色起来。
听我讲完了事情经过,子承十分认真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同我讲话。
「既然父皇有要求,禾贵人当认真对待,不负母后父皇期待才是。」
小家伙,还给我训话呢。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起了坏心思。
「若是我做到了,那太子殿下给奖赏吗?」
小萝卜头愣了,显然没想到我这个大人跟他讨赏。
06
「好,若是禾贵人做到了,孤也许禾贵人一个赏赐。」
讨了两个赏赐,我欢欢喜喜地回了自己的宫殿。
在后宫是极好混日子的,御花园,娘娘们的住所我都可以去。就算不出门也好玩,娘娘们送的画本子,还有陛下布置下来的课业全都足够我消磨时间。
我是胎穿的,从穿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好好保护着自己的身份。
至于什么碰到王爷皇子,成为皇后宠妃什么的我完全不考虑。草原上的日子很潇洒很快活,哪怕是来了中原,我也只想规规矩矩过日子。
生活不是小说,不会给人开金手指。我们所认为的古人,远比我们要厉害。
「主子,今日该去欣娘娘那里了。」
夏菱也是部落的人,父王为我挑选一同入京的人,夏菱入了选,她是个孤儿没什么牵挂。其实她也不叫这个名字,是入了宫改的,只有我还保留着原来的名字。
从前提起欣娘娘我欢喜得很,哪个女子不爱新衣服穿,可如今呢?
欣娘娘教我女工,我才知道做一件衣服是这样困难,一天下来帕子上针线少,血点多。
偏偏在女红上,欣娘娘是极严格的,不许我插科打诨,我感觉她都不喜欢我了,不然怎么我手指全是孔了,欣娘娘还派人来寻我。
「夏菱,你去给外面的人说我病了,我真的不想去。」
稍微咳了两声,夏菱朝我挤眉弄眼,我只得露出个不如不笑的表情。
看来欣娘娘是准备周全了,我不去也得去。
为了梳妆的时候,夏菱附在我耳边细细给我讲了,欣娘娘吩咐了尚衣局不能给我做衣服,需得她同意才行。另外今日来请的宫女,居然还带上了新入宫的医官。
穿得跟团子似的,我坐进了小轿。
不得不说,除了位分不高,在其他方面我是有优待的。只是我并不想要,这些年,族人在我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遗忘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声音,我已经记不清父王母后唤我的语气了。
部落新上任的首领与外邦勾结,陛下一直想要铲除但是不得其法。
欣娘娘在主殿,还住了一个贵人两个常在。一路上都有欣娘娘的宫人引路,我倒是不用和她们相见。
[禾禾来了,先坐下暖和暖和吃些烤栗子,手指头僵硬着怎么绣得活花儿呢。]
我正想请安,却被欣娘娘一把拉过,猝不及防手里被塞了一个手炉。
杏脸桃腮,一双眸子似乎承载万般柔情,脖颈纤长,胖一分则太肉,瘦一分则太干瘪,欣娘娘有种独特的美,叫人难以忽视。
[禾禾,你知道吗,那个姓万的秀女。]不消一刻,欣娘娘就凑了过来,同我讲她听到的消息。
[秀女之中,陛下第一位召见了她,准备得可充分了呢,不把同殿的秀女放在眼里。只可惜,陛下只是召见,并没有宠幸她,人家也不恼呢。]
我十多岁的年龄,欣娘娘也不避讳与我说这些,毕竟在宫里头的乐子也就这么些了。
[万答应是哪家的,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子,或许家中不俗?]
07
「禾禾,你或许不懂。不论文臣或是武将,哪怕是懂些礼仪的人家也会请人教养儿女。还记得那日万常在说的话吗?你别同她离得太近了。」
为什么小说里的男子都觉得穿越女与众不同,不否认某些确实优秀的前辈大佬,但实际上只是两者接受的文化不同。
我从不认为这一招在后宫有用,虽然天子总是说爱民如子包容万物,但皇家威严不容挑衅。
「我整日都在娘娘们这里学习,怎么会与她们有关系呢,欣娘娘放心。」
不仅不想跟万水淮联系,我只想避开她,靠近主角会让人变得不幸。
还没等我想好对策,手炉就被人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想触碰的针线。
「禾禾,快开始吧,别忘了你还得拿到陛下的奖赏呢。」
在这件事情上欣娘娘比我还认真,或许是在欣娘娘看来,陛下的宠爱远远比不上真金白银,更比不上一个可以随意讨要的奖赏。
刺绣时的娘娘温柔得很,就像注视着什么人一样,大抵是有感情的原因,欣娘娘绣出的红梅娇艳欲滴,我绣出来的饱受风霜残害。
知道这已经是我尽心的结果,欣娘娘也不恼,笑着说要收藏起来让其他娘娘也笑话我。
我去抢,却因为个子的原因始终拿不到,怀里还被塞了个人。
是绵绵,小公主身上奶香奶香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与我对视,认出我之后凑过来要把口水往我脸上蹭。
「呀,绵绵还是喜欢你,连我这个母妃都忘了。」
「喔,喔喔!」
绵绵说话还不大清楚,叫的「喔喔」就是叫的我。
我抱紧了怀里这个笑得口水直流的漂亮宝贝,安慰被打击的心。小家伙咯咯笑着,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烦心事都不存在一样。
之后的日子越发冷了,今日去欣娘娘那里刺绣,明日去祁娘娘那里学棋,后日去黎娘娘那里学诗词文赋,去高娘娘那里学礼仪御下
皇后娘娘管理后宫繁忙,我不愿去给她添乱。
冬日让人惫懒,但是后宫却前所未有的热闹,我不曾打听,但是消息却不停地传入我的耳朵,就连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夏菱都耳熟得很。
「万常在连续三日被陛下召见,赏赐了不少珠宝,引得其余常在拈酸吃醋。」
「万常在极为善良大方,待下人和善,听说她那里是伺候的好去处。」
「万常在被其余常在陷害,但聪慧过人戳穿了阴谋,陛下直接赐死了那位常在。」
「这有什么?万常在又制造出了新鲜玩意儿,叫什么珍珠奶茶,听说陛下很喜欢。」
「什么万常在,那位已经升为良媛了,连升两阶呢!」
我就知道,万水淮眼里满满的都是野心,怎么会一直默默无闻?不过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都不为所动,我也过着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老乡见老乡的喜悦。
万水淮拿着前人努力的成果为自己贴上各种美名,为了争宠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这样的人怎么比得上各位娘娘?我更不会跟她说明我的身份。
只是我不去招惹她,她倒来招惹我来了。
08
那日我正准备去皇后娘娘住处,这些日子我跟着欣娘娘学习,成衣是做不出了,但是手笼倒是可以做出来。
外头选些好看的花样子,里头用皮毛填充,可以放上小巧的汤婆子,倒是管些用处。
好在欣娘娘对我要求严苛,不然我是拿不出手送给娘娘们的。
我做了许多,四位娘娘、小太子和小公子都有,皇后娘娘也有。
这些日子皇后娘娘一直在准备冬日宴的事情,各宫娘娘一同参加是大事,单说菜品都要皇后娘娘多次试菜才能定下。好在有高娘娘,高娘娘也会打理后宫,有高娘娘协助,皇后娘娘也轻松许多。
「禾贵人,这是要去哪里啊?」
是万水淮,我品阶比她低,应当同她行礼才是。
「臣妾参见万良媛,回良媛的话,臣妾要去皇后娘娘寝宫。」
她身着茶花红色的衣袍,露出里头淡绛色的襦裙,像是一朵鲜活的花在一片白茫茫中盛开。
万水淮是美的,头上白色的卧兔儿显得她娇嫩乖巧,唇形如花,在这后宫之中也能争一分颜色。
「禾妹妹不必多礼,我们年龄相仿,只当做姐妹了。你我都是一样的,下次不必再行礼了。」
她宣扬着人人平等的思想,她凑近了我,我闻到了今年上贡的香膏的味道,想不到陛下赏给了她。
她拉着我的手新奇地看着我,大抵是因为我是她在这个朝代看见的第一个外国人,有些新奇。
「我也去皇后娘娘寝殿,不如我们一同前去。听说妹妹是幼时入宫,还是那木部落的公主?还会说你们的语言吗?」
我温顺地跟着她的步子,像一个土生土长的人一样回话。
「是,部落的语言还会一些,平时也没人跟我说。」
那股好闻的香膏的味道更近了,她央求我给她讲两句听一听。
单独说总是有些尴尬,我便和夏菱交谈了几句,让她听一听。
那木部落的语言晦涩,学起来很难,听着也是。为了不忘记部落之事,我时常在心中反复练习。
「好厉害,这么久了还记得这样熟,你的宫人倒是没有那般流利。」
不得不说,万水淮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只要她想,她可以很快和人拉近距离。
哪怕一开始我想着不靠近她,但是短短的路程,我也因为她的妙语连珠露出笑容。后宫的日子拢共也就这么些乐子,万水淮就像是个锦鲤一样,为这摊水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喜欢你,你很可爱。」
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直白的流露了,我难以控制地红了脸皮。看着万水淮的眼睛我也相信她说的,她打听得很清楚,知道我的喜好。
当然,也知道,我是后宫之中对后妃们没有威胁的特殊存在。
「谢谢你,你也很好。」
只是不适合这里。
「拜见皇上皇后娘娘,陛下万安,娘娘万安。」
早有宫人进去通报,不多时我们就入了殿内,我没想到皇上也在,那万水淮呢?
她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呢?
每个入宫的人都要接受礼仪教导,只是比那些管事嬷嬷更让万水淮根深蒂固的是现代开放文明的教育。
她恭敬地行着礼,眼中是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笑意。
09
「你怎么来了?找皇后何事啊?」
我们站起了身,陛下向万水淮走了两步。我从未见到过这样的陛下,因为带着笑意,周遭的气质都温和许多。
原来陛下也可以像一个正常男子一样,泄露自己的情绪,会在一众女子之中有自己的偏爱。
他们旁若无人地默默传情,陛下是真龙天子,无需在意别人的感受。万水淮只知道为了想要的争取,更加不会考虑旁人。
这时候,我真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皇后娘娘在一旁垂眸,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一点也不在意。
也许是我还不会藏住自己的目光,皇后娘娘抬头冲我微微一笑。
为什么被安慰的是我呢?皇后娘娘才是陛下的正妻,是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女子啊。
这样好的人,不该被束缚于这后宫,为一个男子默默付出还需看着他宠爱他人。
万水淮没说来是为了何事,陛下也没有教考我的学习,他们离开了皇后娘娘的寝宫,我留了下来。
「禾禾做的手笼真好看还暖和,娘娘一定会日日用着,也让子承用着。」
明明娘娘拥有更好的,我做出的东西在她手上显得如此粗糙。
周围宫人环绕,殿中金碧辉煌,我却觉得娘娘格外孤独。我能做的就是走上前,坐在娘娘身边,把头靠在娘娘的膝盖上。
那双温柔的手一下一下抚摸我的头,给我无限的包容。
「禾禾,做你自己,快乐就好了。万水淮那边,你可以接触但万不可交心。
「禾禾,你要记住,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万水淮现在是陛下宠妃,纵使我在后宫独特,对上也没有好处。
但陛下的宠爱瞬息万变,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谁能保证自己能百日娇艳?
「我不懂,我知道娘娘会保护我的。」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我觉得娘娘有许多话要同我说,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照常在娘娘们那里学习,万水淮偶尔也会来找我玩。带来一些来自现代的东西,还会同我讲话。
这些日子有关她的事情我从旁人那里听说不少,她做出了许多东西,陛下龙心大悦晋了她位分,成了贵仪。
上贡的丝绸、北方的皮草、万里送达京城的鲜果,全都流水一般送到了她那里。
与我相处她看上去放松许多,我眼看着她身上的衣裙越发华丽,头饰越发贵重。她从未透露过任何与现代相关的只言片语,只是如一开始那样用那些有技术含量的东西积累圣上的宠爱。
陛下在养一朵鲜花,我有幸看着这朵花长高,看着这朵花枝繁叶茂,绽开层层花瓣。
万水淮的容貌越发娇艳了,大概是与陛下感情越发深刻。
「禾禾,陛下同我讲了他许多事情,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了解他了。
「禾禾,阿燕说他从未这样真心待过女子,我是不是很幸运?」
而这一切发生不过一月余,我也不曾想到一月的时间会发生这样多的事情。
日子逐渐过去,终于,到了皇后娘娘设宴那天。
那一日我见到了后宫排得上名号的妃嫔,有些早早认识了,有些却是新鲜面孔。
这间屋子比御花园还要美,风姿卓越、环肥燕瘦的美人都聚在这里。冬日里新鲜的瓜果吃食并不多,皇后娘娘早早准备才有了这样丰盛的宴席。
我本以为陛下不会来的,没想到陛下还是来了,同万水淮一起。接下来的一切,都打破了我在这宫中数年所见的年月。
10
皇后设宴,陛下却同一贵仪入宴。这般不给皇后面子的事,陛下之前从未做过。
我原以为娘娘快同菩萨一般了,任何事情在她面前好像都不能撼动她半分。在我面前她永远那样和善宽容,对待宫妃也是不偏不倚,尽皇后之责。
偏偏今日,我见到了皇后娘娘脸上表情的龟裂。她已经没了丈夫的疼爱,唯一依仗的丈夫的尊重也随着另外一个女人烟消云散了。
「陛下,您怎么没派人告知臣妾您要来?臣妾也好早做准备。」
几日前有一城镇遭了冰雹,皇后率领后宫节俭行事,以供宫外学习。所以本该属于陛下的位子也在陛下回应不参与之后撤掉了,没想到会有这样尴尬的局面。
陛下笑着挥了挥手并不在意,说既然没有位子便只是看看,然后带着万贵仪去了她的寝殿。
这真是叫皇后难堪了,宴席过得并不痛快,人人都压抑着自己。
这种氛围在万贵仪当夜侍寝的消息传出后达到了顶峰,皇后娘娘气着了,连着三日未曾露面,就连我和其他娘娘也不见。
我曾以为陛下与娘娘相敬如宾,再没有更合适的人做娘娘。
「禾禾,你看,天边的云翻滚起来了。」
黎娘娘摸着我的头,往日皇后娘娘不许黎娘娘带着我胡闹。现在娘娘不管事,我和黎娘娘相处的机会倒是多了许多。
皇后娘娘生病不能管理后宫的事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陛下没有露面,却下了一道旨意。
皇后病弱,由高娘娘管理后宫。
后宫人人自危,几乎全都闭门不出,生怕沾惹上身。
只有一人并不在乎,还同往日一样开怀,那就是升为了嫔位的万水淮。
长春宫自宴会起闭门不见任何人,这仿佛就是那个隐忍尊贵女子的反抗,她可以不要夫君的爱,但是她想要获得该有的尊重。
那扇宫门不向陛下敞开,也不向后宫任何一人敞开。
娘娘一定没有生高娘娘的气,同年入宫,她一定懂高娘娘,知道高娘娘无法抗旨不遵。
那个小萝卜头子承,去了上书房,他日日要念书。
我见过子承,不过几日,他仿佛真的懂了许多,行礼说话真有了风范。
「禾贵人安好,禾贵人近些日子在忙些什么?可曾……」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在担心皇后娘娘,他还是个披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有了暖和的东西,他的手也没有微微抖动了。
眼瞧着皇后娘娘与陛下的关系逐渐冰冻,小太子怎么可能不担心。但,他是太子,万事皆以国事为重,断不可失去储君该有的沉稳。
「殿下放心,娘娘一切安好,高娘娘从前也协助娘娘打理后宫,如今不过是借机让娘娘休息一阵子,等娘娘想通了便好。」
虽然看着严重,但实际上凤印还在长春宫,不然娘娘也不会放心太子一人在上书房了。
陪着小太子说了半晌话,我又拿出许多事情请教他。
其实我懂,只是想分散他的心思,也分散我的心思。
这事的结局不过是长春宫宫门大开,帝后二人如同无事发生,陛下心里也应当明白。
「主子,万嫔来了。」
「禾禾,我难受,陛下他,他宠幸了别人。」
万水淮眼下通红,才说完一句话,眼里的泪就落了下来。还未等我开口,又一把把我抱住,她是真把我当朋友了。
11
「阿燕怎么能这么做!他说过只爱我的!我,我还为他做了这么多!」
这样称呼陛下是大不敬,我示意所有宫人出去,以免万水淮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从碰到她第一天起,她就活脱脱一枝带刺的玫瑰,十分有底气去靠近陛下,也不惧用刺扎伤旁人。我瞧得出,她只是赌气,就像热恋中看见男友和旁人亲密的小女友一样,娇嗔着希望陛下哄哄她。
我擦了擦她的眼泪,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她比入宫时好看了许多,眼含秋波面如玉盘,陛下把这朵花娇养得极好。
「陛下九五至尊,这满后宫都是他的女人,往后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
听了我的话万水淮瞋了我一眼,气陛下言而无信,气自己不是陛下心中唯一,也气我不懂她心中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愿望。
「姐姐,别气了,鼻子都红了。我瞧你的模样也不像是陛下当真宠幸了别人,莫不是你吃飞醋吧?」
我嬉笑着,自从陛下宠幸万水淮之后,未曾召其他嫔妃侍寝。这样独一无二的宠爱,别说是新入宫的常在,就是之前的妃子也有心生念想的。
可以是万水淮,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万一呢?
后宫的平衡早就被打破了,要不是高娘娘威名在外镇压着,那些妃子又没有接近陛下的机会,只怕后宫早没有这样的平静了。
万水淮擦了擦眼睛,气得哼了一声,然后才说明白,不过是陛下之前去寻她的时候碰巧遇上了同寝殿的一位应常在。那应常在琴技颇为不俗,陛下便去了她的屋子坐了片刻。
正巧就被万水淮瞧到了,之后几次又瞧见陛下与应常在相谈甚欢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说来也是,万水淮才来到这个封建王朝还未习惯,陛下之前的宠爱几乎让她忘了这个男人不属于她一个人。
第一次没爆发,委屈积累在心里头今天才来跟我说一说罢了。
不多时,陛下身边的太监亲自到我这地方来寻万嫔,那位端着架子的公公在万水淮面前和颜悦色,好说话极了。就算是万水淮使小性子,也伏低做小笑得眼睛都没了。
不愧是陛下身边得力的人,两三句就把人哄好了,欢欢喜喜地离开。
这是我在亚岁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万水淮,那位应答应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后宫吸引陛下的法子不少,可惜陛下只钟情万水淮一人,如此又平静下来了。
难不成万水淮真是天选之人?就连皇上碰到她也难以自控。
陛下虽然没再提教考之事,但我还是日日跟随欣娘娘和黎娘娘学习,长春宫的闭门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我去见过高娘娘,高娘娘是位喜欢西洋画的,从前她宫里有许多颜料和花之,现在已经不见了,堆满了许多需要处理的本子。
在一堆一堆本子里,高娘娘的脸色一点点失了笑容,也越发苍白,就像她自画作里用白色矿石颜料抹了脸的人一样。
「高娘娘,歇一歇吧,我想同您学画,还想跟您一起吃锅子。」
病如西子胜三分,带着这种破碎病态的美,我只觉得娘娘只有仙气,离我越来越远了。
「禾禾,你小小年纪操什么心,高娘娘就是累了,不是病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没等到高娘娘约我吃锅子的消息,却等来了万水淮怀了龙嗣的消息。
12
长春宫宫门开了,却不是从里头开的,是陛下的圣旨破开的。
「万嫔身怀龙嗣,皇后身为后宫表率,理应管束后宫妃嫔,确保万嫔诞下龙嗣。高妃协助有功,即日起封高贵妃,从旁协助皇后。」
不论是哪一个消息都像是平地惊雷,这潭水再不能保持平静了。
次日,宫妃去长春宫请安,上首的皇后娘娘无悲无喜,仿佛扣上了面具一般,接触到我们担心的目光才勉强露出个笑来。
高娘娘几乎是强撑着来的,她身子本就不好,独自撑了公务许久,脸色真像瓷瓶一样了。
我再去看,就连神经大条的黎娘娘都规规矩矩的,下边的其他妃嫔或有不甘或有嫉妒或是垂首瞧不见表情。
花园里的花受了刺激,张牙舞爪地生长出围栏。
万水淮没有来,陛下担心她身子出了问题,特地给她搬了寝宫,是离养心殿最近的瑶华宫,还免了她请安的事。
「万嫔有孕各位姐妹也都知道了,陛下很看重这一胎,冬日多有不便,姐妹们平日若是无事便少出宫门吧。」
前几个月是有些凶险的,娘娘直接要求众人少出宫门,也少些是非。纵有万般不愿,也无人在这时有任何异议。
送走了其他人,我们照常留了下来,皇后娘娘一脸惫色,瞧着与高娘娘相差无几。
「瞧你们两个脸色真难看,回去我让人给你们做些药膳来,平日可是求我我都不做呢~」
祁娘娘打趣着,实际她是担心两位娘娘不愿喝药不愿吃饭,不如一道药膳,两边儿都解决了。
祁娘娘嫁人提出的要求就是要个厨艺高超的宫女,还得会各种药膳,她觉得五脏庙才是最能让她感受到安全和家的地方。
长春宫的银丝碳烧的暖洋洋的,风雪都被隔绝在外头了,虽然只有几日,但总觉得我们许久不见了。
「瞧把你给小气的,吃你一道菜就这样心疼,本宫给你食材便是了。」有了些许笑模样,皇后娘娘又看向了高娘娘。
「阿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也好好歇歇,叫御医给你瞧瞧。」
高娘娘懒懒地倚靠在凳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不必了,娘娘出来我就好了许多,阿祁不是要做药膳嘛,她身边的人也懂医,就不用麻烦御医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阿祁,不如你同我学学功夫,身子骨也能强健一些。」
对上黎娘娘期待的目光,高娘娘只当没有听见转过身去,一练武黎娘娘就忘乎所以,高娘娘可经不起折腾。
「娘娘,这些日子太子想您得紧,您也去瞧瞧他。」
我想起了小萝卜头可怜巴巴的模样,陛下不会只有他一个儿子,但娘娘只有他一个孩子,现在小萝卜头该高兴了吧。
皇后娘娘点点头,她自然是安排妥当了的,可我觉得小孩还是需要陪伴的。
「禾禾,你可别忘了学习,我和高娘娘忙不过来,但是另外三位娘娘那里是不能忘的。」
我垮下了小脸,终日学习实在苦闷,我不喜欢。
「她啊,她同万嫔好着呢,哪有把心思放在我们这里。」
确实如此,万水淮把我当作可以交心的人,我也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不管是上好的皮子还是进贡的绸缎,只要她有的,她都给我送一份来。我也会送她一些小玩意儿,其中不乏从那木部落带来的东西。
说这话,黎娘娘是没有坏心思的,就是有些醋,气我这个小东西谁对我好,我就跟人家讲话。
「禾禾开心就好,她同我们不一样。」
13
是的,我同后宫的人不一样,陛下不可能宠幸我,我不会得宠但也不会失宠。我入了陛下的后宫,日后到了年纪也不可能出宫另嫁他人。有个贴切的说法,我就是后宫的一个花瓶。
娘娘们都可怜我,对我要求不高,生活开心便最好。我不觉得自己可怜,有吃有喝还不用伺候人生子有什么不好的?
龙嗣实在是大事一桩,后宫诸事都要压下来,但瑶华宫那边事情多了起来,不管是吃食还是熏香都得让御医严格考察。万水淮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我喜欢小孩,但我见不到子承,只能陪绵绵玩,她讲话越发清晰了,走起路来像小鸭子一样一晃一晃的。
孩子的改变母亲是看在眼里的,欣娘娘从未与家族通过信,她只当自己没了娘家,整颗心都扑在绵绵身上。再多一些就是给娘娘们做吃食,欣娘娘说因为有皇后娘娘和高娘娘自己才能这么轻松,做些事情也是应该的。
「禾禾,你喜欢绵绵吗?」
我不明白欣娘娘为什么这样问我,但是我很老实地回答了,我喜欢绵绵,她很可爱。
欣娘娘释怀一般笑了笑,平日里喜欢嬉笑玩闹的样子都没了,窗户吹进来一阵冷风撩起了祁娘娘的头发,祁娘娘转过身关了窗。
「禾禾,谢谢你。你的刺绣学得不错,往后多去黎娘娘和祁娘娘那里学习吧。」
各色的绣绷留在周围,上头有各种各样的花样,欣娘娘有自己的手法,同一个花样子绣出来更加精美。这些日子我跟着学,欣娘娘也在一旁绣了不少,说是要做衣服。欣娘娘拢共也就给那么些人做衣服,我早晚能看见做出来的样子。
想到有阵子不用与针线打交道,我开心起来,亲了亲一旁拿着虎头娃娃玩耍的绵绵:「乖乖绵绵,你有阵子见不到我啦,要想我哦。」
绵绵笑得看不见眼睛,嘴里几颗小小的米牙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搞笑
玩闹了阵子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我回了我的宫殿,绵绵吃得清淡,看见有滋有味的总想尝尝。我可做不到像欣娘娘一样吃那样清淡,索性便不留在那里用饭了。
「主子,这是方才一个小太监送来的,还有万嫔写的信。」
夏菱递给我一封信,面上只有「朋友」二字,是用那木部落的语言写的。我教过万水淮,她说想学这个词。
殿内只有我和夏菱,我打开了信读了起来,万水淮同我讲她有孕之后陛下有机会就守在她身边,大概是太注意这孩子不许她出来找我玩。又同我讲自己无事便琢磨了许多小东西带了些给我,与陛下看书时也蹦出了不少想法。
陛下很开怀,直言生下孩子之后就晋她的位分。她说自己当不了皇后也不在乎位分,只要陛下一直喜欢她就好。
她差人送来的提盒里头有香皂、一个水晶球、一本《唐诗三百首》含量极高的诗词还有其他的小东西。
看来万水淮拿出了许多现代的东西,也是,她现在坠入爱河,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给陛下。
「主子,那小太监还在外头等着,若是有东西送可以给他。」
不愧是穿越女,这么快就能有愿意给她卖命的人。
我收拾了些最近拿得出的帕子,还有解闷的小玩意儿给她。然后写了封信,叫她要心情愉快,平日也走动走动。
万水淮有喜,不再露面,后宫有那么一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直到陛下突然宠幸了新人。
14
那人也不是生人,是那位让万水淮吃醋的应答应。
我见过了,应答应是典型的江南美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弱柳扶风风,光是看着就叫人忍不住心痒痒。
这宠幸来得毫无征兆,也来得比万水淮盛大,才侍寝,陛下就封了她充容。这之后,更是开始不断宠幸新人。
后宫谈论的再也不是什么万嫔,她住进了瑶华宫,后宫人只记得她肚子里的龙嗣。
陛下从皇子起就未有任何出格之事,如今之举,使得前朝也浮动了起来。
我收到万水淮的信越来越少,只言片语之中也没了从前的自信。妊娠纹、肥胖的身躯、发黄的脸,这是她提到最多的,还有她对家乡的思念,对父母的思念。
见不到她人,也说不上话,我只能用苍白的文字叫她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
最后一封信是在春节前小半月,我让夏菱去寻那个小太监,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
快到春节了,高娘娘的脸色好了许多,这都是祁娘娘的功劳。到了好日子,后宫自然喜庆不少。我不愿意到处走动,除了去几位娘娘那里学习,哪里我都不愿意去,偶尔出来走动倒是有眼前一亮的意思。
「娘娘,您今日真好看。」
高娘娘真的好看,欣娘娘告诉我,陛下初见高娘娘时就喜欢。可没想到高娘娘是个再沉稳不过的性子,处处讲究规矩礼仪,陛下便没了兴趣,但是太后娘娘很喜欢。太后娘娘喜欢端庄守礼的嫔妃,再加上高娘娘家世不低,是最先成为登上妃位的娘娘。
「禾禾,你嘴巴真甜,过了春节本宫便有时间了,倒是我们一同吃锅子吧。」想了想,高娘娘又让人给我送了一盒子颜料和画卷,「禾禾,这些都是我收藏的,送你一些,说不定往后你能喜欢西洋画。」
西洋画的颜料可不便宜,大多都是宝石研磨的,光是看着这一个个颜色艳丽又细腻的颜料盒子,哪怕不喜欢作画,我也很高兴。
「谢谢娘娘,这可真好看。等过了春节,我给高娘娘画一幅画。」
高娘娘画了许多画,但大多都是山水,很少有画人的。我倒觉得不画人实在可惜,这样齐全又好看的颜色,最是能够留下人一生中的好颜色了。
娘娘们总是很忙,特别是有宴席或者节日的时候。和万水淮同一批入宫的答应们早就习惯了后宫,应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都会很快习惯后宫。
平日我没怎么见过她们,她们也很少把心思放在我这个住得偏远又不会争宠的贵人身上。在后宫,我很难与人交恶,也很难与人交好。
宫里春节的味道越来越重了,不管有什么事情,主子奴才都得露出一副欢喜的模样来。陛下的心情就是天大的事情,初次之外便没了。
欣娘娘总是喜欢让她身边绣工最好的晚霜带着绵绵来找我玩,我同绵绵感情很好,我们一同玩玩具,一同吃糕点,还一同休息。绵绵喜欢我这样的同伴,我也很高兴有个小家伙这样陪着我,就是晚霜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有些不自在。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很久,倒不是晚霜改变了,而是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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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只知道玩耍的,夏菱说我这些日子总是很紧张,因为春节陛下可能会教考我。说不明白,我不担心,陛下要忙的东西也多,又惦记他将要出生的宝宝,怎么会想起我这个贵人呢。
实际上,我还真的想错了。
陛下在春节前召见了我,虽然是夜晚,我倒不用准备侍寝的流程,太监们也知道。晚膳我都没有用,把从前娘娘们教导的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险些都要忘了那木部落的语言该怎么说了。
我见到了陛下,不过是在瑶华宫。这让我很放心,大概是万水淮跟陛下求的,想见见我同我聊天。早知道,我该把准备的篮子带来的,我给她准备了许多,包括一些小孩子的衣物玩具,我向欣娘娘请教了许久做出来的。
「禾禾,万嫔想见见你。」我第一次见到陛下如此开心,我是真正地从他眼里看见了仁厚与喜悦,陛下摸了摸我的头,「这是她最后的愿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朕在外头等你。」
最后一次机会?什么意思?
我确信我的脸色是惨白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去到睡房的,只记得瘫倒在床上的万水淮和她干瘪的肚子。
她的肚子应该有个鲜活生长的小生命才对,现在的万水淮,我该怎么说,像是枯萎了落在池塘里的荷花一样,毫无生命力可言。从前她是个红梅一样鲜活的女孩,现在,我却能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
「禾,禾禾……你来了。」
万水淮想要支起身子,这使得她身上的被子掉落,我看见她身下的血迹以及纤瘦的皮包骨一样的四肢。我走过去扶起她,那股血腥味越加浓烈,一阵连着一阵的翻腾从胃一直蔓延到喉咙,好在我什么也没吃,所以吐不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
这句话蠢透了,问出来也毫无意义。除非陛下默认,否则谁敢让万水淮变成这副模样。
「你说得对,皇帝不可信,他,他骗我,他骗了我。」
泪水像珠子一样从万水淮眼里落下来,她枕头仿佛就没有干过一样,眼中的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红血丝。
她现在如身处没有岛屿没有任何生气的海水之中,深海没有颜色,她也是。在她身上我感受不到求生欲,那个红梅一样闯入深宫的人不见了。
「他只是喜欢那些主意,喜欢那些能给他带来价值的点子,他不爱我,一点都不爱!
「我都没想过要霸占他了,我可以和其他女人一起拥有他,我只是想要个孩子!哈哈哈哈哈!孩子!」
万水淮的手跟枯枝一样,一只手轻柔摸在干瘪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你摸啊,禾禾,之前你也摸过吧,我还以为这里有个孩子呢。没有,是陛下用药让我以为自己有了孩子,他只是想控制我,让我说出更多法子。哈哈哈哈哈,禾禾,不要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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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肚子就像是凹下去了一块,连平坦也说不上。原来陛下初期浇灌鲜花,用的会是花儿自己的血,亲手粉碎了一个爱慕他的女子做母亲的梦境。
「禾禾,我快死了,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我好累。本来不该让你知道的,可是,你是后宫里我唯一的朋友,我想再看看你。」
我大概是哭了,不然万水淮也不会替我擦眼泪,我能感受到她手那么冷。
「你别走,你活下来,往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你别走!」
万水淮笑了,随之源源不断地咳出血来,在生命的最后她迸发出最后的鲜活,仿佛初见还是昨日。
她猛地挣起身子,一把抱住我,靠在我的耳边说话。
「禾禾,小心你身边的人,不要相信她们,不要相信陛下。」
温热的感觉在我肩上落下,随之是万水淮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给陛下的点子了,没有用处了,陛下!你好狠啊!」
万水淮死了,死在我的怀里。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瑶华宫的,只记得陛下笑着坐到了我的对面。熟悉的面孔看上去是那么陌生,我突然认识到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有个小太监给我倒了杯热茶,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人是帮万水淮给我传话的人!陛下一早就知道!陛下,什么都知道。
滚烫的茶杯被我握在手中,我只觉得冷,冷得刺骨。
「禾禾,朕说过,要教考你的,就是今日了。禾禾,要好好回答知道吗?」
一个时辰不到,我出了瑶华宫,陛下究竟问了我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什么说什么。
「主子,怎么一身血回来了,快去换身衣服吧。」
看着夏菱担忧的模样,我突然想通了,陛下是相信我吗?未必,也许是相信我身边人,也许这些年我也从未逃脱陛下的谋算。
那年父王在成为那木部落首领多久?陛下就有能力渗透进去了。那年我才多大?哈哈哈哈,也值当陛下为我花那么多心思?
「怎么哭了?主子奴才给您准备了热水,快去泡泡去去寒。」
哄小孩儿一样地骗我,骗子。
夏菱细心给我擦拭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情绪。
「主子,万嫔走了都是她的命,您别难过,还有各位娘娘们呢,夏菱也会一直陪着您的。」
果然,夏菱什么都知道。
我点了点头,泡完澡我躺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希望可以就此睡去再也不醒。
天还是会亮,我还是要面对更残酷的现实。
大概是昨晚哭得太多了,今早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梦到了万水淮,她还是死前那副糟糕的模样。
她抱着我一直哭着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也是穿越的,为什么不伸手救救她,为什么不阻止她爱上皇帝。
我说不出话,只能抱着她,虽然她一直在哭一直在流血,可是我一点也不怕她。
[主子。]
夏菱跪在我床前,轻轻推了推裹成一团的我。
[主子,快起来吧。宫里出了大事,满宫嫔妃都得去。]
17
还能有什么大事?万水淮的死对她们来说也是大事?这宫里,不,这个世界上会有其他人为她难过吗?没有。要么是因为宫规宫训流,要么是兔死狐悲,做陛下的女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她不属于这里,知道她身份的人要么对她目的不纯,要么眼看着她走向必死的结局。
我有罪,我不敢再去她的灵堂,若是有灵魂,她一定会在我身旁骂我,再也不会说喜欢我这种话了。
「我不去,你去同皇后娘娘和高娘娘说,就说我病了。」
我实在不想去面对,从我见到万水淮起到她亲眼在我面前死去,也不过一年,而她是唯一一个与我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人。
扑通一声,夏菱跪下了。
「主子,这事同几位娘娘也有关系,陛下说了,所有人都得去。」
被子里的空气逐渐减少,我的脑袋都有一瞬间的呆滞。心中有了许多不安的想法,我讷讷起身,任由夏菱给我装扮成一副成熟的模样。
到了皇后娘娘的宫殿,我才知道夏菱说的是真的,陛下,皇后娘娘,各位娘娘都在。大家穿着肃穆,活像一尊尊泥塑的彩釉,没人说一句话,连表情都没有改变。
「万嫔与腹中皇子被害,朕十分痛心!此事乃是欣妃身边宫人所为,虽不是欣妃指使,但,不可不罚!皇后和高贵妃未能护好万嫔,也应担责!」
这话说出来,我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事怎么会与欣娘娘有关?又怎么会罚皇后娘娘和高娘娘?陛下,陛下明明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才对啊,为什么?
我不知最后陛下后来又说了什么,大概是我傻了,我把一切都想的太过简单了。我以为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却不想牵连众多。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既不能救下万水淮,也不能在大家面前说出真相,我是个没用又自私的人。
我不愿意出我的屋子了,每日都只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看书,画画。我喜欢在我这一方小屋子里带着了,高娘娘送我的颜料派上了用场,我喜欢画画,画红梅,画莲花,画万寿菊,画许多花草。
这宫中女人都如花儿一样的美丽,也如花期一样短暂。
「禾禾。」
是黎娘娘,今日的黎娘娘格外柔弱,全然没有平日的英姿。她牵着我的手,眼里又是当初我不懂的心疼。
「禾禾,我知道你难过。可你这些日子不出屋子,你又没能见到许多人。欣娘娘被打入冷宫,绵绵自己一个人害怕得很,不愿意跟我们一起,除了她母妃,她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晚霜想过来请你,但是你吩咐夏菱不让别人进来,所以她没法子,绵绵整日整日地哭。
「还有高娘娘,高娘娘还是贵妃,但是她身子不好了。宫里全是药味儿,她不肯让御医瞧,祁娘娘去看过了,她说时日怕是不多了。
「禾禾,你当真不去看看吗?」
我只在屋子里待了不到十日,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想起往日种种,泪水不住地流,就算我不想面对,我依然在不断地失去。
黎娘娘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把我抱进怀里:「禾禾,先去看看吧,不然会后悔的。」
这句话让我再也忍不住,拔腿就跑,高娘娘,我要去见高娘娘!
18
从前高娘娘屋子里不是折子就是西洋画,现在只有苦涩的药味。我竟然不出那是美丽规矩的高娘娘,她如今连仪容都维持不了,只能身着寝衣,病歪歪地斜靠着。
见到我,高娘娘的眼里闪出一丝笑意,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了。
「高娘娘,高娘娘我是禾禾!高娘娘,不是说要教我画画的吗?您不是说要同我一起吃锅子的吗?为什么要食言啊?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啊?高娘娘,我是禾禾啊。」
我握住了高娘娘的手,凉意传来,就像当初的万水淮一样。高娘娘一定有许多话要同我说,但她只能用歉意的眼神回复我。高娘娘看了看我身后,她的大宫女便强忍泪水递过来一匣子画纸。
「贵人,这是娘娘吩咐的,要给您。娘娘说,你们给了她很多的善意,往后还望珍重,今后她就不能再陪你们了。」
我一张一张看,上头的人全是陛下,是从年轻时一直到现在的模样,就连发丝都勾画得极好。陛下看折子、喝茶、用膳、看书,但每一张都没有画上陛下的脸。
原来最喜欢把规矩放在嘴边,从不提情爱的高娘娘最爱陛下。帝王什么都有,也最不缺情爱,所以高娘娘也从不说。
最下头的画纸展开,上头正是我们从前在皇后娘娘宫里的日子,欣娘娘和祁娘娘说笑着,黎娘娘大刀阔斧地吃着瓜果,皇后娘娘就在一旁安静地听。子承和绵绵围在我身边,我们三个被欣娘娘装扮成好看的模样。
画上大家都在,唯独高娘娘不在。
我抬头想问问高娘娘为什么不画上自己,可高娘娘已经闭眼了,带着一丝笑容,比管理后宫的时候还更有人情味些。
「娘娘!娘娘!」
我抓着匣子疯了一样跑去皇后娘娘宫里,皇后娘娘一定有法子救高娘娘,还能把欣娘娘带回来!我要大家和从前一样,我不要这个样子!
皇后娘娘、祁娘娘、黎娘娘都在。看着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她们对视一眼,不愿直视我的眼神。
「皇后娘娘,子承曾经许诺给我一个奖赏。如今,我想求娘娘把一切都告诉我!」
三位娘娘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我。
高娘娘还是没能救活,但这几位娘娘都知道,包括高娘娘自己。高娘娘协助皇后娘娘管理后宫,滋养了高家人的野心,他们借着高娘娘的名头做下不少触及陛下底线的事情。下毒是陛下做的,他要借着这事敲打高家。
高娘娘也说过高家,但是高家人只看见高娘娘高高在上的位分,看不见眼前风险。所以高娘娘默许了这种行为,她想用自己换高家老实本分,保住高家族人。
下毒的东西也不是别的,就是那些颜料,高娘娘知道陛下下毒,是不是也希望陛下知道自己对他的爱呢?哪怕这样高娘娘也考虑到了我,她送我的颜料都是干净的,没被放过脏东西。
欣娘娘的母族与高家对立,这是陛下制约朝臣的常用手法,高家一旦被毁,下一个就是欣娘娘母族。
为了绵绵,欣娘娘不得不做打算。而万水淮的出现,正是一切的高潮,陛下不会放任万水淮这样的异类存在,所以她们可以为陛下除去万水淮担责,只求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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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万水淮,不得不提起另一个人,陛下还未登基时遇到的一个女人。她比万水淮还要聪明睿智,有她的帮助,陛下登基也顺利不少。但她也跟万水淮一样,没能看清陛下的真面目。大概是那个女人真的优秀吧,所以几位娘娘才说万水淮比不上她。
真正聪明的是陛下才是,他才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陛下起初只是个小小的皇子,偏生能在皇权至上阶级森严的社会看出那个女人的聪慧。他从她身上挖掘一切消息,把她称为异类,也从未放弃过寻找这样的异类。
终于他等到了万水淮,从碰到万水淮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筹划着杀死她。
夏菱也并不是我父王为我挑选的人,是陛下为那木部落挑选的人。陛下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对任何人放心,他只相信自己。黎娘娘的父兄即将出兵,对抗的便是进犯的异族,包括那木部落。
制约黎娘娘母族的棋子是祁娘娘的母族,皇后娘娘代表了皇族的支持,四妃母族本身就与皇族对立。看看,陛下想得多么周到,到了如今,局面也不曾变动过。
对于皇后娘娘,她早知道一切,与陛下配合得也天衣无缝。她有错吗?她也只是做了一个皇后该做的事情,做了一个身为皇室出身的高门贵女该做的事情。对于我,皇后娘娘没有对不起我,甚至对我很好,我没有理由去怨恨她,也并不怨恨她。
而欣娘娘她们,就算我知道了一切,我也没有立场去阻止她们。我敬佩她们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也难过再也没有曾经快乐的时光。
身在局中,人人都不由己。
我走出了皇后娘娘的宫殿,去了陛下那里,我没有疑问了,但我要向陛下求一个恩典。我要用掉陛下允诺我的赏赐。
「主子,下雨了,奴才给您撑伞,我们快些回去吧。」
夏菱眼中止不住的心疼,我看见自己在她眼中那憔悴苍白的脸色,我笑了,或许她真的担心我,但是一开始接近我目的并不单纯。这有什么重要的呢?在这后宫有时候活得并不需要那么清醒。
「去看看绵绵吧,我想她了。」
绵绵小小的一团,扑在高娘娘的床榻上,提不起气来,就像泄了气的小糯米团子一样。
「绵绵,我来了。」
被子底下的小身子颤了一颤,然后迅速爬出来,扑进我怀里。有些沙哑的声音再次哭开来,听着就让人心疼。
「禾禾!禾禾!我母妃不见了!我要母妃,我要母妃!」
我爬上床用被子抱住她,细心哄着她,等她哭累了才睡了过去。欣娘娘问我的那些话我都明白了,我也知道她想要我做什么。
娘娘们关系和睦,但到了必要时候,都会以自己的家族和孩子为重。只有把绵绵托付给我她才放心,只有我和绵绵可以互帮互助。
晚霜默默站到了我后头,晚霜是祁娘娘留给绵绵的人,祁娘娘在最后的时间里为我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件衣服,还给绵绵做了许多以后长大能穿的衣服。
晚霜有娘娘的好技艺,如果绵绵长大了不合身,晚霜可以改,这样绵绵不管长多大都能穿上自己母妃做的衣服了。
绵绵睡吧,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要在有机会的时候,做一个永远快乐开心的孩子。
我轻轻拍着绵绵,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心里也清楚,我再也不能做以前那个被娘娘们护着的那木禾了。
20
次月,黎娘娘的父兄班师回朝,大获全胜。其兄长封将军之职。此次战役,那木部落为助王朝大获全胜部落全灭,我因为是那木部落的公主,被封贵妃之位。欣娘娘之女,绵绵,交予我抚养。
又年年初,祁娘娘的胞弟入朝为官,治理洪水有功,擢升河道总督。
北方一山大雪,雪后显奇石,石上刻有称赞陛下的文字。百姓相传,帝威越旺。
后,陛下下令大选,充盈后宫。官家子女与百姓之女,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容貌清丽者皆可参加。
这座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啊,又要变成花团锦簇的模样,下一次哪些人还能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
「诶,你知道吗?如今那位贵妃年龄可比你我还小呢!」
「京中有谁不知?贵妃娘娘还是小部落出身,坐到这个位子当真了不起。」
「我要是你们才不会这样说呢,能做到贵妃之位,还能抚养唯一的公主,若是被她盯上,你们可得小心呢~」
「哪有你们说得这样吓人啊,我听说几位娘娘都是极和善的,你别瞎说。」
我坐在高位上,身旁是祁娘娘和黎娘娘,高位的是皇后娘娘。我做贵妃是我用奖赏换来的,也是欣娘娘替我求来的。
我与朝臣任何一方势力无关,那木部落归了陛下,自然算是家世清白,由我做贵妃不会打乱陛下的布局。
那些秀女就如当初一样,整整齐齐地在下面行礼,我看见她们看着我们身上华丽服饰羡慕的眼神,我们也能看出她们最后的结局。这次选秀,陛下会宠幸两位秀女,高娘娘和欣娘娘的母族出来的秀女。
她们走的不过是我们曾经走过的路,从前不懂的我都懂了。
娘娘们那时说只希望我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快快乐乐就是最好的,现在想来这才是最好的祝愿。
陛下不会宠幸我,贵妃这个名头我能担多久也全依赖陛下的心思,往后啊,都得靠我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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