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

2022年 11月 10日

醒来很是头痛。

我一睁眼便是一场惊吓,一群小宫女鸦雀无声,低着头捧着托盘,足足站了一屋子。

「娘娘醒啦。」

采薇过来给我垫了个枕头,伺候着穿鞋洗脸,然后拿来了一身没见过的衣服,墨色带暗纹的锦缎,用金线满绣着凤凰,很是隆重。

「今儿什么日子啊?」我张开胳膊,懒懒地闭着眼睛,任由她们左一层右一层给我穿衣裳。

「娘娘您糊涂啦?今天正月初三,是祭天的日子呀。」采薇说着话,利索地把我调了个过儿,扶到镜子跟前开始梳妆。

我心里颇为无奈,就算不糊涂我也不知道啊。

正月初三对于我来说的意义就是春节假期结束该复工的日子啊。

这么一想,当皇后也没什么不好的,工资高,假期长,好吃好喝,有人伺候。唯一一点就是这个皇上,比我见过的所有产品经理都无厘头。

想到古怪的穆云朗,我没忍住撇了撇嘴。

「哎,娘娘别动,胭脂涂歪了。平日伺候娘娘化妆的宫女病了,奴婢不大会,您担待着点。」

我乖乖恢复了一张冷漠脸,开始打盹。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采薇把我晃醒了。

「我们娘娘可真是天姿国色,仪态万方呀。」

我往镜子里一瞧。

怎么说呢,我愣是没敢相信面前的是块镜子。

「采薇,你知道皮卡丘吗?」

「皮卡丘……奴婢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我画得和皮卡丘一样!」

那两坨腮红,规整得像印泥戳上去的一样。

哦,还有两道蜡笔小新眉。

这个古代的胭脂水粉也不知道什么做的,越擦越花,最后我从皮卡丘变成了红鼻子的皮卡丘。

眼看着到了时间,外面太监三催四请,来不及重新画,只能匆匆出了门。

北衡建都没多久,地儿还挺大的,走了好久才走到祭天的地方。还在陆陆续续地来人,我从后边远远一看,阳光柔柔的笼下来,心里突然有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这不就是集合升国旗嘛!

真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啊不对,是鳞次栉比,整整齐齐。

首先向我们走来的玄青色方阵是皇家代表们,他们气宇轩昂,朝气蓬勃;紧随其后的深蓝色方阵是文臣,深蓝色的衣服代表着他们深沉的智慧;在文化队旁边,银色铠甲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没错,他们就是武装力量代表……

我头脑风暴自娱自乐,突然看见了人群里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不是,还有医疗代表队呢?

不然林霁怎么会在这儿?

昨天我刚想找他,今天就偶遇了。

这不就是主!角!光!环!嘛!

爱了爱了。

我看了看,好像没人注意我,就使劲儿冲他挥舞了两下胳膊,可是他非常别扭地把头转过去了,于是我轻轻喊了两声,「林霁,林霁--」

这下子他不好装作看不见,便往前来了两步,冲我标标准准地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万安。」

他抬了头,眼睛也不看我,比冰山还要冰山,真像个和我素不相识的臣下。

难道说,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霁了?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奇变偶不变?」

他还是冰着一张脸,但是嘴唇还是轻轻动了动。

「符号看象限。」

……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两边传来了小太监的通报声,皇上太后来了。

原还有点声音的人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接下来仿佛是课间广播体操环节。

就是那种,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是跟着大家做就好了。

反正上香的时候有太监给递香,磕头的时候有太监给放蒲团,该起身了有人扶。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何柔儿老是瞧我,脸上还一脸高高在上,甚至还有点……悲悯?

我一走神,动作就慢了半拍。

太后转头瞧我,愣了一愣,「卿月你这个脸……」

她挑了挑眉,装作非常正经的样子,我却看出来,她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不只是她,每一个在我跟前过的人,都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最可恶的是殿里的那个什么和尚,在那儿和太后客套的时候,拍马屁说皇上年少有为励精图治,皇后母仪天下国色……抬头看了我一眼,愣是把后两个字咽下去了。

我眼看着穆云朗那个冰山脸都松动了。

我恨啊。

突然有人给递上来一碗米花糖,我以为是体恤我们没吃早饭,还说这碗有点小,正准备往嘴里放,突然扑棱棱飞了一群鸽子出来。

哦,原来是喂鸽子用的啊。

太后轻轻问,「卿月啊,你饿了?」

「没,没有,儿臣是……与民同乐,与民同乐。」说着我干笑了两声,撒了一把米花糖出去。

「等会儿仪式结束了,去我宫里。」太后放低了音量,「我那儿有昨晚上炖的大肘子。」

我悄悄在笼袖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散了,我望了好几眼也没瞧见林霁,想着晚上再找他。

我到太后那里的时候何柔儿已经在那儿坐着了,正和太后说笑,看见我立马翻了一个鬼斧神工的白眼。

那个白眼怎么说呢,我觉得她也许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

何柔儿在亲姑姑家就是嚣张,时不时用言语挤对我。不愧是认真宫斗的女二,就冲她看见皮卡小新都没有被逗乐这一点,我就很佩服她的职业操守。

太后倒是浑然不觉一般,一直笑眯眯地和我们两个拉话,言语之间也不偏袒何柔儿。再者我也懒得和这种小屁孩较劲,说两句又不少块肉,就安安生生啃我的肘子。

她招惹我是在回去的路上。

吃完饭,看太后言谈的兴致低了,大概是吃饱了犯困,就和她道别回宫。

就在我走到御花园的时候,何柔儿匆匆忙忙地撵上来了。

「呀,皇后娘娘。」她站定了,拿帕子扇了两下风,「好巧呀,真没想到这在遇见你。」

拜托,你能等气儿喘匀了再说话吗?

我刚刚就被她烦了半天,没想到不搭茬也把我缠上了,索性挤对她两句,「可不是吗,好久不见,妹妹还健在呢?」

「你。」何柔儿轻轻一跺脚,「你怎么说话的!」

「当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咯。」

「你骂谁?」

「谁听进去了我骂谁呗。」

「你就是在讽刺我!」

「有些人好好的路不走,非来我跟前捡骂,总不能怪我不是?」

何柔儿露出一种孩子吵架没吵赢的表情,眼睛因为生气瞪得圆圆的,嘴巴却嘟着。

还有点儿可爱。

像游泳池里的小黄鸭。

想到我就没忍住扑哧乐了出来,本来也只是小孩子斗气,气消了也就算了,便绕过她准备继续走路。

「许卿月,你还真是病没了一颗心啊。」何柔儿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凉,她走到我跟前,又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看着我,「今天祭天大典,你就没发现,你许家的人,一个都没了吗?」

「娘娘,咱们早点回去吧,要下雨了。」

我把采薇抓住我胳膊的手拿开,走到何柔儿面前。

其实我不知道该问点什么,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你……你干吗这样看着我,」何柔儿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说句实话而已。」

我往前走了一步,仍然紧紧盯着她,「说下去。」

「我,我又没说错嘛!你们家除了那个哭瞎了眼睛的娘,和你戍守极寒之地的哥哥,就是什么人都没了呀!去年祭天没有你许家的人,你不是还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威胁皇上吗。怎么今年学乖了?你以前不是天天在佛堂为你那个死去的爹……」

「娘娘!」采薇突然跪在我面前,眼睛里盛满了哀求,「我们回去吧。」

「怎么?不敢让你们主子听下去了吗?」何柔儿仿佛因为采薇这一跪找到了上风,脸上又得意起来,「这半年来宫里的流言你也听了不少吧,许卿月,别人都说你是一场病丢了魂魄,可是只有我知道。」

何柔儿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笑,「只有我知道,你就是认输了。你许卿月输给我,你许家输给我何家。」

「你怎么又变成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了。」她伸出手来摸我的脸,「你就是用这副神情勾搭皇上的吗?真是让人……」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因为吃痛皱了皱眉。

「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采薇,「走吧。」

我们走出去十来步,何柔儿的声音在身后传过来,「许卿月!皇上根本就不爱你!」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爱他。

但是我心里闷闷得难受。

我讨厌这种游离在状况外的感受,更何况现在的每一步都可能关乎我的生死存亡,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在这个世界。

回到凤仪宫,我让宫人们都出去,只留下采薇。

采薇扑通跪在了地上,「娘娘,你不要听昭贵妃胡言乱语,她是见不得皇上与娘娘最近有所缓和,所以挑拨离间啊!」

「要挑拨离间也要先有嫌隙,而且,」我盯着采薇的眼睛,「采薇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最近有所缓和,什么事情有所缓和?」

采薇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我轻轻俯身,「还要瞒我吗?」

采薇摇了摇头,声音带了哭腔,「娘娘还是忘了的好,娘娘信采薇一次,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后娘娘好……」

这一点我倒是深信不疑。

我们两个相处这半年,除了开始的几日,想必她都清楚这身子已经易主,我自认为对她真心实意,她也一样。

我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罢了,伺候我午睡吧,我头有些痛,下午请上次的林太医过来。」

林霁来的时候,我已经候了他多时。

我怀疑这个林霁有人格分裂,明明上午那么正经,下午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拉了个凳子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林霁,给我讲讲许家的事儿。」

林霁的表情明显一滞,「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许家的事?」

「因为我没有记忆而且我才看完第一章啊!」

「来吧,手动快进到第三百七十章--《真相大白》。」

真什么相什么大什么白?

「你知道你那个老公公吧,十八年前……」

「等等!」我制止了他,「你等我找个纸笔记一下。」

十八年前。

经过十年战乱,北衡艰难建国,年号建安。

建安十年,穆云朗被立为太子,时年十一岁。

建安十一年,太子与许家长女定亲,时年十二岁。

建安十四年春,帝薨,太子即位,时年十五岁,次年改年号承熙,许家长女入主中宫。

承熙元年秋,许家私蓄兵甲,谋反未成,许老将军入狱。

承熙二年春,许老将军狱中畏罪自尽,许家上下,男丁流放极寒之地,女子充为军伎,念及帝后情谊,许家老夫人仍留居旧宅。

我费了好大劲才捋清楚这个拗口的时间线。

「所以许老将军……就是我爹,真的造反了吗?」

林霁摇摇头,「我刚刚和你说的,是外界流传的版本,事实上许老将军是被何家构陷的,何家阴险,加上许老将军自认清白坦荡,不懂低调处事,功高震主,本来就为年幼的新帝所忌惮。」

「穆云朗其实并没有想害许老将军性命,并且私底下派人去查这件事情,但是许老将军没等到真相大白,就被何家的人毒杀在狱中,一时间许老将军畏罪自尽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坐实了罪名。穆云朗也因此不再追查,惩处了许家上下。」

「但是皇后一直认为是穆云朗杀了许老将军,爱人成了仇人,对皇上萌生恨意,终日郁郁。于是皇上也鲜少再见她,只是想方设法从其他地方弥补。」

嗷,怪不得这个皇后看着不受宠,生活条件倒是还不错。

简单来说就是,男主误会女主家造反,女主误会男主杀她爹,然后最后发现都是女二干的。

不错,这很套路。

「所以就这么个破误会,用了三百七十章才解开?」

林霁点点头。

靠,真就没两天好日子过呗,我记得这本书一共才四百章。

「大概书里的时间就是过了……六七年吧。」

可以,这很虐文。

「男主爱女主吗?」

「不爱。」

「那他喝醉了让我叫他阿穆哥哥。」我想起来又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霁漫不经心地回答,「好歹一起长大的嘛。」

我又想了想,「原设定里面女主爱男主吗?」

「爱。」

「然后男主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林霁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懂了,经典贱女作男。

不过那就好办了,反正我不爱他,我只要别得罪他就完事了,我祝福他早日和何柔儿矢志不渝双宿双飞,到时候我把皇后的位置让出来,好歹能安稳富贵地过一辈子。

我把下巴搁在刚刚写字儿的宣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嘴巴吹桌子上的纸。

「皱着眉毛想什么呢?」

「想我的未来,」我把下巴抬起来,「所以其实我只要不惹他,就会很安全。」

林霁笑了笑,「但是你现在改变不了的是许家的过往,何柔儿会始终视你为眼中钉,而且有这件事情在,穆云朗就一直与你心有隔阂。」

我想了想,「那么……如果我早点把真相调查清楚,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我……我们的悲剧了?」

林霁歪头想了想,「You can have a try.」

我看了一眼林霁,他一脸的玩世不恭,好像这些事情都和他无关。

「林霁,你不害怕吗?」

「我不怕啊,我为什么要怕。」他嘴角浮出一丝笑,露出一颗虎牙,「我只要不爱上你,不做那些傻事,就很安全。」

「我还以为你要说,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很安全。」我促狭地打趣他,「你上午的演技可真好啊林太医,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那是 plan B,为了以防万一。」

「防什么万一?」

「万一我真的爱上你了呢。」

「别,害人害己害人害己。」

林霁扬着眉毛,突然看着我笑了,「你下巴上沾墨水了。」

我一摸,可不是么,一手黑。

古代这个生产力,笔不好写,墨不好干,纸不好放,砚不好拿,我说为什么叫文房四宝,原来是因为一个比一个金贵。

怪不得九年义务教育普及不了。

我拿帕子胡乱擦了擦,「没事,等会再洗脸。」

林霁伸出一根手指来扒拉我刚记的东西。

「你这画的啥啊?」

「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些啊。」

林霁:???

林霁皱着眉头仔细辨认着我的鬼画符,「你来说说,这个小云朵是什么?」

「穆云朗啊。」

「这个小月亮呢?」

「许卿月啊。」

「这个荷花……哦,我知道了,这是何柔儿。」

我感到很是欣慰,「不错,孺子可教。」

「你为啥不直接写字……哦我明白了,」林霁突然一脸郑重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嗓子对我说,「你怕被人看见,对不对?」

「不是。」我一脸严肃地告诉他,「我只是不会写毛笔字而已。」

毕竟任何十划以上的字在我手里都会变成一个黑球球。

林霁满头黑线。

「我的皇后娘娘,你都来了半年了,这种基本技能都没有学会吗?你就不怕露出破绽?」

「穆云朗根本就不见我,我上哪露破绽去。再说了,一直到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哪天一个不小心就回去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必须得分析清楚现在的局势,计划好每一步怎么走,我不能把自己交给命运。

「发什么呆呢?」林霁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不如,我教你写字啊。」

我摇摇头。

「林太医,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不熟。」

林霁愣了一下,站起来规规矩矩地作揖,「臣明白。」

「以后少进宫。」

「是,皇后娘娘。」

「你今日来,是因为我头痛不适。」

「是,臣下会把药方开好,回去仔细交代给记档的太医。」

「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所有大事都写下来,下次合适的时候进宫交给我——你放心,我会另外誊写一遍将你的烧掉,不会留下痕迹。」

「是。」

我送林霁出门,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雨了。

「林霁。」我看着他的背影,「保护好自己。」

他转过身来同我行礼作别。

「皇后也是。」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轻轻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可以找我,随时。」

送走林霁,我坐在桌子前仔仔细细思考我遇见的每一件事。

许卿月和穆云朗之所以变成一对怨偶,虽说何柔儿的挑拨离间起了一定作用,最重要的还是当年的事情让两个人有了嫌隙。

如今我已经对穆云朗没有误解了,但是穆云朗并不知情,心中仍有芥蒂,所以还是很容易让人拿这个大做文章。

所以我只能让这一切水落石出。

但是这意味着我要与何柔儿,与权倾朝野的何家为敌。

不,不可,我现在根基未稳,不能轻举妄动。我得给自己先找个靠山,起码关键时刻可以保我性命那种。第二步才是慢慢调查真相,不求主动出击,但求兵来将挡。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在这里认识的所有人。

采薇之所以不愿意告诉我当年这件事情,可能是因为她不愿意我卷入纷争里面,但是她没想到不告诉我,反而是让我置身险境。

采薇算是我的朋友,但是关心则乱,也没太大能力。

林霁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能和他产生太多联系,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危险。

何柔儿是个战斗欲爆表的傻子,能躲就躲。

穆云朗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阶级敌人,绝对不能得罪。

最好是那种位高权重,智商在线,还对我比较友好的。

想来想去我能拉拢的人居然只有……太后?

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靠谱不靠谱,太后可是何家人,怎么可能搞自己娘家。

除非……

「娘娘。」采薇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晚膳有什么想吃的吗?」

采薇可能是怕我追问她什么,说话都嗫嗫嚅嚅的。

「晚上啊。」我想了想,「如意卷,小豆糕,杏仁豆腐,白梨凤脯。」

「娘娘平日不是最不爱吃这些软甜的吗?」

「我们去走,亲,戚。」

采薇拧着眉毛,「娘娘在宫里有哪门子亲戚?」

「长信宫。」

其实我看出来了,这个太后喜欢我完全是因为我吃得多,话多。

中午去她宫里吃饭,她看着我哧溜一口肉脸上的笑就颤一下,还絮絮叨叨穆云朗小时候比小牛犊子吃得还多,人也活泼,不知道怎么现在……

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我很能理解,毕竟古代这个年纪都算老年人了,都想儿孙绕膝,承欢膝下,抓一把糖「哗啦」过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崽子。

可怜太后娘娘,不仅没孙子抱,身边这几个孩子傻的傻,疯的疯。

上次家宴,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不是穆云朗司马脸,就是何柔儿翻白眼。

还有百分之二十的时间是这两者的交集。

我都不敢想再加上一个哭哭啼啼的许卿月,这是个什么局面。

走着神就到了长信宫。

宫门口值守的小太监看见我们,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往里走,宫里的嬷嬷看见我们,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然后太后娘娘看见我们……

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我仿佛是捅了眉毛窝,六条活色生香的眉毛在我面前跳舞。

我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卿月,笑什么呐?」

「回,回太后娘娘,我,我想起来一个笑话。」

「说来听听呀。」

「就是说有一个人,他晚上胃疼,他就想和胃说说话,让它不要疼了。他说,胃,然后太后娘娘猜他的胃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他的胃说,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哈哈哈……」

太后娘娘愣了一下,也笑起来,甚至比我笑的还开心,她对着面面相觑的宫人们说,「怎么?你们不觉得很好笑吗?」

大家也稀稀落落地笑起来。

等我反应过来我讲了个多么不合时宜的笑话,突然觉得太后有点儿孤独。

我一直都不是个特别擅长逗笑别人的人,所以能被我逗笑的人,应该都挺孤独的。

从长信宫出来,我望着天上的一小牙月亮,孤零零地挂在瓦檐上。

「采薇,你说太后娘娘生活是不是也特无聊啊。」

采薇好像很努力地在领会我话里的意思,「嗯……怎么算无聊呢?」

「就是很没意思啊。」

「什么叫有意思?」

「就是很有趣啊,去很多地方,遇见不一样的人,吃没吃过的东西,做喜欢做的事情。」

我想说若尔盖草原,想说花海,想说水族馆的海豚和夏天夜里的烧烤。

我想说的太多了,也太遥远了。

「你有什么梦想吗?梦想,梦想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采薇的眼睛里像是突然有了神采,「想让娘娘和皇上重归于好。」说到这儿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什么,「我是说,希望娘娘和皇上和和美美,娘娘一生平安顺遂。」

「就没有关于你自己的吗?」

「采薇知道,您想让我有自个儿的想法,就像您讲那个什么『人人生而平等』。我不是因为做下人就低看了自己,而是因为打小跟着娘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娘娘。」

「但是你知道……我不一样了。」

「奴婢一开始确实惶惑惊恐,一是因为想不明白娘娘为什么变了,二是害怕娘娘举止莽撞,让人抓住把柄,闯下祸来。现在采薇觉得娘娘只是性子不一样了,但还是一样的善良,一样的待我们好。」采薇轻轻笑了笑,「甚至这个活泼劲儿,活生生像是回到了入宫前,这是奴婢这几年日日夜夜求都求不来的。」

「所以奴婢求您,不要多想,就这样一直快快乐乐地过下去,好吗?」

我点点头。

春天快过去了,因为经常去长信宫,春日里又懒,我整个人都圆润了不少。

原本还担心去长信宫会遇见何柔儿这个麻烦鬼,结果发现何柔儿似乎和这个姑妈并不是非常亲厚,来往不多。

我一早就寻了个机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对穆云朗无意,皇后之位亦不贪恋,许家人已经所剩无几,我只想平安就罢了。她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慢慢少了很多敌意。平日我对她是能躲则躲,除了偶尔拌两句小孩子的嘴,日子还算和平。

然而有一个副作用,太后大概觉得这个皇后回心转意好好过日子了,就经常怂恿穆云朗来凤仪宫吃饭,我躲都躲不掉,生怕不小心得罪了他。

穆云朗一来,宫人们就集体变成了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整个凤仪宫变得非常诡异。

我一个现代女青年,实在受不了一屋子僵尸,咳嗽一声就有人盯着给倒茶的生活,于是就跟穆云朗商量,让她们平常就不要在内殿伺候了。

穆云朗神色淡然地往嘴里放了二十粒米,「随你吧。」

皇家气质就是皇家气质,穆云朗无论行走坐卧,都挺拔得跟棵竹子一样,可对着这样一个人吃饭未免有些败食欲,更何况他还要皱眉来表达对我吃相的不满。

我又不敢忤逆他。

所以我每次都是等他走了之后再补一顿。

有一次我正在扒着饭啃着大肘子,穆云朗折回来拿他的扇子。

我来不及收拾,就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果然又皱眉了。

我有点尴尬的开口,「你……吃饱了吗?不行再一块来点儿,别客气。」

穆云朗摇摇头,拿了扇子就走。

我长出了一口气,刚把肘子塞进嘴里,穆云朗突然折回来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嘴边粘饭粒了。」

我没听清,「什么?」

穆云朗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帮我拭掉了。

然后他脸,红,了。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饭友生涯,我发现穆云朗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暴戾恣睢邪魅狂狷的霸道皇帝。

他就是个表面自负嚣张,实则一撩就脸红的弟弟而已。

久而久之我也不再那么讨厌他,穆云朗不发火的时候好像也挺正常的,所以就默默做我的陪吃。而穆云朗来凤仪宫也只不过是为了完成太后给的任务,我们偶尔也会聊天,但是两个人总有点淡淡的疏离,采薇似乎为这个非常苦恼,我却很高兴。

因为根据林霁给我的信息,今年春天我会有一个孩子,却被何柔儿百般毒害,最后孩子未能出生,还落了一身的病。

虽然我很积极地在和太后搞好关系并且消除何柔儿的敌意,但若是我怀了穆云朗的孩子,何柔儿一定不肯放过我,目前来看要是开启宫斗副本,我一点胜算都没有。

所以我从林霁那儿要来了麝香和红花,虽然林霁说小剂量没有什么用,但是我每天都让采薇煎一碗,好歹算是一重保障。

但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和穆云朗保持安全距离。

我正走着神,穆云朗突然开口了,「你要是觉得与朕一同用膳过于拘谨,朕以后便不来了。」

「行,那你路上慢点,不送了。」

穆云朗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了一丝……委屈?

他大约是舍不得我宫里的大肘子。

我怎么敢让穆云朗受委屈呢,忙改口道,「开玩笑的,你要爱吃下回还来。」

穆云朗好像轻轻「嗯」了一声。

穆云朗走了之后我接着吃我的饭,心里突然有点惆怅。

其实我觉得穆云朗也挺孤独的,总是端着架子,我根本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人生下来就是这样死气沉沉的性子,会喜欢这样一板一眼的生活,即使在吃饭的时候都不能放松。

我摇摇头,把脑袋里的念头晃出去,穆云朗可是皇上,怎么轮得到我同情他?

日子过得乏善可陈,像水一样静悄悄地淌过去。何柔儿和我想的不大一样,我以前以为她的目标是后位,因此很是惴惴,觉得我只要在这个位子上一天,我们俩就不可能和平共处。

可是谁能想到现在我们两个已经发展到了可以一起下五子棋的地步,虽然她经常一张臭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但是没办法,这个宫里除了她,所有人在我面前都小心翼翼的,动不动就跪下「奴才惶恐」。相比这些 npc,何柔儿越有脾气越像个大活人,越看越讨喜。

我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担心她睥睨众生的眼睛里面盛不下一个棋盘,便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喂,该你了。」

何柔儿白了我一眼,「用不着你提醒。」说完用好看的手指捻起一颗棋子响响地放下。

我眉开眼笑地落下一子,「我赢了。」

「不玩了不玩了。」何柔儿不耐烦地甩袖子。

「那就歇息片刻吧,仔细伤眼睛。」太后笑眯眯的。

叫下人端来两盏燕窝,「卿月,最近皇上去你那可去的勤么?」

我被太后这句话呛了地咳了半天,顺气的功夫偷瞄何柔儿,果然她不看我,眼睛里面却全是杀气。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觉得后宫真的可以一片祥和,皇后和宠妃坐下来交流皇上去你那几回去我那几回吧。

「还,还可以。」我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只是皇上每次只是用膳,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也从来不笑。」

何柔儿不说话,但是眼睛里面的杀气变成了得意。

「那怎么可以呢。」太后面露难色,「皇后你还是上点心,总不好哀家亲自劝他去你那留宿。」

我看着何柔儿重新杀气腾腾的眼睛,心里苦不堪言,嘴上只能应着,「是我太愚笨了,皇上实在看我不上,而且……而且皇后最紧要的不是得宠,而是……贤明,对,贤明,儿臣觉得后宫和睦是最重要的。」

太后点点头,「你有这个心是最好的。」

过了会儿,太后要休息,便叫我们各自散了。何柔儿倨傲地走在前面,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许卿月,你现在确实聪明多了,但是你最好一直乖乖的,别让我抓住把柄。」

我叹口气,「你有劲儿往穆云朗身上使不好吗?最好让他扶你做皇后,我做个有吃有喝的富贵闲人就好了,你看我又不招他喜欢,还得天天和他干耗着。」

开始何柔儿大约以为我在挑衅,一双杏眼瞪着我,后来看我说得诚恳,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对皇后之位没有兴趣。」

转身便走了,身影要多高冷有多高冷,像个飞升的仙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感慨,看来这个何柔儿是真喜欢穆云朗,怪不得会对怀孕的许卿月下那样的狠手。

但是无数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后宫这种地方,要地位要富贵都好,要爱情的人往往是最不能如愿的。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基本上很安全。

天气暖了,凤仪宫搬了一窝燕子来,几个小宫女商量着把窝捣掉,被我阻止了,天天巴望着什么时候孵几只小燕子出来。

瞅了快十天终于听见了燕子的叫声,我让人抬了把椅子去看,可小燕子还没探头出来,看不见,就找人抬了架梯子,在众人的劝阻声中晃晃悠悠地踩上去看。

「诶--采薇你看,有小燕子……啊……」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脚下就滑了,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去。

我只听见周围一片嘈杂和一片呼呼的风声,太阳照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就在我祈祷千万不要把脑子摔坏的时候,我好像掉到了什么东西上面,有点软,又不是那么软。

我仰脖子一看,诶,穆云朗?

我看见了他好看的眼睛,被阳光镀上一层蜜糖一样的光,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片影子。

我大约被吓坏了,心跳得非常快。

「别发呆了,你很重的许卿月。」

一句话让我回到了现实,连忙从他身上蹿下来。

看来偶像剧里面英雄救美转圈圈都是假的,穆云朗不仅没有抱着我转圈圈,还不慎被我砸折了手臂,所幸并不严重。

我一方面是愧疚,另一方面也有些害怕,太后慈祥,不至于过分惩罚我,却也爱子心切,免不了一顿责备。可太后问起的时候,穆云朗轻描淡写替我掩饰了过去,没把我的荒唐事供出来,让我颇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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