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年

2022年 11月 10日

「我能不能也去听课呢?」说着,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办公桌上的名牌,「庄老师。」

庄翰雨,这名字真好听,还有些莫名的熟悉。

「啊,可以去隔壁领报名表。」他没抬头,还是伏在桌子上批作业,偶尔会在本子上写一两句勉励的话,字迹铿锵好看。

「嗯……不报名,只听课,行吗?」

他闻言抬起头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了我一眼。

奇怪,这人的样貌、眼神,也都好熟悉。

就这样打量了我片刻,他开口问:「你多大了?」

「十八,快十九了。」

「我这里收的都是小一点的孩子。另外,报名也是对学生的安全负责任嘛。」

我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作罢了,「哎,那麻烦你了,庄老师。」

「无妨,再会。」

这样一句疏离又客气的话,竟让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这人真是邪门。

倒像是上辈子见过……

这个念头将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知怎么,今天竟变得神神道道。

我一直在校门口坐到下午,放学的孩子乌泱乌泱往出跑,我家小胖子打头阵,撒开腿朝我奔过来。

「姐姐!」

在他身后,庄翰雨急急地追了两步,赶上了他。

「姚宝瑞,注意安全,别跑!」

他带小宝过了马路,此时见到了马路对面的我,「啊,你是姚宝瑞的……」

「我是他姐姐,小宝贪玩,您多费心了,庄老师。」我说。

「小宝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寒暄几句,他又推了推眼镜,「天不早了,你们赶快回家吧。」

「再见啊,庄老师。」我抬头与他道别,才发现他的个子那么高,为了跟我说话,微微地倾下身体。

「再见,宝瑞姐姐。」

说过了再见,我很快就开始盼着再见,不知是不是到了岁数,开始少女怀春了。

晚上吃过了饭,小宝趴在桌上写作业,我竟满脑子还是那个人,像中了邪。

他的作业本上有一处红墨水批改的留言,是英文,漂亮得像画一样。

「这是你们庄老师写的?」我问他,「什么意思?」

小宝张着嘴,傻兮兮地看着我,「他讲过,我忘记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都学了些什么回来呀!」

Oh my oh my, how time does fly.

这一句我当然看不懂,可就是觉得熟悉。

真邪门得很!庄翰雨这个人我从未见过,可怎么会?他的声音、样貌、说出的话、写下的字,都让我觉得无比熟悉,像是用尽一生纠缠过!

我摇摇头,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你们庄老师,他多大了?」

「二十七啦!」

「结婚了没有?」

「没有,不过教算术的苏老师,还有教美术的刘老师,她们似乎都喜欢他!」

「去,你小孩家家的懂什么?不许造老师的谣。」

「姐,你打听他做什么?」他停下笔,托着一张胖嘟嘟的脸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就是总觉得他这人好熟悉,一看见他,我这心里就不对劲,一抽一抽的难受,还有些想哭。」不知不觉,我竟跟小宝说了这么老多,此时反应过来,赶紧搪塞,「写你的作业吧,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兴许是你们前世就认识,你负了他,或是他负了你!」小宝反而来了劲,站起身夸张地演起来,「冤家,我寻你寻得好辛苦!」

「姚宝瑞!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不许再偷看那些闲书了,听见没有!」

其实当晚我做了个梦——不太好说,是个春梦。

梦里头,四周都是模糊的,只有庄翰雨的脸无比清晰。我们也不是寻常装扮,倒像是民国时候,我俩住在一栋大宅子里,同床共枕,十分快活。

他起先是粗暴的,用冷冷的眼睛看着我,讽刺地叫我姚小姐。后来就变得很温柔,我们赤裸相拥,他一声一声叫我「阿贞」,声音宛若梦呓。

对于那档子事,我实际是一点不懂的,可梦中情潮汹涌,快意如惊涛骇浪,那么真实,几乎让我不愿醒来。

我看我真是发了病!

庄翰雨是育智小学的语文老师,是个风评很好的人——凡见过他的,都说不出他半个不字。

听说,他家境殷实,但平时生活朴素节俭,最近更是自掏腰包办学授课,专门教没上过学的孩子们认认字。

这样正经的一个人,我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他。

「庄老师,你也来跳舞?」怕他忘了我是谁,我提醒道,「我是姚宝瑞的姐姐。」

他冲着我点头微笑,「是,我记得。上次忘了问你的名字。」

「河贞,姚河贞。」不等他问,我率先说,「我在友谊面包厂上班,有正经工作的。」

什么叫「有正经工作」?这话真让我说得好奇怪。

可他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自然地点点头,同我开起玩笑,「我吃过你们生产的奶油面包,兴许是你亲手做的。」

于是我也笑起来,提起裙边跟他行礼,「荣幸之至。」

礼毕,屋里恰好放了一支苏联的曲子,不知谁喊了一声热血沸腾的口号。

「敬无产阶级!敬劳动人民!」

一呼百应,大伙高兴地跳起舞来。

「庄老师会跳舞吗?」

他摇摇头,「个子太高了,不怎么会。你呢?」

「左脚打右脚,笨得很。」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我顺势说,「不如我们坐下喝一杯?」

其实我喝酒的次数不多,但好像天生不会醉似的,庄翰雨就不一样了,喝了半杯不到,脸就有点泛红。

「不能喝就搁下,身体要紧,可别勉强。」我说。

「实际我的酒量不错,只是会上脸。」他索性把酒杯推到一边,问我,「上回你说,要报名识字课的事情?」

「我倒是认识一些字,可总觉得不够用,想再学一学,学无止境嘛。」

他脸上露出一些欣赏的神色来,点点头,附和我说:「是的,女孩子一定要上学读书,自我价值的实现,其价值远大于婚姻……你看我,又犯了好为人师的毛病,跟你讲起无聊的事来。」

我摇了摇头,又问他:「说起来,庄老师成家了吗?」

「没有,我不着急。」

「实际也到岁数了。」

「这种事哪有论岁数的。」顿了顿,他盯着面前的杯子,缓缓转动,「我总觉得,是在等人。」

「等人?」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自己先笑过了,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总觉得冥冥之中,老天安排我留在这里等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才是我的好姻缘。」

他的感觉竟和我有些相似,我心中一空,立即笑着掩饰,「庄老师,现在可都讲究唯物主义了。」

「这事唯心一些也无妨,人生总要有点浪漫。」

说完,我俩久久无话,正是有些尴尬的时候。

有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朝我们这桌走了过来,拍了拍庄翰雨的肩,「庄老师,这么巧!」

「哎,你好,苏老师。」庄翰雨转过身去打招呼。

「待会儿一块跳舞?」

庄翰雨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抱歉地说:「我同朋友来的。」

苏老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笑了起来,「你瞧我,没眼力见了不是?那你们先聊,我过去了。」

她走后,庄翰雨又不说话了,跟心虚一样。

我反倒起了玩闹的心思,逗他说:「我可听小宝说了,她喜欢你。」

庄翰雨苦笑一声,「他懂得倒多,贼得很。」

屋里又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气氛也热闹起来,有个漂亮的姑娘在屋子中央转圈儿,四周的人都在鼓掌叫好。

「咱们也去玩一玩吧。」庄翰雨的身子忽然往前够了够,看着我说。

「你不是说不会?」

「就当起来活动活动,醒醒酒。」话音未落,他索性拉着我站了起来。

他的舞跳得一般,力气倒是很大,扯着我飞快地转起圈来,我只敢闭着眼尖叫。

等停下来,我自然是晕得天旋地转,险些没站稳,多亏有他扶着我。

「不用怕。」他说。

「不怕,就是晕。」我将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实际也有些怕,手心都出汗了。」

他笑了笑,取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这下好了,喝的那点酒全作汗发出来了。」

「没觉出来,看你脸还是照样红着。」我说。

「你身上倒白得很,像半个苏联人!」他有些兴奋,这话一定是不经大脑就说了,说完,表情便僵在那里,显然是后悔了,「宝瑞姐姐,我……」

可我已经来了气,甩开了手往出走。

「宝瑞姐姐,你容我跟你解释。」他快步追了出来。

我忽然转过身来,把他吓了一跳。

「解释什么?什么叫身上白得很?倒像是流氓说的话,莫非你见过?」

我气上了头,也开始随着他胡言乱语——我俩这番话,哪一句传出去都是要出大事的。

于是我也悄悄红了脸,再度转身,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宝瑞姐姐,你等等,宝瑞姐姐……河贞!」他突兀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见我停下,匆匆赶了上来,「是我说错了话,你恼我是应当的。可现在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我有些不放心……」

「不用送了,让人看见,更说不清楚。」我也不想跟他闹什么不愉快,便缓和说,「酒气上头说的话,谁当真谁是傻子,庄老师不用记挂在心上。」

「还是送送吧,我不跟你并排,只在你后边跟着,见你到家了我便回去。」

于是我也不再推辞,慢悠悠走在前头,他推着自行车跟在我后头。

一路上,我都在想,如果真的有上辈子,这人也是这样陪伴着我,追随着我吗?

自打遇见他,脑子里的想法也忽然荒唐起来。

小宝正坐在门槛上玩沙包,瞧见了我,他很快站了起来,「姐!庄老师?」

他跟小大人似的,上下打量了庄翰雨一番,「庄老师来家访吗?」

庄翰雨脸上是明显的怔愣,「啊,老师顺路来看看你。」

「顺路?顺哪里的路?」

我拍了他一把,「进屋写作业去!」

他进了屋,却还趴在窗沿上看热闹。

「看你安全到了,那我就走了。」庄翰雨说。

「谢谢你啊,庄老师,路上小心。」

「哎,不用送了,再见。」

窗口处,小宝突兀地叫了一句:「天都还没黑透,不明白你们送来送去的干什么!」

我咬牙切齿,骂了一声:「姚宝瑞!你皮痒了是不是!」

可他压根不怕我,也知道我舍不得打他,冲着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庄翰雨喊:「有空来我家吃饭啊,庄老师!」

迈进屋里,我将门一关,瞪着小宝,「姚宝瑞!你发疯啦!」

他坐在炕头,抱着手臂,跷着二郎腿,表情欠嗖嗖的,「你可不要恼羞成怒,姐姐,我要好好审问审问你!」

胖乎乎的小脸上,他圆溜溜的眼睛灵活地一转,开口问我:「你是不是看上我们庄老师了?」

我对这个问题不意外——其实我心里早就有数,如果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么回事,我对庄翰雨大概就是了。

既然明白过来,我也不想耽误时间。

新中国都成立了,恋爱婚姻更要自由,什么门当不当,户对不对,都不如你情我愿来得重要。

女人的幸福来之不易,因此如有机会,一定要大胆追求。

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起初,我可是信心百倍的。

平时见面,都是借着接小宝放学,一般是打个照面,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你好、再见、你费心了」。

怎么想都和热恋男女差得远了。

古时候的男女谈恋爱,要互送定情信物,可我是艰苦朴素的无产阶级,实在身无长物。

好在我在面包厂上班——面包可是稀罕物,一般大人都舍不得给家里孩子买的,我算是近水楼台。

要搁在往常,我想吃就自己拿一个,大家都这么干,公家也默许。可一想是要给庄翰雨的,我又总觉得不能让他吃我偷来的面包。

或许因为他是老师,我从小最怕老师——在他面前,我是一点坏事都不敢干。

后来我们结婚后,他跟我说,你不敢干坏事,一定是上辈子对我做足了坏事,你对我更好,一定是上辈子对我亏欠。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我说我要买面包,副食品商店的小姐妹半天没合上嘴。

「傻啦?我说我要买面包。」我将两块面包搁在柜台上,「给我算算,多少钱?」

「你不是在面包厂上班吗?」

「你这人觉悟太低,我都不爱跟你说话。我是朴素勤恳的劳动人民,怎么能偷吃公家的面包呢!」

「行行行,少来唱高调,就你觉悟高!」她懒得跟我耍嘴皮,只说,「一个一毛五,两个三毛。」

「多少钱?三毛?」我实际真有些心疼,「我一个月才挣二十九块钱,还得养活小宝。」

「不要钱的吧,你不吃,你觉悟高。要钱的呢,你又嫌贵。」她冲着我笑嘻嘻,「您啊,哪凉快哪待着去,别耽误我上班!」

「谁说我嫌贵了!」我从钱包里找出三毛钱,拍在玻璃柜台上,揣着面包出门了。

透过门玻璃,庄翰雨正面对着黑板写字,写完了,他转过身来,用桌上的手绢擦了擦指尖的粉笔灰。

「同学们,今天要给大家说一说……」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姚宝瑞同学,认真听讲。你在看什么?」

看什么?当然是在看我了。

果然,我家小宝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报告老师!我姐姐在外边!」

于是庄翰雨便跟我对视了,我冲着他点头示意,他怔愣片刻,朝我走了过来。

其余孩子都在老老实实地自习,只有我家小宝在乐呵呵地起哄。

「宝瑞姐姐,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小宝,实际也有些事,等你不忙的时候再说吧。」怕他敷衍我,我赶紧补了一句,「庄老师什么时候下课?」

「嗯,我这是今天最后一堂课……」他朝教室里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对我说,「要不这样,你先去我办公室稍等,那里有地方坐。」

他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净整洁,但东西很多,书本和卷子摞得很高,再就是一些备课资料。

苏老师坐他对面,桌上也都是一些教具,还有两个饭盒。

我坐了不久,庄翰雨就下课了,同苏老师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地进了门。

苏老师先看见了我,开口说:「呀,这不是上次在……」

庄翰雨打断了她,「学生家长。」

说完,他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与我面对着面。

「宝瑞姐姐,什么事情您说吧。」

我歪着头,还有点活泼,「翰雨老师,我没跟您说过我的名字吗?」

他反倒愣了,踟蹰片刻才说:「在学校里,不太好吧。」

这人正经得有些离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同他在校园里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于是我也不再瞎兜圈子,把两块面包放在他办公桌上,「尝尝,我们厂的新产品,维生素面包,带果脯的。」

他迅速将面包推了回来,「宝瑞姐姐,我是老师,照顾学生是我的本分,我对姚宝瑞同学是一视同仁的。」

他误会了。

「庄老师您可别多想,小宝挺给我省心,我也不要您对他有什么优待。」打太极一般,我跟他推拉起来,「只是给朋友拿些东西,你吃便是了,又不是我偷来的。」

僵持之下,苏老师探过身子来,放了个铁饭盒在他桌上。

「庄老师,给你带的。」

庄翰雨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带饭了,苏老师。」

「哦,那你不爱吃就倒了呗。」苏老师还是笑嘻嘻的,一点不恼,「你要不心疼粮食,那你就倒。」

白米饭,那是多么精贵的东西,一人一月也才三十斤粮。

庄翰雨只好接下,捧着个铁饭盒,倒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脸色很不好看。

「往后千万别给我带了,太麻烦你。」最后,他只说。

苏老师没露头,只从对面桌子飘来了一句:「等你成了家我就不给你带了,还不是心酸你这光棍?」

庄翰雨不跟她说话了,回过头来又跟我掰扯,「宝瑞姐姐,我看,你还是拿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怎么不能收我的,倒能收她的?

心里这么想,一着急,嘴里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这下可好,庄翰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声辩驳道:「我们是清白的同事关系!」

我来了气,话说得不太好听:「谁审你了?你跟我说得着吗!」

说完,我压根没管那两块面包,抬腿就走——要不是气上了头,我好歹也要带回去给小宝尝尝,三毛钱呢!

还没等我走到门口,便又听见苏老师说话了。

「庄老师,你那边什么这么香啊?哟,维生素面包,友谊食品厂的!好东西呀,分我一个?」

我二话没说就回了头,倔倔地回到他桌前,「我落东西了!」

真来气!

小宝吃得越香,我这心里就越是来气!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都胖成什么样了!」

他满嘴塞得鼓鼓囊囊,瞪着眼睛跟我对付,「姐,你太不讲理了,你在男人那里遭了灭,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再说!你想挨打了是不是!」

小宝是个十分灵活的小胖子,上蹿下跳,还能偷闲塞一口面包。

「我说错了吗?你这面包肯定不是给我预备的吧?你要不碰一鼻子灰,我也捡不成这个漏!」眼看我放弃了追他,他又回到炕上坐下,「要我说,庄老师有什么好的?长得嘛,是很不错,可也换不来大米白面不是?岁数那么大,比你大了快十岁呢!姐,听我一句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爷们有的是!」

「闭上你的嘴,吃你的吧!」我又骂了他一句。

「哟,你又没嫁给他,还不让人说了!」他像故意气我似的,撕了一大口面包送进嘴里,「这干吃面包呢,噎得慌,干吃果脯呢,又腻得慌!维生素面包,暄软蓬松,好吃好吃!」

面包再好吃,架不住庄翰雨不收。

可终身大事既然是大事,那必定是要经过一番艰苦磨炼的,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就不会轻言放弃!

也不知道这些道理用在这里合不合适,反正隔天下班,我又拿供应本到公社去起了一斤粮票。

庄翰雨见了我,表情有些尴尬,见我笑得如此灿烂,就更是尴尬了。

「小宝,今天咱俩上饭店吃饭去。」说完,我笑眯眯地看着庄翰雨,「一起啊,庄老师?」

他扶了扶眼镜,「我有些忙。」

「再忙也要吃饭不是?」

「我习惯吃家里做的饭。」

「偶尔换换口味,也是好的嘛。」

「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呃,请你们去吃。」他这人说话真是严谨。

我还想跟他盘一盘,周旋周旋,可他仗着腿比我长,蹬上自行车嗖的一声跑远了。

我心里又来了气——我是身上长刺儿,还是嘴里有味儿?他跑什么!

只有小宝还张着嘴,馋兮兮地看着我,「姐,咱还上饭店吗?」

「饭你的头!回家吃去!」

小宝从来不生我的气,有得吃他就觉得好,「我觉得你炒的菜比饭店好吃多了!他要说他爱吃家里做的饭,那你就给他做呗!」

「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切,我凭什么给他做饭啊?」

小宝反问我:「那你说说,苏老师为什么要给庄老师做饭呢?」

姚宝瑞的脑袋,真是我们老姚家最聪明的脑袋!

我拿着铁饭盒的样子一定十分吓人,要不然庄翰雨不会跟见了鬼一样。

我们俩你推过来,我推过去,说了半天罗圈话,最终,啪的一声,饭盒掉在地上,里边的饭菜全糟践了。

「你躲什么!我能毒死你吗?我能给你下药?」我这一句喊出来,把他给吓了一跳。

可我还嫌不过瘾,接着数落他:「人家的白米是白米,我家的白米也不是糠啊,都是一人一月三十斤,你怎么不知道心疼了?」

他静静听我说完,表情十分严肃,「宝瑞姐姐,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但这件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什么,你刚说了一个什么词?」我没听懂。

「就是说,这件事我实在办不来。」

「不是不想办,是办不来?」我试图在他话里找到一点漏洞。

「办不来,也不想办。」他却说。

于是我又急眼了,劈头盖脸地跟他嚷嚷:「哦,您真行啊!意思就是说,你知道我什么心思,你也知道我想干什么,但是你就是不想搭理我,是吧?行!」

「宝瑞姐姐,你听我说。」他还是那样,说话慢条斯理,「我父亲是公社社长,这个不假,但新立印刷厂的人事调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次换我愣了,困惑地看着他。

他没发觉,还在往下说:「确实,印刷厂的工作相对轻松,这次要招五十女工,来商量的人也很多,但是不行,这属于滥用职权。目前还有很多没有分配工作的女同志,况且,面包厂的工作也很好啊……」

「你等会儿等会儿……」我打断了他,自己整理了一下,「我明白了。庄老师,您觉得我给您献殷勤,是在贿赂您。」

可能是我用词不怎么好听,他帮我找补道:「中国人讲情,谈不上殷勤,更谈不上贿赂。」

「你压根就误会了,我根本没想调动工作。」

我在面包厂,还能吃吃免费的面包,去了印刷厂,总不能喝喝免费的墨水吧?

清了清嗓子,我给自己鼓足了气,「庄老师,我不是在贿赂你,我是在追求你。」

咣当——

刚刚被他捡起来的铁饭盒重新落了地,在地上翻了两翻。

他错愕地看着我,「这就更不行了!」

我刚刚回转一点点的心情此刻又一落千丈——他的表情倒像是我要拽他去配冥婚!

「行,庄翰雨,我也是要脸的。」我十分来气地对他做了一个有些轻蔑的手势,「你记住了,我再来找你,我是这个!」

没等到我去找他,他先来找了我——直接找到我们家来。

脸盆里的水泼到土地上,很快就变成了深色的色块。

庄翰雨站在我家门口,院子里,被我泼得往后跳了一跳,还有点好玩。

在他身后,小宝探出头来,「姐,今天啥饭?」

我伸手将他领了回来,「炒土豆片,赶紧,跟老师说再见。」

「宝瑞姐姐,我是来家访的。」庄翰雨说。

我还是不答他的话,低下头去看小宝,「你惹祸啦?」

庄翰雨倒是把话捡了起来,「没有,就是来跟你聊聊小宝的情况。」

「赶饭点儿过来聊什么?」我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辛苦你把孩子送回来,回吧。」

「我,我不在这里吃饭。」他不知从哪掏出个布口袋,「拿了些米,还有白面,上回实在不好意思。」

「不用了,你又不求我办事,又不追求我,给我送什么东西。」说完,我就进了屋。

庄翰雨还在外头站着,久久没有走,我在摆饭桌,小宝欠嗖嗖地伸手招呼他,「老师,进来呀!」

我瞪了他一眼,「进来也没他的饭!」

小宝不以为忤,跟我顶嘴,「人家也不是来吃饭的呀!」

好说歹说,庄翰雨迈进了门槛,满脸通红——他这人脸皮真薄,估计上辈子是个不知廉耻的二皮脸!

我在锅里盛饭,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来,我来。」

啪嗒一声,饭勺被我扔回锅里,人也抱着手臂坐下了,「那你来吧。」

他倒挺精,说是不吃,还是给自己盛了饭。

我忍不住讽刺他:「你不是不吃吗?」

他还没说话,小宝抢在前头拆我的台,「那你为什么给人家拿碗呢!」

我险些让他噎出一个嗝,只好拿筷子去打他的手。

「哎,宝瑞姐姐,不要打孩子。」庄翰雨还挺护着他。

小宝可算找着了革命战友,附和道:「就是!您管管她!管管她!就您能管她!」

我本来心情就不算太好,听了更是来气,「你们俩再在这里一唱一和,都给我站到门口去喝西北风!」

小宝最会装聋作哑,见势头不对,又不理我了,「老师,我姐炒的菜怎么样?」

他不住地冲着庄翰雨飞眼儿,感觉庄翰雨但凡说出一个不字,都会被他鄙视。

「很好吃,手艺很好。」庄翰雨说。

「庄老师,您是来吃饭的吗?」听他说些没滋没味的话,我又开始夹枪带棒。

「啊,说起来,我昨天组织同学们写作文,姚宝瑞同学写了『我的姐姐』。」

他从随身的包里找出两张方正的纸,还没等我看,就被小宝一把抢走了。

「我来念一念!」小宝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我的姐姐!」

「我的姐姐对我很好,但她其实是一个很强悍的女人。」

听到这里,我已经冲着小宝翻了个白眼。

「只有面对庄老师,我见着了她唯一的温柔,像水一样,清凉的,羞怯的!」

我脸上有些发烫了,「姚宝瑞,你疯啦!」

他不在乎,接着往下念:「平日里,她总要做很多的工作,要到面包厂去上班,还要洗衣服、擦地、做饭、收萝卜干。我想,她是不得不强悍吧!她喜欢庄老师,为什么呢?我猜大概是因为互补。她的个子不太高,庄老师很高很高;她只有初中文化,但庄老师很有学问。最重要的是,庄老师让她觉得熟悉,觉得亲切,像战友一样,一见如故!

「要是我大了,我就能够照顾姐姐,可我还是个孩子,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照顾她的人啊!庄老师是我的好老师,是一个善良的人,值得我信任的人!因此,我觉得姐姐的眼光很好,但庄老师,如果您在批改我的作文,我要说,您的眼光不怎么好,因为您即将错过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啦!」

念完了,我的头差点埋进桌子底下。

「我不知道他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我教的!」

「宝瑞姐姐,我是想说,我觉得小宝在写作上很有天赋,情感很真挚,用词也很恰切。」顿了顿,他又说,「育智小学的校刊上,有供学生展示的板块……」

「不行!这怎么能登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啦!」我轰地一下站了起来,连筷子都掉了。

「另写一篇,另写一篇。」说着,他忽然笑了笑,「这一篇当然不好刊登。」

我真觉得他这人好神奇——人人都说他好,沉稳友善,可我总觉得,在我面前,他时时会不经意流露出一点坏模样,像是花花公子,又像是痞子流氓。

只在我面前。

说是家访,实际只有这么一点点事,我将他送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跟我说话。

「要不,走一走,我还想跟你说一说识字课的事情。」

「我白天有工作,回来还要照顾小宝,实在不好报名。」说完,我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啊,庄老师。」

「河贞!」

他又突兀地叫了我的名字。

「还是聊一聊吧。」顿了顿,他镜片后漂亮的眼睛锁住了我,那样的锐利是我第一次看见,却并不觉得陌生。

反而更加熟悉,以至于我的心疯狂地跳了起来。

「还是聊一聊吧,咱们两个的事。」

我嘱咐小宝好好写作业,可他压根不理我,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慢走啊,姐夫!」

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走在小路上,起先,我们俩都没有说话。

我的脸还红着——其实想跟他解释解释,小宝平日里说话就是这样口无遮拦,绝不是我教出来的。

可这事怎么好叫我先说?

思考再三,我只好含糊地提了一句:「庄老师,我家小宝让平时你操了不少心吧?」

他很聪明,立即明白我的意思,笑了笑,「童言无忌嘛,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这话言外之意,是不是他也只把那一声「姐夫」当作玩笑,压根不会当一回事呢?

心中这样想着,可我最终没有问。

眼看着就快绕了一圈,我也还没弄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

「庄老师,你们读书人肚子里面弯弯绕绕,我不太懂。天气热了,晚间蚊子多,我们别这么兜圈子了吧。」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你放心,我有心理准备。」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扶了扶眼镜,「嗯,河贞,我简单跟你说一下我家里的情况。过去我家是做生意的,物质条件还算可以,不过后来支援国家打鬼子,捐出了很大一部分。」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拐到这个问题上来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作什么反应,只好先静静地听着。

「新中国成立以后,家里许多东西都充了公,如今富贵肯定是说不上,但好在我家里就我一个小辈,该有的都有。」顿了顿,他看了我一眼,「我是一九三零年生人,今年二十七岁,早年间在上海读过几年学,十六岁当过半年的兵。」

「你还当过兵?」不等他说完,我问,「那摸过枪吗?」

「我当的是国军的勤务兵,没什么机会开抢。偶尔翻译些简单文本,平时主要是给首长看孩子。」

我没忍住笑,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看孩子?」

「是,我喜欢孩子,我将来想要个女儿。」

「这,这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啊……」

他没顺着我的话,自顾自又起了个头,「后来呢,就解放了嘛。我就到咱们育智小学当了老师,教语文,这就是你知道的了。」

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主题,「庄老师,您自报了半天的家门,可我没明白您要说什么。」

「我家里成分一般,又给国军效过力,这都是隐患。这么多年没有成家,一方面是没有合适的,另一方面,也是怕耽误了别人。」

我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

庄翰雨说完他自己,又对我说:「你也讲讲?」

「啊,我呢,实际也没什么。」其实我很少讲这些事,如今让我说,我还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我父亲走得早,小宝两岁的时候他就走了,那时候我八岁。后来我母亲就改嫁了,带着我们俩,我继父也不容易,家家户户都穷,他也养活不起两个孩子。所以我参加工作以后,就把小宝带出来,现在就是我们姐俩单独过,偶尔到我妈那边看一看。」

庄翰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你们姐弟俩差六岁。」

「哎,差六岁。」

「那你是比我小了……」

「九岁。」

「嗯,对对,小九岁。」他笑了笑,「小了不少。」

「庄老师你都说了,这事倒也不能论岁数。」我笑着说,「我在友谊面包厂,现在是学徒第二年了,一个月二十九块钱。等明年就能转成二级工,就开三十五块钱了。」

「哦,那比我还多挣了三块钱。」他说。

「合在一块儿就有七十了,过日子满够。」顿了顿,我又说,「我自己只念到初中,想让小宝多读读书。」

他也说:「两人尽尽力,还是争取将他供上大学,多读书,见识广,未来日子才过得好。」

「另外,我的情况你都了解了,嫁妆上面……」

「现在不兴这些了,没有也行。」他想了想,有些小心地问我,「实际我父母倒还都很好相处,但我还是问问,你介不介意住我家里呢?」

他这话一问出来,我才反应过来——怎么稀里糊涂,就开始谈婚论嫁了?也未免有些太快了!

庄翰雨这人,看来会施迷魂大法。

他听我久久不回答,以为我是在心里打算盘,赶紧又说:「他们都不是刁钻的老人,平日里都是有活一起做的。」

「实际我倒不介意这个……」左思右想,我说,「庄老师,我还是想问问,你怎么就忽然改了主意?」

他表情一怔,似乎没听懂。

于是我又问:「你要等的人,不等了吗?」

这句话里,他忽然笑起来,笑容分外灿烂温暖,衬着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等到了呀。」

等到了呀,他对我说。

我脸上有些发烫,「怎么知道等到了?」

「我梦见你了。」

我也是梦见过他的,只是内容不太好说。

所以我问他:「梦见我什么?」

他沉默片刻,笑意不减,「现在是不好跟你说的。」

看着他的笑脸,那样的熟悉又涌在我的心头。我想,或许也不用再说了。

我像是忽然醒悟了,灵魂穿过了长久的,破碎的,苦难的岁月,命中注定般与他相逢。

或者说,与他重逢。

「那看来……」我有多么激动,甚至都听见自己用力喘息的声音,「看来苏老师不用再给你带饭了。」

他反应了一下,高兴地点点头,「是的,我去同她说,我要成家了。」

「请她来喝酒。」

「请来,认识的朋友都要请来。」顿了顿,他说,「我回去同父母商量一下日子。」

「不急,我还想好好地谈几天恋爱。」

四下无人,他攥住我的手,手指搔过我的掌心,「婚后,河贞,婚后我们慢慢地谈。」

我跟庄翰雨就这么结婚了——双方父母见过一面,他爸妈真像他说的,很好相处,我母亲和我继父也满意得不得了。继父说了,该有的嫁妆一样也不会少我的,不会让我丢脸。

他说,贞妮儿,你别觉得自己没爸爸,你还比别人多一个爸爸!

办酒那一天,真来了不少人,多是我俩的同事,还有两边的亲戚邻居。

苏老师也来了——她多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脸上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她捧着我的脸,左瞧右看,对我说:「快让我瞧瞧,我输哪了?」

我一个劲地冲着庄翰雨使眼色,他又一个劲地冲着另一个男老师挤眼睛。

男老师管苏老师叫「丽娜」,他说:「丽娜,我就说你不会喝吧!人家结婚,你怎么满口胡话?」

苏老师放过了我,一蹦一跳来到男老师面前,带着酒气戳戳他的脑袋,「好大的酸味儿,你身上藏着醋瓶呀?」

男老师脸红得不行,大伙哄的一声都笑了。

最神气的人是小宝——老师成了他姐夫,还是最受学生欢迎的庄老师,他可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

当天的洞房不用别人闹,属我自己闹得最凶。

明明俩人都累得半死了,我照样把庄翰雨提溜起来审问了半个小时。

我说,你跟我,是不是头一婚呢?

他傻了眼,说当然是了!

「那我就要好好审问你了,你怎么轻车熟路的?难道是犯过作风上的错误?」

他吓了一跳,「祖宗,这样的谣可不好乱造,搞不好要蹲大狱的!」

「那你还不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要说有,那就是原来在家里看过些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说完,他想了想,脸上浮现了一点点笑,「哎,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那个梦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梦?」

他凑在我耳朵边上,说了许多话,说得我满脸通红,像被太阳晒坏了。

「你再说!」

这样的梦我也做过,但这样的事当然是不能告诉他的。

我伸出手去打他,反被他攥住,笑闹了一会儿,他借着一点暗光,给我看起手相来。

「你的手纹怎么这么乱?」他说。

「劳碌命呗。」

「我看不是。一定是上辈子有人攥着你的手,攥得太紧了,掌纹也乱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我们俩是赤裸的,可眼睛却只顾着看对方的脸。

「河贞,我常觉得你好熟悉。」

我心中一动,「什么熟悉?」

他思考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回答我:「一切。」

我们的一切都是如此亲切,像是本就应该属于彼此,如今终于重新获得,就再也不愿意放手了。

「你那些闲书,可别拿出来再看了,危险得很。」我说。

「早都烧了,还能留到今天?」顿了顿,他不怀好意地靠近了我,笑着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你看,我就说了,这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好的,只在我面前会露出一点坏坏的模样。

可我不讨厌,更不失望,我好喜欢他。

婆婆对我很好,对小宝比对我还好。

每次看见小宝,她都喜笑颜开,说自己白捡了一个大儿子。

于是我问:「妈,您喜欢儿子呀?」

「谁不喜欢儿子呀!儿子多好呀!」

话说到这,公公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于是婆婆立即改了口,掩饰地笑了笑,「女儿也好,都好都好!」

实际他俩的反应我都能理解,无非是不想给我太大的压力。

嫁给庄翰雨的第三个月,我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上班就不太方便了。家里什么活都不要我干,说是让我只管安心养胎。

但实际是安心不下来的——苏联回头要债,农村又遭了灾,收成忽然就很不好,粮食短缺,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

庄翰雨他们学校早放假了,吃不饱饭,也没人读书。

等他后头再回学校去,班上已少了几个孩子,有的是吃了灰菜,过了敏,浑身肿得发紫;有的是活活饿死了。

按说我这会儿是最离不开营养的,可也没办法——勺子伸进锅里去捞,捞穿了锅底,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粒米,汤清得跟水差不多。

婆婆怕耽误孩子生长,不知从哪里搞来几个榨油剩的棉饼,硬邦邦的,砸在桌上跟石头一样。婆婆用锤子敲碎了,放在水里浸泡到软,再拿来煮饭。

实际营养当然是没有的,但在当时已算很奢侈,那东西会发胀,吃一次能管饱很久。但有一次煮前没有泡开,在肚子里才涨起来,险些出了事,庄翰雨回来还跟婆婆吵了几句,说什么都不许我再吃了。

第二天下了大雨,他一大早出了门,到天黑了才回来,身上穿着雨衣还是浇得滚透,带回了小小的一包白米——我至今不知道他究竟怎么弄来的,怎么问他他也不肯说。

小宝偶尔会挖些野菜回来,或是到湖里去捕些小鱼小虾,但后来那一片小湖也干了。

就这么着,好歹是没有饿死。到了快生产的日子,庄翰雨早早给孩子起好了名,说叫「携晨」。

「怀她的日子太苦了,愿她能带一点点清早的光进来。」他说。

「携晨,这是女孩的名字吧?」我问他。

「是啊,我做梦了,是个女儿。女儿多好,我喜欢女儿。」

「妈喜欢儿子,我撞见好几次,她跪着求老天保佑,是个孙子。」

「这是生物学上的事情,是科学,求谁保佑都没有用。」或许是前后矛盾,他又补充了一句,「但那个梦,我还是很相信的。」

事实证明,这真是注定的科学,任谁保佑,做什么梦都没有用。

孩子生下来,哭得响当当,护士炫耀似的掰开他两条小胖腿给我展示,「儿子啊,是儿子!」

不一会儿,护士出去,我便听见产房外头公公婆婆在跟人四处宣扬,接受人家的恭喜。

尤其我婆婆——她平时很喜欢唱军歌,嗓音嘹亮高亢,中气十足。

「听见没有,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儿媳妇!」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富感染力的笑声。

庄翰雨那时早已冲进产房,在我床边跪着,双手握着我的手,贴在额头上,像是西洋人在祈祷。

我忍不住笑话他,「又不是多大的功劳,你跪下干什么?」

他没讲话,还是那样贴着我的手,过了很久才把眼睛摘下去,背对着我抹了抹眼睛。

再回过头来,他眼睛红红的,「河贞,我刚刚在外头听着你喊……」

我嗓子哑哑的,问:「吓着你了?」

他又低下脸去,沉沉地说:「我心疼死了。」

我瞧瞧四周无人,悄悄跟他说了一句:「心疼,那你今后不要跟我同房了。」

「那怎么行!」他蓦地抬起头,又强调了一遍,「那可不行!」

我被他逗得发笑,又问:「抱你儿子了没有?」

「没有,妈在抱,我急着看你。」

「要是女儿,你就不会这么怠慢。」

「河贞,不管儿子女儿……」我以为他要说他都喜欢,可没想到,他看着我,诚恳地说,「不管儿子女儿,河贞,你比孩子重要。」

既然是儿子,他说就不要叫「携晨」,叫「携光」更男孩气一些。

其实我觉得都很好,但后来才知道,他是存了私心,非要把「携晨」留给女儿。

携光出生后,婆婆对他很是溺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又怕摔了——一般小孩不到一岁就能走,我家携光一岁半了还不太会,就是因为婆婆走到哪里都要抱着。

庄翰雨劝他妈,说小孩个矮,摔了也不疼,摔摔打打反而更皮实。婆婆当然不同意,说万一摔破了留疤怎么办,庄翰雨对付婆婆很有办法,说她再这样溺爱孩子,就搬出去住,孩子也不给她带了。

婆婆只好含泪任携光自己跑跑跳跳——他学走路虽然学得晚,但一点不耽误学得快,胆子又大又淘气,摔倒了也不哭,就坐在地上看着大人笑,有时还会打滚。

有一天晚上,婆婆兴冲冲闯进我们房间里来,连门都忘了敲。

她站在门口,两眼放亮,「翰雨,老庄家出了个神童!你儿子会叫爷爷啦!」

起初我们不信,以为是小孩子乱叫,可公公笑眯眯地抱着他,见我们来了,就跟我们显摆。

「小光,我是谁呀?」公公问。

携光歪着脑袋,眨眨眼,看了他一会儿,「爷爷!」

你别说,还真是字正腔圆。

于是婆婆指了指我,「孙儿,这是谁?」

「妈妈!」

「妈妈旁边是谁?」

「嗯,爸爸!」

「那我呢?」

「奶——奶——」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小宝此时也跑过来,「大外甥,我是谁?」

「小宝!小宝!」

我们差点笑得昏过去,只有小宝独自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纠正,「浑小子,我是你舅舅!」

携光的确很聪明,庄翰雨教他背一些简单的古诗,他总学得很快。但聪明有好有坏,他学起别的来也很快。

有好几次,携光都语出惊人,冷不防冒出一句「死老头子」,或是「姓庄的」。

我们想了想,除了婆婆,别人当然都不会说这样的话——这可不行,三岁看老,孩子从小学习这样的话,长大了未必是什么样子呢!

于是庄翰雨提出,要带小家出去过——他们学校给他分了教职工宿舍,一室一厅,可以带家属。

公公倒是支持,可婆婆当然不愿意,一开始,她是跟我们保证以后在携光面前注意说话,可庄翰雨心意坚决,婆婆也只好含泪放手。

临走前,婆婆拽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祝福我:「贞贞啊,妈偶尔去看看,给你们做做饭,扫扫屋,翰雨没良心,你可得给妈开门啊!」

我说妈您弄的也太可怜了,我们家就是您家,您两头住着才好。

没想到过了不多久,婆婆就来了信儿,说是跟公公去农村探亲戚,决定在那里长住一阵。她说贞贞啊,我怎么现在才发现,不用带孩子的日子,真是好舒坦啊!

我怀孕时,我妈和我继父来看了我几次,生下携光后,又到宿舍去看了我们一次。

继父在粮食局当官,每回来都要给我拿吃的,我觉得不太好,只有实在困难的那两年厚着脸皮要了一些。

一转眼,小宝初中都要毕业了——他的心思不在读书上,想等十八了就上班挣钱,我当然不同意,为此跟他冷战了很久。

庄翰雨要我别跟他置气,说孩子这个岁数正爱犯倔。

「不是我要跟他置气,可他不读书,他干吗去?」

「也不能这么说,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嘛。」

「你读了书,你当然这么说。我就吃了没文化的亏,我能看着小宝在我摔过的地方摔跟头吗?」急中犯错,我说了一句很不好的话,「他姓姚,大字不识一个也不丢你们老庄家的人,我能指望你多么上心吗?」

他听了果然就有些不高兴了,「河贞,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既然跟你结了婚,那就是认准了你,怎么会跟你分一个远近亲疏呢?往前捯到头,小宝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老师,我最了解他。」

见我不说话了,他知道我服了软,又说:「当初我就说过,小宝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他的聪明不在读书上。」

「不在读书上,又在什么上?坑蒙拐骗,还是祸害姑娘,还是到社会上去做流氓?」

他听我这么说,也知道我又来了脾气,不顶风上,又说:「儿子说晚上想吃包子,我去弄了。」

我俩每次吵架都是这样,以我说错了话告终,他从不跟我红脸,只会留我一个人反思,反思得不好,他就抱着枕头到客厅去,小宝睡沙发,他打地铺。

携光四岁的时候就会说「犯错误」,只要爸爸今天跑到客厅去,他就会奶声奶气地对我说「妈妈又犯错误了」。

庄翰雨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到了晚饭时候,端出一盆包子。

我一看就急了眼,骂他糟践东西——有几个还像点样子,其余的饼不像饼,烧卖不像烧卖,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听我骂他也不急,只把漂亮的那一盆推到我面前,「你觉得这个好看,那你吃这个,样子孬的留给我们爷仨。」

一口咬下去,我才知道他卖什么药!

这包子真难吃的要死,叫人直皱眉头,再看他们仨,吃那丑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庄翰雨,你成心的是不是!」我站起来喊道。

「怎么了?你不是喜欢样子好看的吗?」

「好看赖看先不论,这咽得下去吗?」我掰开了一个扔在他碗里,「你吃给我看看!」

他还是不着急,对小宝说:「你跟携光端到屋里吃去。」

小宝对我积怨已久,「姐夫,她就会喊。」

「她是你姐。」庄翰雨说,「儿子,跟舅舅进屋里去。」

携光左瞧瞧,右看看,最终说:「爸爸又要给妈妈讲课了!」

门一关,我立即说:「庄老师,你是又要搞花样,还是不想跟我过了?」

「你先坐,河贞,你坐下。」

可我吵上了头,「你要不想过了就离婚,儿子归你小宝也归你,反正你们没一个人念我的好,我是人嫌狗不待见!」

「姚河贞,坐下。」他面如平湖,看着我说。

奇怪,其实自打我们认识,他对我一直很温柔,从没说过一句重话。可每当他连名带姓地叫我,或是只给了我一个眼神,我便乖乖就范了——那感觉像是做贼心虚,像是上辈子欠了他。

可我能欠他什么呢?难不成是命吗?他为我殉了情不成?

总之,我此刻又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你想让小宝接着上学,是不是?」他问。

「当然了。」

「当一个不学无术,虚度光阴的学生,是不是好过当一个勤勉朴实,脚踏实地的工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嘛。」

「河贞,包子的价值是拿来吃,不是拿来看,皮再漂亮没有用,重要的是馅儿。」顿了顿,他又说,「人的价值,在于创造价值,而不是为了面子选择任何身份。」

「不能这么比,读书是好事呀!」

「我小时候,我妈听说小孩喝牛奶对身体好,经常给我弄牛奶喝,但我喝了就吐。」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蹲在我旁边,「不是牛奶不好,只是不合适嘛。」

我默默地,不说话了。

「河贞,我明白你是好心,可小宝还是孩子呢。」他一点一点地劝我,「我看不如让他凭兴趣做些事,文化上,我可以在家里教他。」

庄老师言传身教,循循善诱,我终于松了口,容许小宝学点手艺。

庄翰雨每天从学校下班,会先去面包厂接我,回到家就给小宝讲一讲文化课,连带着我和携光也要一起听。

他在学校教的是语文,在家里,还要加一门英文,我学得两眼发黑,小宝居然还学得不错。

我气急败坏,说:「谁要跟你们在这里放洋屁。」但庄翰雨说,一定是有用的。

有天我在擦脸,携光屁颠屁颠跑过来,张口对我说:「Mama you are so beautiful!」

我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庄翰雨,还有点发怯,「beautiful?」

庄翰雨微笑着说:「我讲过的嘛。」

「我早忘记了。」

他叹了一口气,朝我走过来,指指镜子里的我,「beautiful,美丽的。」

我实际开心得不行,但在携光面前总要含蓄一点,「庄翰雨同志,我发现你很不正经!」

「哪有,我正经地跟你说,你是美丽的。」他同我玩起文字游戏,还将携光也赶了出去,临睡前又说,「对了,苏老师要结婚了。」

我心中一动,「跟谁?」

「跟我们一个同事,下个月半,让咱们去呢。」

「去是能去,可我喝不了酒。」我说。

这一年,庄翰雨三十一岁,我二十四岁,小宝十七岁,携光四岁。

而我居然又怀孕了。

庄翰雨的识字班还没能办起来——原先一直有事情耽搁,后来又赶上经济困难,没人报名,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我却又怀孕了。

我跟他说,让他安下心来准备,不用担心我,真有什么事,街坊四邻都会帮忙。

可他吞吞吐吐,说:「还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我最知道他——他一个表情,是愁是喜,都绝对逃不过我的眼睛。

这天晚上,我俩吃过了饭,回到屋里,我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个四方布包袱,摆在小桌上。

「这是什么?」他边问边解开包袱皮,「饼干盒?」

「打开。」我说。

「怎么这么多钱?」

「我攒的,还有娘家给的,还有些是婆婆的体己钱。」

他重新将盖子盖好,「你可要收好了。」

我将盒子推给他,金属盒底在木头桌子上发出咔的一声。

他愣了愣,「做什么?」

「你得把识字班办起来。」我说,「原来还不觉得,新中国成立后越来越觉得,读书可真重要。」

「要办也不能用你的钱。」

我一听这话就瞪起眼睛,「庄翰雨,你要跟我分你我?下一步呢?是不是要跟我分床分家了?」

「啧,别找碴啊……」

他最不喜欢我胡搅蛮缠,偏偏我最喜欢胡搅蛮缠,看他没辙我就高兴——我们俩,一直是我喜欢他多一些,我曾为此觉得不服,但后来便想通了,喜欢多一点少一点并不重要,不论我有多么不讲理,多么暴脾气,他都离不开我,他只想好好地跟我生活下去,这就够了。

他推了推眼镜,轻叹了一口气,「我是说,困难不出在钱上。」

我问他究竟有什么困难,他答我:「说不准,你不管,就养好身子最要紧。」

过了没两个月,我便明白了——别说是识字班,就连庄翰雨他们学校都不上课了。

小宝被派到农村去插队了,说是知识青年要接受农民再教育,气得他在屋里直跺脚,他本来就不想上学,如今学不但没上成,知识没学到,倒先成了「知识青年」被流放了。

别说他埋怨,我也埋怨自己。早知道会这样,我绝不会坚持让他读高中,至少那样,人还能在我身边。

其实他派去的地方离家不算很远,但那时的农村条件都很艰苦,整天除了劳动就是劳动,除了生产就是生产。

小宝从小没离开过我,我真怕他一下适应不了,愁得我每天都要哭。

后几个月,他来了信,说是表现很好,攒了很多工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

他说他打听了,他们生产队会有「农转非」的名额,争取到了就能提前回城了。

我听了当然很开心,但庄翰雨说「渺茫」。

我都不懂什么叫渺茫,他说,渺茫就是基本不太可能。

我听了,又不开心了。

庄翰雨说:「河贞,是我对不起你,我耽误了小宝。」

「你怎么又这么说了,没有的事。」我靠在被子堆上,宽慰他说,「小宝皮实着呢,从小被我宠着,这次让他吃吃苦也好。」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似乎是外院的窗户碎了,把我吓了一跳。

庄翰雨拦住了我,示意我等着,他出去看看。

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这又是那群小崽子在闹事——庄翰雨家成分不太好,之前又在做老师,有些顽皮的孩子常常搞些恶作剧,一般就是趁夜来砸我家的窗户。

本以为日子久了他们就能消停,可没想到愈演愈烈,如今这大白天的,他们也敢来闹事了。

我听见庄翰雨叫他们「快回去,别让家里操心」,但不管用,小孩子们骂骂咧咧的,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带着口音的脏话。

于是庄翰雨生气了,厉声质问他们:「跟谁学的,你们?」

「呸!人民的蛀虫!无产阶级的叛徒!」玻璃又碎了一块,「打倒资本家,打倒资本主义!」

我坐在屋子里,忽然听见庄翰雨轻轻叫了一声,而后是小孩的哄笑。

「坏了!」我心里一惊,连鞋都没穿好便下地出去看。

庄翰雨站在院里,高高的个子,弯着腰捂着额头,血正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见了血,我便觉得头脑发热,即刻就要发疯。

「你们干什么!都是谁家的!」我抄起立在门口的扫帚,喊了一声。

「河贞,你出来干什么,赶紧回去,当心孩子。」他捂着脸回过头,劝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不懂事。」

「不懂事就可以把人的脑袋打出血了?」我心疼极了,捧着他的脸看,「镜片都碎了一个,伤到眼睛没有?」

有个最顽劣胆大的孩子还在叫:「活该!打倒地主阶级!打倒资本家!」

我将手里的扫帚扔了过去,「闭上你的嘴!你懂个屁!他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为抗日捐过钱出过力的!」

那孩子丝毫不怵,冲着我喊:「呸!他给国民党当过兵,不要脸!」

「你是谁家的?你妈是谁?你!」我忽然觉得肚子里狠狠一坠,疼得厉害,手要托不住了似的,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庄翰雨……」

庄翰雨吓坏了,连他自己的伤口也顾不上,「河贞,你等着,咱们上卫生所!来人啊!帮帮忙!」

他站在院里一阵喊,街坊四邻都跑了出来,瞧见他满脸是血,我还大着肚子,还以为是我们夫妻打架,都吓坏了。

至于那几个顽劣的小孩,早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庄老师,快快,把人抬上来!」有人赶来了一辆驴车,「媳妇,你在家帮着看看携光,李婶,你跟着吧!」

七手八脚总算到了卫生所,其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去的了——听他们说,我血流了有半脸盆,路上就晕过去了。

输上血,总算是活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大夫冲着我喊:「胎位不正,得引产!」

「引产?」我两眼一黑,「那,那孩子还能活吗?」

「七个月按理说是能活,不过谁也说不准,你有个心理准备吧。」她边说边给手术工具消毒,「你这个身体素质,这就算最后一胎了,怎么也别拼了。」

我连眼泪都流不动了,「大夫,千万要保住孩子,求求您了。」

她看了我一眼,「家属嘱咐无论如何一定保大,我们肯定也是以大人的安危为首的。」

刚说到这,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伴随着一声「你不能进去」的阻拦,庄翰雨闯了进来。

「河贞,没事,别怕。」他反复吻我的手,「有携光也够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从没指望过你别的。」

「可我……」我看着他,轻声说,「翰雨,我做梦了,是个小女儿,长得和我一样白,眼睛像你一样漂亮。」

「傻子,儿子女儿都不如你重要,光也好,晨也罢,没了你,我这辈子算是最后一点亮也没有了。」

孩子最终没保住——真是个小女孩,白白的,身体很瘦,皱着一张小脸,像是睡着了。

医生再三嘱咐我们,我的身体绝不能再生育了,为此,庄翰雨居然说他要去结扎。

我可吓坏了,比我更吓坏的是婆婆,我俩总觉得,结扎就是变成太监了——那时候两性知识匮乏,对这些事更是难以启齿,闹了很多笑话。

后来乡里给这些育龄的小夫妻发了个橡胶皮做的长条口袋,叫「如意袋」,有点像后来的「安全套」,不过远没那样干净卫生,需要反复使用。

如此,庄翰雨才没有「变太监」。

家里的窗户被他用报纸反复糊过,好在如今天气不冷,风也不大。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小孩收敛了很多,我也长了记性,尽管没做什么错事,也一样夹起尾巴做人。

街坊四邻关起门来都会教育自家小孩,叫他们不许打老师,自己的老师和别人的老师都不行。

尤其是李婶,总是说:「造孽呀,要不是那群小王八羔子,庄老师他们两口子说不准就儿女双全了。」

起初我当然是伤心的,可不久之后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小姑娘,说她是我的女儿。

我说,你可不要记恨妈妈,不是妈妈不让你来,是我的身体不好。

没想到她撇撇嘴,一下就笑了。

她说,你们那里如今太苦,我不想去,等日子好了,我找更好的人家投胎去!

自我宽慰也好,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也罢,做过这个梦后,我的心也放了下来。

庄翰雨被石块砸了额头,留下一块浅浅的疤,但很奇怪,我非但不觉得他破了相,反而觉得这样子更合理了。

连那一块疤都显得亲切,亲切得仿佛是我亲手打的一样。

日盼夜盼,小宝终于又来了信,说第一批回城的名额没有他,沮丧了不过几句,他又写起他们生产队长家里的女儿,淳朴漂亮,两人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我倒没觉得怎么着,但庄翰雨如临大难,在回信中再三嘱咐,不准恋爱。

我说:「我像他这样大的时候,已经跟你结了婚,怀了携光,你向来最开明,怎么不许他恋爱。」

「不是不能谈,但不能跟当地的姑娘谈。」

「你这个思想很有问题,庄翰雨,你怎么瞧不起农民?」

「我怎么会是那个意思,我向来反对出身论的。」顿了顿,他又说,「你想一想,两人真好了,结了婚,生了子,将来万一小宝回城了,人家孤儿寡母怎么办?还过不过日子?这不是毁人家姑娘的一辈子?」

「唉,说是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不论什么时候,小宝早晚要回城的,城市户口多金贵,难道不要了?」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希望到时候高考恢复了,他还能读上书吧。」

想不到小宝再回来,是近十年以后了。

那时候他都已经二十七岁,跟庄翰雨认识我时一样大。

他从板车的后座跳下来,站在门口看,看看门,看看窗,然后看看正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携光。

「哎,小孩儿,你家长呢?」他问。

携光那时已十五岁了,性子随我,向来不怕生,开口便问:「你找谁?」

小宝笑呵呵的,「这里是不是庄翰雨的家?」

那几年,常有人来找庄翰雨的麻烦,动不动就来闹事,还要将他拖到街上去游行。

携光站了起来,个子已跟小宝差不多了,他将门口的铁锹握在手里,怒目瞪着小宝。

小宝更觉得好笑,「庄翰雨是你什么人?」

「我爸!」

「你爸?那便对了!」小宝拍响了巴掌,「你妈是姚河贞,你是小光,是不是?」

携光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明白过来,丢下铁锹,咣当一声。

「妈!爸!妈!你们快看谁回来了!」

那时我正在干什么来着?好像是在洗菜,庄翰雨在择豆角。

「你喊什么?没一点稳当样子。」我说了他一句,端着水盆往外走。

门口站着个青年人,身材精壮,皮肤黝黑。

「小兄弟,你找谁啊?」那时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做事稳当了许多。

「我找我姐,你是不是有个弟弟?」他笑着看我。

咣当!

哗啦!

水盆落地,水也泼了一地。

我咧着嘴,失声哭起来。

他头戴一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帽子,露出一圈青色的发茬,剔得很短。

他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棉布衫,看得出来反复洗过,布料洗得发硬,颜色也早不鲜艳了。

十年了,袖子也短了一大截。

这件衣服是他当年从家里穿走的,是我亲手给他做的。

那时我特意选了天蓝色,因为这颜色挑人,只有皮肤够白才能穿得好看——我们姐俩都白,白得晃眼睛,像苏联人一样白。

可眼前的他,几乎已经让我不敢认了。

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汉子,精干、强壮,稚气已经全部褪去,五官棱角分明。

他的皮肤那么黑,又黑又粗糙,似乎能从中看见他风吹日晒,投入劳动的样子。

见我哭了,他摘去脸上的一块儿死皮,搓了搓脸,将帽子摘下来扇风,「姐,别哭了,我渴了。」

我还是咧着嘴,一边呜呜哭一边双手迎接他,「呜呜呜我的小宝,姐姐的心头肉,我的小胖子怎么这么黑了,怎么这么瘦了,一点肉都没有了,呜呜呜!」

其实现在再叫他小宝,或是小胖子,已经不是很合适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扶着我往屋里走。

「怎么没见姐夫?」

「他在屋里干活。」抹净了眼泪,我叹了口气,「前几年挨批斗时伤了膝盖,落下点病根,阴天下雨会疼,我就不怎么让他走动。」

「严不严重,能走路吗?」

「能走能走,什么也不耽误。」

「唉,你们受苦了,那群小兔崽子,下手没有轻重。」他拍拍我的手背,「现在好了,拨乱反正了。」

「是,我听你姐夫说,高考也恢复了,市里的高中还想请他去教书呢。」我将他领到里屋,领到庄翰雨面前,「哝,你姐夫。」

庄翰雨倒是一眼认出了他,虽不如我那样激动,也是一下子站起来,高兴地叫他:「宝瑞!」

「姐夫慢点,刚听我姐说了,你的腿。」

「嗨,她喜欢夸大,实际什么事都没有。」他上下瞧了小宝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了,瘦了,黑了,成男人了。」

「是,只有我姐,还一口一个小宝的喊我。」

「你姐姐心疼你,想起你就哭。」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原地转起圈来,「你这孩子,要回来也不先说,家里没什么菜,你晚上想吃什么?」

小宝还没回答,我抢着说:「带鱼,小宝爱吃煎带鱼!」

携光很懂事,主动说:「妈,你们跟舅舅在家说着话,我去买带鱼。」

他走后,我们后知后觉,才想起要坐下。

「十年了。」小宝说,「携光已经这么大了,我只记得他四五岁的样子。」

是啊,十年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可我们分明是活着的人,再相见时竟也觉得很茫然。

这十年真是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庄翰雨从受人爱戴的老师,变成动不动就要被拽进牛棚里的阶级敌人,如今终于又做回了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我呢?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脾气,经历了一次流产,也变成了安分守静的人。

婆婆原来最是爱闹爱说,跟公公每天都拌嘴吵架,可庄翰雨腿伤了那一年,婆婆走了,公公一直没再娶,我们接他,他也不愿来,就守着那间小屋子过着。

我们看着他,也不知他是觉得满足,还是觉得寂寞。

我继父就快要从粮食局退休了,他的年纪也挺大了,我妈一个人在家又没意思,他索性就提前退休了。

说起来,小宝回城的事,我妈大概还不知道,我嘱咐他,等稳下来,记得去看看,陪陪她,说说话。

就这样,我和庄翰雨两个人,一天一天,一夜一夜,这样时而难挨,时而寡淡的日子,我们过了十年。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难过,我爱他。

苏老师和同事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

她一点不避讳她曾喜欢过庄翰雨,不过也经常说自己嫁得不错。

「人各有命,我是找着最合适我的了。」她说。

我也是如此,找到了芸芸众生中,我唯一的一半儿。

算起来,我和庄翰雨结婚已经十四年了,他今年居然已经四十一岁了。

在他身边,日子那么慢,却又像飞一样快。

若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我当然吃了很多苦,可要不是在他的身边,我怎么也无法将日子过得如现在一样幸福。

回忆与他相识后的分秒,好像每一刻都是幸福的极点。

庄翰雨年轻时最好看,现在,凭良心说,是大不如以前。

这十年来遭的罪,让他白了一些头发,甚至有一点驼背了。我记得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意气风发,是个又漂亮,又有风度的男人。

说来好笑,他这么温柔、宽和,我却总是在想象他跋扈粗暴的样子,像个纨绔一样,恣意横行的样子。

一定也很迷人吧,他会掸着我喜欢的香水,穿着我爱看的羊绒大衣,还戴着金边眼镜。

若是那样,我也不会让他平白无故地欺负我,我也会对他使坏,比如说,我可以骗一骗他,答应了他却又爽约,我可以算计他,甚至是折磨他。

就连那样的我,他也一定是喜欢的。

没头没尾地,我总是会无端这样想。

晚间,坐在饭桌上,我们一家人时隔十年,终于又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小宝讲了些他插队时的趣事——虽说是趣事,可我一点不觉得有趣。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回城的青年,说起下放的日子都是苦不堪言。我们家成分不太高,小宝也直到最后一批才能回来,其中辛苦,一定是比旁人更多。

席间,携光嘴上没把门儿的,还把我小产的事给漏了出来,小宝知道后气得够呛,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心疼我的身体。

其实我一直想再拼个女儿,不为别的,就为了庄翰雨实在喜欢。

但庄翰雨一直记着当年医生的话,坚决不同意,还给我传播了很多「新思想」,讲科学,讲医学,讲伦理和文学。

开始,我根本听不进去,他急了,直接说:「那就拼吧,最好生个女儿出来,你要在产房里出了事,我扭脸再找个十八岁的,儿女双全不受累,你就看着携光和妹妹喊别人妈!」

打那之后,我再也不提生女儿的事了。

庄翰雨心中一定是有遗憾的——每次苏老师两口子来我家玩,他都会抱抱人家的女儿。

直到后来,我们的识字班办起来后,有个每天背着妹妹来上课的小孩,说她父母都不在了,庄翰雨就给她背篓里的妹妹起名,叫携晨。

这些都是后话了,高考恢复后,我和庄翰雨都认为小宝应该考个大学。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还有点没底,小宝已经太多年没有读过书了,就算是考,未必能考得上。

可这孩子真不一样了,拿定主意后,在家埋头苦学了一阵子,还真考上了省城里的大学。

我们老姚家要出大学生了,这可真是光宗耀祖,壮大门楣的大好事!

上大学后,小宝住在学校宿舍里,跟同学相处得都很不错,还交了中文系的女朋友,两人是在校刊上写文章认识的,由笔友发展成了恋人。

这样的交往方式还算是古早——没过多久,我家排队安上了有线电话,他一个礼拜便能打一两个电话过来,课少的时候,偶尔还能回家来吃个饭,住一宿。

携光最崇拜他这个舅舅,觉得舅舅什么都经历过,是风云传奇。我听了就想笑,他抹着大鼻涕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倒成了我儿子的榜样了!

他大学毕业那一年,正好赶上携光高考。

说来也怪,携光小时候最懂事了,哪怕是在那混乱的十年里,他也没有跟街上那些坏小子胡闹过,更没有因为庄翰雨的成分埋怨过我们。

可越是大了,他反倒越叛逆起来——苏老师说,这是他的叛逆期延后了。

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希望他时时在我身边,最好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揣在我兜里,一刻不离开才好。

可他没跟我商量,报考的时候,居然填了个背井离乡的城市,甚至,还报了一所军校。

我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那时在我心里,都是些小学,初中文化的街溜子,家里管不住了才去当兵。况且当兵吃苦,我不愿我的儿子吃苦。

但携晨很坚定,说他就想当兵,非去不可!

为此,我偷偷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天。

我说:「小光,你是不是嫌妈唠叨,嫌妈烦?你现在是预备大学生了,妈跟不上你,理解不了你,所以你就要躲着妈,是不是?」

没想到携光说:「妈,说实话,您也别难过,如今我有事,的确更想跟我爸说。」

我就去找庄翰雨告状,说我很委屈,我说我已经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了,而且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中年妇女,儿子嫌弃我了。

庄翰雨说我在胡说八道。

他说他的儿子才不会,况且,我是世上最好的女人,做了妻子,就是最好的妻子,做了母亲,就是最好的母亲。

后来携光给我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妈妈:

你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反思我的失言。

我是你的一块肉,是你的心血,我怎能对你说出那样的一句话?真叫我羞愧难当!

但是妈妈,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爸爸跟我谈过了,他问我为什么要那么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妈妈,因为我认为你该好好地休息了。

你该一边休息,一边思考,思考如何为自己而活!

小的时候,我总看见你幸福的样子,你和父亲是世上最合拍,最甜蜜的夫妻,让幼小的我羡慕不已。

那时,不管爸爸做什么,你都是高兴的,不管你做什么,爸爸也都是充满爱地看着你。就算是你在强词夺理,或是爸爸又犯了常识上的愚蠢,你们也每天都是快乐的。

那时的家里,各个角落,都被你们的笑声填满。

可是我同样也知道,你常为了我操心,我的衣食住行,分散了你太多的精力。后来,你又为舅舅操心,操心他能否回城,操心他的未来。

爷爷奶奶跟咱们一起生活时,你身上更承担了许多的重任,是哪怕体贴的爸爸都不能相比的。

你和爸爸带着我们一家人,挨过饥饿,扛过苦难,扫去孤独和无知。

奶奶去世后,我想了很多——妈妈,我忽然意识到你和爸爸已经是两个中年人了,两个全身心拴在子女、父母、哥姐弟妹身上,很久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中年人了。

当兵是我的梦想,妈妈。

舅舅经由你的手,正在实现他的梦想,现在我离开了你的怀抱,也要去实现我的梦想了!

你的梦想是什么,妈妈?

你一定会说,你的梦想就是我们都过得好,但其实不是。

我小时候听你们讲过,爸爸想办一个识字班,你想读书,还想去看海,想把海的样子画下来。你们说过想一起出国,去葡萄牙,看看那里的皇宫和古堡。

多美好啊,妈妈,去实现它吧!

你为我,为舅舅,为爷爷和奶奶,为这个家付出的,已经不能再多了。

接下来,你该为自己好好地思考,为了你的梦想,或者是爱情!

永远爱你的儿子,庄携光。

我从没想过会收到这样的一封信——他真的长大了,从护士手里皱巴巴的一个肉球,变成如今这样,在信中跟我谈起梦想。

我呢?我的眼角一定已经长皱纹了,就像庄翰雨那些藏在深处的白头发一样。

我对庄翰雨说:「一样一样地来,我们把识字班办起来吧。」

那一年是 1982 年,携光离家上学,我和庄翰雨说了十几年的识字班,终于,终于办了起来。

不过,跟我们想象中不同,来的人不都是孩子,有工人,有农民,也有从事体力劳动的妇女。

国家发展得越来越好,那时的孩子基本都有学上了,所谓的识字班,成了扫盲班。

那一年正式颁布了计划生育,一家一户,就一个孩子。我前头说的那个背着妹妹来上学的小女儿,他父母就是为了躲罚款跑到外地去,一直没回来。

她们姐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就按时按点在我们家里吃住了。

小宝毕业后,学校给他分配了报社的工作,他不做。

他说:「姐,我觉得报纸早晚要淘汰,我才不要去报社。」

我认为他在瞎扯淡,报纸怎么可能会淘汰!家家户户,谁不看报!

他说等电视普及了,就没人看报了。

我说你可真会想,你怎么不干脆说,以后人人都能用传呼机看报呀?

那时候哪会想到后来的事,什么手机,什么电脑,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问他:「那你想去哪里工作,我让你姐夫去问问。」

他说他要「下海」。

「下海?下哪里的海?」

「姐,下海就是创业。」

这下,我终于和庄翰雨在小宝的问题上达成了统一——我俩统一认为,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就该老老实实找个稳定的工作,捧住铁饭碗,吃公家的饭。

至于什么下海,什么创业,我们都觉得不靠谱!

直到过了几年,忽然开始时兴什么「下海热」,他在风口浪尖上赚了钱,衣锦还乡了,我才终于放下心来。

要知道,这些年他在外边,我总是提心吊胆,动不动就问庄翰雨,你说小宝在外面干什么?会不会是坑蒙拐骗?会不会是做流氓呀?

小宝在省城开了公司,专做早教用品——家家户户要花钱,肯定是最舍得给孩子花,小宝的脑子确实灵光,怪不得他能赚着钱。

这下他可就忙起来了,腰间揣着大哥大,胳膊还夹着个公文包,走到哪里,逢人都叫他「姚总」,连带着我也成了「咱们姚总的姐姐」,庄翰雨嘛,没什么改变,人家还是叫他庄老师。

小宝「创业」得力,也不忘了帮衬家里,给我们和继父那边都置办了彩电和空调。

他问我,要不要给携光安排个岗位,庄翰雨十分神气地摆摆手。

「小光军校毕业就进了部队,现在是连长啦,管好多人呢!」

要说,携光的书是真不白读——就因为看他文化水平高,他们首长很喜欢他,常叫他去家里坐,一来二去,他还拐来了人家的女儿。

按军衔,那可还是他的上级呢!

他跟小宝差了七岁,学籍差了四届,结婚却是前后脚。

小宝三十三岁结婚,携光呢,是二十五岁结婚。

结了婚,自然不能再跟我们挤在一间屋子里——识字班办起来后,小宝给我们置办了两层小楼,一楼可以教学,二楼留给我们住。

小宝住在公司附近,至于携光,我不管他——我早说了,等生了孩子他们自己带,别经我的手,别耽误我和庄翰雨到老年活动中心去打乒乓球。

一转眼,今年都是 1987 年了。一大早,我眼睛还没睁开,便听见外面在放鞭炮。

庄翰雨一睁眼,坐在那里发蒙,「过年好,河贞。」

我看他晕头晕脑的样子就想笑——他今年五十七岁了,已经差不多是个小老头了。

我也已经五十岁了,儿孙满堂,是一个幸福的小老太太。

「过年好,老头子。」

他瞥我一眼,「你叫我什么?」

「人家都这么叫的,苏老师家也这么叫。」

「我从不叫你老太婆,也不叫你『孩子他妈』。」他岁数越大,越有点小孩心性,委屈地说,「我就喜欢叫你河贞。」

我被他逗乐,顺着他说:「好的,翰雨,祝你新年快乐。」

「今天都谁来?」

「肯定都要来的呀!小宝一家子,携光一家子,肯定都得来的。」

看得出庄翰雨是高兴的,咧嘴笑了笑,又板起脸来,「来干什么!只知道吃,只知道搞乱屋子!给你找活干!」

「等他们来了,会帮手的。」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预备好的红包来,「两个孩子,一人一百。」

他这人心口不一,刚说了不要人来,转脸却问我:「你说我炒几个菜?饺子吃什么馅的?」

九点刚过,他们前后脚来了,人多活也多,大家凑在一起包饺子。

过了没一会儿,我又听见有人敲门——谁会赶大年三十来串门呢?

居然是当初识字班的那两姐妹!

识字班办了几年,我们岁数大了,就交给了年轻人,现在偶尔也有大学生在那里做志愿者——不只是教识字,数学、英文,都讲一点。不方便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也可以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来。

这两姐妹当年离开识字班,一直跟着我俩过,被我俩供上了初中,高中便考到市重点里去了。

听说后来她俩的父母也找来了,补交了罚款,一家人总算是又团圆。

如今,听她俩说,妹妹在读大学,姐姐已经毕业,马上参加工作了。

她说她已经报了名,要去支教。

中间聊了很多,都是些家长里短,且不说了。

说得最多的还是当年的事,这些小辈儿围着我俩,要我们讲一讲恋爱时的事。

我是不怎么好意思说,小宝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欠嗖嗖的,「哎哎哎!我来讲我来讲!」

他讲起故事来添油加醋,非说我俩是「前世的缘分」「生死的纠葛」,我都没脸听!

架不住桌上的人捧他的场,听着听着还抹眼泪!

小孩就不顾那么多,吃饱了肚子,对我们那些陈年往事一点不感兴趣,守在电视前眼巴巴地看。

小宝生的是女儿,携光生的也是女儿,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在等费翔。

「费翔真是太帅了!」

「可不是!太英俊了!听说他就一米九一那么高呢!」

我顺着她俩瞥了一眼,忍不住说:「这有什么,你爷爷年轻时也有那么高,只是上了岁数,驼背了而已。」

小孙女不服气,「爷爷有这么漂亮的脸吗?」

我说:「他可不能跟你爷爷比,你爷爷年轻时,好看得像画上的人一样!」

庄翰雨只笑眯眯地听着,一点不觉得难堪。

儿媳跟我很亲,常开我的玩笑,便说:「妈,会不会是您情人眼里出西施呀?」

小宝却说:「外甥媳妇,这你就真是不知道了,我姐夫年轻时,那我是见过的。好看,拿我这个男人的眼光来看,也是很好看的!」

小姑娘们来了神,闹着要看照片——我们那时候吃饭都困难,基本没留下什么清晰的照片,就连结婚时去照相馆拍的一张,脸被我摸来摸去,也有些模糊了。

于是两个小姑娘不服,嘟着嘴维护自己的偶像,「口说无凭,在我们心里,还是费翔最好看!」

我有点生气了,不想跟她们说话!

桌下,庄翰雨忽然把我的手拽过去拍了拍。

我小声跟他嘟哝:「就是你好看呀!」

费翔唱了多久的歌,我就翻了多久的白眼,直到他下了台,过了会儿,香港女歌手叶丽仪上来了。

那时候港台地区的明星,对我们来说还有些神秘,她歌唱得好,旗袍的叉也开得很高。

两条大白腿一晃一晃,一边晃一边唱《送给你明天的太阳》。

庄翰雨忽然攥紧了我的手。

我嘲笑他说:「你这一把老身子骨,千万悠着点,当心眼珠子掉下来。」

他却悄悄对我说:「你穿这个衣服肯定好看,就这样的旗袍,阿贞!你穿肯定好看!」

他叫我什么?

阿贞?

他从没这么叫过我,也当然没见过我穿旗袍——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那些久远的,强烈的亲切感又一次找了回来,我甚至觉得合理。对,我就是该穿着这样的旗袍,听他叫我「阿贞」。

于是我问:「我穿上这个,能比海报上的女明星还好看吗?」

恍然之中,我总觉得我问过这个问题。

他当时回答我了吗?怎么答的?

他捏捏我的手,眼望着我,「当然是你好看。」

真好,仿佛穿越了前世今生,我终于等来了我的答案。

「阿贞。」

「嗯?你说。」

「趁着还能走动,咱们去看看海吧。」

「好啊,谁都不带,就咱们两个!」

鞭炮声声,笑语阵阵,热腾腾的饺子摆在桌上,我们一生的亲人儿女都在身旁。

我们却专心地听着彼此说话。

还有电视上唱着的那首歌。

明天的太阳,吹开了人们的笑脸。

带着灼热的心去迎接,明天的太阳。

明天的太阳,激情荡漾在心间。

带着新的希望去打扮,那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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