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1月 10日

1

洞房花烛夜,牧晚生与我大眼瞪小眼枯坐整宿。

翌日二人挂着浓黑的眼圈去敬茶。

长辈院门紧闭,说身体抱恙,不必奉茶,日后也不用来晨昏定省。

「这么好的事儿?」我终于从这门婚事里找到点欣慰。

牧晚生斜我一眼,无声叹息。

当今圣上某天夜里梦见某位神仙,给他报了两个生辰八字,说若是给这俩人赐婚,他起码能多活三十年。

醒来便命人去配八字,好死不死将我和牧晚生给配上了。

可我爹和他爹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他爹是太子党,我爹却拥护六皇子,整日都算计着怎么弄死对方,突然因圣上乱点鸳鸯谱而结成亲家,着实有些惊慌失措。

为此,我爹差点想一包毒药送走我。

圣上又说若是我和牧晚生因什么意外而不能顺利成婚,那就是在折他的寿。

爹放弃了弄死我的打算,最后心灰意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此后你姓牧,再不是我陈家的女儿。

「陈青若,你我往后怎么办?」牧晚生面露愁绪。

「你想不想分府另过?」

他扬起嘴角正要说「好」时,眉梢又耷拉下来「没钱啊。」

「去找你爹要,他巴不得我们滚出去。」

半月后,我们仓促搬进他爹给买的一座府邸,虽然不大,但也够我俩蹦跶了。

他爹的要求是出了牧府的门,以后我俩是生是死与牧家再无半点瓜葛。

我俩被迫成婚便罢了,现在更是双双成了「孤儿」。

晚上我叫住要去书房睡的牧晚生「只要圣上在世,你我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所以?」牧晚生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这张好看的皮囊果然是拿脑子换的,将他拉到床边循循善诱「所以我们应像正常夫妻那样举案齐眉,生儿育女才对。」

牧晚生的脸瞬间爬满晚霞,忙不迭推辞「这样不好吧,我们也没什么感情基础……」

「还不是怪你总睡书房,我们才没有深入交流的机会。」

牧晚生很不情愿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与我隔着老远的距离,紧挨着床沿躺倒。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不如我主动点好了。

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口,等了会儿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转头看去——这货居然睡着了!

诧异、羞辱和怀疑……各种情绪交织揪扯着,正猜测他是否对女人没有兴趣,听见他翻身时嘟囔了句「花生米」。

????!!!!!

整晚他都睡得香甜无比,而我努力忍住了无数次想要掐死他的冲动。

但我岂会轻言放弃。

第二天夜里特地穿着轻纱薄裙,在床榻上摆好自认妖娆妩媚的姿势。

牧晚生前脚刚迈进门槛,在看到我的瞬间退了出去反手将门关紧,窗纸上映出一道瑟瑟发抖的影子「陈青若,你鬼上身了吗?」

「相公,快进来啊 ~」

「我不敢。」他回得干脆而果断。

「牧晚生,你是不是个男人!」我仅有的耐心彻底消失殆尽。

「不如你先照照自己的样子?」他透过门缝丢进一块镜子,噜咕咕滚落在床脚,低头望去:里头出现一个浓眉红唇的女....鬼,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确实有几分诡异惊悚。

生在武将世家,从小就不爱红装爱武装,样样兵器都能耍上一圈,偏偏对这描眉点妆的事一窍不通。

正巧兰香提着洗漱的水壶过来,见牧晚生趴在门边探头探脑,好奇道「姑爷在这儿看啥呢?」

牧晚生指了指屋内,兰香转头看来「啊!鬼啊!」

「那是你家小姐!」牧晚生抚着胸口,心有余悸「今晚肯定会做噩梦。」

我隐忍怒意,表面冷静地洗净妆容。

「小姐,下次还是让奴婢给您梳妆吧。」兰香提议道。

「没有下次了。」帕子砸进盆里溅起些许水花,瞧见抱着被子蹑手蹑脚往门口挪的牧晚生,怒火更盛「相公这是去哪儿啊?!」

他身子一颤,僵在原地「书房。」

兰香很有眼色的离开,顺便将门阖上。

我走到牧晚生面前,故作娇弱「相公可是嫌我不好看?」

「没有。」

「那是嫌我身材不好?」半透明的纱裙遮不住我手臂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他吞了吞口水,笑容勉强「没有 ~」

「那你为何不愿与我同床而眠?」我继续扮委屈。

他扑通一声跪地「陈青若,你饶了我吧。」

「哦?」我倾身靠近,食指挑起他白皙的下巴「相公这是何意?」

「我喜欢的是那种娇滴滴软绵绵的弱女子,你.....你太强悍了,我消受不起。」他眼珠子左右乱晃,不敢看我。

起初被他皮相吸引,对这桩婚事还怀有些许期待,如今见他这般不愿,突然便觉着索然无味了。

挥挥手放他离开,他如临大赦般抱起被子就逃。

此后数日相安无事,虽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碰面,做不成夫妻,互不打扰也挺好。

今晨刚练完剑,兰香捧着信鸽走近。

解开鸽子脚上的纸条,扫了一眼便让兰香拿去烧毁。

夜里,兰香扮成我睡在卧房。

我则换上夜行服,踩着月色踏檐而去,落在一处院落,四周静寂无声,只余虫鸣。

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未发现异常,这才顺着阴影摸到书房外,悄无声息地越窗而入。

屋内只有依稀月光,隐约可见满墙的书架,点燃火折子,开始各处翻找。

半晌后在凌乱摆放的一堆书里摸出封信,拆开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将信塞进衣襟内,熄了火折子准备离开。

刚跳出窗户,一阵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迅速避开,「砰」尖利的箭钉入窗柩,离我的脑袋仅两寸远。

空无一人的院落忽然涌进数十名侍卫,举着弓箭和火把将我团团围住。

「谁派你来的?」一中年男子从回廊转角信步踱出,目光冷厉。

我没有理他,拔出剑严阵以待。

「留活口。」男子一声令下,数十支利箭射来,还未靠近便被我挥剑砍断,噼里啪啦掉落满地。

侍卫们收弓拔刀,齐齐上阵,见惯这种场面的我,应对从容,招式更加狠辣迅猛,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四周,片刻后地上已躺倒一半侍卫。

「废物!!区区小贼都拿不下!」男子怒不可遏。

我一路砍杀而去,剑尖直指他的咽喉,温热的血自剑刃滑落,滚入衣领,惊得男子哆嗦颤抖,一迭声地求饶。

任务已完成,没有必要赶尽杀绝,挟持着他退到墙边,敲晕后将其踹到紧追不舍的侍卫面前,趁他们慌乱救人的瞬间,纵身越过高墙,消失于夜色中。

暗室内,高大挺拔的男子接过戴着面具的随从双手呈递上的书信。

他粗略看过后,将信丢进了脚边的火盆,火舌冉冉而起将折子吞噬,转眼间只余袅袅青烟。

「你回吧。」男子声音低哑,依旧只给我一个背影。

「是。」

替他做事已有三年,却不知其真实身份,当初答应为他所用,只因他能让母亲活下去。

我生来淡薄凉情,唯一在乎的人只有母亲,纵然双手沾满鲜血,却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回到牧府,已是鸡鸣。

兰香将换下的夜行衣抱走,见我疲累,便贴心得用浸湿的帕子替我清理身上的血迹,我任她摆弄着,已然昏昏入睡。

2

淡淡的血腥味被檀香一点点地掩盖住。

梦里小小的我抱着满身伤痕、神情麻木的母亲哭泣:她虽是陈府的正房夫人,却总被父亲责骂毒打。

父亲所爱非她,因贪图外祖父家的钱财,这才「委屈」自己娶商贾之女为妻。

可怜外祖父膝下只有母亲一个女儿,自小疼若珍宝,以为替母亲找到了终身依靠,了无遗憾的离世,殊不知父亲人面兽心,骗走母亲的嫁妆和外祖父的遗产后,便暴露本性。深爱之人做了皇帝的妃嫔,他不愿承认自己无能,将怒火和郁愤不满尽数发泄在母亲身上。

母亲只有一个我——陈府的嫡长女,却过得还不如那些庶子庶女风光。

他从小将我当作男子抚养,教我武艺,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我却在这种苛刻的环境里成长的犹如一株杂草,无论被怎样摧折,都不会轻易倒下。

三年前母亲被父亲的宠妾下毒,妄想夺取正房的位置。

我拿着人证物证闹到父亲面前,他却咬定这是母亲的苦肉计。

看着母亲日日吐血,形销骨立,寻遍全城的大夫也救她不得。

绝望和无助吞噬掉我的理智,用父亲给我的剑杀死了他的宠妾。

她告诉我此毒无解,哪怕剑架在脖子上还恶言相向,嚣张跋扈,直到被割断了喉咙,仍旧满脸的难以置信。

此后夜夜梦里被她那双死不瞑目饱含怨毒的眼睛瞪着,可我从不后悔:若母亲真的去了,我定要让所有伤害折磨过她的人陪葬。

心灰意冷之际,那名神秘男子出现,说欣赏我骨子里的狠劲,若愿意为其卖命,就救我母亲。

能在戒备森严的将军府来去自如,来历必不简单,彼时我已是穷途末路,一丝希望都不会错过。

他给了我两颗药,一颗解毒,一颗假死。

母亲顺利『死去』,前脚下了葬,后脚便被挖了出来。

现在她平平安安地生活在城外一个不起眼的村庄内,每日刺绣种菜,自在惬意。

我则留在将军府,继续做他人的剑。

父亲因我杀宠妾之事大发雷霆,而母亲的死将他的怒火浇灭大半,他心里清楚真相如何,总归是一命抵一命,便只将我家法伺候,禁足三月,此事揭过不提。

「陈青若,都日上三竿了,你还在睡!」

聒噪的声音在头顶盘旋,睁开眼,牧晚生那张好看又欠扁的脸凑了过来「今日有客拜访,你做夫人的怎好不露面?」

「你的朋友干我屁事。」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却拽着被角喋喋不休「陈青若,你不要闹脾气嘛,舒兄这次是专程为你而来的。」

「舒兄?」

「就是那位被称为「阎王克星」的神医,舒茂则。」他挺直腰板,骄傲的尾巴都快翘上了天。

「怎么不早说?」我顿时来了精神,掀被下地。

「你认识舒兄?」

「我喜欢聪明人。」这位舒茂则神秘莫测,极少有人见到本尊,怎会和牧晚生成为朋友。

牧晚生闻言面露了然「怪不得你总想引诱我。」

我吐出漱口的盐水,送他一记白眼「你果然五行缺脑。」

「我十七岁就中了进士,很聪明很有智慧的好嘛!」

「然后呢?年甫弱冠却整日游手好闲,一事无成。」我摇摇头,继续给他泼冷水。

「那是因为我不愿入仕。」他强行挽尊。

懒得与他多话,挥手让他快走,别在这里碍眼。

兰香给我描了个淡妆,换上浅碧色的襦裙,迈着小碎步温温婉婉地出现在花厅。

牧晚生惊得扶住下巴,支支吾吾,语不成句。

舒茂则在我进门后,立刻拱手行礼「牧夫人。」

他身着月白长衫,墨发用玉冠束起,清朗萧疏,风姿隽爽,让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心生亲近之意。

「舒先生。」我款款回礼道。

「牧夫人与牧兄所述不太一样。」舒茂则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饶有趣味地看向牧晚生。

「不知相公是如何形容我的?」走到牧晚生身边,笑容依旧温柔,拧在他腰上的手却毫不留情。

牧晚生「唉呦」一声,扶着腰龇牙咧嘴「陈青若你别太过分了!」

舒茂则似乎以为我和牧晚生在打情骂俏,一脸「非礼勿视」的模样转向窗外。

「相公前几日不是刚买了新茶?怎不拿出来招待舒先生?」

他将那盒茶叶宝贝得不行,自己都没舍得喝,今日却被迫拿出来分享,心疼得要命,狠狠瞪我一眼,悻悻而去。

屋内只剩我和舒茂则。

我缓步走到他附近,鼻尖轻轻翕动,不由得勾起嘴角。

趁其不防,忽得出掌击去,他衣袂清扬,轻松避开,疑惑道「牧夫人这是?」

我没有回应,连出数十招,他轻巧闪躲着,足尖轻点房柱,纵身落在离我最远的角落。

「舒先生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他身上的气味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进门时刚看见他的背影便立刻联想到那个人,这才忍不住出手试探。

「哦?」他眉梢微扬,神情淡然自若。

这时牧晚生捧着紫砂罐走进,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这是什么茶?」舒茂则好奇道,顺势转开了话题。

说到吃喝,牧晚生便开始滔滔不绝「今年的年贡芽茶,圣上才只得了两斤,我这小半斤虽比贡品略逊那么一点,也是万金难求。」

「如此,舒某今日有口福了。」舒茂则甚为开怀地跪坐于案边。

牧晚生小心地拨了一点点茶叶出来,等着炉上的水烧开。

我在舒茂则对面落座,笑吟吟地与他交谈。

「舒先生是澧京人士?」

「舒某祖籍月州,五年前才来澧京。」

「舒先生可有娶妻?」

「尚未。」

「舒先生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看书、研究药材,没什么特别的。」

「舒先生师从何处?」

「师傅乃隐士高人。」

「舒先生......」

「陈青若你吵死了。」牧晚生不停拿眼刀剐我「舒兄喜静,你别闹他。」

「无妨,牧夫人性子爽直,舒某倒想与牧夫人交个朋友。」

牧晚生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舒兄别开玩笑了。」

「青若也愿意和舒先生做朋友。」我举起杯子伸到舒茂则面前,瓷器清脆的碰撞声惹得牧晚生眉头紧蹙。

「陈青若,你会不会品茶?简直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舒茂则笑声清越,杯中氤氤热气遮住了眉眼,轻抿一口赞叹道「果然香醇浓郁,回味无穷。」

牧晚生面露得意,正要接话却被我打断「听说吏部侍郎王文也前几日在朝堂上弹劾三皇子治水不利,且言之凿凿,圣上要他拿出证据,他承诺两日后便呈上,结果两日后空着手上朝,被圣上定了个欺君之罪,停职思过。」

「依牧夫人所见,王侍郎是否真有证据?」舒茂则面带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

「有没有证据不重要,奇怪的是如今朝堂上分为太子党和六皇子党两派,而三皇子的生母早逝且身份卑微,他在一众皇子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好端端的怎会被身为太子党的王侍郎针对?」

「朝堂之事,舒某不敢妄言。牧夫人也切莫深究,平平淡淡度日才是真。」他笑容沉静,眼含深意。

与他相视片刻,忽得笑了「舒先生所言甚是。」

言笑之间,锋芒散去。

舒茂则离开后,牧晚生难得面露严肃「陈青若,如今你我只是牧陈两家的弃子,自该远离是非,他日不论谁上位都与我们无关。」

「牧晚生,你当真没有丝毫抱负?」数日来,我看到的牧晚生只醉心于吃喝玩乐,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却不知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他。

「人生在世,活得轻松点不好吗?」他叹了口气,颇有种看破一切的淡然「反正除了母亲以外,根本没人在乎我过得怎样。」

他和我都出生在显贵家族,身边虽有无数人围绕,可真正将我们放在心上的只有母亲。

「随心而活并非易事。」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没有。」曾经唯一的愿望便是带着苦命的母亲离开陈家,如今母亲倒是离开了,我却换了个地方被困住。

不知哪天会死在出任务的路上,何必计划那些未必能实现的事情。

「那你便认真想想,想出来了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

他帮我实现?一个没权没钱的绣花枕头?不好说出实话刺激他,只敷衍着点头应下,转开了话题「你和舒茂则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陈青若,你好像很欣赏舒兄。」他踢飞一粒石子,散落的鬓发遮住了侧脸,几根呆毛从歪斜得玉冠内钻出,迎风飘摇「也是,他那么优秀,谁会不喜欢?」

原来没心没肺的牧晚生也会有惆怅的时候,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其实你也很优秀的。」

「比如?」他仰起笑脸,满怀期待得望着我。

「你......呃......呃.......」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一二三,他眼里的光亮逐渐熄灭,我灵机一动,大声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好看的!」

他撇撇嘴,很不高兴地拂袖而去「肤浅!」

翌日,牧相将牧晚生召回府,没让我同行。

看来牧晚生比我幸福,至少他爹还会想着见他一面,我爹却巴不得听到我死去的消息。

3

牧晚生回到府中已是深夜,书房那头灯火通明,小厮们进进出出。

还未走近门口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小厮石南见到我忙停下脚步行礼,手里端着一盆被染红的污水。

「发生何事?」

「回夫人,公子他......受了伤。」

「怎么受得伤?」不待他回答,快步迈进房门。

靠窗的榻上,牧晚生面朝下躺着,裸露的背部血肉模糊,大夫正在给他清理伤口,血水端走一盆又一盆。

来到他身边,拨开被汗浸湿粘在脸颊的发丝,露出惨白的面容,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夫人不用担心,伤口虽多却不深,涂上特制的金疮药,好生休养,个把月便能恢复。」大夫一边上药一边宽慰道。

看着牧晚生面目全非的后背,鞭伤虽纵横交错却掌握着分寸,只破了皮肉,未伤及筋骨。

纵然如此,对一个文弱书生而言,定是痛得死去活来吧。

「我来给他上药。」

大夫略有犹疑,对上我不容质疑的目光,急忙将药递了过来。

自小习武的缘故,受伤是家常便饭,父亲偶尔会丢些治外伤的药给我,久而久之便学会了处理伤口。

其他人都被屏退,只留下石南:今日是他陪着牧晚生回府的。

一边替牧晚生上药,一边询问事情的经过。

「老爷将公子单独唤进内室问话,直到晚上公子才被奄奄一息得抬出来。」

心头猛的一颤:牧晚生的伤是牧相所为?

吩咐惊魂未定的石南下去休息,屋内只剩我和牧晚生。

他呼吸微弱,鸦羽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嘶......」刚睁开眼,便痛得倒吸了口凉气,眉头拧成疙瘩。

「别乱动,才上好药。」我按住他未受伤的手臂轻声提醒。

「陈青若?」他神情恍惚地看向我,冷汗不停从额角淌落。

拿浸湿的帕子给他擦汗「这药虽有些刺激,效果却很好。」

「这点伤不算什么。」他声音有气无力,却还要逞强。

「牧仁舟不是第一次这样对你吧?」

他面色微沉,咬唇不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能触及的伤口,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期望他会回答。

「我现在要给你包扎,忍着点。」

「你可别趁机谋害亲夫。」他挑挑眉,恢复了素日不着调的样子。

我俯身将纱布一圈圈缠过他的前胸后背,难免会贴近他,碰到他的肌肤,顺势摸了几把:还挺滑的。

「陈青若,你敢占我便宜!」他忍痛斥责道。

「我若真想做什么,别说你受了伤,就是生龙活虎的我也照样能得手。」

「你.....哪有一点正常女人的样子!」

「正常女人可不能保护你,牧仁舟若敢当面伤害你,我绝对将他打的满地找牙。」将纱布打结,给他盖上薄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总骂我是野种......」他语气萧索,目光深郁。

我将食指抵在他唇间,笑着道「想杀他吗?我帮你。」

他愣怔一瞬,神情无奈「陈青若,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我也是认真的。」

「他可是当朝宰相,你怎么杀得了他,何况堂堂七尺男儿哪有让女人保护的道理!」

我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会儿倒有点男人的样子。」

「你瞧不起谁呢?!」他面露不忿,方才还压抑的气氛已全部消散。

见他的注意力已被转移,便不再跟他斗嘴「别说话了,快睡吧。」

他眼里的困倦掩不住,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吹熄了烛火,在门口迟疑片刻,还是回到榻边趴着睡了过去。

翌日我醒来时,牧晚生还睡着,掀开被子见伤口没有渗血,这才放心。

轻手轻脚地出去吩咐石南熬药,让兰香去查查牧晚生的身世。

刚用完早膳,石南便苦着脸来找我「公子嫌药苦,死活不愿喝,请夫人快去劝劝公子吧。」

来到书房,端起药朝装睡的牧晚生走近,拍拍他的手臂「喝药。」

他眼皮微动,不理会我。

「再耍性子,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你想怎样?跟伤者动手?」他蓦然睁眼,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我喝下一口药含在嘴里,忍不住皱起眉头:真他娘的苦!

在牧晚生毫无防备时,捏开他的嘴巴,口对口地喂完药,迅速抬高他的下巴,迫其将药全部咽下。

牧晚生面色涨红,推开我的手,气得大喊大叫「陈青若,你这个莽夫!竟敢这样对我!」

「自己喝,还是我帮你?」笑眯眯得看着他,端起碗假装又要喝。

他急忙捂住嘴,双眸几欲喷火「我自己来!」

我挑了挑眉:激将法对这家伙真是百试百灵。

将药递给目瞪口呆的石南「伺候你家公子喝药。」

石南蹲在榻脚,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牧晚生,他被苦得受不住,抢过去仰头饮尽,又喝了碗提前备好的甜汤,这才松了口气,满怀羞恼地警告我「陈青若,你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

「待你伤好了,我给你纳个妾吧。」

「什么?」他以为自己幻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就找那种娇滴滴软绵绵的弱女子,如何?你正值血气方刚的时候,哪能耐得住清心寡欲的日子。」

「你.....你.......你.......」他面色血红,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好歇着别乱动,晚上再给你换药。」

「你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每月出城看望一次母亲,自出嫁后,已经快两月没去看她。快马加鞭奔出城门,往凌峰山而去。

母亲正在侍弄花草,身边仅一个口不能言的张妈妈陪着。

将马牵到院外的槐树下拴着,张妈妈迎上来「啊啊啊」得同我打招呼,满眼笑意。

母亲一见到我便询问「夫君如何」「公婆待你如何」......

怕她担心,便全都答好,不敢让她知晓我和牧晚生的真实状况。幸而母亲并没有多想,言语间竟还期待着能早日抱上外孙。

在母亲这里待到晚膳前才离开,约好下月再来看她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回府后便去书房看牧晚生。

石南举着本书蹲坐在榻前,牧晚生看完一页他就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牧晚生立刻转头望来,语带怨气「你跑哪儿去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你之前不也整天跑的不着家?」

他哑口无言,冲石南撒气「什么破书,快拿走!」

石南委屈地抱着书退下。

走到榻边掀开被子,小心地拆掉昨晚包扎的纱布,最里层粘着皮肉,揭开时痛的他哎呦叫唤着非说我是故意报复。

我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闭嘴,吵死了。」

他默了一瞬,对着我的耳朵大吼「陈青若,你简直无法无天!竟敢打我的头!」

「再乱叫我就亲你了!」

这招果然有用,吓得他立刻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终于能安静的做事情,清理伤口时发现有些地方已经黏合,照这个速度很快便能结痂,包扎的过程中忍不住又揩了几把油。

牧晚生咬牙忍受,敢怒不敢言。

准备离开时,被他叫住「你今晚不守着我吗?」

「不是有石南吗?」

「我不要石南,他笨手笨脚的。」

守在门口的石南满脸委屈的抠手指。

「你想怎样?」

「你留下守着我,万一半夜伤口痛呢?」

想到他与我相似的过往——都有个没人性的爹,不由得便心软了。

「吃过饭再来陪你。」

「让他们把饭端到书房来,正好我也没吃呢。」

石南欲言又止,牧晚生恶狠狠地瞪过去,他立刻委屈地垂下脑袋。

4

牧晚生只喝了几口汤便搁下碗筷,见我连吃两碗饭,摇头感叹着「食量如牛啊」。

睡前将他往榻里挪了挪,和衣在旁边躺下。

「这么窄的榻你还要跟我挤!」

「不然你睡地上?或者我回卧房?」昨晚趴着睡觉,醒来后腰酸背痛的,才不想再委屈自己。

他转过脸,后脑勺对着我无声抗议。

想起不久前的「耿耿于怀」,遂拉起他的手放在胸口,认真问道「这是花生米?」

牧晚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手指,下一瞬触电般「倏」地将手缩回被子里「陈青若,你到底知不知羞耻?」

「你别扯这些,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不是!行了吧?」他又将脸埋进枕头,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早说嘛。」我这才安心得熄灭烛火,盖上被子「快睡吧。」

片刻后转头对上牧晚生的目光「你瞪着我干什么?」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他理不直气不壮地狡辩着。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伸手覆上他的眉眼,像给死不瞑目的人阖眼那般轻轻抹下「放心吧,我不会趁你睡着做什么的。」

他小扇子般的睫毛在我掌心忽闪忽闪,像挠痒痒「你为什么对我好?」

「这算好吗?若是兰香受了伤,我也会这样照顾她。」

他沉默一瞬,用陈述的语气问道「你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对吗?」

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桩婚事不过是形同虚设,分别是迟早的事,却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

见我默认,他没头没脑得叹息道「还好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气氛陡然消沉,彼此都默契得没再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漆黑的夜里此起彼伏。

那人近来一直未传唤我,朝堂上太子党和六皇子党暗潮汹涌。

邻国多次挑衅,六皇子请命同我父亲陈金河一起讨伐邻国,杀杀他们的气焰。

圣上允了。

与此同时南方水患在三皇子的治理下已经稳住情势,至少暂时没有难民北上。

想起曾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三皇子:隐忍、沉默,像蛰伏在暗夜里的猛兽,一旦找到机会,便会将敌人撕个粉碎。

正要收回的视线冷不防被捉个正着,他毫不掩饰的勾起唇角,眼中锋芒毕露。

虽然怀疑过与我交易的人是不是三皇子的爪牙,但知道真相又能如何?我已身在其中,抽离不得。

数日后,牧晚生的伤势已恢复的七七八八。

我照顾他时虽每夜同榻而眠,却也只是吵吵嘴,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彼此看似熟悉了许多,其实只停留在表面的交流。

关于他的身世,兰香并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说牧仁舟爱惨了牧晚生的母亲,却不知为何那般嫌恶他。

他母亲曾是司膳房的女官,专门负责圣上的饮食,而牧仁舟少时曾是圣上的伴读,深得圣上信任,可在宫中来去自如。

圣上知他心仪牧晚生的母亲,便给他们赐了婚。

据说牧晚生的母亲是不愿嫁的,可她不过是区区司膳房女官,牧仁舟却是自己的得力臂膀,圣上自然会倾向后者。

我本就自顾不暇,何必费力不讨好得插手别人的事,牧晚生未必领情不说,恐怕还会嘲我自以为是,念及此,便将此事抛开不提。

这天本来如往常那般,二人在书房里各看各的书,牧晚生忽然抽走我手里的剑谱,兴致勃勃地问道「想尝尝我做的酥黄独吗?」

「你还会烹饪?」

牧晚生正了正发冠,抬脚往外走「想吃就跟上来。」

自出生以来我只见过打人、杀人的男子,从没想过有生之年会看到男人下厨。

牧晚生从容闲适地准备好配料,洗菜切菜,生火烧油,浓浓的烟火气息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或许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煮熟切片的芋头裹上拌有香榧和杏仁的面糊放进油锅里炸,顿时香味四溢,守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他捞出炸成金黄色的芋头。

夹起一块吹凉后喂到嘴里:表皮酥脆内里软糯,清香又美味。

「如何?」牧晚生整理好衣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肯定。

「好吃!」消灭掉半盘后,嘴巴才得空夸奖他「原来你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

「我会的可多着呢......欸,你好歹给我留两块呀!」

二人在狭小的厨房内为了口吃的你追我抢,最后我还是好心留了一块给他,毕竟以后的口福还得指望他呢。

「为什么突然煮东西给我吃?」

他拨了拨脸侧的碎发,神情略带扭捏「不想再让你误会我毫无长处。」

心念微动,故意拆穿了他的小心思「照顾受伤的你是应该的,不用觉得欠我人情。」

「你少自作多情,我才没有那个意思!」他头顶的呆毛抖了抖,配上涨红的脸色,又傻又可爱。

「好好好,你只是想炫耀厨艺,绝对不是为了表示感谢。」忍不住继续调侃,将他羞得哑口无言,拔腿逃离。

闲了许久,今日终于收到新任务。

这次不是偷东西,而是送东西:将几封书信放进六皇子府里。

纸条中叮嘱我务必小心,六皇子府不比旁的地方,那里守卫森严,机关重重。

我无语:既然这么危险,为何不多派几人?

晚上待牧晚生睡着后,又不放心得点了他的昏睡穴,这才回到卧房换衣服。

「小姐脸色好严肃,莫非这次任务很棘手?」兰香有些担忧。

「若我回不来,帮我照顾好母亲。」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半开玩笑地说道。

「小姐别吓奴婢,您每次都这么说,最后不都平安回来了。」

将匕首放进靴套,剑别在腰间,袖中藏了淬毒的银针,牙后塞了毒丸,一旦暴露便将其咬破,此药会将尸身融为血水,消失得干干净净。

避开巡视的护卫,鬼魅般在回廊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移动。

六皇子的院子在最深处,别说地面,光是房檐上便感应到数十人的气息涌动。

只能选择极为消耗心力和时间的方式,屏气凝神缓慢前行。

不同于王侍郎府中的菜鸟,眼下潜伏四周的护卫都是高手,不由暗骂那人将我往死路上逼。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六皇子的卧房门外,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躲在暗处丢了颗小小的石子。

石块撞到木头发出清脆声响,无数利箭自四面八方射来,「砰砰砰」地钉入门框。

眨眼间数十名黑衣人自屋顶悄然落地,将卧房包围了起来。

我则闪身跃上屋顶,趁他们四处查看时,迅速揭开瓦片滑入屋内。

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仔细寻找合适的地方藏信,索性掀开床铺塞了进去:无心考虑会不会被发现,能否活着逃出去才是最该担心的事情。

攀回房顶将瓦片覆好,刚走出几步,便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这次逃不掉了。

若是四五人我还能勉力攻出去,可现在起码有十五人。

天要亡我!哀叹一声后拔剑,决定拼到最后一刻。

为首的黑衣人比了个手势「速速解决!」

所有人一起攻来,我不敢懈怠,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我除了格挡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咬咬牙,舌尖顶到那颗药丸: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稳住心神,避开迎面劈来的剑刃,散落的发丝被斩断,嘶,肩膀被划伤。

尖锐得痛楚让我更加集中精神:陈青若,你绝不能轻易倒下!

瞅准对方的破绽,手腕翻转将其一剑穿心,却在拔剑的空挡,右腿中了一剑。

踉跄退后几步,周身剑气凌厉,密不透风,而我只能勉强防守,垂死挣扎。

「杀!」随着一声令下,死亡已近在眼前。

数道寒光迎面劈下,再没有逃生的可能,绝望的闭上眼睛,舌尖去勾那颗药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我身前,轻松斩杀了五六人后,朝对面扔出一颗弹丸,炸开后扩散出浓浓白烟。

「有毒!」黑衣人顾不得进攻,捂住口鼻纷纷退后。

那人将我扛在肩上,纵身几个起落间,离开了六皇子府,带着我在巷子里东穿西绕躲避追捕。

我方才本就是勉力支撑,得救后便松懈了精神,顿时浑身无力,意识散漫。

不知狂奔了多久,他跳进一间废弃的屋子,仿佛有夜视眼般准确无误地找到墙上的机关,地板裂开一个洞口。

他先将我丢进去,随后跟着跳下来,头顶的地板迅速阖拢。

「你.....想摔死我吗?」可怜满身是伤,再被这么一摔,骨头像是散架了般,痛不欲生。

他没回应,沉默着将我拦腰抱起摸黑继续赶路。

我实在体力不支,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四肢百骸犹如被车轮碾过,痛地说不出话。

「喝点镇痛的药。」沉静温和的声音传来。

转头望去,惊呼出声「舒茂则?」

「是你救了我?」就着他的手将药喝下,疼痛得到了稍许缓解。

「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其他事我已安置妥当。」

「你是他吗?」

「谁?」

「那个与我做交易的人。」

舒茂则眉梢微挑「知道真相于你没什么好处,不如糊涂点,日后也能安然脱身。」

「我还脱得了身吗?」

「自然可以。」他伸出两指捏碎了红色药丸—那是我藏在口中的毒药「日后不用再备着它,你不会死的。」

我还想追问,却见他食指挡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着转身离去。

5

这几日只有一个神情木讷,沉默寡言的丫鬟替我梳洗换药。

舒茂则会给我喂药喂饭,暗自好奇以他的身份怎会亲自服侍旁人。

将疑问提出后,他却微笑着说「你不是旁人。」

若不是他的眼神太过坦荡,我差点误以为他对我有意。

在此处休养了十日后已能下地走动,只要动作不大便不会牵动伤口。

舒茂则送我回府时,牧晚生笑呵呵出来迎接,还问我们旅途愉快否?

原来他给牧晚生编的借口是带我去拜访那位隐士高人师傅,牧晚生竟然也信了,我不禁更加确定他这颗脑袋除了装饰门面外,简直毫无用处。

或许也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故而才不去深究。

舒茂则临走前告诉我近期都不会再安排任务,让我好生养伤。

牧晚生来找过我几次,问我「出去几日怎么变得斯文了,许久没见你舞剑了。」

兰香对着他的背影翻白眼,我懒懒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的剑谱「你的伤好全了吗?」

他得意道「早好了,我年轻力壮,恢复的自然快。」

兰香的白眼快翻到头顶,恨不得将他踹出去。

「你的脸色不太好,莫非生病了?」他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之前我们同榻而眠数日,在肢体接触上也随意了许多。

拍开他的手问道「我同舒茂则出门数日,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不解。

「不怕我给你戴顶绿帽子?」我拨弄着书页,漫不经心道。

他却像听到什么很滑稽的事情,捂着肚子大笑「我还不知道舒兄嘛,他怎会喜欢你!」

兰香听不下去了,离开时将门摔得巨响,扬起细微灰尘漂浮在半空。

牧晚生止住笑,不满道「这丫头随了你,脾气忒大。」

「滚。」

「啊?」他没反应过来。

见我低看书不再理他,讪讪起身嘟囔着「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六皇子在前线战事告捷,可后院却失了火。

他的姬妾在屋子里翻出他与邻国的书信,正是商讨「邻国挑衅,他领兵去应战,再凯旋」的这出戏。

圣上龙颜大怒,他连封赏的圣旨都拟好了,却被自己的亲儿子玩弄,成了个大笑话。

六皇子还在赶回澧京的路途中,就被圣上派去的人截住。

圣上直接封他为诚王,赐封地烟州,若无传召,不得入京。

「诚王」这个封号可真讽刺,我暗笑。

仅凭几封书信便定了六皇子的罪,连当面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六皇子可是除太子外圣上最宠爱的儿子,这事儿蹊跷得紧,也奇怪的紧。

太子那头正得意着,圣上忽然在早朝时赞扬和肯定了三皇子,不仅赏赐府邸,还为他和兵部尚书吴岩的嫡长女赐婚。

满朝哗然,三皇子却宠辱不惊。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禁有些怅然:吴岩之女吴梦夏是澧京这些闺秀中,唯一能入我眼的。

幼时初次见面便大打出手,她被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流出来。

等长辈们赶来询问时,她衣衫凌乱,满身泥土,狼狈不堪,坚持说是自己摔的。

分别时在我耳边放狠话「陈青若,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陈吴两家并不亲近,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但每逢碰面必要切磋。

听闻我出嫁的消息,只有她来看过我,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没交手的会面。

她看着我,眼带怜悯「陈青若,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对手了。」

我依旧记得她满脸坚定的说「总有一天要去领兵打仗,做个巾帼英雄」的画面,可惜造化弄人,才过去短短几月,她也将嫁作人妇:其实我们都从来都身不由己。

父亲忽然召我回府,努力想做出慈父的模样「青儿,这些儿女里头,你是最像父亲的。」

我不动声色看着他「哪里像?薄情?自私?残忍?」

父亲脸色微僵,却还是维持着笑容「你聪明,独立,吃得苦,也.....孝顺。」

我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孝顺?我只对母亲孝顺,所谓的父亲,厌我时弃之如敝屣,用我时又虚情假意,妄图用孝道来牵制我。

他想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我却觉得恶心无比「父亲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他轻咳两声,不再虚与委蛇「六...诚王被贬去烟州之事,想必你已知晓。可他绝没有通敌叛国的行为,父亲以身家性命做保,诚王是被太子栽赃陷害!」

我失笑「父亲这话应对圣上禀明,同我一个妇人家说有何用?」

「我让你自幼学武,可不是为了做个寻常妇人。」他端起茶盏,气定神闲道「养育教导你数年,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潜入相府,找到太子的把柄。」

「我和牧晚生早已分府另过,牧相根本不愿见我。」

「那又怎样,以你的身手,这并不是难事。」他忽然起身来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牧晚生的身世,或许是个切入点。」

「父亲知道些什么?」

「难道你没发现牧晚生的相貌与牧仁舟毫无相像之处?」

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将二人的外貌做了个比较:牧仁舟只勉强算得上英俊,牧晚生却极为俊美,因容貌太过惹眼,他甚至刻意不修边幅:衣裳胡乱穿,头发也不好好束,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就算牧晚生的母亲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他也不可能全随了母亲,与父亲没有半分相似。

父亲见我陷入沉思,嘴角缓缓勾起「待为父扳倒了牧仁舟,那个空有相貌的草包随你如何处置。」

「好,我答应你。」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那张脸看着便倒胃口。

回府的途中,路过分岔口,不由自主地走了相反的方向。

来到吴府,直接翻墙去找吴梦夏。

周围没有下人,应是全被她赶走了。

她闭着眼呈大字躺在地上,剑丢在脚边,满地的残花断枝昭示着她的愤怒,听到我的脚步声也没反应。

走近后踢了踢她的小腿「巾帼英雄,地上不冷吗?」

她有气无力的抬起眼皮瞥我一眼又闭上「你是来看我笑话吗?」

「三皇子如今是圣上眼前的大红人,嫁给他有什么不好?」

「这么好,不如你嫁?」

「可惜我已经嫁人了。」我故作惋惜道。

「陈青若,我没心情跟你废话,快滚。」她缓缓起身,眼里满是疲惫。

我拔出剑挽了个剑花,冲她挑眉「过几招?」

她目光微动,脚尖勾起地上的剑,毫不留情的刺来。

院中剑光四射,我们从地面打上了屋顶,最后又回到地面。

当我的剑搭在她颈间时,她没有如往常输了那般气急败坏,反而笑得很畅快。

我收回剑劝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初心,不到最后别轻易放弃。」

她低头,微风掠过散乱的发丝,往日的意气风发此刻消失殆尽「我还有机会吗?」

想到舒茂则以同样的语气告诉我『可以脱身』,从那日起,我再不曾迷茫过。

「只要你信,就会有。」

吴梦夏缓缓抬头,或许是被我眼里的坚定触动,她苦涩一笑「我果真不如你。」

「我这次找你是为别的事。」见她情绪已稳定,我才道出此行的目的。

她听后冷哼道「我凭何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她是聪明人,略作思考便想通了其中的联系,最终点头答应。

6

牧晚生自上次被赶后,不敢再来烦我。

整日没事儿在房门外探头探脑,假装散步路过,兰香任他装作做样,故意不予理会。

我看他这么闲也不是办法,便与兰香换了男装出门。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给你家姑爷纳个小妾。」

兰香扶起掉落的下巴「凭什么?小姐您不至于贤惠到如此地步吧?」

总归有一日我们会分道扬镳,不如提早斩断不该有的牵绊。

本想去花楼给他买个清倌,好巧不巧路遇卖身葬父的姑娘。

在旁仔细打量了一番,姑娘娇柔婉约,楚楚动人,是个美人坯子。

「就她啦。」我满意的点点头。

况且替她安葬父亲的费用比去花楼买人要划算的多,兰香虽满腹不愿却不敢违抗我的指示,穿过看闹热的人群跟姑娘耳语了几句,姑娘毫不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付完银子,签下卖身契,约定三日后直接去府里。

回去的路上,兰香忿忿不平「小姐对姑爷这般好,姑爷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这些不止为他,也存了私心。」这样等到分别的时候才会毫无留恋吧。

路过墨宝斋时,碰到了许久未见的舒茂则,他正在挑选纸笔。

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见是我,展颜道「牧夫人。」

「叫我陈青若吧,这个称呼听着怪别扭。」

他眉眼舒展,从善如流「陈姑娘。」

「舒先生可否赏脸去喝杯茶?」

「恭敬不如从命。」

茶楼的雅间内,舒茂则看着我道「陈姑娘身体恢复的不错。」

「多亏舒先生的细心照料。」手指轻搓杯身,看着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解惑。」

「陈姑娘请说。」

「诚王后院中分明有你们的内应,为何要多此一举让我只身犯险去放书信?」

舒茂则眸光闪了闪,掠过一丝悔意「原本你不会受伤的。」

他答非所问,显是不愿告知实情,罢了,不过是他们手里指哪儿刺哪儿的一柄剑,有何资格去问为什么。

默了默,说出邀他喝茶的主要目的「牧晚生在这场棋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舒茂则饮了口茶「陈姑娘,你又忘了舒某的劝告。」

「若他不知情,我不想他被卷进来。若他是参与者,我想要助他。」

舒茂则放下茶杯,笑意尽失「陈青若!」

他眼中隐有怒意,转瞬又恢复了风轻云淡「你喜欢大漠吗?那里民风淳朴,有湛蓝干净的天空,还有一望无际的辽阔沙漠,你们会活得简单而自由。」

「两月后的秋猎,刺杀太子,不论有没有完成任务,我都会安排你离开。」

「这是舒先生还是幕后之人的决定?」

「不重要。」他垂眸,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眼中情绪「我答应过要让你重新开始。」

两个月,时间也足够了。

待我策马走了一段距离,回头望去,舒茂则仍立在二楼窗边目送我,他笑容和煦,比头顶的阳光还暖。

「姑爷若能有舒先生一半体贴就好了。」兰香在旁感叹道。

「舒茂则.....体贴?」

「小姐上次受伤,舒先生怕奴婢关心则乱露了马脚,向奴婢保证会将您安然无恙的送回来。说来也怪,奴婢当时毫无缘由的就信了舒先生的承诺。」

我对此不置可否:他虽救了我的母亲,却让我的双手沾满鲜血。此时放我离开,不知是没了利用价值,还是他良心发现?

三日后,卖身葬父的小姑娘如约找来,她叫阿柔,连名字都符合牧晚生的口味。

我让兰香带她梳洗打扮,又去书房拦下正要出门闲逛的牧晚生。

「你不是不愿理我吗?」他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拿乔。

「你且坐着等个人,左右你也没什么正经事,晚几刻出门不打紧。」我走到书案边翻了翻随意摊开的书,面上竟落了层薄灰,不由得摇头。

「我怎得没正经事,陈青若,你看不起谁呢!」他气呼呼得在倒在榻上。

「牧晚生,你年纪不小了,难道就这般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捂住耳朵不愿听「我就是这样没追求,你别妄想改变我。」

来到榻边将他的手扯下,认真道「既然你只想混吃等死,不如离开澧京,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

他沉默片刻,抽回手低头看着凌乱的掌纹「陈青若,从来都只有我和你,没有『我们』。」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这会儿倒学会咬文嚼字了。」

「你到底要让我见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让本公子等他!」他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绕着屋子转了几圈,很是不耐烦,正要闹脾气时,兰香带着阿柔进来了。

阿柔本就生得秀美,再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更是花容月貌。

「这是?」他转向我疑惑道。

「给你纳的妾,之前同你说的话不是玩笑。」

「阿柔见过公子,夫人。」阿柔刚看到牧晚生就羞红了脸,再也挪不开眼。

「陈青若,你怎么不同我商量便自作主张?」牧晚生理也不理阿柔,冲我一顿乱吼。

兰香看不过眼,还嘴道「小姐都是为了姑爷好,您怎么还责怪小姐?」

就差没骂他「狼心狗肺」了。

「放肆!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牧晚生一反常态,似乎真的很生气。

兰香瘪瘪嘴,不再说话。

「你若不喜欢,送她走便是,何必动怒?」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难道是觉得我眼光太差,选的人不合他心意?

「下次一定让你先过目,如何?」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牧晚生双眼瞪得铜铃般,吼得更大声,忽然冲去拽起阿柔的衣袖「不必了,我留下她了。」

阿柔眼神又惊又喜,嘴角高高扬起。

「瞎折腾。」说完带着兰香离开,让他和阿柔单独相处。

夜里牧晚生带着阿柔在我门外晃来晃去,又是咳嗽又是跺脚。

我放下剑谱走到门口「大晚上的不去睡觉,又在抽什么疯?」

「今晚我要歇在偏院。」他示威般说道。

「随你高兴。」

「你别去书房乱动我的东西。」他没话找话。

「早点休息。」我打了个哈欠,将门关紧。

翌日,阿柔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给我请安,兰香「啧啧」道「看来姑爷真是憋久了。」

我见她困得厉害便让她回去补觉。

此后她一日比一日憔悴,本就扶柳扶风的身姿愈发的摇摇欲坠。

兰香看着脚步虚浮、神情恍惚的阿柔,咋舌道「姑爷也太生猛了吧。」

阿柔走近后,扑通跪地,抱着我的腿痛哭「夫人,求您劝劝公子吧,妾身真的受不住了。」

「公子这是疼爱你,待你习惯了就好。」牧晚生正是一点就着的年纪,给他纳妾就是为了让他好受些,也许等过了新鲜感他便会有所收敛。

阿柔闻言,哭得更凶了「呜呜呜.......公子每晚逼妾身读书习字,还说若是七日内不能背完整本《论语》,便将妾身赶出府。」

「什么?!」我和兰香同时惊呼出声。

「妾身本就不认得几个字,哪里背的下整本书?公子夜里逼妾身认字,白天让妾身写字,妾身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她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妾身好困好困呀......」

「......睡着了?」兰香摇了摇阿柔的肩膀,她却毫无反应,脸颊泪痕未干,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让兰香把她扶到榻上去,这么折腾都没醒,可见真的是累惨了。

这个牧晚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7

没等我去找牧晚生问个清楚,牧仁舟又召他回府。

想起上次的遭遇,实在不放心他独自前去,便换上夜行衣,悄悄跟去相府。

马车从后门驶入,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我提前攀在了马车底部混进来,发现院落周围有不少侍卫:门口有四名,屋檐上有四名,回廊的暗处还藏着两名。

牧晚生下车后随小厮走进院子,我借着马车的掩护滚进路边的花丛里,思索着用什么法子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

这时给牧晚生带路的那名小厮脚步匆匆走了出来,似乎有急事。

屏住气息,跟在他身后。

院落以外的地方没有暗藏的侍卫,看来那个地方对牧相来说很重要。

小厮拐进另一处院子,片刻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走了出来。

将其敲晕后迅速换上他的衣服,打开掉在地上的锦盒,里面放着几粒暗红色药丸,凑近闻了闻,气味闷香甜腻: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昏迷的小厮推到半人高的草丛里,捧着锦盒快步往牧晚生所在的院子赶去。

隐藏好的气息,模仿小厮畏畏缩缩的样子,顺利的蒙混过关。

屋子里隐约传来争吵声,定了定神过去叩门。

「进。」

进去后立刻将门关上,低头捧着锦盒走到牧仁舟附近。

屋内光线昏暗,除了一床一榻外没有旁的摆设。

牧晚生瘫坐在阴影里,玉冠掉落脚边,墨发披散挡住了整张脸。

牧仁舟走到我面前,打开锦盒「这药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今日你可再也躲不掉了。」

语气带着说不出的暧昧,我心头一震:这是什么情况?

「你到底将我娘藏在何处?」牧晚生有气无力地质问道。

我愈发吃惊:他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吗?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你若乖乖顺从,我便让你见她。」牧仁舟在他身边蹲下,指尖夹着一颗药丸「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牧仁舟,我知你歹毒,却不知你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牧晚生缓缓抬头,白皙无暇的面容满是憎恶。

牧仁舟看他的目光痴迷而癫狂,喃喃道「你越来越像他了。」

「谁?」

「你的亲生父亲。」牧仁舟的手指在他脸颊处轻轻抚过「他既负我,你便替他陪着我吧。」

言罢,抬手将牧晚生推翻在地,迫他吞下药丸。

牧晚生竟毫无反抗的余地,像是被下了软筋散之类的药物。

牧仁舟一边解腰带,一边吩咐我「下去多备些热水。」

明白他将要对牧晚生做什么后,脑中掀起惊涛骇浪,半晌才稳住心绪:绝不能让他得手!

若是杀了他,牧晚生便会失去母亲的下落,可留活口必定后患无穷。

正犹豫时,听到布料被扯烂时发出的「呲拉」声,容不得多想,冲上去劈晕了正在撕扯牧晚生衣裳的牧仁舟,他闷哼一声萎顿倒地。

牧晚生面色酡红,神志模糊,肌肤烫的灼人,身上只剩单薄的里衣。

看了眼牧仁舟那具丑陋的身子,嫌恶的将他踹到一边。

「牧晚生,快醒醒。」拍了拍他的脸,他呢喃一声,双手攀上我的脖子紧紧缠住,脸也凑了过来,被我及时捂住了嘴。

他没有得逞,很是难受,水光潋滟的眼眸里透着委屈。

若现在抱着他的是牧仁舟,他这副求爱的模样.......我摇了摇头,不敢想象。

「我可是为了你好。」狠心将他敲晕,轻轻放倒在地上。

用脚勾起牧仁舟的衣服盖住让人不忍直视的半裸中年男子。

事已至此,不如破罐子破摔了。

掏出帕子将脸蒙住,点了牧仁舟的穴道后把他弄醒。

他恍惚了一瞬,张口就要呼救。

「试试看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刀快?」冰冷锋利的匕首紧贴着他的脖颈,故意哑着嗓音警告道。

他狠狠瞪着我,似乎想看清我是谁。

「牧晚生的母亲在哪?」

牧仁舟瞥了眼昏迷不醒的牧晚生,冷嗤道「老夫倒是小看了这个野种,竟还留了一手。」

「少废话!」刀刃划破他的皮肤,有细微血珠渗出「人在哪?」

「我若告诉你才会死的更快。」牧仁舟老奸巨猾,此刻竟也不惧。

冷哼一声,将匕首移到他胯间,闪着寒光的刀刃在凸起的那处比划着「我自然不会杀你,只取你身上一块儿肉。」

「你不要乱来!」他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你若伤我,休想活着走出相府!」

「是吗?」我不屑道「牧相还是担心下自己吧。」

匕首又往里逼近了几分,手腕一转,遮羞的布料被划破,再往里一寸便要碰到肉。

牧仁舟动弹不得,一激灵竟尿了出来,幸好闪得快,不然就滋我手上了。

反手一巴掌抽过去,恨不得立时杀了他,多看一眼都恶心的紧。

「我没工夫跟你耗。」直接挑开布料,将刀刃架在肉上「不知我的手艺比起刀子匠如何?」

寒凉刀身刺得他终于面露恐惧,却还佯装镇定「你若现在收手,我便放你二人离开。」

「啰嗦。」在他大腿根划了一刀,匕首削铁如泥,瞬间绽开了皮肉,鲜血涌出「我没什么耐心,牧相若继续顽固,下一刀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牧仁舟疼得面无血色,冷汗直流「你到底是谁?与那个野种是什么关系?」

我又将刀刃挪动了几寸,紧挨着那处的皮肤被划破。

「别!别!我说!」他急忙出声制止「人就在澧京一处宅子里,宅子,宅子在城西的合松巷,门口挂了灯笼的那家。」

我看着他,冷冷道「你确定?」

「确定!」他紧张道。

「我知道了,人就藏在此处。」

「我已将实情告知,信不信由你。」他还在狡辩。

「错就错在你说的太详细了。相府在城东,你若要藏人,必是选就近的地点,越远越不好控制。方才一路过来发现大部分侍卫都在这座院子四周把守,此处若不是藏着什么机要,便是藏着人。」

「我猜的对吗,牧相?」我每说一句,刀尖便往前用力一分。

他看着我,涣散的眼神忽然锋利起来「你是陈青若!是陈金河派你来的?他好大的胆子!」

「不,陈金河与我相争数年,我了解他,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喃喃道,执着于挖出背后指使者「你是诚王的人?」

「莫非是三皇子吗?」他自语道,又立刻否认「不对,你如此关心这个野种,又想救那个贱人......难道他没有死?你是他派来的?!」

能坐到高位,心理承受能力自然异于常人,牧仁舟笃定我不会伤他,就像父亲的那个小妾。

「牧相说完了?」我已经没有耐心,他这般辱骂牧晚生母子,又知晓了我的身份,定是不能留了:点了他的哑穴,手起刀落,一团烂肉滚落在地「我给过你机会。」

他「唔唔唔」的发不出声音,身下血如泉涌,脸色由惨白转为灰败,目光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得赶在侍卫们察觉前找到牧晚生的母亲。

仔细得将墙壁一寸一寸摸过:牧仁舟根本不是爱惨了牧晚生的母亲,应当是恨惨了才是。

他会如何对待自己恨的人?

一边找寻机关一边站在他的角度揣测着:让她亲眼看着最在乎的儿子被折磨蹂躏,令其生不如死,这才符合牧仁舟变态畸形的心理吧?

可是......若是猜错了,若因此害死了牧晚生的母亲......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没有,所有的墙壁和地面都没有机关!

看了眼依旧不省人事的牧晚生,心中腾起的戾气将理智逐渐淹没:那就杀光这些人吧!杀光所有伤害他们的人!

从母亲离开陈府后,我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目光落在屋子唯一的床和榻上,心脏几乎要蹦出胸口,这是仅剩的机会!

冲向木榻的瞬间,奄奄一息的牧仁舟忽然朝我看来。

8

将木榻缓缓拖动,身后墙壁传来机关启动时的『咯嗒咯嗒』声。

牧仁舟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挣扎。

衣衫褴褛的妇人从墙后狭小昏暗的密室里艰难地爬出,双手血肉模糊,指尖光秃秃的,已被拔掉了所有指甲。

「晚生......」她张了张口,嗓音沙哑破败。

强忍住想要将牧仁舟碎尸万段的冲动,上前搀起妇人,柔声安抚「不用担心,牧晚生只是暂时昏迷。」

将她送到牧晚生旁边,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抚上他的脸颊,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取出清醒神志的药静置于牧晚生鼻尖,几个呼吸过后,他猛得睁开双眼,看清面前的人,瞳孔瞬间放大,幸好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将那声「母亲」压了回去。

「冷静!」待他情绪平复后,我收回手退开几步,母子二人相拥在一起无声流泪。

牧仁舟倒在血泊中,胸口起伏的速度越来越慢,目光也逐渐涣散。

「相爷,里面可还好?」有侍卫靠近门口询问,想必血腥味已飘了出去。

「牧晚生,照顾好你娘。」我缓缓起身,拔剑严阵以待。

牧晚生愣怔一瞬,旋即将妇人护在身后。

「相爷?」外面的人又喊了一声。

『砰』!门被踹开,冲进数十名侍卫,四人上前查探生死不明的牧仁舟,其余人将我们围了起来。

这些人的身手不比六皇子府里那些人弱,我旧伤刚愈,应对起来难免吃力,却还是奋力杀出条路,冲牧晚生喊道「走!」

「那你呢?」牧晚生迟疑着没动。

「别管我,快走!」我吼道,一剑刺穿了准备去拦牧晚生的人。

「我找人来救你!」牧晚生深深看我一眼,背起妇人拔足狂奔。

密不透风的剑气将我笼罩,侍卫们井然有序的变换着阵法,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袭来,根本不给我喘息反攻的机会。

此行不仅救了牧晚生和他的母亲,还重伤了牧仁舟这个禽兽,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痛快酣畅过,手中剑急如闪电,寒气森森,怒喝一声,横扫为首几人的咽喉。

剩下五人被这阵仗惊地暂停了进攻,我喘了口气,覆面的帕子忽然碎裂,暴露了嘴角的血迹。

「她已是强弩之末 !杀!」

刀光剑影再次袭来,视线逐渐模糊,挥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从肩膀、膝盖、腰腹、手臂.....各个部位传来,「咣」剑尖抵着地面,我单膝跪地,鲜血从口中喷出,以剑支撑才没有倒下。

这次是真的死定了吧?咧嘴笑了笑,将剑柄握紧,提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厮杀到最后。

「陈青若!!」

熟悉的身影挡在面前,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是谁,失去了意识前喃喃道「舒茂则,你又救了我。」

在黑暗里孤零零地游荡着,漂浮着,这是哪儿?地狱吗?我杀了那么多人,肯定是要下地狱的。

「小姐,小姐......」周围不断传来哭声和喊声,吵得我心烦意乱。

「陈青若!你别装睡了,快给我起来!」牧晚生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困着我的空间剧烈晃动着,将我摇得晕头转向。

「姑爷,您别再折腾小姐了!」

「晚生,陈姑娘不会有事的,再等等。」舒茂则的声音怎得这般疲惫?

「等,等,等!都等了七日了,她怎么还没醒!」牧晚生遇事只会大吵大闹,哪有舒茂则半分稳重。

「晚生!」舒茂则的语气染上了怒意「让陈姑娘好好休养!」

「她一定是在故意捉弄我,她最喜欢看我的笑话!」牧晚生显然未将舒茂则的话听进去「陈青若,你快给我起来!你这么强悍,肯定不会有事的!」

空间再次猛烈摇晃,被甩得东倒西歪,心中腾起怒火,恨不得冲出去将这个草包猛揍一顿。

「姑爷,快停下来!小姐的手指动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我飘荡的身体慢悠悠落地,眼皮像有千斤重,用尽全力依旧睁不开。

「小姐的眼珠子在转。」

我努力地不断尝试,终于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嘶......」意识清醒的瞬间,疼痛犹如潮水般从全身各个角落涌来,恨不得眼前一黑又回到毫无知觉的黑暗里。

「陈姑娘,伤口很痛?」

废话!我瞪着舒茂则,咬紧牙关才没喊出声。

他温声细语地解释道「这药是有些刺激,但能加快愈合的速度。」

「陈青若,痛的话就叫出声,不用忍着。」牧晚生将舒茂则挤开,整个儿占据着床头边的位置,罩下淡淡的阴影,撸起袖子将手腕塞进我嘴里「别咬到自己的舌头。」

几日不见,这厮竟懂得体贴人了。

「小姐,您渴吗?奴婢给您喂点水吧?」兰香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双眼通红地望着我。

舒茂则立到床尾,目光落在牧晚生的手腕处,沉默不语。他救了我两次,照话本子上写的,早该做牛做马以身相许来报答了。

「嘶 ~!你还真不客气,咬得这么用力!」牧晚生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抽回手。

我瞥他一眼:这是你自找的。

「若能让你好受些,只管咬就是了。」他抢走兰香手里的帕子,轻柔地替我擦去冷汗。

兰香气得直跺脚「姑爷把奴婢的活都抢了,奴婢做什么?」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牧晚生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替我擦汗「舒兄也可以走了,陈青若有我照顾就行。」

「哼!」兰香一甩辫子气呼呼地退下。

舒茂则欲言又止,禁不住牧晚生再三催促,只得离开。

「牧仁舟死了。」他眼中无悲无喜,像是提起无关紧要的人,抽回手喂我喝了勺水,温水滑过喉咙,流入腹脏,浑身舒畅不已,连疼痛都减缓了几分。

「他....该死。」许久未说话,声音暗哑又粗粝。

「他自然该死。」牧晚生冰凉的手指拨开我脸颊上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目光温柔「为了救我和母亲差点赔上性命,值得吗?」

不知何时起,冷硬的心悄悄裂开了一道缝,这个叫牧晚生的傻瓜吵吵闹闹得钻了进来:看着他就像看到当年的母亲,本能的腾起想要保护他的欲望。

不待我回答,他扬起嘴角,语带试探「莫非......你心悦于我?」

想起他先前对我避之不及的态度,我嘴硬道「好奇心加一时冲动罢了,你不必过多联想。」

闻言,他吁了口气「那我便放心了,否则还得以身相许报答你的恩情呢。」

「你若有此意,我倒也可以勉强接受。」

他定定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不就比谁沉得住气么,我岂会让他得逞。

「哼,想得倒美。」他轻嗤一声,甩袖离去。

9

舒茂则告诉我现在朝堂上人心惶惶,太子党的人纷纷加强府中戒备,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皇上派出去的人查不到任何线索,但大家明里暗里的都将矛头指向了我父亲陈金河。

他如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逮到什么辫子。

皇帝一面痛心着牧仁舟之死,一面迅速提拔内阁学士徐央为相。

「徐央?入宫不过半年却深得皇上欢心的徐婕妤之父?」

舒茂则点点头「徐婕妤尚无子女,皇上是要趁机打压旧臣,重新扶持自己的势力。」

想起他为我和牧晚生乱点鸳鸯谱,便觉得好笑:什么梦见高人的鬼话,不过是想敲打陈牧两家罢了。

「如今你受了伤,刺杀太子的事也不必去做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离开。」

「舒先生,牧仁舟之事定是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但我不后悔。」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牧晚生被欺辱。

舒茂则眸光微转「已成定局,多想无益。」

拦住正要离开的他,迎着他略带疑惑的目光「牧晚生......是棋子还是布棋之人?」

他端详我片刻,忽得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顶,眼中情绪莫测。

正要继续追问,他却默叹一声,折身而去。

因伤卧床多日未洗头,不知他方才是否摸得满手油腻,后悔自己冒失的举动?

这些日子牧晚生没再出现,只默默下厨煮各种好吃的让兰香送来。

偶尔会在我入睡后偷偷溜进房间,坐在一旁看着我,他忘了我睡眠警觉,总在他刚靠近门口时便醒了,未免令他难堪,只能闭着眼装睡。

这夜,他浑身酒气步履凌乱的来到我床边,站立片刻后轻声道「旁人以为相府唯一的嫡子,应是天资过人,万千宠爱,殊不知我自小便被牧仁舟百般折磨,幼时还天真的认为世上所有的父亲都是如此......我是不是很蠢?」

肩膀忽然一沉,微微睁眼看去:朦胧夜色下,牧晚生将脸埋进我的肩窝里,淡淡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喷洒在颈间「三年前,他将娘囚禁,对外却说是病逝,用娘的性命威胁我.....」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片刻过后,耳边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他双眼紧闭,睡容恬静,浓密如蒲扇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

我和他虽经历过生死,却依旧各怀心思,他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那日他不仅服了催情的药物,之前还被下了软筋散,药效不会那么快消散,但他醒来后却若无其事,健步如飞,实在反常。

当察觉他身负秘密时,习惯性的戒备心让我立刻调整状态,告诉自己不能再被他的伪装戏弄。

虽然怀疑他今夜的酒后倾诉是否别有用心,可这样费尽心思骗我,所谓何求?

或许......是我太过草木皆兵?

他睡得很香,我却失眠了。

破晓时,他醒了,起身后一动不动,似乎在端详我。

正犹豫着要不要睁眼,双唇忽然覆上一片柔软——牧晚生蜻蜓点水般的吻了我。

幸好我及时稳住气息,呼吸才没乱。

待他蹑手蹑脚的离去后,我呼出一口长气,呆望着帐顶栩栩如生的兰草刺绣,脑子纷乱如麻。

直到兰香进来伺候我梳洗时,才终于理清了头绪:我要查出牧晚生的秘密。

「小姐受伤的第二日,姑爷就把阿柔姑娘送走了。」兰香用浸湿的帕子给我擦洗脸和双手「不仅撕了卖身契,还给了阿柔姑娘不少银两。」

「阿柔姑娘离开那日跑得比兔子都快,生怕慢一步又被抓去认字。姑爷自己不爱读书,却逼着别人读,真是怪癖。」

「老夫人现在如何?」

「老夫人身子有些虚弱,还得好生休养调理。」兰香在铜盆里搓洗着帕子,感叹道「可惜人却糊涂了,连姑爷都认不出,整日不是睡觉就是傻笑,说的话也让人听不明白。」

那日她明明头脑清楚,神智如常,怎会突然糊涂了?

莫非是装的?可她为什么要装?

手指无意识的勾起胸前的一缕头发绕着圈:牧仁舟在猜测背后主使时,除了诚王、三皇子外,还提到一个「他」,那人是谁?牧晚生的生父又是谁?这二者之间可有什么联系?

揉了揉眉心:如今恐怕只有牧晚生的母亲能替我们解惑。

「姑爷可是跟小姐闹别扭了?近日他总是板个脸,到处给人挑刺,奴婢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兰香一边替我梳发一边抱怨「若不是看在那日他将小姐背回来的份上,奴婢才不会给他好脸色。」

「救我回来的不是舒茂则吗?」我回头看向她,惊讶道。

「舒先生是随后赶来的,姑爷浑身是血的带回老夫人和小姐时,可把奴婢吓惨了。」

能将那些侍卫解决掉,安然无恙得将我带回,身手必定不弱。

竟然被骗了这么久,是我太蠢还是他演技太好?

「去把牧晚生请来。」

没过多久,牧晚生端着一盘酥黄独走了进来,讨好地放在我手边。

我将盘子推开,语气淡漠「你有没有什么话同我说?」

「说什么?」他还在装傻。

「你会武,且身手不在我之下。」

他敛去笑意,语气轻描淡写「我从未说过自己不会武。」

「既然隐瞒这么多年,为何又故意暴露?」若不是兰香提起是他送我回来,我还一直认为是舒茂则救得我,也就不会发现他会武。

即使知晓被他欺骗利用,却还想给他解释的机会。

见他沉默不语,我捂住隐隐作痛的伤口,主动坦白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想借此换取他的秘密。

「三年前,我与旁人做交易:他救我母亲,我替他卖命。这三年来,我杀了不少太子和六皇子的人。」

牧晚生听完后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此早已知晓,许久才缓缓开口「自六岁起我便被一个神秘人逼迫习武,若是不从,他便会伤害娘,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十五岁那年,他说计划要开始实施了,让我等待指示,自此便消失无踪。」

「其实你已经查到母亲被关押的地点,并且也有能力杀牧仁舟,却不惜使用苦肉计卸去我的防备,再用同样自小便被父亲虐待的经历来博得同情、挑起我的愤怒,使我一步步失去理智杀了牧仁舟。」将我们从认识起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关联起来,便能得出他完整清晰的计划,我继续说道「你早就知道舒茂则是与我做交易的人,引我杀掉牧仁舟打乱他的布局,若我死在牧府,不但令他失去一把剑,还能让陈金河背锅......所以你的目标是对付舒茂则?那个神秘人和舒茂则是同伙?」

牧晚生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的更聪颖。」

「原本你并没有打算留我活口,对吗?为何改变主意?」我向来自认冷静,却被他早上莫名其妙的吻和此刻的疏离惹得心绪微乱,略有不甘,便非要问出个究竟来「你凭何这般自信我会帮你对付牧仁舟?」

「我听到了你与舒茂则在茶楼的谈话。」

「原来如此。」那时我拒绝了舒茂则的提议,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未曾想自己早已是牧晚生手中的棋子。

他静静望着我,黑玉般的眼珠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润泽明净,包裹着一层薄雾,令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除了母亲,你是第一个为我拼命的人。」

听到他承认一切,我并不觉得恼怒,在阴暗畸形的环境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会是良善之辈,相似的身世令我能理解他的这些计谋手段,不过是想在夹缝中给自己寻条活路罢了。

他迈步来到床边,猛得将我拉近,与我额头相抵,彼此气息缠绕「事已至此,你要么杀了我,要么便与我联手。」

「我随时可以离开,为何要自找麻烦?」

他抬手将我散落两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陈青若,你招惹了我还想全身而退?」

难道他忘了利用我差点害我死在相府的事?竟还敢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

「我若想走,谁也拦不住。」正要将他推开,却被他擒住手腕,低头吻了上来。

他吻得轻柔而生疏,许久才离开,眼眶湿漉漉的,低垂地眼眸里倒映出我含笑的面容。

从我眼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欢喜地将我拥入怀中,气氛正美好时,耳边响起吼声「陈青若,你这个笨蛋,伤口裂开都没感觉吗?」

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倒在床上,掀开寝衣检查出血的部位。

看着他紧张又仔细的替我重新上药包扎,不由倍感欣慰。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瞟我一眼,嘟囔着「好像我娘看我的样子。」

「牧晚生,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处理完伤口,将我的衣服整理好「查出我的身世,摆脱神秘人的控制。」

「为何不直接去问你母亲?」

「她宁可装疯卖傻也不愿告诉我真相,我只能自己去查。」

「我会帮你。」握住他的手表明态度「但是你往后不可再对我有任何隐瞒。」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身体放松下来靠坐在床头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像你这样的「冷血杀手」怎会轻易动情?」

我故作轻佻得捏捏他滑嫩的脸蛋「如此人间绝色谁能不动心呢?」

「啪」手被他毫不留情地拍掉,方才还温情脉脉的双眼浮出怒意「肤浅!」

说罢,起身便走,像是真得生气了。

10

翌日,我让兰香悄悄去寻吴梦夏,回来时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夹层的暗格里藏着信笺。

「二十一年前,牧仁舟成婚当晚,宫中走水,烧毁了偏僻荒凉的月华宫,随着那场大火逝去的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皇子,也是当今圣上的十六弟。

次日,牧晚生的母亲投湖自尽未遂。」

寥寥数语,暗藏着许多未知的信息。

前朝在后宫安插眼线是公开的秘密,父亲虽也有,却绝不会为我所用,何况我杀了牧仁舟的事害他成为众矢之的,他现在恨不得将我砍死才能解气。

吴尚书安插了不少眼线在后宫,纵是一些细微琐事,也能助他揣测圣意,在朝多年虽无大功却也无过。能在保持中立的情况下没有得罪太子和六皇子,除了他的谨小慎微外,那些眼线的功劳不可忽视。

之前我便是拜托吴梦夏去查牧晚生的母亲当年在宫中的旧事,得到的结果却让事情更复杂了。

本以为牧晚生的身世或许与皇上有关,而今却扯出个十六皇子,二十一年前我还未出生,对他自是一无所知。

吴梦夏在信中说十六皇子是后宫忌讳,无人敢提及,她的人费了极大的功夫,差点暴露了身份才探听到只言片语。

「吴小姐还让奴婢带句话给小姐。」兰香一边将信烧毁一边说道。

「什么?」

「三皇子约吴小姐五日后去游湖,吴小姐回禀说您和姑爷也要同去,三皇子允了。」

这个吴梦夏,刚帮我做完事就急着要回报,还真是不吃亏。

上次我受伤,卧床十日便能下地走动,此次已过去二十日,其他地方都在慢慢恢复,只腹部那处,伤得最重却好的最慢。

药都是舒茂则给的,不由得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让兰香去请了舒茂则来。

「陈姑娘今日气色不错。」他笑着在床边的圆凳落座。

「舒先生再仔细看看,我这叫脸色很好?」

舒茂则竟真的将我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点头道「陈姑娘面色红润,眉眼含笑,像是遇到喜事。」

我愣住:这人是会观相读心吗?

急忙敛了神情,以免他瞧出端倪,轻咳两声,看着他霜白外袍上的挺秀青竹「请问舒先生有没有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药?」

他静静看着我,抿唇不语。

我只好如实相告「吴梦夏约我五日后陪她和三皇子同游雨栖湖。」

「陈姑娘应当婉拒。」舒茂则面露不悦。

「是她先斩后奏,我本避之不及,怎会主动去招惹?」

他与我四目相对,揣测着话里的真假。

我眨巴着眼睛,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楚楚可怜、委屈无辜。

他瞳色渐深,忽然倾身靠近,手掌覆住我双眼,语气轻柔又无奈「我在努力将你拉出,你却偏要往里闯,叫我如何是好?」

叹息声在耳边盘绕,淡淡的药香涌入鼻息,我却想到牧晚生身上好闻的青草香味。

「你们在干什么?!」急躁又愤怒的质问声由远及近,吵得我额角直跳。

舒茂则收回手,面色淡然,仿佛刚才什么没发生。

牧晚生冲过来挡在我和舒茂则中间,瞪着他「舒兄为何对我娘子动手动脚?」

「你......娘子?」舒茂则语气微凉,眸光霎时暗沉了下去。

我的目的还未达到,怕牧晚生坏事,便将他拨到一边,看着舒茂则急切道「舒先生不必理会他,方才商议之事,你还没回复我呢。」

看到我的举动,舒茂脸色稍霁,从衣襟内取出个瓷瓶递给我「出门前服用,一日一粒,不可多服。」

「多服会如何?」

舒茂则想了想,倒出三颗给我「效果自然更好,便是当日与人交手都没问题。」

他将瓷瓶收好「只是过后会昏迷数日,加重伤势。」

我点点头,不再深究。

牧晚生自被我推开后便鼓着腮帮子,不停地抖动右腿,鞋尖『哒哒哒哒』地踮着地面,见我与舒茂则是在谈正事,便极力忍耐着怒火。

「切勿冲动行事。」舒茂则再三叮嘱,得到我的肯定回复,才皱着眉头离开。

他前脚刚走,牧晚生后脚便摸出条帕子在我脸上一顿乱搓,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舒茂则竟敢摸你的脸......」

我抓住他的手无奈道「人都走远了还演什么。」

他在人前依旧是那个头脑简单的纨绔,以此降低旁人对他的戒备心。

「陈青若,你没瞧出他对你居心不良?」他丢掉帕子,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还是你在对他欲擒故纵?」

「他那样的聪明人绝不会喜欢上我,不是吗?」将他之前嘲笑我的话还了回去。

他咬了咬后槽牙,不知如何反驳,索性一手扣住我的后脑,一手搂着腰吻了上来。有别于之前的浅尝辄止,当温软湿润的唇相贴时,他用舌尖轻轻挑开我的唇瓣,顺势滑入,缠住我的舌。

他小心避开我腹部的伤,吻得炽热而缠绵,我的呼吸逐渐急促,积极而动情的回应着。

良久,他才气喘吁吁地与我分开,相视片刻,低头我唇上轻咬一口,又开始纠缠方才的问题「你这样的好色之徒,怎会对相貌出众的舒茂则无动于衷?」

「我也很挑食的好吗?」

他眼里的笑意掩饰不住,俯身将脸埋在我颈间,语气怅然「我既已见过阳光,便再也不能忍受黑暗了。」

「我不过是棵从阴暗角落里挣扎着爬向墙头的野草,并没有照亮你人生的能耐......即便没有我,你也会遇到其他真心待你的人。」

他坐起身,眼神阴郁「你是不是以为谁的好我都会接受?」

「自然不是......」

「陈青若,你根本不懂。」他打断我,离开时背影落寞。

晚膳时,兰香一边在矮桌上摆饭一边感叹道「小姐,姑爷怎么又在闹脾气,方才石南去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刚准备开门瞧个究竟,被姑爷丢出来的砚台将脑袋砸了好大一个包。石南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难伺候的主子。」

她将矮桌端到床上放稳,给我盛了碗汤「申时舒先生又过府上一趟,带了许多药材,还教奴婢如何给小姐做药膳。舒先生不愿打搅小姐休息,同奴婢交代清楚后便走了。」

我喝了几口汤,越想越不对劲。

「兰香,舒茂则对我是不是过于关心了些?」

兰香翻了个白眼「您才觉出不对啊?」

「或许是我们多想了。」我低头继续喝汤,想了想又叮嘱道「此事不许在牧晚生面前提起。」

「奴婢又不傻。」兰香噘着嘴,伸出手指比画着「姑爷瞧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眼只有针尖这么点儿大。」

我失笑「你这丫头倒是看得明白。」

「那是自然。」兰香露出得意的笑容。

11

舒茂则给的特制药刚吃了一颗就效果显著,才过去一天一夜,腹部的伤口居然逐渐愈合,不再像之前那般稍微牵动就裂开。

第二日试着在屋里走了几圈,没有不适的感觉,便穿好衣服去看望牧晚生的母亲。

牧晚生将她安置在偏院,地方不大,但胜在清净。

里头只有两个丫鬟服侍着,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小憩。

现回府调养数日,脸颊圆润了些许,尽管年近四十,未施粉黛,却依旧身姿婀娜,秀色不减。

走到她身边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提了提,遮住纤瘦的肩膀。

她眼睫颤了颤,忽得睁眼看向我,愣怔一瞬,旋即露出痴傻的笑容「你是谁?」

「婆母,我是晚生的娘子青若。」

「晚生是谁?」她笑得宛如孩童般天真无邪,伸手摸我头上的发簪,因之前手指受了伤,如今还缠着纱布,抓东西便有些费力。

拔出玉簪递给她,她笑嘻嘻的拿在手里把玩,神情很是专注,嘴角淌出一缕涎水,滴滴答答的落在胸前的衣襟处。

用手帕替她擦净嘴角,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婆母可还记得十六皇子——赵尘?」

她瞳孔微缩,玉簪差点从指间滑落,面上嬉笑依旧,对我的话恍若未闻。

我继续道「您以为瞒着牧晚生便是对他好?」

「嘻嘻,牧晚生是谁?」她晃动双手挥舞着细长的玉簪,玩得十分开心。

按住她的手臂,迫她与我对视「我向您保证,拼上性命也会护牧晚生周全,您可以相信我。」

她赌气般将玉簪砸向石板地面,簪子「咔擦」一声断成两截,用力抽回手臂,四肢乱蹬,大喊大叫着,模样癫狂「你是谁,你走开,你走开,我不要看到你 ~~~~」

「您当真以为牧晚生如此愚笨,看不出您在装傻?」我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或者您其实从心底里将牧晚生当作累赘,认为是他害得您多年来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不,不!」她泪如泉涌,面目狰狞,眼中满是被我看穿内心后的羞愧和抗拒。

「牧晚生孝顺,不愿逼迫您,可我不同。」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淡淡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牧晚生,便是他的母亲......也不行。」

她忽然停止了挣扎,默然垂首,不知在想什么,身子微微颤抖着。

等了片刻,她始终没有开口。

伤口隐隐作痛,我也没了耐心「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过去二十年的不幸已然发生,无法改变,可您难道不想牧晚生往后能活得坦荡顺遂吗?」

走出院门,回头看去,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瑟缩而脆弱。

牧晚生坐在我房门前,左腿懒懒得搭在台阶上,右腿屈膝支着手肘,正撑着脑袋发呆。

看到我出现,立刻起身跳下台阶,迈出几步却又停住,低头看向地面,将脚边的石子踢来踢去,定是后悔方才表现得太积极,有些难为情。

「哎呦 ~~·」我捂住腹部,装作难受的样子。

他果真上当,顾不得扭捏,冲上来将我拦腰抱起「没事儿瞎跑什么,伤口又裂开了吧!」

虽然嘴上凶巴巴的,动作却很温柔,小心的将我放在床上。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生气了?」

「不气了,不气了,先让我检查伤口。」他抽回手,掀开我的衣摆,确认没问题后才放心。

「舒茂则给的药效果奇好。」我笑着说道。

闻言他板起脸酸道「舒茂则那么厉害,怎不让他做你相公?」

存了逗他的心思,故作遗憾道「可惜圣上不认得他,想赐婚都没办法。」

「陈青若!」他佯装生气,转身便要走,被我眼明手快地拽住了衣袖。

「我说笑呢,你别走。」指尖在他掌心里画圈圈,语气暧昧「两日未见,可有想我?」

他攥住我的手指,满眼落寞「我若没有主动找来,你准备何时见我?」

「我本就打算今日去找你,可惜被你抢先了一步。」将人拉回床边,晃了晃他的手臂,眼睛忽闪忽闪得望着他。

他这才露出笑容,挨着我坐下「姑且相信你。」

「牧晚生,你对三皇子如何看?」顺势将脑袋搁在他肩上,抓起他修长的手指逐个把玩着。

「只远远见过一回,并无交集。」

「扶持三皇子的势力和舒茂则背后之人,或许有关联。」

牧晚生手腕一转反握住我的手,指腹摩挲着因常年握剑而磨出的茧子「太子和六皇子相继失势,虽然明面上三皇子风光无限,可真正最受益的人是谁?」

我看着他答道「皇上。」

太子和六皇子多年来的夺嫡之争,逐渐将皇上架空,他如何不慌?

三皇子此时敢出头,他乐得顺水推舟,打乱太子和六皇子的阵脚,再趁机收回实权。

他点点头「或许三皇子也是个棋子。」

纷乱混杂的脑中突然迸出一丝灵光:之前以为这盘棋局的目的是为了助三皇子夺嫡,若真如牧晚生猜测的那般,三皇子也是棋子,那会不会他们最终的目标,其实是皇上?

若真如此,所有的线索才能连起来,比如十六皇子、牧仁舟和牧晚生的母亲,与他们有直接关系的人只有皇上。

忍不住在牧晚生脸颊啄了一口「我相公果真不是草包。」

他本因我的亲近嘴角上扬,听到我的话瞬间变脸「陈青若,你会不会夸人?」

关于十六皇子的事暂时还不想同他提及,为了避免旁生枝节,还是等我查得更清楚些再告诉他吧。

「你方才想到了什么这般开心?」他好奇道。

我故意逗他「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他白玉般的面容燃起火烧云,抓起被子将我兜头罩住「陈青若,你能不能有点女人样?」

「不亲就不亲,激动什么。」刚将被子扯掉,牧晚生凑过来飞快的吻了我一下。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两颊酡红,故作淡定地替我整理头发。

我却想到了别的事情,顺势岔开了话题「舒茂则惯用毒药控制为他做事之人,他既与那个神秘人有关系,恐怕也不会善待你吧?」

他眼里掠过一丝迟疑,摇头道「或许因我伪装的好,他并未将我当做威胁,自然也不屑对我使手段。」

似乎怕我继续追问,说完便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日子很快便到了与吴梦夏约定的游湖这天。

我和牧晚生先抵达湖边,等待三皇子和吴梦夏的空档里,听他兴致勃勃地与我介绍附近哪家酒楼的菜好吃,湖上哪艘画舫的歌女唱得最好听。

「你看那边。」他指着对岸的一家酒肆,屋檐下红色灯笼迎风轻摇,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醒目的「酒道」二字「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这便是饮酒的乐趣,只有醉中才能体会。」

「岸边四五家酒肆,独独这家门庭若市,他家的酒有何特别?」

牧晚生面色有些不自然「特别的不是他家的酒,而是老板娘。」

「哦?」我来了兴致「快快说来。」

「老板娘的眼珠子是浅蓝色,且奇装异服:手臂脚腕和腰腹都裸露在外。」牧晚生边说边打量我的神色「她酒量很好,喝得尽兴还会踩在桌上跳舞,所以大家都愿意去那里饮酒。」

我伸手揪住牧晚生的耳朵「这样有趣的地方,你竟自己独享!」

「我也只去过一回而已。」牧晚生急忙解释道,顺便甩锅「还是舒茂则带我去的!」

我们正吵闹着,身后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久闻牧公子博古通今,却不想对这杯中醁亦有研究。」

是三皇子赵庆。

他身材高大,容貌俊秀,身着靛蓝色长袍,衣摆用银丝绣着流云纹的绲边,行动处,宛若踏云踩浪。

行礼后,我与牧晚生咬耳朵「你何时博古通今了?」

牧晚生面露尴尬「我也不知道。」

三皇子冲我们笑道「二位还真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让本殿这个电灯泡好生羡慕啊。」

我皱了皱眉头:这三皇子怎么与之前见到的不一样?浑身没有半点锋芒,反而平易近人的有些过分。

「殿下过奖了。」牧晚生讪笑着回道。

12

三皇子身后的随从神色紧张,两只眼睛像粘在他身上,三皇子说一句话,他的眉头便拧紧一分,似乎很怕三皇子说错话。

马蹄声由远及近,吴梦夏风风火火得出现,在距我们一丈多远的距离勒马,利落的翻身下地,将马鞭和缰绳丢给随行的丫鬟。

「吴梦夏见过殿下。」她一身鹅黄骑装,明媚耀眼。

「免礼,免礼。」三皇子双眸微亮,笑得像个痴汉。

吴梦夏与我相视一眼,用目光询问「什么鬼,他中邪了吗?」

我耸了耸肩,无声回复「鬼晓得。」

气氛有些冷清时,三皇子的随从出声提醒道「殿下,人既已到齐了,便请诸位登船吧。」

他向前走了几步,指着不远处泊在岸边的两层画舫。

我凝神听了听,船上藏着数十暗卫。

三皇子却摇头道「方才听牧公子说起对面的一家酒肆,让本殿兴趣盎然、心向往之。」

随从慌张道「殿下,今日约好的是游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临时变动恐不方便。」

「你这个小豆子。」三皇子屈指在他头顶敲了一记「本殿想去哪就去哪。」

「你们是想游船还是饮酒?」不等随从回应,三皇子看向我们问道。

我们互看一眼,正犹豫着如何选择。

三皇子忽然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对岸「我最大我说了算,去「酒道」!」

说完,一甩衣袖昂首阔步地往桥上走去,剩我们几人面面相觑。

随从苦着脸拔腿跟了上去,我们也紧随其后。

吴梦夏喃喃自语「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今日见到的三皇子奇奇怪怪,疯疯癫癫,不知在玩儿什么把戏,便提醒吴梦夏谨言慎行,别掉以轻心。

「你不是说三皇子沉稳冷酷,城府颇深吗?我怎么瞧着他脑子不太好的样子?」牧晚生小声同我说道。

呃......我也很迷茫:难道他是故意用装疯卖傻来降低我们的防备心?

三皇子的人手脚很麻利,在我们到达酒肆前,就已将里面的闲杂人等清理干净。

传闻中蓝色眼睛的老板娘正慵懒地斜靠着门框,手里掂着一块黄灿灿的金元宝,应是三皇子的打赏。

「哇!洋妞!」三皇子惊喜大叫,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说起了鸟语「哈喽,好啊油?」

老板娘掏了掏耳朵,眼露疑惑「客官,您说啥呢?」

我转头看向牧晚生「你方才怎么没说老板娘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牧晚生不动声色地挪开几步,理不直气不壮道「还不是怕你多想。」

三皇子没有对上暗号,有些失落,招手示意我们进去落座。

从我们坐下到老板娘端来酒的短短一会儿,酒肆周围的隐蔽处便聚集了不少暗卫。

牧晚生将我面前的酒碗移走,让老板娘给我上茶。

老板娘笑吟吟地过来,脚腕上的铃铛清脆悦耳「客官,这里只有酒,没有茶哦。」

「陈青若,你也有今日。」吴梦夏嗤笑道「被个男人管得缩手缩脚的,连酒都不敢喝。」

舒茂则嘱咐过服药期间不可饮酒,我正要解释,牧晚生不高兴了。

「吴梦夏,你少在这里调拨我们夫妻感情,看你嫁给殿下后,还有没有本事继续这么硬气!」

当事人三皇子听得呵呵傻笑,仿佛吴梦夏要嫁的不是他。

若不是碍于三皇子在,吴梦夏早就出手收拾牧晚生了,此刻也只能狠狠瞪他两眼泄愤。

「你们可真是心心相印、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三皇子端起酒碗说道「来,为友谊干杯!」

牧晚生和吴梦夏举起酒碗与他相碰,我用空碗意思了一下。

仰头饮完后,三皇子似乎想到什么,看向我好奇道「牧夫人可是身怀六甲,所以不能饮酒?」

「殿下好眼力!」你说是就是吧,总不能将受伤的事告诉他。

吴梦夏手里的酒碗差点滑落,不可思议得看着我。

牧晚生红着脸看我一眼,又看向我的肚子,仿佛那里面真有个孩子。

「哈哈,本殿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中。」三皇子自夸的同时几碗酒下了肚,面上浮起红晕。

「夫人怀孕了?」老板娘莫名其貌得激动,自来熟的将吴梦夏挤开跪坐在我身边,伸出白皙手掌抚向我的腹部。

那里有伤,我正要避开,牧晚生动作更快,将我往怀里一揽,老板娘摸了个空。

「公子真小气,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老板娘唇红齿白,眼珠湛蓝如天空,神态天真,气质却魅惑娇媚。

「娘子不喜陌生人触碰。」牧晚生面无表情得答道,对老板娘的美貌攻势不为所动。

老板娘怏怏的收回手,起身离开「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冲牧晚生眨眨眼,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他的手:对他的有眼力反应快表示赞赏。

吴梦夏与三皇子之间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方才毫无防备的被老板娘挤了过去,便与三皇子并肩而坐。

三皇子倒是没心没肺,忙不迭地给她倒酒,与她碰杯对饮。

吴梦夏起初有些迟疑,三碗酒下肚后,二人竟划起了拳,将我和牧晚生晾在一边。

「哥俩好啊,三三元啊,四季财啊,五魁首......」

「你输了,喝!」三皇子拍手大笑,将吴梦夏的酒碗添满。

吴梦夏毫不犹豫得喝完,「砰」一声搁下酒碗,吼道「再来!」

看到这副场景,我忽然觉得吴梦夏嫁给三皇子也挺好,至少他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三皇子的随从脸皱得好似苦瓜,立在一旁抓耳挠腮,不知在焦虑什么。

老板娘又来到我身边坐下,牧晚生一脸防备的看着她。

老板娘无视他,笑着问我「牧夫人很喜欢牧公子?」

嗯?关她什么事,难道她对牧晚生有意思?

「这个问题很难吗?娘子眉头皱得这般紧。」牧晚生在我耳边咬牙切齿,脸上带笑,眼里却满是不悦。

「老板娘问这个做什么?」我没有正面回答她。

揽着我的手倏地收回,牧晚生挪动坐垫与我拉开距离,开始自斟自饮。

老板娘掩饰性的干笑几声「就是看你们夫妻恩爱,好奇罢了,哈哈哈。」

我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淡「好奇心重不是什么好事。」

老板娘敛了笑,看我的眼神流露出几丝敌意,起身回到了柜台后,再也不看我们。

「牧晚生,你有没有觉得老板娘有点古怪?」我靠近他低声问道。

牧晚生冷哼一声「我觉得你更怪。」

「何意?」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闹别扭。

他正要回答,忽然眉眼冷冽,将我拉到身后护着,看向屋顶「有杀气。」

我凝神去听,果然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悄然靠近。

三皇子毫无察觉,吴梦夏放下酒碗朝我看来,眼中亦是警觉。

电光火石之间,屋顶瓦片劈里啪啦地被踩碎,从天而降二十多名黑衣人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正要拔剑,被牧晚生制止「有我在,放心。」

「可你不能显露身手。」我低声道。

牧晚生握紧我的手,眼带笑意「我只护着你,杀人的事儿交给吴梦夏便是。」

「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我们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吴梦夏听见,没好气得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亲亲我我,真是倒胃口!」

说话间,她剑已出鞘。

三皇子醉眼迷离,被随从护在身后,那些藏在暗处的侍卫早已冲了进来,同黑衣人厮杀在一处。

老板娘躲在酒坛后哀嚎「老娘的酒,老娘的屋子,啊 ~~~」

一大半黑衣人与三皇子的侍卫缠斗,其余一小半朝我们攻来。

吴梦夏以一抵六,分身乏术,十分吃力。

那六人忽然分出三人冲着我和牧晚生刺来,他不能在人前显露身手,只能看似狼狈实则灵巧的避开黑衣人的攻击,牢牢地将我护在身后。

虽知他身手不在我之下,却没想到这般厉害,不仅没让黑衣人沾到半分衣角,还能表现得像是碰巧躲开。

见他毫不费力,我便也安心的靠在墙角观察局势,渐渐的发现了不对劲。

黑衣人根本没去三皇子那边,与侍卫缠斗的人又分出一拨直奔我们这头。

吴梦夏肩上中了一剑,三皇子见状,猛拍着随从「快去帮吴小姐!」

随从自然不敢将他丢下,依旧杵在他身前一动不动。

情急之下,我拔出剑推开牧晚生便要冲上去救吴梦夏。

牧晚生见状,急吼一声,抢了黑衣人的剑来拦我。

门外忽然闪进一道身影,迎面扑来的剑气如狂风般气势浑厚,剑过之处,寒光四射,鲜血飞溅,瞬间黑衣人便倒下了大片。

「舒茂则!」我冲着来人大喊「快救吴梦夏!」

舒茂则白衣猎猎,目光森寒,面如冰霜,平素的儒雅清润消失殆尽,朝我微微点头,下一瞬便冲到吴梦夏身边,手中剑快如闪电,顷刻间将她从围攻之中解救了出来。

黑衣人见没了胜算,仅剩的十余人迅速聚拢,丢来一颗弹丸,屋内霎时浓雾弥漫。

伸手不见五指之时,忽有人将我拥入怀里,淡淡药香混着血腥味飘来,耳边传来低语「差点又来迟了。」

他心跳的极快,愕然抬头看去,却被白茫茫的烟雾完全遮住了视线。

正要挣脱时,那人放开了我。

待视野恢复,牧晚生站在我身边,神色晦暗莫测。

13

舒茂则正蹲在吴梦夏身旁替她检查伤势,月白衣袍上绽放着大片殷红。

平日用玉冠束在头顶整齐规矩的墨发,掉落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面容。

「吴小姐没事吧?」三皇子酒醒了大半,隔着满地的尸体不敢跨过去。

吴梦夏肩膀和小腿各中了一剑,忍痛摇头道「无碍。」

三皇子的侍卫一边检查黑衣人身上是否有证明身份的东西,一边将搜完的尸体拖走。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运,好好的店被毁成这般!」老板娘哭天抢地得从酒坛后钻了出来。

「老板娘放心,本殿会赔偿你的损失。」三皇子财大气粗得说道。

老板娘这才止了哭,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脸颊,挪到吴梦夏身旁,看着舒茂则给吴梦夏简单包扎。

「舒先生怎会突然出现?」不由觉得奇怪:他似乎总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

他动作微顿,语气平静「路过。」

不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总归是帮我们解了围。

「谢谢。」我诚恳道。

他转头看向我,眼中似有灯火摇曳。

「牧夫人快去瞧瞧你相公吧,像丢了魂儿似的。」老板娘忽然语带嘲讽的说道。

目光漠然的扫了她一眼,她毫不示弱得回瞪我一眼。

牧晚生垂首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莫非是方才混乱厮杀、鲜血飞溅的场面将他吓着了?

「你还好吗?」我悄悄勾起他的小指晃了晃。

他有些迟钝的抬头看向我,又越过我看向舒茂则,满脸的心事重重。

一炷香后,满地狼藉总算被清理干净,没有在黑衣人身上查到任何线索。

三皇子在随从苦口婆心的劝说下,终于不再坚持逗留,同我们辞别后,匆匆回府。

「我们先送吴梦夏回去。」看向起身整理衣摆的舒茂则「舒先生准备去哪儿?」

牧晚生忽得握紧我的手,攒眉蹙额。

「我便不与你们同行了。」舒茂则目光掠过我和牧晚生相握的手淡淡道,递给吴梦夏一瓶药「每日一次,十日左右伤口便能愈合。」

「多谢!」吴梦夏接过药塞进了袖袋里。

「告辞。」舒茂则拾起脚边的剑,红白相间的衣摆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扶着吴梦夏往外走,与老板娘擦身而过时,听到她低低一句「三心二意,水性杨花。」

牧晚生去湖对岸命人将马车赶来接我们,自己却骑走了吴梦夏的马。

「牧晚生跟你吵架了?」吴梦夏苍白着脸靠坐在车厢角落,眼露嘲弄「绣花枕头一个,遇到危险都不能保护你。」

「你瞎吗?没看见他一直将我护在身后!」我可以说他是草包,但绝对不允许别人轻视他。

「若不是那位舒先生及时赶到,谁知他能撑多久。」吴梦夏低声嘟囔道。

「你好像对他很有偏见。」

吴梦夏轻哼一声别过头,声音几不可闻「他配不上你。」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与我相配?」

「舒先生便不错。」她回答得一本正经「身手好,还会医术,怎么看都比牧晚生强。」

我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很少见你这样直白的夸赞某个人。」

「我这人向来实事求是。」她停顿一瞬好奇道「话说,你同舒先生是怎么结识的?」

「方才见你同三皇子打得火热,我瞧着你俩挺般配的。」我转移话题道。

「你没看到他被死人吓得双腿发软,面如土色的模样吗?我吴梦夏可不会钟意这种怂包。」她默了默,正色道「我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与今日所见判若两人。他是在戏弄我们?还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目前暂未可知,先静观其变吧。」我与她聊着,心思却飞到了牧晚生那里去。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我那时脑子有些发懵,没有及时将舒茂则推开,若真被牧晚生瞧见了那一幕,以他的脾气不知心里会气成什么样。

三皇子动作很快,派来送补品药材的人几乎与我们前后脚抵达吴府门外。

吴岩亲自迎了出来,将吴梦夏搀扶下车,眼里的心疼不加掩饰。

我与他简单说了下事情经过,他还要细问,吴梦夏虚弱道「爹,我伤口痛。」

吴岩立刻催促下人「大夫怎得还没来?」

见他们忙作一团,我趁机告辞,吴梦夏悄悄同我眨了眨眼。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舒茂则,像是特意在等我。

他换了干净衣衫,又恢复平日的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下车与他走到僻静巷内,他看了眼我的腹部问道「可有牵动伤口?」

我摇了摇头「有晚生护着,我并未动手。」

「你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刺杀三皇子只是个幌子,实则冲我而来。」那些人根本没有靠近三皇子,反而在我和牧晚生身上耗费精力,不由得猜测「莫非太子或诚王查到了我的身份?」

「人是陈金河派来的。」肩上一沉,舒茂则双手握着我的肩膀「这种人不配为人父,你不必为此难过。」

我无所谓得笑了笑「在我心里,早就不把他当父亲了。」

我擅自杀了牧仁舟的事陷陈金河于水火之中,如今又光明正大的与三皇子来往,他发觉我不受控制,留着也是隐患,便干脆斩草除根。

他深深看着我,声音低缓而轻柔「在我面前,无须逞强。」

「舒先生,我们只是交易关系,不是吗?」我挣开他的手,意有所指的说道。

他是聪明人,一听便懂。

「是我逾距了。」他眼睫低垂,再抬眸时,目光已恢复了清冷「你准备何时离开?」

「除非牧晚生与我同行,否则我不会走。」

「为了牧晚生,便不顾你的母亲?」

我仰头看向他,得寸进尺地提出请求「舒先生可以将我母亲安全送走吗?」

他与我相视片刻,无奈苦笑「虽然很想以此要挟你,可是......」

他有他的骄傲和清高,而我也不会任摆布。

「未到最后一刻,我还有翻盘的机会,对吗?」他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

我退后几步,他的手落了空「舒茂则,即便你不答应,我也会自己想办法。你.....收了心思吧。」

说完,转身往巷外走去。

「青若,我会将你母亲送走。」舒茂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能帮你的,牧晚生永远也做不到。」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心中满是疑惑和不解「舒茂则,你是从何时起......」

「不重要。」舒茂则衣袂轻扬,淡雅出尘,任谁看到都会称赞一句「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想到家里还有个等着哄的小祖宗,顿时头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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