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之「药」
你知道独角兽吗?
一种奇特的生物,当你走近看时,它可能会是一只独角鲸。但是独角兽,甚至它的一部分,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呢?它能吸出河流、食物和人体中的毒性,驯化野兽,为心脏充血。这听起来是不是太离奇、太危言耸听了呢?
是的,但有些人说,效果非常好。
但是如果拿它跟头号灵药比起来,那就根本不算什么了。老普林尼是一位自然研究者和作家,同时也是罗马舰队的海军上将。他肯定是饱受落发的困扰,否则他就不会推荐人们把煮熟的猪尾巴、水、熟豆子和烤海马混合在一起敷到脑袋上,或者在上述混合物里添上一点香料和猪油,然后吃到肚子里。老普林尼也相信中国人传承了几千年的海马茶的特殊功效。古时的中国人认为,腌渍、晒干、磨碎、烘焙、在阳光下漂白或者用其他手段处理过的海马,能够治疗恶心、大小便失禁、动脉硬化、甲状腺疾病、皮疹、蛇毒、蚊虫叮咬、头痛、肝脏损伤和狂犬病等各种疾病。
中世纪的西方医生们也认为,将海马与玫瑰油混合后能够退烧。菲律宾人认为,喝海马汤可以治疗呼吸困难,前提是要用海马的嘴熬这种汤。还好不是用它那蜷曲的小尾巴!据说它那小尾巴可以消除肾结石和胆结石。至于疲倦的人要是吃了海马的脊骨,一定会鼾声顿起,安然入睡。它还能催奶,这是 18 世纪英国医生的观点。此外,医生们还认为海马血可以治疗痛风,比新鲜的金丝雀心脏更有效。在德国和法国,人们认为瘸子吃了海马脑袋后,立刻可以健步如飞;要是吃了黄色的海马,前列腺就能焕然一新。而在中国台湾,海马被称为海里的「蛮牛」。人们只需把它的尾巴割掉,然后就像喝能量饮料一样,把海马身子一吮而尽。
我们遗忘了什么吗?
哦,对了,海马当然也是一种可以为人们带来好运的护身符。时髦的亚洲女孩把它们做成饰品挂在耳朵或脖子上。孩子们用它来玩游戏。如果你知道全世界每年有 2500 万只海马被制成药材,你一定会问,进化女神为什么不直接把它制作成药品送给我们呢?大约有 30 多个国家的人,每天都会把海马当成蜂王浆那样的补品服用。在香港的夜市,海马被倒挂在小摊上,每只卖 12 美元。请想想,12 美元就可以买到能治百病的神药!但谁又问过海马的意见呢?
但是,人们现在已有了一些担忧。是吗?为什么?这些小家伙会灭绝吗?它们在世界濒危物种名录上排名如何?我们其实只是出于科学研究的目的才……呃……而且由于我们的文化……不管怎么说……
算了吧。
另一个问题:吃了海马以后到底有没有效果?德国人吃了海马后,竟出现胃痉挛、冒虚汗、脸上出水痘、肾绞痛等各种症状。人的尿也是一种仙丹。就算哪个欧洲人对亚洲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大概也想象不出,东方人曾在他们的药酒里撒尿:童子尿也是一味药引。
你必须容忍这些事情,并且相信它们,坚信不疑!只有这样,瘸子才能像小马驹一样健步如飞。
信则灵,现代医学也讲究这一套。但这里指的不是那些不可思议、从头到脚都可入药而且十二万分灵验的神奇秘方。人们已经逐渐认识到,传统医学的很多说法都是无稽之谈。所谓的海马文化,其实是因为人们自己的抵抗力发挥了效力。欧洲的生物医学业收集了来自亚洲、非洲、美洲的各种药酒、药膏、油膏、药粉,并在放大镜下进行仔细研究。而传说从来不重调查,有些人以为一切阳具状的东西都可以壮阳,事实证明这只不过是意淫罢了。令研究者感到惊奇的是其他东西:杂乱无章的分子中或许存在着某种能够抗癌的物质。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自然界的确是一个大药箱。人们要做的,就是睁大眼睛去发现,当然必要时还得戴上潜水镜。
那些自称是生物勘探者的冒险家在药材的天堂——热带雨林、西伯利亚大草原和大海里不断寻找,也不断有令人振奋的发现。乐土果然存在,但不能说是「土」,而是水面以下那个充满未知的世界。
鲨鱼身上应该有说明书——海洋药物的高研发成本
为什么偏偏海洋成了寻找药材的焦点呢?威廉·凡尼克教授以极大的耐心和热情对此作了一番解释。凡尼克领导着位于美国加州的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他有足够的理由心情愉快。每年化妆品巨头雅诗兰黛在他的账户汇入七位数的款项,资助他进行具有抗发炎作用的 Pseudopterosin 的研究,这是从一种称为「海鞭」的柳珊瑚目动物体内提炼出来的物质,发现者正是凡尼克教授。采用它精制而成的润肤用品不仅可以缓解日晒性皮肤炎,而且还能够治疗牛皮癣。Pseudopterosin 还可以成为可的松的替代品,而后者一直饱受诟病。
「海洋里的生物必然会进化出一种完全不同于陆地生物的生存法则,」被称为神奇生物勘探者的凡尼克说,「海洋里绝大多数都是共生体,尤其是与微生物共生的共生体。所以那里的生物所形成的化学物质远比陆地上要多。道理很简单,因为它们生活在水环境中,而水是一种有效分配的介质。」
没错。但没有任何人会因而同意使用化学武器。海洋中有很多动物,比如海绵就是活体毒药工厂。化学物质是它们唯一的防卫武器,因为它们不会逃跑。海绵既没有锋利的牙齿和爪子,也没有坚硬的外壳、尖锐的螯针来抵御来自海螺、螃蟹乃至各种鱼类的袭击。人们也没有在它们身上找到骨骼结构。敌人把它吞进肚子之前,它的毒液就足以让敌人倒尽胃口了。海绵本身是不会产生毒液的,它只是为上百万只细菌提供了一个很舒适的居所,而细菌则为它提供防御武器。海绵不仅用这些武器自卫,也用它们来觅食。它就像个过滤器一样,对靠近身边的物体进行筛选。因为浮游生物在水中不停移动,而且游动得非常快,所以海绵必须拥有这种本领,否则就只能饿肚子了。它不是通过接触来捕食,而是用毒液麻醉猎物。还有很多其他生物也采用类似方法,比如珊瑚虫、海鞘、苔藓虫和海葵等等。总而言之,都是一些定居海底的生物。
很遗憾的是,老普林尼于公元 79 年被埋在维苏威火山之下,所以海马泥到底有没有让他的头发再生已经无从考究。但我们还知道,他曾信誓旦旦地说,橙色马勃海绵(Tethya aurantia)具有镇痛作用。它和加勒比海海绵(Discodermia dissoluta)一样,都产自加勒比海深海中。而瑞士诺华药厂正是从后者之中萃取一种抗癌物质,名为 Discodermolid。几乎所有的海绵体内都蕴含着珍贵的有效物质具有抗滤过性病原体和抗菌的作用,而且在临床试验中成功抑制了肿瘤。西班牙科学家目前已经发现超过 40 种新型海绵和海藻的成分,并用它们制成防火材料。仅从海绵身上,人们就萃取了 2000 多种有效物质。
尽管医学界对这些医疗物质很感兴趣,但若考虑到经济效益,它们就未必那么吸引人了。例如,热带海绵(Cymbastela hooperi)可以提炼出一种治疗疟疾的特效药,疟疾也是全世界传播最广的一种传染病。尽管制造这种药物并不困难,但是没有人热衷于此。因为疟疾是一种穷人病,它的市场虽然大,却不像过敏、牛皮癣、癌症市场那样有利可图。药品业宣称,我们必须考虑到研发成本。实际上,只有大约 1/10 经过临床测试的药物最后能够成为医生的药方。很多海洋药物经过多年辛苦研究,耗费大量资金之后,又会悄无声息地沉入大海。
这一切都是进化女神的杰作。也许热带海绵身上应该空出一块地方来存放详细的使用说明。每种海洋生物的身上都应该有这样的设计,当然也包括鲨鱼——也许应该放在鱼鳃中间,当人们把它捕捞上来时就能一目了然:啊,肝脏富含鱼油;骨胶原可以制成运动员使用的软膏,或者制成能够激发潜能的药剂;体内的有效物质 MSI-1436 有减肥作用,因为它能够抑制胃口。这肯定是一条角鲨——呵呵,那就别吃了!拿来做药吧。
目前看来,大海里遨游的鲨鱼并没有随身携带说明书。竿螺(Conus Magnus)是一种锥形螺,它的硬壳上也没有标明:我的 80 种毒素中,有两种可以制成镇痛药,疗效要比吗啡强 1000 倍。其他 500 种海螺也有各种各样的毒素喷射器官,体内都蕴含着各种神奇的秘方,但谁也没有带着说明书在深海里穿行。海藻们似乎也不怎么配合。没错,它们太小了。难道它们就不能把说明书印在微缩胶卷上吗?那样的话,至少人们在放大镜的帮助下就可以看到:红藻可以降血脂;绿藻可以制造多糖,从而抑制胃溃疡;褐藻具有抗凝血作用;而所有藻类都具有抑制风湿和抗感染的作用。「请把我碾成药粉吧!」海藻背上的说明书应这么写,「这样就可以把我用在你的面膜、敷泥和沐浴乳中。」
但现实并非如此,一切都需要人们自己去探索。这样就只有一种方法:试验,试验,再试验。
一吨海鞘——才能治疗一升眼泪
有时候我们也会欢呼雀跃。
马尔制药公司(Pharma Mar)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西班牙企业,其生物技术方面的专家来自西班牙化学企业塞尔提亚(Zeltia)公司。该公司自创立以来经营状况一直不错,但也并非声名显赫。直到 2000 年情况倏忽一变,塞尔提亚开始庆祝他们的成功。原来他们的子公司马尔制药成功研制出一种抗癌药物,它的有效成分完全产自大海。这种药品的名称是 Yondelis,它在一系列试验中都获得成功,一旦获得批准,便将迅速产生巨额利润,正如它遏制癌细胞扩散的速度一样,特别是乳癌、肺癌和前列腺癌等等。欧洲的销售体系愈来愈大,最后美国琼斯公司也获得海外销售许可。要知道,一旦进入美国市场,就等于手里握了一张空白支票。
「迄今为止,Yondelis 研究第二阶段的结果显示,这种药物在临床上已经获得成功。」米格尔·伊斯基耶多博士在 2004 年美国临床肿瘤学年会上发表了上述结论。伊斯基耶多博士是马尔制药公司的临床研发部主任,他对这种药物的研发进程感到非常满意。Yondelis 中的有效成分 ET 743 来自于一种海鞘,属于脊索动物门,既没有眼睛,也没有心脏和大脑,现在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为亿万癌症患者带来了希望。而研究这种药物的成本早已被人遗忘。要想提炼 1 克 ET 743,必须从礁石和深海层中捕捞 1 吨的海鞘。其他的海底药物看起来也非常吝啬。生产 18 克生物抗癌药 Bryostatin A 需要消耗 38 吨苔藓虫(Bugula Neritina)。谁来采集呢?医药业想要打开这个市场,就必须解决两大困难:第一,突破人的能力极限。第二,一旦海鞘和苔藓虫灭绝,人类就需要对它们进行人工培育。
然后呢?
「目前看起来还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马尔制药的专家说。在此之前,人们一定会找到人工繁殖的方法。到那时,我们就必须饲养海鞘了。在佛门特拉岛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着手这项试验。某些细菌正在人工环境下迅速生长,但是大多数并未像人们预期的那样进行繁殖。到目前为止,贝类、海螺、苔藓虫、海鞘和海绵只能在特定海水环境中生长。与此同时,制药公司与研究所的船只在热带海洋礁石之间游走,在北海的海脊中穿行,并在那里进行大量新型试验,每天通过由机器人控制的分析仪器,对 30 万种物质进行扫描。人们不断对各种分子图谱进行化学混合,期待着,直到有人发出「Eureka(我找到了)」这样的欢呼。
「每平方米的热带礁石上都会有上千个物种,」威廉·凡尼克为我们解释生物勘探者所遇到的困难,「估计海洋里共有上千万种海藻,而我们只研究了其中的 1/10。除此之外,还有 300 万种细菌和 50 万种动物,我们未来的路还很长。」
化妆品业也沉浸在狂热之中。「来自海洋的美丽。」化妆品公司向人们许诺。在蔚蓝的海岸,人们忙着将海藻制成粉末,以便从细胞核中完全萃取维生素、矿物质、蛋白质和氨基酸。岱蔻儿公司不断推出各种使皮肤紧致、净化、充满活力的产品,而且一直强调,所有产品都是纯粹的生物制品,可以确保不会产生副作用。
它们可以让四十岁以后的人保持平整光滑的肌肤。不过,前提是它们能为公司带来利润。
正当人们把热带地区称为动物界的药箱时,位于德国不来梅的魏格纳研究所工作人员却希望能在地球上冰雪覆盖的区域中找到宝贵物质。受汉高集团的委托,「极地之星」考察船正致力于从极地生物体内提炼出高效的防晒秘方——在北极的夏天,这些生物一直在强紫外线的环境下生存。当然,人们也对南极生物自行生产的天然防冻剂展开了研究。很多生活在这里的鱼类,尤其是冰鱼,都能够在体内对多达 8 种物质进行合成,从而产生降低冰点的作用。北极的微生物还能被加工成食品营养添加物,通过添加物提高或改变食品中的自然营养成分。酸奶中的菌类就是一个例子,鸡蛋里的鱼油、混合在麦片里的钙,都属于这个范畴。
海洋里的产品似乎无所不包,药品、化妆品、杀虫剂、船漆甚至效果更好的洗衣粉。这家德国研究所希望在 2010 年开发出新的分子模型技术,不仅包括以基因工程改变微生物,使其分泌出人们所需的有效物质,也包括在实验室里合成天然物质,以避免物种灭绝导致相应的产品消失。他们的目标不是利用海洋生物本身进行批量生产,而是对它们进行大量复制。海洋从原料供货商变成创意产业,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好笑:研究者面对优质的软体动物和原生动物,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才能用它们来治疗偏头痛。其中一位突然有了天才的想法,立即从中分离出某种高浓度的物质,而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则开始进行复制。
「现在我们急需一些新的药物,」威廉·凡尼克总结道,「我们需要新的武器来对付那些病原体,它们己经对现有的药物产生了抗药性;我们还要对付肿瘤和阿兹海默症,到目前为止,人类还没有找到治疗它们的良药。海洋里的生物是未来药品发展的方向。对于这一点,无论多么乐观估计都不为过。」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在考虑怎样保护这些物种。尽管已经很有成就,凡尼克仍然保持着理想主义者的态度。他并不想把自己的研究所改造为一个跨国制药公司,他更愿意和英国的药厂巨头葛兰素史克合作,继续安静地从事他的研究工作,同时能有更多的时间在水中度过。
这也是一种共生现象,是大型药厂所乐见的。事情总是这样进行着:当灵活的小公司努力寻找炼金石时,大集团往往扮演旁观者的角色,同时对各种各样的探索行为予以资助。一旦炼金石被发现,他们就开始介入。
听起来不错,实际上也确实不错。来自海洋的药物能够而且必将给予人类很大的帮助。那么,每个参与者都应该得到必要的保障:生物勘探者、制药集团、海绵以及病人,一个多么幸福的世界。不过我们应该考虑到发展中国家的复苏,因为他们正在大量出售自己的生物资源。新开发的药品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苦果,因为他们无法以适当的方式参与其中。
也许生产一种能够适应市场的疟疾药将会是个不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