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幻戏

2022年 11月 10日

「灯光师就位!」玉帝拿着金喇叭大马金刀地坐在路边上,身后跪着两个仙女摇晃着芊芊素手打着扇子。

天地顿时为之一暗,松林沙沙作响,不多时有腥风盘旋而起,从中走出个妖娆美人。

美人青丝垂地,眉目尽风情,臂挽琉璃筐,一笑倾城过。

有位眉清目秀的和尚坐于落叶间,讶异道:「女菩萨从何处来?」

美人笑答:「小女子家在这山下,远远望见几位师父在此,父母好善,特叫我来斋僧,还望师父不要嫌弃。」

和尚还未作答,一铁棍劈头向美人落下,来人喝道:「妖怪!休想骗我师父!」

美人竟不躲不闪,呆呆地站在原地像失了神智。

直到玉帝怒喝一声:「卡!」

孙悟空急忙收了棍子,众人惶惶回了神。

白骨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揪着裙角惴惴不安地看向孙悟空,而后者翻着白眼根本不想理会她。

我站在影棚后面,紧张地差点咬断了指甲。我知道,白骨又要被骂了。

果然,玉帝架着喇叭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能长点脑子吗?知道什么叫惊恐的眼神吗?分得清惊恐和勾引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勾引孙悟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笑。

我在一旁听得分明。

「可不就是勾引,拍个戏妆上了三层厚,人家孙哥火眼金睛还不是能一眼看出她是个什么玩意。」

「一堆烂骨头罢了,变成花都没用。」

「这山村考上来的妖怪就是没什么素质,还想攀高枝呢。」

那是几个嫦娥身边的侍女。

我默默地背过身去,没说一句话。

这里也没我什么说话的份。

最近玉帝开拍《五讲四美之西游记》,各界神仙妖怪为了几个主演位置抢破了头。

最后主角定了几位有颜值、有背景的神仙,有如来佛祖的二弟子,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男二孙悟空听说是菩提祖师的徒儿,也破例拿下了角色。剩下的角色大多是些天兵天将,少有下界的妖怪。

而我只是山野间成妖时日尚短的一块石头,也许是手脚勤快些,竟入了月老的眼被提拔上去给剧组打杂跑个龙套,这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哪里还敢与旁人争辩?

许是玉帝也烦了这些细枝末节,那边白骨已经换了装入了第二场戏。

她摇身变作来寻女儿的老妇人,跟那和尚歇斯底里地要人,眼间的悲怆让我在心下叫好。

白骨也只是个山野来的妖怪,能被录取到剧组里必定是有一身好演技。

只是有一点可惜。

戏里的孙悟空一棒打翻了她手中提着的篮子,里面小巧玲珑的包子一个个地滚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有的不巧滚在了人脚旁,那眼尖的仙踢了踢,阴阳怪气道:「呦,包子还是真的呢,道具师没这么闲的吧,难不成是这白骨自己做的?」

周围又响起一阵低笑。

「安静!」玉帝不满地拍了桌子,笑声顿时熄了下去。

而我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些包子,擦净尘土收进怀里。

月老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后,突然出声:「小石头,剧组克扣你的伙食了?」

我连忙否认:「没有的事,只是见它做得好看不忍叫人践踏。」

月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踱步去了后勤那边,留我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场上。

孙悟空虽说本体是只猴子,人形却是极为俊俏的,剧组里不少小姑娘偷偷暗恋他,但都顾及着颜面矜持着不肯动作。

住我隔壁的白骨也喜欢他,我知道。

道具用的包子都是她亲手做的,衣裳也是她千挑万选的,都是最能勾勒出自己的窈窕身段。

一场戏拍下来她的媚眼抛得全场皆知,偏生那人不为所动。

大家都说白骨就是个乡村绿茶,妄想能攀上孙悟空的高枝,好得个天庭户籍。

这年头想要个天庭户籍真是太难了,也难怪白骨拼了命也要去撩孙悟空。

白骨从场上下来卸了妆,我像往常一样凑过去端上一杯水。

她道了谢倚在树旁,小口小口地吞咽,眼神不住地往那人身上瞟。

我知道她在看孙悟空有没有注意到放在后台的包子。

我嘟囔道:「哪有猴子爱吃包子的。」

她竟然回了我:「包子馅是早上刚摘的桃子。」

「……」

我没话说了,只能干笑两声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尴尬。

场对面,孙悟空拿过精致的篮筐,扫了一眼便皱起眉扔到了一边去。

他说,一股妖怪味。

我小心翼翼地偏头去看白骨的脸色,她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青丝遮了眉眼,我的心有些慌乱。

「那包子能送我吃吗?」我提了提胆子问道。

她看了我一眼道:「明日我再帮你做新的。」

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你别难过啊,那猴子不识货的。」

白骨道:「他能看到的我只是一堆骨头,嫌弃也是应该的。」

「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白骨不说话了,半晌幽幽道:「冥冥中自有天注定。」

这会儿我是真惊了,吃晚饭时特意跑去找了月老。

「白骨的红线该不会牵的是孙悟空吧?」

月老一脸看白痴的表情:「怎么可能啊,白骨这样没背景的妖怪牵的肯定是和她一样的小妖怪了。」

我松了一口气,随之心中狂喜。

我也是个乡村小妖怪,岂不是也有机会和白骨在一起了?

我乐颠颠地跑回片场,越发勤快地给大仙们端茶倒水,嘴角快咧到天边去了。

有仙女笑我:「石头,你这样子是捞到什么好角色了么?」

我也傻笑着随口掰扯道:「是啊,太上老君说下次拍的片叫个什么《石头记》,这不就是让我当主角么?」

周围哄堂大笑,我才觉出有点臊得慌,脸上红成一片,心里却是欢喜得紧,想的全是待会儿怎么和白骨说说话,最好还能叫她知道孙悟空实非她的良配。

待我忙完手里的事,白骨也开始了她的第三场戏。

这次我没有想到,孙悟空居然拒绝上场。他和玉帝说要用替身,以后有白骨的戏他都不会参与。

白骨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中怔愣住,而后微微蹙起眉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影棚后走出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他拿毛巾随意擦了脸又换了身衣服,竟与孙悟空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孙悟空的替身,听说他叫做六耳猕猴,在之前的戏中从未露过面,孙悟空直到今天才有用武替的要求,他也终于有了上场机会。

只是没想到这二人竟是如此相似,旁边的大仙说他这是天生的,并没有整容。

白骨睁大了眼睛看看六耳猕猴,又回头看看坐在场边翘腿扇风的孙悟空,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这场戏她走神了。

和尚念着台词:「施主,大徒儿孙悟空是贫僧管教不严……」

白骨说:「哦。」

众人:「……」

玉帝怒摔喇叭:「你哦个鬼啊?」

最后连拍了九条终于过了,白骨眼底尽是疲累。她坐在道具架子后面,望着天空的某个点出神。

我偷摸过去坐在她旁边,搜肠刮肚地想了些安慰人的话:「没关系啦,反正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就当还是跟那猴子拍……」

说完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不是本来想好要让她忘记那猴子吗?怎么现在反倒在给她添堵。

白骨忽然转向我,也许是灯光太过刺眼,我看到她的眼底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对我说:「石头,你说真的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绝不可能,这连佛祖也办不到的吧。你看孙悟空和六耳猕猴,就算长得一样,也是两个不同的人。」

白骨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果是同一个身躯有两个不同的灵魂,那他们是一个人吗?」

这问题让我有些糊涂,我想了想道:「灵魂不同,那就不是一个人吧,我们不是只靠表象认人的。」

「不靠表象吗?」白骨忽然笑了一下,蝶翅般的睫毛眨得我心泛涟漪,她却又轻轻巧巧地投下一颗石子,惊起万丈涛,「那你喜欢我什么呢?」

「你能看到这层皮下的白骨吗?」

「知道它有多丑陋吗?」

「还是说,你也只需要看表象吗?」

「……」

我呆住了,在那一刻甚至想变成石头躲进深山,躁动与冰冷在胸腔中你追我赶,我不知她是何时察觉到我的心思的,也不知她现在问这话是何意,甚至不敢抬头,不敢追问。

我回答不上她的问题来,世上美貌者千千万,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对她情有独钟。

只是像说给自己听一样,慢慢地重复着:「不是的,就算我看到也不会觉得丑陋的。」

白骨没有再说话,我有些沮丧。

她是不信我的,我知道,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人间夏夜的蝉鸣在月光里聒噪,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走向来时的路。

我偷偷地看她的侧脸,白色的月光打在脸上发烫。

那晚我在冷硬的石板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都是第一面见她时,她在剧组厨房做包子时微笑的眼睛。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好清纯、好不做作?

说实话这是不可能的,白骨是全剧组公认的妖艳贱货。

总不会我喜欢的其实是她做的包子吧?

我想得头痛欲裂,却始终无法给自己找出一个完美的理由。

月老说过,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这话我一直奉为真理,如今却也陷入怀疑。

思来想去,我决心明日与白骨说个明白,无缘无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妖生苦短,何必让自己太难过。

可是我不知道意外永远比明天来得要早。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跑到月老那里要一个保证书。

月老说:「啥?」

「姻缘保证书。」我说,「我得给白骨证明一下孙悟空根本配不上她。」

「……」

月老像是被我的要求惊住了,但笑过之后还是去取了笔写了我要的东西。

我带着月老的亲笔哼着小曲儿走进片场,却见到了让我目眦尽裂的一幕。

在孙悟空的金箍棒下,白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倒在了树林间,一瞬间风和落叶仿佛都静止在了半空中,众人的神情还停留在前一刻,滑稽而又呆滞。

孙悟空也懵了,他说,他只是随便打了一下谁知道她不躲开啊?

而我站在那里,突然疯狂地拨开人群向她跑去,却被卷帘拦住了去路。

他说,现在戒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玉帝咳了一声道:「本来都说好让替身上的,那白骨不知在抽什么风,硬要求和孙悟空对最后一场戏,这出了事能怪谁,死了就死了吧。」

我看着白骨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只剩下了一副苍白的骨架,最后一点点地消散在空中。

我终于看到了她本来的样子,却再也没有靠近她的机会。

现场被迅速地清理好,他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开始了下一场戏的拍摄。

有人感叹,还好白骨的戏份刚刚拍完了,不然现去找个演员补拍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我心底有怒火在燃烧,白骨消失前那一眼分明是看向我的,她想跟我说什么呢?是想让我救她吗?

已经没有人知道答案了。

夜里,我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失魂落魄。

我只是一个小妖怪,就算怒火烧得胸腔作痛,也只能任由自己在火中焚毁。

不,也许有个方法可以让我再见到白骨。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炸开,那一刻我不再去想什么如来佛祖玉皇大帝,我只想见她。

那天晚上,我偷了放在影棚里的镜子。

那是玉帝向月老借来的宝物,我们这些天拍过的戏都录在这里面。

传说镜子里自成一方世界,又或只是一个幻象,我不得而知。

我疯狂地翻看着和白骨有关的一切,寻找通往世界那边的路。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我们依旧有机会在一起,对吧?

也许是佛祖听到了我的祈祷,镜子上浮现出淡淡白雾,下一刻我便被卷入进那雾中,失去意识。

当我睁开眼时,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许久,一道金光穿破迷雾,晨日从东方升起。

我这才看清原来自己正待在一座山的山头,脚下是悬崖万丈,不见飞鸟。

我尝试着活动身体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也不能说是变成,这就是我原本的、还未成妖时的模样,就像现在,孤零零地站在山头看着日升日落。

冥冥之中,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似乎又在等待着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没过一会儿我就开始笑自己,一块石头,哪里来的什么心。

我孤单地在山上度过千日,无人来找我,无人来看我,好像我的等待只是一场自我安慰。

某天的一场大雨中,一道雷直劈在山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裂开千万道缝隙,下一刻便分崩离析。

我没有感到恐惧,脱落去石壳的我已然有了人形。

不对,应该称之为猴形更为合适。

我看着河水倒影出的自己哑然失笑,是因为住在山顶只见过猴子的缘故么?

我没有多想,只觉得自己来此世间是要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的。

我与猴子们厮混了几日,去山外拜了高人为师,得名孙悟空,又下东海,向龙王讨了件趁手兵器。

最后,我抬头望向天空,这就是战场。

没有为什么,也许只是单纯地看它不顺眼,从南天门卷帘将到凌霄宝殿的玉皇大帝,每一个人都让我无端地升起怒火,只想将他们砸个稀巴烂。

我的战斗很快便被如来佛祖镇压下去,我被他关在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

观音告诉我会有一个和尚来找我,让我随他去西天取经。

我的心脏忽然飞快地跳动起来,西行……西行……

我甘愿在头上戴上金箍,从此受制于人。

那条路上有谁在等我,我是那么地笃定。

我像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步步向前,直到我等待的终点。

那日和尚催我出去化斋,我叮嘱他和师弟们在原地等我回来,这和尚是如来二弟子金蝉子的转世,据说吃了他的肉能让人长生不老,不少妖怪都在打他的主意。稍不留神和尚的人便寻不到了,余下两个只会喊「不好了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的蠢货。

我化到斋饭回来,远远地便望见和尚身旁妖气冲天。

有一美貌女子提着篮子殷切地向和尚说着什么,我那肥头大耳的师弟着迷地看着眼前的美人挪不动步子。我心里暗骂,都是呆子,看不出那是妖怪变的吗?

待我上前仔细辨认,透过妖雾,穿过皮相,我看到了……一具白骨。

一具毫无美感,苍白干涩的白骨,连笑容都是那么难看。

我却呆在原地似被九天雷劫焚烧了全身上下一般,每一滴血液都在疯狂地叫嚣着喜欢。

我喜欢金箍棒,喜欢揍玉帝,喜欢吃桃子,可她出现的那一刻,从前所有的喜欢便都落为尘埃,眼中只剩她一人,让我欢喜。

等我回过神来,和尚已经接过了白骨手中的篮子,八戒和沙僧两人拿出了篮子里的包子正准备咬下。

白骨露出了羞涩的笑,如四月春风。我知道她在笑什么,我知道她也想要唐僧肉,毫不留情地想让他死。

我动了,在他们咬下白骨的包子前一声怒喝:「妖怪,休想来骗我师父!」

那三人被我唬得丢开了包子,齐齐看向我:「你怎知道她是妖怪?」

我说:「那包子都是她用石头变出来的,你们敢吃?」

我心想,笑话,就算那包子不是石头变的,我也不会让你们吃的。

她做的所有的东西,都该只给我一人。

真是莫名的嫉妒。

白骨回头见我的那一刻,神情有些许恍惚,很快又撇过脸去。

我虚挥了一下金箍棒,白骨化为阴风留下一具假的尸体。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知道她一定不会这样轻易放弃,暗暗期待再见到她,又不想让她出现在和尚的面前。

一而再再而三放水会让人起疑。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和尚他们压根就不信我说的话。

那呆子向和尚抱怨:「师父,一定是大师兄太久没杀人皮痒了,什么石头变的,我看是他自己变的来糊弄我们吧?」

和尚当真念起了紧箍咒。

在一阵死去活来之后,我对和尚说,你干脆去了我的紧箍咒,你上你的西天,我回我的花果山。

和尚不愿,还说原谅我这一次。

我在心里嗤笑,却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总有一天我会解开这禁锢,所寻之人已经寻到,西天还有何用?

我正在谋划着怎么摆脱这一行人去找白骨,却不想白骨才过了两个时辰就又找来了。

这次她变作了一个蹒跚的老妇人,抹着眼泪走来,问和尚:「我女儿斋僧为何还未回家,各位师父有见到我的女儿吗?」

他们又齐刷刷地看向我,等着我解释。

而我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骨,贪婪地看着关于她的一切。

她躲开了我的目光,状若害怕一般躲在了和尚的后面。她是想伺机杀了和尚取肉。

我有些疑惑,这简直就是自杀式的做法。就算她现在能杀了和尚吃下肉,也马上会被我们截住击杀,那么这肉吃了还有什么用。

长生不老不是不死不灭,这个道理所有妖怪都懂得。

白骨也肯定懂,那又为何这样做?

我思考片刻,目光转向白骨来时的路,马上便发现妖气不止是白骨一个的,还有另一只妖就藏在这林间,正目光贪婪地望着这边。

白骨察觉到我的视线所到之处,几乎是立刻放弃了就地击杀和尚的打算,飞快地向我冲过来,我被迫举起棒子迎击,她虚晃一下躲过我,又化作阴风躲进树林,不多时便带着那没有露面的妖怪离开。

我没有犹豫,立刻扔下和尚他们追上去。

白骨看我追来,自知逃不过去,立即将那妖怪推到一边,转身直面我。

她说:「你杀了我可以,求你不要去杀他。」

「他是谁?」我僵硬地问道。

随即便看到树后露出一只小妖怪的身影,一眼便认出那是一只石妖。

平凡无奇的五官却给了我当头棒喝,似曾相识却又寻无踪迹。

白骨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带着爱恋,我似是见过千千万万次,每一次都嫉妒得发狂。

——却又手足无措。

我想我确实是喜欢她的,不知从何起,却深信不疑。

我收起金箍棒,有些疲惫地转身离开。

白骨在身后一直默默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一个时辰后,她再一次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快疯了,传音入耳问她:「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道:「他被道士所伤,快要死了。我需要唐僧肉救他。」

我回头看向石妖藏身的方向,忍了忍道:「你不知道他是在骗你吗?」

什么被道士所伤,那点皮肉伤也算是受伤?还需要用唐僧肉来治?

他不过就是看着白骨傻,忽悠着她去帮自己取唐僧肉罢了!

白骨呆在那里,神情困惑地看着我。

我再也忍不了了,拎着金箍棒跳在空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在瑟瑟发抖的石妖,怒气直冲云霄,我一棒挥过去想要打得他烟消云散!

然而白骨却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我愣愣地看着她慢慢倒在地上,红色的血染白了她的衣裳,耳边寂静无声。

那和尚还在一旁嚷着我又杀人了,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分明望见白骨眼中的光芒,不是哀求,只是想要记住我一般,那么用力地看着我。

她说:「下一次……」

「你说什么?」我将和尚扔到一边飞快地来到她身边。

「下一次……一定不要……」

冥冥间我似乎是听懂了什么,那念头却又很快消失在脑海。

白骨化为光点渐渐地消散在天地间,而我什么都留不住。

天庭有面镜子,传说有转换时空之能。我不知这传说是真是假,却义无反顾地抛下这一切,上了月老宫中。

我手持金箍棒站在他面前:「你若是不借我,我便来偷便来抢,你防不住我。」

红袍的月老正与童子研究姻缘线,见到我来,愣了一愣:「你啊,还是这般不知礼数。」    

「那又如何?」

月老却以一种我难以理解的目光打量着我,叹息道:「往事不可追,一意孤行只能撞进死胡同。你和她皆是如此。」

我冷声道:「她又是谁?」

月老摇摇头:「你若想拿就拿去吧,有些事情只有你们自己能解决。」      

我听不懂他这些糊涂话,只拿过镜子来,心里念着白骨,便一头扎了进去,我想要知道她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我睁眼时一阵恍惚。

有人在耳边喊:「喂石头,你会演戏吗?」

演戏?演什么戏?

我不明所以地被人套上一身戏服从山间拉到一仙雾缭绕之处,有面目和蔼的老人对我说:「我看你手脚勤快,来剧组做个杂役如何?」

我懵懂地点点头,才有点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得了个天大的机缘,从乡村土妖被提拔上了天庭剧组。

可我来剧组之前是在做什么来着?家中有几口人来着?都是和我一样的石妖吗?

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很快我便不再想那些俗事,投入到剧组建设里。

在这里我过得很开心,也有了喜欢的人,她叫白骨。

她喜欢我们剧组的男二孙悟空,我知道。

我在场边看着他们拍戏,有时盯的时间长了,眼睛也出了一些问题。

仿佛有千万道影子在眼前晃,无数的相同场景重叠在一起,我觉得我该去治治眼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在万千影子里,无数的白骨被孙悟空一棒打在了地上。

呼吸在那一刻窒住,我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现实还是在幻境。

我甚至有些冷静地走过去抱住她,但下一秒她便化成一具白骨。

我还看到月老站在一旁,眼神中透着果然如此。

在一片混乱中,我听到他问我:「这一次你终于记得一点东西了么?」

「记得什么?」我说。

「记得这一刻已经发生过千百次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半晌说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告诉我,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一点情绪了。」

明明该悲伤、该难过,却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月老却欣慰地笑了起来:「你想再见到她吗?」

我不假思索道:「想。」

月老掏出一面镜子递给我:「时机已到,这是我最后一次助你。我知道你每一次都会忘记,所以这次提前压了你的感情。进去这个世界之后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荡平世间妖物,取得三藏真经。」

命运像是一个圈。

我醒来之后遵循着手心写的话语追随唐三藏前去西天取经。

手心的字迹一直保留着,我不知是谁写上去的,只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字句里说,如果想再见到她,要做到毫不留情,你现在见到的她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默念着这些话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金箍棒,所到之处妖物皆覆灭。

这其中也有白骨。

白骨……

我闭着眼睛打过去,不知为何要流眼泪。

为了见她,为了见她。

我不知是为了见谁,我只知道我亲手杀了一个让我心脏疯狂跳动的妖怪——白骨。

她死之后,心再无所念。

一路向西,可我到了之后才发现,西边并没有手心里所说的那个她。

他们说我已成佛——斗战胜佛。

八  

那一刻佛光映满天际,万物皆望西俯身下拜。

我坐莲台升天,天空之上有无数声音窃窃私语,我睁开眼踏破虚空。

终于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哈,幻境世界里居然有人成佛了?」

「假的世界怎么会成佛,骗人的吧?」

「嘘,人家那是如来认证过的斗战胜佛,什么假不假的。」

「……」

我望着这大千世界,在虚妄间忽然悟了所有的真真假假,刹那便是心神俱裂。

月老在天边抚着胡须:「我也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在镜中世界成佛,也不枉我费下心神去帮你们啊。」

我握着拳什么话都说不出,只道:「白骨呢?」 

月老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再从镜中出来了。」

一阵头晕目眩。

原来我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死在花果山下,死在白骨的面前。

从前我只是一块石头,在山顶经受百年的风吹日晒,渐渐修成妖物。

没有通天之能,没有翻海之力,唯一会的法术便是生点小火,吹点妖风。

与我相识的只有每早上山看日出的姑娘,白骨。她是住在山下村子里的小妖怪,从不伤人,只跟我在山间吃些果子喝些溪水,她有一双巧手,会做许多人间的饭菜。

在某个太阳升起的清晨,我们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

白骨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傻笑:「大概因为你做的饭好吃。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白骨也笑:「大概是因为只有你会吃我做的饭。」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有的只是每一天平凡的日升月落。

可是那一日白骨为了学做人间一道菜,化作漏洞百出的人形混进酒楼,却撞上了下凡游历的小仙,那人二话不说便令白骨现出了原形。

我从后面赶来匆忙地挡在白骨面前,那人却轻蔑一笑,抬手将我的石身捏得粉碎,只余魂魄散在空中。

从前白骨给我念人间话本,曾指着某页笑道:「你瞧,这猴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可厉害呢!」

「那我不厉害你便不喜欢我了么?」

她打我一下:「你要是突然厉害了我还要怀疑那是不是你呢。」

当时我笑那只是话本里的缥缈传说,现在却满心都是恨意。

我就是这样的弱小,连一只猴子都不如。一击都不能为她挡下,我死了,白骨要怎么办呢?

我的魂魄凝在空中,任那人搓扁揉碎,即使没有了意识也不肯散去。

后来的事情月老都讲与我听了。

那仙人本是月老的门童,一心只觉天下妖怪尽妖邪。月老随后赶来救下了白骨,却没有办法使我再复生。

白骨说她只想与我继续在一起。

为了补偿白骨,月老借了她一面镜子,镜中有三千虚妄境,白骨以真身入,我以魂灵入。

白骨说,就算是假的,也愿意在里面跟我过一辈子。

可连月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所有人都没有放在眼里的小妖怪,在虚妄境中竟将自己想象成了一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人物,还幻想出了一段西游戏。

白骨进入镜中时也与我一样没有太多记忆,她只是本能地照着我的模样在世界中寻我。

同一个身躯换了不同的灵魂,那他们还是一个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

虚妄境中有我的原形,亦有我的幻象。

白骨哪能想到她找到的我并不是我,只有在镜中世界死亡的那一刻才想起所有的事情,记住我变化后的样子。

而最为可笑的是我的嫉妒。

白骨喜欢谁,我便羡慕谁,我嫉妒谁,我便在下个虚妄境界中变成谁。

她爱上石头时,我是孙悟空。

我是石头时,她爱的又是孙悟空。

陷入了无限的死循环。

原来在每次的最后,她想告诉我的都是,下一次请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无限次的循环让镜子渐渐有了裂痕,月老分了神魂进入镜中以外力点醒我,循环结束的代价便是白骨被永远地锁在了镜中。

而我却成了佛!

当真是天下第一可笑之事。

月老说:「从前的那人只是传说,你既将虚假变为真实,成佛也不为过。白骨那时是来求过我的,若在镜中也不能相守,不如随你去了,魂飞魄散。」

我抱起已经布满裂缝的镜子,什么话也说不出。

世间痴人皆如此,色色空空不知处。

月老问我:「你日后要如何?」

我说,我要带她回家。

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斗战胜佛,有的只是花果山上一块曾经死去的石头和他的爱人。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文/清酒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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