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要追妻火葬场?

2022年 11月 10日

17

翌日。

顾庭筠下了朝,刚落轿,便看到杨宜婉抱着一堆卷宗出了大理寺。

顾庭筠眉头微蹙,上前把卷宗接了过来,抬眼看向杨宜婉,「你怎么来了?」

杨宜婉抬头看到是顾庭筠,揖道:「顾大人,下官想着刚升任便休沐,委实欠妥。而且下官只是小伤,昨日已经歇得差不多了。况且这些案子堆了几日了……」

顾庭筠不语,把卷宗递给一旁的小吏,吩咐把卷宗送到钱寺丞那里,让他处理。

杨宜婉一愣。

顾庭筠看了眼她手臂,淡淡道:「你去把证词誊写一下吧,到时候送到刑部。」顿了顿又道,「让曹拯去送,你早些回府。」

顾庭筠交代的任务很少,杨宜婉早早便做完了。刚好盛子笙和洛寻迟也下值得早,几人便结伴一起去了逢乐楼。

逢乐楼三层高,外有彤窗绣柱,隐约见珠帘绣额,灯烛晃耀,繁华异常。多亏洛寻迟,杨宜婉现今进这些地方,丝毫不慌。

一进去,杨宜婉发现这比起青楼,倒是更像酒楼。

杨宜婉道:「这里的丫鬟为何都戴着面纱。」

洛寻迟摇着扇子答道:「神秘感,这就是这家酒楼特别的地方,这里不仅有这个样式的,还有胡人,狄人、羌人、波斯人。所以这家酒楼,看脸是要给钱的。」

杨宜婉无语了。

逢乐楼其实是富室子弟、诸司下值时的会聚处,这里的女人多是歌舞伎。

杨宜婉四处环视,「你们原先怎么没带我来。」

洛寻迟带着笑意看着杨宜婉,「这里也有人喜欢你这种,我怕你被断袖抓了去。」

杨宜婉已经捞起袖子要打人了,盛子笙忙把两人分开,「都多大的人了,还日日这般拌嘴。」

没一会儿便有个美娇娘迎了过来,笑吟吟道:「洛世子,您来了。」

看到杨宜婉,老板娘便乐了,马上拉着杨宜婉到题壁前要她题诗。

洛寻迟把杨宜婉拉到身后,「老板娘,可说好了,今晚让苏筱蝶给我们弹琴。」

老板娘连应道是,洛寻迟便把她推了过去。

杨宜婉头疼,却只得胡乱写了首。老板娘一乐,给几人安排了雅间。

杨宜婉刚上楼,便听到了隔壁屋子何文昊的声音,杨宜婉不想跟他再起冲突,马上跑进了雅间。

洛寻迟和盛子笙一愣,也跟着进去了。

盛子笙道:「杨兄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杨宜婉道:「何文昊为何也在此处?」

洛寻迟道:「何家那小子是这的常客,我每次来,几乎次次都碰到他。」

杨宜婉闻言,却是若有所思。

几日后。

「菱月,这里是我们的酒窖,拿酒便在这里拿。菜的话,小厮会送在门外,你们端进去便可。」

杨宜婉点了点头。

那日和洛寻迟他们来了之后,杨宜婉又寻了个空闲日子,回府换了身女装来逢乐楼,说是托了人介绍来此寻一份工。

酒楼做的都是晚上的生意,招工的看杨宜婉模样好,很乐意地收下了她。

这几日,杨宜婉就似打了两份工,大理寺一下值便慌忙找个僻静的地方换好衣服过去。

今日,案卷有点多,有点迟了。一做完,杨宜婉便赶忙往门外跑。

顾庭筠看着杨宜婉快速消失在墙角的衣袍,皱了皱眉。

杨宜婉今日终于等到了何文昊,只见他身后跟着几个也似是朝中官员的男人,逢乐楼老板娘赶忙上前迎客,叫道:「丫头们,快来带何公子上楼。」

杨宜婉瞧见他们一慌,手上摆着酒盏的托盘晃了晃才稳住。她侧身躲在雕花圆柱后,摸着自己面上的面纱,确认已戴好后,她赶忙跟在其他侍女之后,进了雅间。

杨宜婉低头给他们斟酒。菜品端上来后,她便淡定地布着菜。

屋子里几人皆都左拥右抱着,吃着菜。

何文昊右边的男子道:「这次多亏了何大人,我才能进工部。」喝了口酒又奉承道,「现今这朝廷,除了顾家还能看点,已是大人您府上独大了。」

何文昊不屑地哼了一声,「那顾家算什么?我何家手握兵权,这些文臣能奈我何?」

何文昊喝了口酒,大笑起来,「他日,我何家扳倒顾家也不在话下。」

「那是,那是。」那男子忙点头,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何大人,一点小礼,不成敬意。」

杨宜婉眉头一皱,这何文昊居然仗着何家势力卖官鬻爵,收受贿赂。

一旁粗壮的官员也开了口,「何大人,待到春天,您家在城西的新府邸便建好了吧。到时候务必请我们去看看啊。」

何文昊亲了一旁的美人一口,笑着说「好」,又叫道「酒都喝完了,怎么没有人斟酒!」

杨宜婉一愣,赶忙上前给几人倒上了酒,却未曾想何文昊抬起眼,看了过来,杨宜婉低下了头。

何文昊笑道:「美人害羞了。」

随即便扔出一锭银子,朝杨宜婉招了招手,「来,过来小爷这。」

言罢,何文昊身旁站着的小厮已把她拽到了何文昊旁。

何文昊握着她的手腕道:「这双眼睛生得可真美,来,让小爷看看你长什么样?」话未完,便要去揭杨宜婉的面纱。

杨宜婉后退半步道:「爷,小女只眼睛好看,生得实在入不得眼,怕唐突了老爷们。」

何文昊扫了眼她的腰肢,笑道:「怎么会呢?」说罢又把她拽了过来,摁在了自己腿上。

杨宜婉看到随行的官员也对着她淫笑,眉头一皱,朝何文昊小腿一踹,冲出了屋子。

「岂有此理!」何文昊抱着腿大怒,吼道,「还不快追?」

杨宜婉往楼上跑着,后面一群小厮穷追不舍。她穿梭在逢乐楼内,可那群小厮却步步逼近。

杨宜婉大呼不好,若是此次被抓,她冒名为官一事定是暴露了。

蓦地,一人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一间房里。

杨宜婉抬眼一看,微微一怔,「顾大人?」

顾庭筠眉头一皱,看向她,「一个女子来这种地方,你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杨宜婉垂眸,低下了头。

她只粗粗挽了个发髻,鬓边一缕青丝落在耳畔,唇上点着殷红的口脂,顾庭筠心间微动,移开了目光。

屋外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那群小厮正在一间间搜着屋子。

老鸨见状,尖声叫了起来,拦在他们前面,「各位大爷啊,我这层都是贵客呢,可不能进去啊。」

为首的小厮一把将老鸨推开。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顾庭筠栓上门,从一旁取下一张琴,指尖波动,琴声婉转,余音绕梁。

杨宜婉抬头看向他,顾庭筠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烛火摇曳,映照在他的墨竹白袍上,平日里的一身官威尽数敛去,此刻他倒像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

老鸨面上堆着笑,「大爷您听,这里面弹着琴正是兴致上呢,哪有你们要找的人,不好扰了我贵客的雅性对不对?」

杨宜婉竖起耳朵,声音渐渐没了,那群小厮好似真的离开了。

杨宜婉松了口气,正打算开门溜走,可不一会儿,周遭又响起了声响。

原是那群小厮去其他屋子搜了一圈也没找到,再不肯依,折返回来就是要撞开门。

听着门就要被撞开,杨宜婉退回桌前,把顾庭筠拉到榻前,道了声:「顾大人,得罪了。」

言讫,便把灯灭了。杨宜婉把发簪从头上取下,青丝落在肩头,俯身压在顾庭筠身上。顾庭筠身子一僵。

柔和的月色透过雕花木窗洒了进来,落在帷幔上,柔光熠熠,空气好像都停滞了。

她生得如月如花,堪描堪画,面颊因刚刚的逃窜而变得微红。

酒楼的服饰有些暴露,红纱不经意间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春色旖旎。

顾庭筠别过脸去,明白了杨宜婉的意思。

他移开目光,将锦被披在她身上,转而俯身把她挡在身下。

门被粗鲁地撞开,杨宜婉假意叫了一声,搂住了顾庭筠。

顾庭筠侧过身去,宽大的肩膀把杨宜婉整个挡在怀里。

「滚!」声音是冰冷的。

老鸨急忙拦在那群小厮前,慌张道:「我都说了,老爷们啊。这得罪了客人可叫我以后怎么做生意啊!」

那群小厮看到眼前的场景,也不疑有他,退了出去。

周遭渐渐安静了下来,杨宜婉温热的气息洒在顾庭筠颈脖间,身上带着馨香,两人鼻尖只差毫厘。

顾庭筠心下微颤。心下的一处竟分明多了些什么,是从未有过的东西。

窗外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顾庭筠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杨宜婉,他的眉眼清冷,高挺的鼻尖微微触碰了她的脸,淡淡的缅栀香凝滞在空气里。

杨宜婉的手还搂着他修长的颈脖,她一僵,放开了手,带着歉意道:「顾大人,得罪了。」

「是我冒犯了。」顾庭筠避开了她的目光,背过身去,却发现枕边的发簪因为刚刚一番而折断了。

杨宜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了声「不妨事」,便在床头随意扯了根丝带,绑了个马尾。

何文昊的人又一间间搜着别的房间,声音似乎远了。

杨宜婉问道:「大人怎么会在这?」

顾庭筠从衣襟内掏出一封信函,递给了杨宜婉,「我派去西北调查过你父亲之事的人寻到这封信。杨将军曾写过一封密函向朝廷请求援兵,上面还交代了刘正的事情,可这封信后来落入了敌军手里。我本欲下午给你的,结果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宜婉一怔,顾庭筠居然派人去查了。

她拿起那封信,上面是父亲对战事的汇报,刘正的叛变,以及希望朝廷增援兵力和粮草,还有宁死护国的誓言。

杨宜婉抚摸着爹爹的字迹,不禁红了眼眶。

顾庭筠身形一滞,却已是不自知地轻轻抬手,拂去了她的眼泪。

杨宜婉抬起头,看着顾庭筠,眼里分明还噙着泪水,却倔强地微笑着,庄重道:「大人的恩情,宜婉也不知该如何报答是好。」

月下微影,她头上的丝带被风吹得轻舞,顾庭筠的心下似有一些恍惚了。

他别过脸去,轻声道:「无须你报。」

杨宜婉续道:「我今日查到了何文昊在卖官鬻爵,只要接着查下去,再加上大人找回来的爹爹的信,定能为爹爹翻案。」

窗外的细雨仍在下着,顾庭筠看着窗外,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日晚,顾庭筠负手站在窗前,转而走近紫檀木书案旁,打开抽屉,里面用雕花木盒装着一只银簪,顾庭筠将银簪取出,在书案前立了良久。

谁知,外面传来一阵喧闹,贺暮言被清岚清岩拦着,却仍是硬闯了进来,嘴里喃喃道:「不让我进去,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人?」

顾庭筠关上木盒,冷冷地看上他。

贺暮言向来就喜欢来顾庭筠这串门,经过上次那一番,来得愈发勤快了。

看着顾庭筠拿着的盒子,他愣道:「顾庭筠,这不是你娘的簪子吗?」

转而一想,「我那日碰了一下,你三天没理我。顾庭筠,你要送给上次……」

顾庭筠眉梢微挑,冷冷唤了一声,「清岚清岩。」

清岚清岩道:「大人。」

顾庭筠声色冷寒,「把他轰出去。」

「是。」清岚清岩一人抓着一只贺暮言的手臂,就要把贺暮言往外拖。

贺暮言哪里肯走,嚷道:「顾庭筠你忘恩负义,我救了你心上人,你居然……」

清岚清岩闻言,皆是一怔。

顾庭筠肃穆道:「清岚,以后不准他再进我院子。」

谁知清岩道了句:「大人……有心上人了?」

清岚马上又拖住了清岩,把他也拽了出去。

翌日,雨后便又下起了雪,雪愈下愈大。离除夕越来越近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杨宜婉打算去一趟刑部,顾庭筠叫住了她。

他从墙上取下一件大氅,递给杨宜婉,「我刚好也要去趟刑部。」

杨宜婉接过愣道:「大人,我不冷。」

顾庭筠却已经先行走了出去。

细雪铺了一地,天地间苍苍茫茫的。路上的车马匆匆忙忙地赶着路,刑部离得并不远,杨宜婉落后半步跟着顾庭筠,摩挲了一下冻得通红的手,外面果然冷得厉害。

顾庭筠微微转过头,看向她,脚步慢了一点,和她并肩走在一起,缓缓,他从袖口掏出了一根银簪,递给了她。

那是一支梅花簪,簪尾微翘,一簇上面有三朵,翘起的地方再开上一朵,带着几个栩栩如真的花苞,雅致精美。

同一时刻,李彧乘着马车从宫里出来,马车晃荡着,外面下雪了,他微微掀开帘子,目光一寒。

马车隔出两个世界,咫尺间,杨宜婉在街道边,和顾庭筠并行,肩上披着一件分明就不是她的宽厚的大氅。

杨宜婉却没有看到李彧,疑惑地看向顾庭筠,「大人,这是?」

「昨日把你的簪子弄断了。」

「顾大人,没关系的,我有很多簪子。」

「簪子便是用的。这根簪子,放在我那也是无用。」

「可是……」

「你收着吧。」 他的语气肃然,让人不容拒绝。

杨宜婉默了默,想来这是买来赔给自己的,「谢谢大人。」

顾庭筠淡淡地「嗯」了一声。

杨宜婉从顾庭筠手上接过了银簪,抬头看向顾庭筠,李彧看不清她的神情。

心下猛然袭来一股酸痛,这个场面刺得李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骨间微微发白。

回到王府,李彧看着柜子上的那根虎头簪,闭上了眼。

18

月色微照,杨宜婉一回到府邸,便在书案前清算着何家的证据,她还需再寻到何家的实证。

杨宜婉思忖半晌,何若莲和太子的亲事定下来了,何家这两日应该就会宴请各家。

杨宜婉唤来了五儿,问道:「这两日何家可有送请柬来?」

五儿一愣,他前日便收到这封请柬,本是不愿拿给自家小姐看的。结果杨宜婉却主动提了起来。

杨宜婉知道何若莲的性子,何若莲自小喜欢李彧,现今却无法嫁给他,心里自然还是有些不痛快。为了缓解这不痛快,何若莲一定会来找她的麻烦,所以肯定会给自己发请柬。

五儿犹豫道:「小姐,你去那儿一定会受欺负。还是别去了吧。」

杨宜婉拿过请柬看了看道:「去,当然要去。何家有我要的东西。」

方才的雪停了,杨宜婉站在梅花树下,看着枝头的白雪,思忖着该如何去何家找证据。袖内却蓦地有什么东西掉在雪上,发出轻微声响。

杨宜婉低下头,才想起是顾大人今日给的簪子。

杨宜婉俯身拾起,月色下,银色的梅花和树上的红梅煞是相衬。簪子似是很贵,杨宜婉想着顾大人真是破费了。

月色下的积雪泛着白光,照得天地间锃亮锃亮的。红梅在院落内独立,冷清清的。

蓦地,红梅微晃,杨宜婉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攥住,她整个人被抵靠在树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住她的头,才让她免于被这猛烈的一带而碰到头。

树影摇曳,杨宜婉都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唇角似乎落下什么冰冷的柔软物。

杨宜婉身形一僵,脑子一片空白。

月色下,那双澄清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眸子里却是云遮雾绕的,让人什么也看不清楚。

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在她鼻尖,那个吻很冰冷,寒气包裹着杨宜婉。

那人外衫微湿,上面仍覆着雪,杨宜婉还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着醇酒香气。

李彧?疯子,他在干什么?

杨宜婉想把他推开,李彧目色微暗,眸中带着沉沦,屋内的烛火映在他的眸子里,他的眼里宛若带着火,却将她禁锢得愈发紧。

「李彧!」喘息间,杨宜婉好不容易发出声响。

李彧抬起头,目色带着一分脆弱。

只给她喘息的一瞬,很快,他却又落下一吻,他的冷静和理智早已消磨,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嫉妒。

他本以为能够远远看着她,便已经足够了,可是不够。

雪又下了起来,缺月被遮住,周遭暗了下去。

四周静悄悄的,直至杨宜婉眼中流下的一滴泪,打破了暗夜的沉寂。

李彧倏地顿住,不知所措地后退半步。 

杨宜婉擦着脸上的泪水,冷冷地看着他,「烦请殿下下次少喝点,你失态了。」

李彧眼底遍布着阴霾,只是看着她。

目光落在杨宜婉手上的簪子上,李彧抬眸道:「婉儿,你把我给你的东西全都留下了……」

那支虎头簪,那翡翠扳指项链,她什么都没带走。

「殿下让民女带走那些作甚?」

杨宜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泪很快被冬风吹干了。

她看不透他。

婚后,被何贵妃折磨的两年,他寄来的屈指可数的信是她唯一的慰藉。但他呢,一回京,就娶了何若莲为正妃,同日又迎娶了高家二个美姬。

那几年的等待,女人之间的争宠,她真的已经害怕了。

「李彧,你我之间,难道不是早就什么都不剩了吗?」 

她曾经真的很喜欢他。在猎场上,他迎着光意气风发地笑;在秦淮河画舫上,他痞痞地步步逼近;在京城屋顶上,他望着月亮的剪影。

泪水凝在脸上,刺得生疼,却远不及心间如锤般的敲打来得疼。

「李彧,如果说之前一直没讲清楚,那我们现在讲清楚了,天高海阔,前尘往事都已作罢,我们之间,算了。」

屋内烛光微微一跳,哔剥一声微响后,天地间一片寂静。

杨宜婉的音调冷漠,在冬夜里,瑟瑟地回响着。

李彧面色苍白,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已是苍茫一片。

烛火早已燃尽,李彧走后,杨宜婉蜷着身体,卧在床上,把顾庭筠的簪子收进一个红木盒子里。

李彧想让她带走什么?那支虎头簪吗?

那是他给她的聘礼,忆起他当时说的话,他让她带走,不觉得讽刺吗?

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回不去了。

杨宜婉看着窗外那颗红梅,只觉得两年前的一切已经像梦一般,不辨虚实。

她只后悔自己没有告诉父亲,那圣旨搞错了。那样,李彧要去娶何若莲,去娶高家姐妹,她都无所谓了。

她只想带着父亲母亲去京外,再也不要让父亲去西北,不要让父亲的尸首都无处可寻。

可两年前,她尚未经历过丝毫磨难,只知道抱着圣旨傻笑。

彼时,父亲对来宣旨的公公道:「徐公公,是不是搞错了?」

徐公公弯着腰,脸上堆着笑,「杨将军莫说笑了,皇上下的旨,怎么会错呢?」

她也不知道父亲在这赐婚之后的担忧,只是觉得父亲唠叨得很。

「丫头,你若是不想嫁给他,就算是抗旨,为父也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哪家的父母不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心头肉,父亲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道。

「西南太偏远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和他去那作甚。

「燕王和太子相争,太危险了。

「丫头,为父宁愿你嫁个一心一意待你好的普通世家子弟。」

可是,那时她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的婚事。

成亲前,她和李彧不能见面,她就每日都看着圣旨,时而捧着大红色的喜帕,一点点学着绣上一朵朵的花,时而掰着手指头,苦恼着为何正月初八来得那么慢。

除夕那日,她还是见到了他。

那日,她早早地吃完了饭,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里,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守岁。

却未承想,真的等来了自己想等的人。

李彧站在树下,长身玉立,穿得很是正式,似是刚从宫宴里出来的。

彼时,杨宜婉激动地小跑了过去,扑到李彧身上,抬头便道:「李彧,我想你了。」

李彧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我也是。」目光里尽是温柔。

她把头埋在他的衣襟前,是好闻的龙涎香,便环住了他的腰,又埋得深了些。

李彧身子一僵,四周静悄悄的,他很快翻身把她抵在树上,又忍不住把她抱了起来,俯身吻了下来。

仿佛还不够,李彧轻轻撬开了她的牙关,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杨宜婉被吻得喘不上气,扯了扯他的袖子。恍惚间,李彧微睁开眼,停了下来。

杨宜婉红着脸,不敢盯着他看。

李彧嘴角微勾,带着丝痞气道:「小丫头可是害羞了?」

月下斑驳的树影被风吹得微动,心也是跳动得厉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她。

杨宜婉接了过去,疑惑道:「这是什么?」

李彧淡淡道:「聘礼。」

「聘礼不是已经下了吗?库里都快放不下了。」

李彧道:「这个不一样。」

杨宜婉一愣,低头打开手中的木盒,「老虎?」

月色下,是一根金制虎头簪。

李彧告诉她,这是他们的媒人,他做好了模具,再着人制好的。

彼时,她莞尔一笑,觉得真是个新奇的说法。

一簪定情,李彧搂过杨宜婉,柔声道:「过几天,你便是我的妻了。」

他的眼波似水,温柔到仿佛月亮也要融化。

李彧把簪子轻轻地别在她头上,温声道:「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杨宜婉不知道,这世间,怎么会有人把情话说得如此动人呢?

她似是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落入了一个无法逃离的陷阱。就连现今她都辨不清虚实。

她后来,只愿正月初八永远不要来,那样,他还会永远对着她笑,他还会一直对她好。

正月初八那日,红毯从杨家一直铺到燕王府。

杨宜婉记得,大红色的嫁衣艳丽如血,上头镶嵌着珍珠和美玉,用金线绣着梅花,华美却不庸俗。

她耳上嵌着明月珠,头戴凤冠。喜帕一盖,眼前只剩下红色。

轿子很是华贵,仪仗队护着她的轿子,敲锣打鼓,一路到了燕王府。

轿子轻落,她很紧张,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感觉到被他抱下了轿子。

李彧却在王府前停下来,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反悔了。

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按照祖制,她不能说话。

四处看热闹的百姓也开始指指点点,周遭喧哗了起来。

「我都说燕王是被逼婚的吧,应该是反悔了。」一个大娘指了指杨宜婉,小声道。

杨宜婉搂着李彧的手紧了紧,身子僵硬了起来,李彧却仍然没动,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躯体里。

他抱着她,过了很久,终究是走了进去。

李彧抱着她,跨过了火盆,把她放下,两人一人一头牵着红绸带,她跟着他进了王府。

王府里是喧闹的,朝廷里说得上话的官员几乎都来了,四处都洋溢着喜气。

李彧却站在屋外,又立了许久,杨宜婉看不清,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似乎所有人都不明所以,杨宜婉提着一颗心,跟着他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她偷偷把手伸了出来,碰了碰他的手。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是初春,他的手很冰,和往常不一样。直至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才回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走进了屋里。

四周都是道喜的声音。她和他终于拜了堂。

杨宜婉盖着喜帕,在屋里等李彧。

可是,一整晚,她都没有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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