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经手过的一个案子。一个瘦弱的女生,在人挤人的地铁上,遇到了一个猥亵犯。
那是个勇敢的女生,她反抗了,并且报了警。
当然,这件事到这里远没有完,还有诡异的后续。
那个猥亵她的男人,从拘留所被放出后没多久,竟然吊死在了自己家里。
通常来说,猥亵案件不归我们管,这属于治安事件,不是刑事案件,所以一般轮不到我们介入。
这次不一样。
派出所长姓贾,跟我挺熟的,当初一起巡过街,现在已经是副所长了。
电话里也不说缘由,只是催促我尽快去一趟,有事。
我们的关系,必须去。
我这部门就这点好,没案子的时候,还能正常上下班,所以我下班就赶过去了。
老贾不一样,派出所的工作,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像是永无止境的浪潮,一波一波从不停歇。
刚刚处理完一桩纠纷,另一件烦心的琐事就出现,如果把情绪带入进去,很容易变得烦躁。
所以派出所的干警,很多都是扑克脸,不咸不淡,不忧不喜,碰上天大的事情,也不急不躁地问话。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繁琐的事情了。
每天丢包的、打架的、吵嘴的、失窃的案件,让人的情绪变得很难有起伏,这也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们态度冷漠,其实不是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见到老贾的时候,有些吃惊。
他完全不是平时云淡风轻的样子,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前,看见我一把拉住手,直接拖到了屋里。
都没给我让座,递过一支烟说,「这件事,我想来想去,还得你出面才行。」
我一脸蒙圈地看着他,老贾一点都没废话,直接把事情抖了个底掉。
两周前,有个女生在地铁上被人猥亵了。
直白点说,有一个男人在背后紧贴着她,摸了她的屁股,开始的时候以为是无意中触碰到的,毕竟地铁里人肉罐头一般,大家恨不得两个挤成一个,有点什么身体碰撞都很正常。
她趁着有人下车,往前面挪了挪,躲开了,结果那人居然跟了上来,再次在颠簸中把手搭到了敏感部位。
女生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等到下站下车的时候,腾出手,一口痰吐到男人脸上,破口大骂,一个大嘴巴直接抽到对方腮帮子上。
男人没想到女生这么刚,一时没有防备,当场捂着脸摔在别人身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被周围乘客围住,寸步难移。就地铁里那拥挤的状况,让他跑都挪不开脚。
然后女生报警,在乘客的帮助下直接把他扭送派出所,就是老贾这里。
「这不挺好吗。」听到这里我说,「这种女生不多见。敢当面怒斥还没让人跑了,还知道扭送以绝后患,智勇双全。」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老贾叹气,「这女孩真是不错,事情处理得很果断,没给对方机会,更没有息事宁人,勇气可嘉,我们审讯也很顺利,那小子供认不讳。」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我笑了,「这也值得我跑一趟?」
「听我说完。」老贾语气严肃起来,「处理完事情之后,女孩离开派出所,临走前朝猥亵她的男人说了一句话:你不得好死,总有一天横尸街头。」
我马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刚要说话,看到老贾的样子,忍住了。
「昨天,我们接到报案,在辖区里发现一具男尸。」老贾说,「你猜是谁?」
我一下子沉默了。
「死的就是那个猥亵犯?」
老贾点头,「事情确实有些蹊跷。当然,气话谁都可能说,不稀奇。但是这人刚拘放出来不久就死了,这女孩就可疑了。」
我点头,问老贾人是怎么死的?
「在住处吊死了。」他说,「至于是不是自缢,还得等你们出马判别。不过我觉得,八九不离十是凶案。」
我直接去找了大徐。这案子的尸检虽然不是他负责,但他知道这事。
一问,果然是个凶案。
「肯定不是自缢。」大徐说,「从现场的痕迹、舌骨断裂的情况以及着力点来看,这人是死后被吊上去的。凶手手段并不高明,勒痕很明显。」
也就是说,这人是先被勒死,之后被挂上了住处的天花板。
解剖完的尸体已经被缝合,我去停尸房看过,是个很瘦小的男人,看上去最多 1.7 米,尖嘴猴腮,僵直的四肢惨白纤细,有点弱不禁风。
目眦尽裂,面部狰狞,加上消瘦凹陷的双颊,样子骇人。
负责这案子的法医姓刘,年龄比大徐小不少,但看上去很老练。
他告诉我,从脖颈部的淤血和伤痕来推断,应该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死者生前有过挣扎,但不激烈,毕竟这体格,没有多少力气。
问到凶手性别能否判断出来,小刘沉默了几秒摆摆手,表示不好推断,对方多高都不好说。
根据小刘的分析,如果是女性,和他同体格的话,作案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从背后加害,只要臂力够大,死者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一般来说,即便是死者这个体型的男性,力气也比同体型甚至更高大健壮一些的女性要大。
但死者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所以不好推断性别,男女都有可能。
我看着现场照片,目测了一下距离。
死者离地大概半米高,赤脚悬挂在室内,脚下是个歪倒的凳子,一条粗大的绳子高悬在头顶的一根铁管上,从高度来看,要想把他挂上那个绳套,也不太容易。
「凳子上都没有发现有死者的脚印。」小刘冷笑说,「这现场伪造得很潦草,太敷衍了。」
我听了有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跟着笑笑。
当然,尸体被挂上高处,并不能说明一定就是男性作案。世界之大,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我又想起那个女生。老贾说得对,事情是有点蹊跷。
死者吴江,男,44 岁,未婚,在一家商场负责后勤工作,平时多是进行进出货物的登记记录,工作不累,但很忙。
双亲均已离世,独身一人,只有一个远方的表哥在本市。
通知之后,匆匆赶来,一脸蒙圈,了解完情况后隐约露出悲伤,不一会就恢复了平静。
看着不算可疑,毕竟远方亲戚,估计少有来往,情谊不深。不过谨慎起见,我还是让韩东升跟进一下,看是否这人有什么问题。
调查证实,这个亲戚没有问题。
死者指甲中没有发现其他皮肤组织,小刘说十分干净,说明这人经常修剪指甲。
对我来说这是个坏消息,这说明一切发生得都十分突然,他没有机会与凶手正面搏斗。
也许他挣扎了,但凶手很完美地避开了他狂舞的手指。
吴江的住处在一楼,老旧小区,监控很少。
楼内乱七八糟贴了很多广告,灯光昏暗,似有若无,一堆纷乱的电线,像是蛛网一样横亘在楼房之间。
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从他家一楼居然不安装防盗围栏来看,他生活十分潦倒,看上去也不怕有人入室,室内冷锅冷灶,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我们没有在房子里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家用电器看上去也不怎么经常使用。
不过家里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有层薄薄的灰尘,没有发现积垢,看来经常擦拭。
这印证了小刘的推测,吴江生前并不邋遢。再说,能让他负责进出货物记录,估计平时心很细。
我们又走访了四邻,都说这人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出门都发现不了,悄无声息。平时说话从来不看人,总是盯着别的地方。
商场经理知道吴江死亡后一脸诧异。
我递上一根烟,他点上之后,话多了起来。
据他说,知道吴江因为猥亵被拘之后,同事都很吃惊。
按他的话说,让他把所有的罪名猜一遍,都想不到吴江会去猥亵别人。
「我们商场里女孩不少,他平时都不和她们说话的。」经理一脸诧异地说,「偶尔有个女的来找他核货物,他有时候还脸红,因为这个,好几个导购都说这大叔挺萌的。」
「这事是够丢人的,商场马上开除了他。」经理叹气说,「后来我们就没有联系了。没想到事情变成了这样,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评价他了。」
我点头,「之前他表现怎么样?」
「很正常。」经理说,「办事一板一眼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就是不爱说话,平时总是闷声不响。什么人都有,我们也不在乎这个,工作干好就完了。」
问吴江平时有什么异常,经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
我们正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开口说,「他近视,这算吗?」
韩东升没好气地说,「这算什么异常,我也近视。」
我看了韩东升一眼,问,「严重吗?」
「严重。」经理点头,「据我所知,得有个六七百度了,度数挺高。」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旁边的韩东升也若有所思。
我们在法医中心和死者的住处,好像都没有发现眼镜。
韩东升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近视眼和猥亵没有必然联系。
我还是觉得有点怪异。
回到所里见到老贾,我让他把负责审讯吴江的干警找来。
干警很年轻,估计是在哪里见过我,见面后很热情,满脸兴奋。
韩东升在旁边笑我有粉丝了,我瞪他一眼,问对方,审讯吴江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干警笑容渐渐消逝,反复思考之后,摇了摇头。
我有些失望,想起商场经理的话,问他吴江当时有没有戴眼镜。
「没有。」干警很果断地说,「他当时进门的时候差点摔倒,我还扶了他一下,明显能看出来,他是个近视眼。」
「应该是经常戴着眼镜的,因为我仔细看过他的鼻梁,有道印痕,是眼镜压出来的。」干警说,「我当时还说,近视眼还干这个,看来戴眼镜的未必就斯文。」
看来商场经理说的是实话。
干警说,从举止表现来看,吴江的近视已经很严重了,进门的时候跌跌撞撞,看东西要把眼睛凑到纸面上。
因为这个,审讯的过程比平时长了很久。
问到那个报案的女生,干警一脸钦佩,他说女生从扭送吴江进到所里就一直非常配合,陈述案情也毫无扭捏的感觉,坦坦荡荡地把整个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期间有和吴江交代不符的地方,还一一进行了还原。
要不是她配合,审讯没那么顺利。
「别看我从警没多久,已经处理过好几起这种案件了。」干警说,「大多数报案女生来所里都显得很难堪,陈述案情和配合的时候有很多顾虑,需要反复做工作。这可以理解,但毕竟对案件推进不利。」
「据我们了解,应该还有很多女性忍气吞声,没有声张。」他说,「所以说这个女生很难得,如果都像她这样主动和坚决,以后这种猥亵案件会少得多。」
「其实现在明显已经好很多了,很多人都已经敢于制止。」他说,「我们处理类似案件也感到顺利了不少。」
我点头,重新把话题引回到吴江身上,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异乎寻常的举动。
干警迟疑了一下,说,「他有个表现有点奇怪,但谈不上异常。」
「具体是什么?」我问道。
「吴江被扭送到所里的时候人很多,得有六七个人,很混乱。我当时刚处理完另一个治安案件,看一群人推推搡搡地进门,连忙迎了上去。」
「因为几个人都七手八脚地把他摁在前面,所以吴江很显眼。」干警说,「我注意到他一直在嘟囔着什么。当时他没戴眼镜,头发蓬乱,手还被背在后面,十分狼狈。」
「我们把他控制起来的时候,他一脸惶恐,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嘴里一直在自言自语。但我总觉得,他不光害怕,好像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我当时还拍了他脑袋一巴掌,他才恍然大悟地抬起头。」
「你刚才说他嘴巴里一直念叨,在念叨什么?」韩东升问。
「听不清楚,好像是『不应该,不应该』。」干警苦笑,「当时太乱了,我就听到这一句,反复说,声音很小。我为什么记住了,是因为我拍他脑袋的时候还说了他一句,你干这缺德的事,当然不应该。」
「他意思是不是,你们不应该抓他?」韩东升马上问。
「当然不是。」干警面有不悦,「我们全程审讯都很规范的,有录像,你可以看看。」
「他对猥亵的事实供认不讳,而且我们查过地铁的监控,就是他。」他说,「你这么说就不厚道了。你没在所里干过吧?」
「干过。」韩东升轻声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介意。」
我笑笑,拍拍年轻干警的肩膀,他听说韩东升是从基层上来的,神色缓和了很多,寒暄几句之后,我们告辞。
离开的时候,韩东升有些懊恼,这次我没安慰他,因为确实,他冒失了。
干这行,同行的信任被看得很重。
社会上对这个行业的误解太多,很多人不了解实际工作困难,横加指责。
尤其是在一线派出所的干警,整日沉浸在琐碎的事务中,人少案件多,千头万绪,工作开展起来有先有后,稍有迟滞很容易招来一片骂声,日常工作压力很大。
好在这几年经过大力宣传,情况已经有了很大好转,理解和信任多了起来。
不过这种来自同行的质疑还是令人不适。
即便我清楚韩东升没有恶意,只是站在吴江的角度进行了猜测,但这话还是过于直白了。
但这并不代表,韩东升的话没有道理。
吴江的猥亵行为是板上钉钉了,这点我没有疑问。不过他口中反复嘟囔的几个字,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作为一个实施猥亵行为的违法者,他这句话都不正常。
韩东升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心有不满,说,「师父,别生气。」
「你问得过于直白,但问题没错。」我看看他笑了,「事实上,你无意中还提醒了我。」
他瞪大了眼睛问,「什么?」
「可以肯定的是,吴江说的话,不会是对自己行为的忏悔。」我说,「他有这个觉悟,就不会做这种腌臜的事。」
「我刚才一直在想他这句话的意思。」我摸着下巴说,「你提醒我了,也许他就是在表示自己不该被抓。」
「凭什么?」韩东升下意识地说,「他这么狂妄?」
「你说得对,没有人在违法行为上有着十足的把握。」我想想说,「况且是在地铁这种人流量和人群密度最大的地方,这种行为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应该说,他被抓到的几率远大于侥幸逃脱。而且从他被抓之后的态度来看,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人。」
「那么,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被抓这么意外?」
这个疑问一直盘亘在我脑海中,直到见到了那个勇敢的女生。
在我头脑中,已经预设她是一个风风火火、干净利索的样子,搞不好还是个运动健将,或者跆拳道爱好者什么的。
毕竟这种性格开朗,有着一定体能的女孩更容易有自信和勇气。
或者,有力气从背后勒死一个成年男性。
事实证明,我错了。
见面的时候我有些吃惊,对面这个叫戴文娟的女生看上十分柔弱,个子不高,皮肤很白,身材偏瘦,说话细声细气,很文静。
坦率说,这种体格,很难和凶手联系起来。
韩东升比我还吃惊,反复和所里确认女生身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戴文娟倒是很从容,落落大方地坐在我们面前,还微微笑了笑。
虽然之前通过干警了解了她的直爽,但我还是谨慎地请她将当天的情形描述一下。
毕竟这对于任何一个女性,都是一种不堪的回忆。
出于案情需要,我没有告诉她吴江已经死亡。
当然,合适的时候,我会说的。
戴文娟的说法和干警基本一致。
她当天要去市立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上地铁的时候人太多了,只好扶着栏杆挤在过道中间。当时人非常多,彼此之间没有丝毫空隙,转身都困难。
据她回忆,地铁到第二个站台的时候,她感到臀部被人用手抚动了一下。因为当天她穿的是裙子,比较薄,所以那种有温度的触感让她十分不舒服。
因为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无意,她到下一站有人下车的时候趁机往前面走了一米左右,离开了原来的地方。
「我当时还回头看了一下,但大家都拥堵在一起,多数人都看着自己的手机,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戴文娟说,「我当时以为是别人无意中碰到了,这也很正常,就没在意。」
「结果过了不久,还是那只手,又贴上来了。」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虽然当时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但我能感觉出来,还是他!」
「我当时又害怕,又生气。」她气呼呼地说,「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几秒钟的工夫,大脑像是宕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可以理解。」我说,「这是正常反应,但后来你做得很好。」
「那时候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人平时就爱和自己较真,其实我也想就这么忍了,到了下一站赶紧下车,不过如果那样,以后我都不会原谅自己。以我的性格,会在夜里不断地把这一幕反复地在脑子里回放。」
「我不想那个时候后悔。」她声音大了起来,「那人以为我害怕了,把整只手都放上来,这样他只能在我身后换了个姿势。人一动,我就知道是谁了。」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戴文娟呼出一口气,「其实我还蛮佩服自己的,回去之后我手都肿了,不过好解恨。」
「我打断一下。」我说,「你之前见过那个男人吗?」
「当然没有。」戴文娟奇怪地看着我说,「为什么这么问,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变态。」
「没事。」我摆摆手,「你很勇敢,我知道实际情况可能比你说的还要艰难,但你做到了,非常棒。这件事,有机会我一定要讲给其他女生听。」
戴文娟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也很害怕的,不过不能便宜了这个变态,要是我忍气吞声,肯定还有别的女生要遭殃。」
我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马上问,「当时你回头抓住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有没有戴眼镜?」
这问题太突兀,戴文娟一下子愣住了。
她若有所思地考虑了几秒钟,说,「没有。」
「确定吗?」我追问,旁边的韩东升奇怪地看看我。
「没有。」戴文娟点头说,「当时我回头一把抓住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我。因为离得近,把我吓得不轻,印象特别深。」
「他没有戴眼镜,眼睛很浑浊,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眼睛亮了,「我当时除了害怕,还有种感觉,觉得他目光不正常。」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他近视。」她竟然笑起来,「他无法对焦,根本没看到我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对,原来是这样。我心里有个声音也在说。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戴文娟说,「出事那天,你穿的什么衣服,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吗?」
戴文娟奇怪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上次我碰到这么尴尬的事情,是办案时询问一个女生平时有几套睡衣。
但如果我的想法没错,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关键。
「请你相信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认真地说,「这对破获案件很重要。」
「破获什么案件?」戴文娟下意识地问,「那人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吗?」
是时候了。
「他死了。」我说,然后盯住了她的眼睛。
「什么?」戴文娟声音发抖,「那个变态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身体前倾问,「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还好好的,我还气得说……」
她一下子怔住了。
几秒钟的时间,她一定想明白了某些事情。
「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是凶手?」戴文娟迟疑着问,「我当时说过他不得好死。」
「我们按照正常程序在查案。」我答非所问地笑笑,「找你来了解情况也是这个原因。」
「现在能够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我提醒她。
「我那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喇叭连衣裙,上面还点缀着一些白色的花纹。」戴文娟如梦初醒地掏出手机,「我手机上有穿着它拍的照片,我发给你们。」
「我觉得她不是装的。」韩东升走出办公室对我说,「你一直在盯着她看,有什么异常没有?」
「没有。」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也觉得她不是凶手。」
「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发现。」我卖个关子,「我有个思路,不过得碰碰运气。」
看韩东升一脸不解,我解释说,「你刚才也听到了,戴文娟说,如果自己当时不出手,肯定还会有其他的女生遭殃。」
「说得对,这也是我佩服她的地方。」韩东升点头,「不过这和办案有什么关系。」
「我们得到的线索,都是支离破碎的,但是如果把事情串联起来,眉目就清晰了很多。」我接着提醒他,「所里干警和戴文娟都印证了,吴江是个近视眼,度数还不低。这件事情,应该是真的。」
「这种人离不开眼镜,吴江当天出门的时候,肯定是戴着眼镜的。但不知什么原因,眼镜不见了。」我说,「按照所里干警的说法,他不戴眼镜行动很吃力,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
「之后就是例行的拘留,这期间干警说他要求配了一副眼镜,毕竟,没有眼镜太不方便。」我看韩东升点头,说,「但是后来,我们在吴江家里,没有发现他的眼镜,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把他的眼镜拿走了呗,还能说明什么。」韩东升不以为然。
「为什么凶手要把眼镜拿走?」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韩东升不语,半天没有吭声。
「没有道理,对吧。」我说,「一副普通的眼镜,而且是在所里的时候配的,凶手没有必要特意带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眼镜在当天搏斗中被打碎了。」我推测道,「我们如果现在回到现场,搞不好在角落里还能发现细小的玻璃碎片。」
韩东升眼睛亮了,他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
「会有痕迹。」他急切地说,「现场没有发现吴江的眼镜碎片,因为凶手刻意清理过,这说明凶手和他有过搏斗,吴江在反抗中被打中了面部!」
「对。」我看看韩东升,「如果眼镜只是掉到地上破碎了,凶手没有必要清理现场。但现场地面上没有发现碎片,说明有人特意清扫了碎屑,还带走了损坏的镜框。」
「这说明,那个眼镜碎片上,很有可能有凶手的痕迹。」我说,「指纹或者血迹。否则,凶手特意带走眼镜,没有道理。」
「法医小刘说过,凶手手段很粗糙,吴江光脚被吊死,但脚下歪倒的凳子上,都没有他的脚印,这说明凶手非常匆忙,思维并不缜密。这种情况下,他能够彻底清理完室内玻璃碎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话音刚落,韩东升就消失了。
不用说,一定是开车去了。果然,几分钟后我就听到汽车的嚎叫声传来。
这次,我没有猜错。
把吴江住处的家具全部搬离后仔细查找,我们从木床下的角落里发现了几块细小尖锐的玻璃碎片,小刘像捏着宝石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物证袋里。
几个小时的时间,韩东升屁股上像是扎了钉子,走来走去,神色焦灼。
电话打来的时候,里面传出大徐的声音,小刘很谨慎,把样本直接给了我,我检测完了。
他顿了顿说,「有人体血迹,DNA 取到了,不光有吴江的,还有另一个男性。」
我一下子放松下来,这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戴文娟应该不是凶手。
虽然不足以彻底排除她的嫌疑,但至少我们的侦查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韩东升脸上也轻松了很多,他看着我笑,「姜还是老的辣,难怪你问戴文娟吴江是不是戴眼镜了。」
「你错了,我问她这个另有原因。」我正色道。
「我们要把线索联系起来看。」我说,「吴江是近视眼,当天在地铁上没有戴眼镜,但他仍然实施了猥亵行为。」
「你不觉得,这多少有些意外吗?」我提醒韩东升,「注意,那是在大庭广众下,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别说是一个不戴眼镜的近视眼,就是耳聪目明的正常人,也不敢贸然行事。」
「但是吴江就是作案了,这是明摆着的事实。」韩东升一脸茫然地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吴江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以至于不戴眼镜也敢于实施猥亵行为?」我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记住,他当时其实是看不清楚戴文娟样子的。」
「开始的时候我也很疑惑。」我敲敲桌子说,「但戴文娟的一句话提醒了我。」
韩东升想了想说,「如果她不出手,就会有别的女生遭殃?」
话刚说完,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高了上去,「我明白了!」
「难怪你要问戴文娟当天的衣着。」他激动地说,「原来是这样。」
「对。」我拍拍韩东升的肩膀,「这就是我的另一个推测。」
这个猜想其实很简单:吴江认错了人。
对戴文娟来说,吴江只是一个猥亵犯。
但对于吴江来说,戴文娟却未必是唯一的受害人。
如果当天,没戴眼镜的吴江敢于在拥挤的车厢中伸出肮脏的手,那只能说明他有着十足的把握,即便他实施了犯罪行为,对方也不会有所反抗。
为什么他如此自信?
除了他认识对方,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但戴文娟否认了这点。她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吴江。
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因为吴江的表现侧面印证了这点。
这就是吴江在被捕后困惑的原因。
他搞错了人,对方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生,而是勇敢的戴文娟,她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果断制止了他,直接将吴江送进了派出所。
这是吴江始料未及的。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绝,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所以他才在被捕之后反复念叨「不应该」,因为在他的预想中,受害人是不会反抗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认错人?
很可能是因为衣着,或者身材。没有戴眼镜的吴江,只能通过这两个方面判断对方。
所以我询问了戴文娟当天的衣着。
这说明什么?
我心里隐隐作痛,甚至希望自己猜错了。
因为如果我是对的,那么势必还有一个潜在的受害人,经历过这种肮脏的罪恶。
安排韩东升调取地铁录像的时候,我嘱咐他一定要全面掌握吴江近期的行踪,不妨将时间范围拉长一点,近几个月的都细细看一下。
之前我们已经发现,吴江每天的行动轨迹很固定,早上和下午下班坐地铁回住处。
也就是说,他一天中有两次有作案机会。
如果我所料不错,盯死吴江,就会发现另一个受害人。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要顺利,韩东升只用了三天,就搜索到了吴江这段时间的轨迹。
得益于地铁车厢中良好的监控质量,我们很清楚地看到了吴江的作案过程。
视频也解释了吴江眼镜的去向。
当天上车的时候,吴江第一次没有挤进去,反而让人把眼镜挤掉,落在了安全门下方的缝隙中。
待到车离开,他无奈地蹲下看了看,沮丧地退后几步的,等候下一列地铁。
韩东升打开了第二个视频,看到画面中那个女生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浅紫色的连衣裙。
从视频中看,那个女生和戴文娟身高体型确实很相似。虽然镜头里能够看出不是她,但从背后看,又是近视眼,认错也不稀奇。
吴江在地铁上第一次作案,受害人就是这个女生。
具体情形不堪入目。韩东升把视频拷过来展示给我的时候,脸色铁青。
从监控情况来看,被抓之前,他一共有七次作案,对象是几个不同的女生。
但只有第一次那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女生没有反抗,一直在闪躲。前后算起来,吴江一共骚扰了她四次。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别人,另外两个女生被触碰后一个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直接给了他一拳,但没有回头。
但这些足以让吴江退避三舍,迅速挤出了车厢。
几个视频中的镜头都很清楚,第一个女生一直在退让,反复找机会挪动身体,试图离吴江远一点。
第一次吴江显然很小心,在女生远离他之后,没有继续跟过去。
想必他发现没有后果,第二次他小心地跟了过去。
这次,女生在最近的一站仓促地挤下了车。因为人多,她拼命地朝外面推动着人群。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和绝望。
从衣着来看,第三次开始,女生就更换了衣服,我们再也没有在视频中看到那件连衣裙。
我查看了视频编号,后面几次车厢都不一样。
这说明,受害人为躲避吴江的骚扰,有意识地更换了上车的位置。
但吴江一直在寻找。视频显示,他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行走,鼻梁上的镜片随着头部的晃动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我看过日期,最后一次吴江得手,距离他被抓有半月左右。
在此之后,监控中再也没有出现那个女生。
但吴江显然没有放弃,他每天都在不同的车厢上下车,显然是在找寻对方。
我厌恶地看着慢慢在镜头前蠕动的瘦小身影,像是目视着一只嗜血的水蛭,在贪婪地寻觅猎物。
终于,他发现了戴文娟。
找到第一个女生并不容易,虽然监控很齐备,但是面部看不清楚,只能大概推测出她的行走路线。
地铁中人流太大,众多面孔在屏幕前疏忽而过,稍有迟疑就不见了。
本来以为依靠沿途的路边监控,能够对女生的去向有一个准确的判断。
结果出乎我们意料,既往的录像上显示,这个女生从车厢中走出后,步履匆匆地走出地铁口后,不见了。
虽然不是一无所获,但从沿途监控来看,很难寻觅到她的踪迹。
我们很快明白,这是她刻意为之。
她在躲避吴江。
想通这点,我们把视线集中在吴江身上。
果然,他从地铁同一个出口出来之后,沿着与住处相反的方向行走了很长一段,才恋恋不舍地掉头离开。
显然,吴江路线异常的部分,就是女生的轨迹。
几次视频中合并排查发现,吴江的跟踪地点始终围绕着一所市内大学。
目标集中在大学之后,后面的工作就简单多了。
第一个女生叫杜岚,相貌精致,身材纤细,该大学英语专业大三学生。直到被我们叫到辅导员的办公室,她都一副懵懂的样子。
得知我们身份之后,杜岚眼神变得怯怯的,这点和戴文娟的落落大方迥然不同。
之前已经和她的辅导员聊过,所以我并不意外。
据辅导员说,平时杜岚说话就是细声细气的,脾气很好。
「在我看来,她多少有些懦弱。」辅导员轻声说,「不自信,总是有种自卑感,讨好型人格。」
问到她有没有男友,辅导员摇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没见过她谈恋爱。」
「倒是有些男生追求她,不过没结果。」辅导员说,「我听她舍友提过一句,说她觉得男生都比较幼稚。」
杜岚同学的说法和辅导员的基本一致,没有什么特别。
看着眼前低垂着眼帘的女生,我决定单刀直入。
「你最近没有坐地铁是吗?」我说。
杜岚眼镜微微瞪大了一点,有些吃惊地问,「您什么意思?」
「据我们了解,你之前有几个月时间,是固定在周五坐地铁出行的,每次都是 K 站上、Q 站下。」我解释说,「但最近一个月,你不再坐地铁了,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为什么问这个?」杜岚打量了一下我们,问,「可以先告诉我原因吗?」
「暂时不能。」我看着她说,「请先问答我的问题,之后我会告诉你理由的。」
「我在做家教。」她说,「我有个外语辅导的兼职,时间是周五下午。」
「仅仅是这个原因吗?」我问。
「是。」她轻咬嘴唇,「后来兼职结束了,自然不去了,没别的缘故。」
「我下面说的话,可能你不会喜欢听,但事关重大,所以我就不兜圈子了。」我敲敲桌子,「据我们发现,在地铁上,有人一直在骚扰你,对吗?」
杜岚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头一下子低下去说,「没有,你们搞错了。」
「我们不会搞错的,监控显示得很清楚。」韩东升说,「今天我们过来,就是为了求证这事。」
「你放心,那个人已经被抓了。」我安慰她。
这句话说完,杜岚脸色好了很多,抬起头轻声问,「是吗,他被抓了?」
我点头说,「是的,我可以告诉你,以后他永远都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了。」
「真的吗?」杜岚似乎没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颤抖着问,眼里也已经含着泪水了。
看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你受到了不法的侵害,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我们也不想勾起你这种回忆,但现在案情相关,希望你配合。」
「你们想知道什么?」杜岚抽抽鼻子,神色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不报警?」韩东升忍不住问,「当时地铁上人很多,你大喊一声也不至于……」
「我不敢。」杜岚重新低下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紧张得要晕过去了。」
「我也想过大声喊叫,但我不知道那人还有帮凶没有,会不会报复我。」她小声说,「既然你们知道了,我就实话实说,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过如果我被报复死掉了,我妈会多么伤心。」
「我恨死他了,真的,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杜岚说,「但我就是没有那个勇气喊出来。你们可能会笑话我,但我真的做不到。」
「我说过,这不是你的错。」我看了韩东升一眼说,「很多人都会有这种畏惧心理,这很正常,不用自责。」
「可我自己一直在自责。」杜岚重新抽泣起来,「我一直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对自己失望极了。每次要坐地铁之前,我都要给自己打气,反复在大脑中策划如果碰上那个变态,我要怎么办。」
「但我就是做不到,他碰我的时候,我浑身都僵硬了。」她哭出来声,「后来我开始痛恨自己的怯懦和无力,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让那个坏蛋逍遥法外,而我却做不到制止他。」她自言自语说,「我真的恨死自己了。」
「后来我为了避开他,每次都更换车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能找到我。」杜岚说,「那段时间,我几乎每次出门都陷入恐惧中。」
「但其实更恐惧的还在后面。」沉默了几秒,她说。
「他开始跟踪你,是吗?」我叹口气,问。
「你怎么知道?」杜岚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从发现那天起,我就开始故意走一些很偏僻的路线,想要甩掉他。那段时间,我看到学校的大门高兴得都要哭出来。」
她肩头耸动,低头呜咽了很久。
「既然这人让你这么恐惧,为什么还要去坐地铁?」我问,「那份家教对你那么重要吗?」
「我很缺钱。」杜岚擦擦眼泪说,「我家里很困难,弟弟还要上学,家里经济上无法给我帮助。我在学校用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来的。这份家教的人对我很好,而且给的费用很高,在我看来太难得了。」
「我不能失去这份兼职。」她说,「打车太贵了,乘公交也能去,但我留意过,不确定性太大,很可能会迟到,早走又会耽误学校的课程。虽然兼职那家人对我很好,但我还是不想因为自己不守时,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果丢了这份兼职,我可能再也找不到性价比这么高的兼职了。」
「况且,那家人对我真的很好。」杜岚说,「情感上,我也不想离开他们。」
我点头,下意识地问,「你兼职的对象,是那家人的孩子吗?」
「对,是一个男孩。」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些生机,「很好的孩子,有礼貌,也很聪明。」
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旁边的韩东升也饶有兴致地问,「几年级的男生?」
「高中二年级,马上就要高考了,他准备出国留学,所以他父母请了我做家教。」杜岚看看韩东升说,「怎么了?」
「没什么。」韩东升笑笑,「我就是好奇。」
「既然这么难得,为什么后来你又不去了?」我想想说,「是你的兼职结束了?」
「他说暂时不用了。」杜岚说,「小凯有一天给我打电话,说暂时不用去他家辅导了。」
「小凯就是我辅导的那个男孩。」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叫他小凯,习惯了。」
「我猜到了。」我说,「小凯在电话里说过原因吗?」
「他说他出国的事情推迟了,暂时就不要辅导了。」杜岚说,「其实我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样我就不用再去坐地铁了。」
「如果可能,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坐地铁了。」杜岚小声说。
「我冒昧地问个问题,你被人骚扰的事情,是不是告诉过小凯?」我轻声问。
杜岚表情诧异,「你怎么知道?」
「还告诉过别人吗?」我问。
「没有了。」她小声说,「有一次我去他家忍不住哭了,小凯就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情况大概和他说了一下,还叮嘱他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他当时很生气,但我说已经当场呵斥过那个人了。」杜岚说,「我告诉他这种恶心的事以后不会出现了,他才放心,还说如果还有就去保护我。」
「他们家人真的很好。」杜岚喃喃地说。
「你和我想的一样吧?」我看着杜岚远的身影,问韩东升。
「这个男孩,不简单。」韩东升说,「杀人这种事,可不是一个高中生能够做出来的,杜岚会不会是帮凶?」
「这就靠你了。」我说,「吴江遇害的时间比较明确,摸排杜岚的行动轨迹不算难事。」
希望我们都猜错了。
因为是在学校,所以当天杜岚的行动轨迹很容易摸清。
走访她宿舍和课堂同学、调阅食堂等公共场所的监控,基本排查了杜岚的嫌疑。
吴江死亡当天,杜岚始终在校,没有外出。
也就是说,杜岚至少不是亲手杀掉吴江的人。
是时候见见那个愤怒的少年了。
一脸稚气的姜晓凯见到我们的时候,表情平淡,即便亮明了身份,他也不动声色,只是对诧异的父母说,为什么会有警察来找我?
我却有些惊喜,因为我一眼就发现,姜晓凯的右手两个关节,贴着创可贴。
家长对于提取姜晓凯 DNA 的做法严词拒绝,甚至扬言要去起诉我们。
不意外,毕竟姜晓凯家长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是包庇者。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姜晓凯十分配合,主动提出可以提供相关样本。
这反常的举动,让我和韩东升一下子陷入了困惑。
难道我们的方向是错的?
相对来说,姜晓凯父母的做法更在情理之中。
毕竟,如果他们包庇了孩子,一定会尽力阻止我们对痕迹物证的提取。
「目前来看,姜晓凯有作案嫌疑。」我对韩东升说,「但似乎他不担心 DNA 的问题。」
「有没有可能,他在赌。」韩东升说,「如果他自信没有在犯罪现场留下 DNA,那必然对于提取不会介意。」
但我不这么想。
从现场发现的眼镜碎片来看,凶手必然和吴江发生了的肢体冲突,而且在碎片上留下了痕迹。即便是自信已经打扫干净,也不至于对提取 DNA 这种事情如此坦然。
难道,我的思路错了,姜晓凯不是凶手?
无论如何,都得先和姜晓凯聊聊。
姜晓凯十分配合,除了对于吴江这个人表示完全不知情之外,其他的陈述都非常流利。
对杜岚被猥亵一事,他再次表现出了愤怒。
但说法和杜岚一致,也不否认自己知道这件事。
至少我从他稚嫩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伪装的痕迹,真诚得无懈可击。
不过他说手指因为打篮球挫伤了,没什么说服力。
问到他中断杜岚课业辅导的原因,他也表示时因为留学办理机构说出国计划因故延期了,所以短时间内对英语的提高不再那么迫切。他和父母商量之后,决定暂时自己先学着,他们和杜岚约好,过段时间再继续。
听上去很合理,但我还是心存疑窦。
「吴江是在杜岚结束辅导后 20 天左右遇害的,两件事未必一定有联系。」韩东升说,「时间上来说,跨度有点大。」
我没接话,对韩东升说「,查一下姜晓凯在吴江遇害那天的活动轨迹。」
姜晓凯的行动十分有规律,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当天不是周末,姜晓凯上学后直接回家了。
不过也并非无懈可击。
当晚姜晓凯称一直在家里复习功课,没出门。
但除了姜晓凯家长,再无旁证。他们坚称,当晚姜晓凯始终在家。
对此表示疑问的时候,姜晓凯家长很愤怒。
姜晓凯的父亲十分生气,白皙斯文的面孔上充满着鄙夷。
姜晓凯的母亲则直接指责我们无事生非,言辞激烈。
我不意外,这种血亲的维护司空见惯。
意外的是姜晓凯的态度,这让我对 DNA 检测不报太多希望。
但我又错了。
大徐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
「不相符。」他语气低沉,「这孩子不是凶手。」
「意料之中。」我应了一声,已经做好了挂断的准备。
「但 DNA 片段显示,姜晓凯和凶手的 DNA 比对后,提取的位点全部相符。」
这句话的意思听上去复杂,其实很简单。
凶手和姜晓凯存在亲子关系。
瞬间,我脑海中一个愤怒的面孔清晰起来。
「难怪他如此激动地阻止我们提取姜晓凯的 DNA。」韩东升恍然大悟,「不是为了维护孩子,而是为了自己。」
姜晓凯当晚在家是真的,但有人未必在家。
「马上全面调查姜晓凯父亲和杜岚的关系,他当晚的活动轨迹。」我对韩东升说,「你记得吗,杜岚曾经说过,他们一家都很好。」
现在想起来,这话意味深长。
明确了目标,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很多。
姜博坐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表情冷漠,一言不发。
「你和杜岚是什么关系?」我问。
「雇佣关系。」姜博说,「我给钱,她帮我辅导儿子。」
「不止吧。」韩东升说,「据我们调查,你们比这个关系要亲密。」
「什么意思?」姜博脸上隐隐露出怒气。
「意思是,你对于杜岚,远不止雇主那么简单。」我直言,「当然,你妻子毫不知情。」
「血口喷人,你们凭什么污蔑我。」姜博冷冷地说。
「凭我们调取你的开房记录,还有这个。」韩东升把几张照片扔在姜博面前。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如果你认为这几张酒店前台的照片也是污蔑,那一定不会介意我们询问你妻子。」我坦言,「清者自清,我想她一定会相信你的。」
「不要。」姜博语气软了下来,「她一定会闹到人尽皆知,我不想让小凯知道这件事。」
「你们今天找我来,不是为这件事吧?」他顿了顿,主动问。
「当然,你很清楚我们找你的目的,对吧?」我从身后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姜博脸色马上变了。
他不时看几眼我桌子上的眼镜,那是我按照干警的描述,特意去同一个眼镜店买的。
但他没有放弃。
他扬了扬头说,「后来我告诉杜岚这样不道德,她很通情达理,我们就分手了。我的确对不起这个家庭,但也仅限于此了。」
「杜岚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提醒他,「据我所知,你突然提出要和杜岚结束这段关系,还让她以后不要去家里了。她非常错愕,苦求无果,你态度十分坚决。」
「我说了,这样不道德。」姜博低声说。
「最让我们吃惊的是,杜岚曾经扬言要告诉你妻子你们这段不正当的关系,但你不为所动。」我补充说,「甚至让杜岚尽管去说,毫不在乎。」
「虽然她最终没有去,但这态度很让人意外。」韩东升说,「在我看来,除非发生了什么十分严重的事情,严重到超过了出轨给你带来的影响,你才会作出这样不理智的决定。」
「比如,杀人。」我看着姜博说。
他猛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看过来。
这眼神,我太熟悉了。
「说说吧,为什么杀了吴江。」我敲敲桌子,「想必你也想到了,我们的 DNA 比对显示,你就吴江死亡当天在他房间里的人。」
「还有一点,你没有戴手套,但用衣服裹住了绳子,擦拭了室内的物品。虽然你回家后清洗了衣物,但我们在上面提取到了绳索的纤维。」韩东升补充说,「那绳子是吴江从单位仓库带回家的,作为捆绑货物的特定绳索,材料考究、韧性非常好,上面的特定纤维十分细腻,嵌入衣服纹理后,轻易无法去除。」
「不要让岚岚……杜岚知道这件事。」姜博轻声说,「我不想她知道我是个杀人犯。」
我冷笑,「你就不怕你妻子和孩子知道?」
「这已经无可避免了。」姜博苦笑,「他们最终肯定会知道一切的。」
「但至少你们可以隐瞒杜岚,这事和她无关。」他接着说。
「你是怎么知道她受到了猥亵?」我问姜博,「她自己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我儿子告诉我的。」姜博说,「杜岚始终没有主动告诉我这点,她的性格,这种事情最亲密的人都不会说,即便是我。」
「小凯当然不知道我和杜岚的关系,告诉我的时候还让我保密,说杜岚已经当场呵斥那个混蛋了。」姜博说,「但我太了解她了,以她的性格,做不出这种事。」
「我们私下接触的时候,我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她慌乱地掩饰过去了。」姜博说,「我也不敢深入问,怕她迁怒于小凯。如果她拒绝了继续兼职,我们见面就困难了很多。」
韩东升咳嗽了一声,眼神鄙夷。
「你是怎么找到吴江住处的?」我问。
「我跟踪他了。」姜博说,「他叫吴江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连他姓名都不知道,就跑到他住处勒死了他?」我有些吃惊。
「那是个意外。」姜博急切地说,「我当时只是想教训一下他,打他一顿,让那个混蛋不要再跟着岚岚了。」
「找到他的住处不困难,我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在骚扰杜岚,但我知道这人一直没放弃。只要跟着杜岚,就能找到这个人。」姜博看着我说,「所以我稍微装扮了一下,在地铁上跟踪过几次杜岚,果然看到了那个人做的事情。」
「你当初把他揪住报警不就行了?」韩东升忍不住说,「为什么还要单独去找他?」
「你太不了解杜岚了。」姜博苦笑,「如果这样,她一定会和我断绝关系。她自尊心很脆弱,这样相当于当众丢她的脸,在她看来是一种极度的羞辱。」
韩东升摇摇头,显然无法理解。
「杜岚家庭很复杂,从小缺少亲情,所以才会和我好。」姜博慢慢说。
「不要把出轨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韩东升忍不住打断他,「说案情。」
姜博抬头看看他,苦笑说,「我知道那人在跟踪杜岚,但他绝想不到我在跟踪他,所以我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他的住处。」
「很破的一个地方,几乎没有摄像头。」姜博说,「我后来又去过几次,主要是观察周围环境,怕被监控拍到,发现那里太简陋了,才放心。」
「我去的几次,他都没在家。」姜博说,「虽然我有点奇怪,但这对我是好事。但我没胆子进他家,只观察了进入路线,在周围策划了一下逃跑方向。」
我马上明白了,那正是吴江被拘留的时候。
「其实我本来都打算放弃了,以为那人不会再出现了。」姜博叹口气说,「结果过了几天,我重新在地铁上发现了他。」
「这让我下定了决心,要教训他。我找了个借口,让杜岚暂时不要过来,想等我教训完那混蛋再让她重新辅导小凯,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姜博说,「不想进到房间的时候,被那人发现了,他正在找眼镜,听到有动静,抬起身来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戴上。」
「刚戴上眼镜,就被我一拳打在脸上,眼镜重新被打落。虽然我不算强壮,但他比我瘦小很多。当时他准备喊人,情急之下我随手拿过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发现他已经……」
姜博用手捂住脸,浑身都在颤抖,「我吓坏了,慌乱得不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
「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坐了很久,我才想起要做个伪装,至少要把指纹擦掉。我不敢在现场翻动,就脱了衣服把自己碰过的地方擦干净,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地上的眼镜碎片和自己手上的血丝。」
「幸好没有滴到地上,但我知道眼镜片上一定沾染上了血迹。」他说,「我就匆忙地趴在地上把看得到的碎片都小心地捡起来,放到一张卫生纸里包起来。」
「我当时紧张得要死,感觉时间过了很久,我才把地上所有的碎片拣完,反复又看了几遍,我才放心。」姜博说,「把眼镜剩下的部分和碎片都用纸抱起来,连同勒死他的绳子,我都带走了。」
「然后我布置了现场,想把姜博的死伪装成上吊的样子。」姜博说,「你说得对,眼镜的事情提醒了我,我生怕绳子上再留下自己的血痕,就用衣服包裹住了绳子,把那人的尸体挂了上去。」
「幸亏他很瘦小,不然我做不到。」姜博声音颤抖着说,「当时地上还有排泄物,屋里一股难闻的味道。因为恐惧,我始终没有敢看那人的样子,抱起他的时候,我都要哭出来了。」
「挂好之后,我从旁边踢过一个凳子放在他脚下,就赶紧翻窗逃走了。」姜博抬起头,满头大汗,眼圈泛红。
这次,他真的哭了。
韩东升在姜博被带走后一直都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我想了想,问,「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我想再去地铁站,查查监控。」韩东升答非所问。
我笑了,有进步,这才是我的徒弟。
第二天,韩东升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还有一丝兴奋。
「查到什么了?」我明知故问。
「真相。」他摸着下巴笑得像只老狐狸,「我们得再去见一个人。」
杜岚被重新带到审讯室的时候,一脸困惑。
「我们查看了路边的监控,发现了姜博跟踪吴江的影像。」我坦言。
杜岚脸上露出惊讶,「他为什么跟踪吴江?」
「听你的意思,你知道谁是吴江?」我笑笑,问。
「不知道。」她慌乱地看看周围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你不应该奇怪。」韩东升接话说,「吴江就是猥亵你的那个男人,这你很清楚。」
「为什么我会清楚?」杜岚愤怒地说,「他像噩梦一样缠着我,我躲都来不及,怎么会认识他?」
「你认识不认识,我不知道,但姜博肯定是认识的。」我说,「不然他怎么会跟踪吴江?」
「我们不需要你认可这件事。」我顿了一下说,「关于你和姜博的关系,我们聊过了,这我不必再说。」
看看我特意放在桌子上的照片,杜岚咬着嘴唇,没说话。
「具体细节我们已经询问过姜博了,后面会再和你核实。」我说,「这种关系显然是不道德的,但不是这次谈话的重点。」
「有件事情让我感到很奇怪。」韩东升开口了,「既然姜博跟踪吴江,当然是认识他的。」
他接着说,「那么问题来了,我调取监控发现,姜博居然没上过地铁。」
「你想说什么?」杜岚抬头问,语气激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上去你就是那只蝉。」韩东升话锋一转,「谁是黄雀呢?」
「既然是跟踪,当然得锁定目标。」韩东升说,「但姜博跟踪吴江的举动都是在吴江出地铁之后。再说一次,地铁里四面八方都是监控,但我没有发现姜博。」
「他怎么知道谁猥亵了你?」韩东升重重地说。
杜岚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直说吧。」我敲敲桌子,「你之前撒谎了。」
「关于你被猥亵的经历,也许你的确告诉了姜晓凯,但你只说出了部分事实。」我说,「这件事,你还告诉了别人。」
杜岚沉默了一下,轻轻说,「你们说那个猥亵我的人叫吴江,他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说这些?」
「死了。」韩东升说,「被人勒死在住处。」
杜岚眼睛瞪大了,颤抖着说,「死了?」
「没想到?」我微微探身,看着她的瞳孔说,「很意外吗?」
杜岚缩缩脖子,好像被人塞进了冰块,没说话。
「关于吴江的死,你和姜博各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会搞清楚的。」韩东升也敲敲桌子说,「但我们查到和你自己交代是两种性质,你要想清楚。」
杜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瘦小的身躯缩成了一团。
两人被带走之后,韩东升一直都不说话。
我知道他又在思考什么,就约他到外面吹吹风。
「你说,如果杜岚当时像戴文娟一样勇敢,是不是姜博就没事了?」韩东升轻声说,「像是蝴蝶效应,一个意外事件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杜岚的忍让,让吴江得寸进尺,从而让他惹上杀身之祸。」我沉吟着,「你说的不无道理,不过很遗憾,事实是无法假设的。」
「姜博事发后想保护杜岚,全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意外。但关于吴江的死,杜岚未必知情。」我说,「姜博到吴江家中的时候,没有戴手套,匆忙之下用绳子掩饰痕迹,他的杀人不像是预谋。」
「在杜岚那里,关于吴江的下场,姜博可能还有另一番说辞。」我沉吟说,「杜岚的吃惊,未必是装的。」
「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吴江这种人。」韩东升迷惑地说,「做这种恶心的事,他们没有羞耻感吗?」
「公开场合对于猥亵犯来说有一种变态的刺激,但同时也是他们的恐惧所在。」我说,「人潮汹涌的地方,天然有种强大的震慑力。一旦自己的犯罪行为被公开,多数猥亵犯都会惊恐万分,落荒而逃。即便个别负隅顽抗,也会被警方严惩。」
「从姜博的供述来看,吴江并没有吸取教训。」韩东升皱眉,「他已经被开除,结果依然在地铁上逡巡,说明他还妄图作案。」
「他被捕之后,一定清楚认错了人。」我冷笑说,「也许,他确实吸取了教训,只不过他的教训是,不要再认错。从这点上来说,他被抓是早晚的事。」
「不能将平安无事,寄托在坏人改邪归正上。」我说,「你说得对,我们可以理解她的胆怯和恐惧,但如果杜岚当时像戴文娟一样有勇气当面反抗,及时报警,一切都会不同。情况可能对她更有利。」
「对于这种人,最有力的应对就是当面指出、大声呵斥,报警处理才是永绝后患的最佳途径。」
「当然,这确实需要巨大的勇气。」
说到勇气,我脑海中另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清晰,让人心生敬佩。
给自己勇气、让罪恶无所遁形,有时候,就从一声怒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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