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费和顾大人出差碰见前夫

2022年 11月 10日

11

苏镇虽然没有京城大,却别有一番江南水乡风味。

一条河穿过小镇,一拱石桥横跨两岸。河埠头,三五个妇女正用木槌捶打着衣服。

青石板铺着的街道上挤满了人,街上很多摊贩,正叫卖着各色稀奇古怪的首饰杂物。

有举着杆子卖陶瓷鱼挂件的,一边几个画师正摆着摊画画,店铺里陈列着各种瓷器。一旁的馄饨店摊子,三五个人就坐在街边桌子上吃着。

杨宜婉跟着顾庭筠在苏镇随意找了间客栈落脚,草草解决了晚饭,晚上,两个早已抵达的便衣探子来报。

「顾大人,属下已经查过了,刘正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苏镇的赌坊。」

顾庭筠坐在上座,淡淡道:「之前的活动轨迹呢?」

「大多在青楼还有酒馆。」

「嗯」顾庭筠看向杨宜婉,「你们三个分开蹲守,有情况立刻来报。」

两个暗探应下了,杨宜婉正打算跟他们一起出去,却被叫住了。

顾庭筠悠悠道:「杨宜轩。」

杨宜婉回过头,「嗯?」

顾庭筠看向她,「你身手不好,遇到可疑的人先来禀报,切勿轻举妄动。」

「是。」杨宜婉作揖告退,跟着两个暗探出了门。

杨宜婉问道:「那副将可有什么特征?」

其中一个矮瘦的答道:「他当年逃命的时候,被砍掉了右手一只手指。面目的话,你看一下这张画像。」

杨宜婉细细把那画像上人的模样记在心上,点了点头。

两个暗探,一个选了青楼,一个选了赌坊,杨宜婉去了他们挑剩下的酒馆。

苏镇的酒馆和京城的很不一样。上面搭着戏台子,演着戏曲,下面的人说着吴侬软语,喝着小酒聊着天,很是畅快。

酒馆生意很好,大多数客人都是拼桌互相交谈着,杨宜婉选了张靠后的桌子,视线可以触及酒馆的每个角落。又点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静看戏台上声情并茂地演着戏。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泼皮强抢名女,皇上正好下江南微服私访,救下了那名女子,后来这名女子还成了当朝皇后。

「现在这些戏,都敢杜撰皇上的故事了。」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道。

「天高皇帝远,这故事又无朝无代的,大家就图看个乐呵。」一旁喝着小酒的男子接话道。

「不过这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可比这戏文里唱的有意思多了,」 桌子另一角的大汉也搭话道,「想当初,二十年前我刚在咱街口卖猪肉那会儿,可眼睁睁地看着当今圣上在医馆里强抢民女,把一个女子扛回了王府。」

杨宜婉本来认认真真地观察着整个酒馆,闻言一愣,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强抢民女?正德帝?

杨宜婉对正德帝还是有印象的,李彧的眼生得和他一样,不过正德帝似是不喜李彧,每每看到他都皱着眉头。

她前世每次进宫见到正德帝,他都一脸威严,不苟言笑,居然还有强抢名女的时候?

杨宜婉默默把头凑了过去。

「我怎么听说的是那女子本就是从皇上彼时的王府里跑出来的。」那书生回道。

「我听的也是这出,那女子不就是救了皇上的那个吗?」

「怎么说?怎么就救了皇上?」杨宜婉从未听说过这些,不由得问了出来。

「小兄弟你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杨宜婉「嗯」了一声。

「话说当今圣上还是王爷时,咱们这儿就是他的封地,那个时候西秦太祖皇帝从大梁手里夺得江山不久,前朝党羽还一直想复国,咱苏镇这一块啊,差一点就被大梁拿了回去。」一个年纪稍长者缓缓道。

「皇上那时还是皇子,和大梁余党一次大战后便失了踪迹,所有人都以为圣上死了,结果一月多后,皇上回来了,还带了个女子回来。」

「后来呢?」杨宜婉问道。

「后来啊,皇上好像想娶那女子,结果那女子逃了出来,在苏镇做了一段时间郎中,后来那女子又被皇上扛回了府里,接着就不知道了。那段时间乱得很,大梁余党忽然间受到了重创,过了不久就消失了。」

杨宜婉有些诧异,宫里的娘娘她都见过,竟不知还有这么一位传奇的娘娘?

「哪里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另一个人嚼着花生也插上了嘴,「不是有人传藏到桃花谷了吗?」

「哪有什么桃花谷啊,都是编的。」那杀猪的汉子道。

「那不一定,我小时候可听我奶奶说过,就离咱苏镇不远呢。」一个年轻的后生说道。

「是啊,你可记得十二年前,离咱苏镇不远处,一片火光,照得那半边天都是红的,都说那边就是桃花谷。」

众人开始喝着酒,热络地聊了起来。

「不就是山里着个火吗?咱这四处山那么多,隔几年不都得着一次?」

「你是忘记了,那年可不一样啊,烧了好久,后来下了三日的雨才停的。那水涨得可大了,有不怕死的还划了船过去看,可又找不到是哪烧起来的,听说啊,咱这阳春河靠近那着火的地方,流出来的水都是红色的。好一段时间,这阳春河的水我们都不敢喝了。」

整个酒馆都愈发热闹起来,杨宜婉环顾酒馆,发现左前方有一人肩膀微颤,那人低着头,一只手放在桌下。

杨宜婉皱了皱眉,觉得他有点奇怪。

那男人正要起身,杨宜婉也跟着起了身,缓缓从旁边经过,假意碰掉他放在凳板上的包裹。

「这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正想去柜台再叫壶酒的。」杨宜婉捡起那个包裹,把它递到那男子的右手侧,那男子却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杨宜婉看着他右手的位置,却被他用衣袖遮住,看不真切。尽管杨宜婉把包裹递到他右侧,他却没用右手接过,反倒用左手接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杨宜婉方看清那人的面容,正是刘正。

杨宜婉偷偷跟上前去。苏镇的夜市很是热闹,街上人头攒动,很好躲藏。可偏偏那男子越走越偏僻,蓦地拐进了一个街角。

苏镇的建筑精巧,粉墙黛瓦隔出一条条小巷,古朴的青石板路稍一用力便哒哒作响,杨宜婉放缓脚步,尽量不发出丝毫声音。可是却越跟越偏僻,再转一个巷角,人竟消失了。

杨宜婉躲在街角墙后,屏住呼吸,却看四处无人,她蹲了一会儿,打算上前再看看,忽然背后一道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拉住。

杨宜婉正要叫,却被捂住了嘴,拉入了一个宽大的怀里,一股淡淡的缅栀香萦绕在鼻尖。

杨宜婉猛然转头,是顾庭筠。

顾庭筠皱着眉,低头看着她,冷冷道:「你这样贸然跟着,被人杀了都不知道。」言罢便松开了手。

杨宜婉马上作揖道:「顾大人。」

顾庭筠看向她,「这附近似乎还有别的人马,今日先这样,明日再围剿此处。」

「是。」

回到客栈后,杨宜婉给顾庭筠禀报了情况,便回自己的房里睡了。

第二日一大早,杨宜婉沾上胡子,换了身装扮接着去酒馆,顾庭筠已经在苏镇各处调了兵蹲守,准备一举抓获。

可等了一日,刘正却没再出现。

翌日,杨宜婉换了个岗,她沿着阳春河郁闷地走着。

已经腊月了,街上越来越热闹了,四处人挤着人,姑娘们都挑选着过年要戴的首饰,一旁的铺子都卖力吆喝着。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缓缓朝河边走着,那人身着玄黑色便服,却难掩一身的贵气。他个子很高,肩膀宽正,周遭的姑娘都直直盯着他看,移不开眼。

杨宜婉一惊,马上转了身。李彧怎么会在这?

她随意拐进一家卖花的铺子里,李彧却也进来了。

李彧一进店,花铺里女子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店铺老板娘也马上迎了上来,瞧他这一身贵气,就像是世家大族出来的。

杨宜婉背过身去,假意挑着一旁的花。

李彧缓缓走向她,一步步靠近,他很高,杨宜婉无处可躲,一股淡淡的檀香袭来。

李彧俯下了身,抽出了她面前的一束,淡淡道:「喜欢这个是吗?」

他握着一束芍药,递到杨宜婉面前,缓缓道:「芍药花意味着思念。婉儿,我想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从头顶传来。

杨宜婉抬起头,冷冷看向他,「李彧,你又在说什么浑话?」

周遭的女子都一怔。

李彧嘴抿成一线,仍是看着她,杨宜婉实在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良久,李彧终究还是移开了目光,又拿了一束菊花。

他一留出缝隙,杨宜婉便转身要走。

「我带你去找刘正。」

身后传来这道话语,杨宜婉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他怎么知道?

背对着他,杨宜婉漠然道:「不必了,我自己找。」抬腿便踏出了花铺的门槛。

李彧蓦地咳了起来,他咳得很猛烈,一声又一声,似乎下一秒便会咳出血来。杨宜婉眉头紧蹙,停住了脚,转身看向他。

李彧微弯着腰,低着头,明明高大的身影,却显出了一阵虚弱。

「你还没好吗?」杨宜婉皱眉走到他跟前。

一抬头,李彧看着她,眉头顿时化开,笑了起来。

「你肯不跑,就都好了。」李彧眉目舒展,顿时直起了身。

杨宜婉恶狠狠道:「你又骗我?」

那抹笑却仍是停留在嘴角,他拉过杨宜婉的手腕,「说了我带你去。」他牵得很紧,杨宜婉是如何都挣脱不开。

李彧把她带到了阳春河河边,一停下,杨宜婉便甩开了他的手。

阳春河旁停着各式各样的船,摆渡的船夫正拉着客人。

李彧看向杨宜婉,认真道:「婉儿,这回我带钱了,你喜欢哪一艘?」

杨宜婉没有理会他。李彧挑了一艘容得下三四人的船。

船夫问道:「可需要船夫?」

「不必了。」

李彧稳住了船,朝杨宜婉伸手道:「婉儿,上来吧。我们去找刘正。」

杨宜婉默了默,自己跳上了船。

船驶离了河边,他的船还是划得那么好。

「你怎么知道刘正在哪?」杨宜婉抱着腿坐着,看向身旁船行驶时带起的粼粼波纹。

「婉儿,你可听过桃花谷。」李彧却答非所问。

冬日的风凛冽地吹到脸上,船缓缓在阳春河上驶着,杨宜婉淡淡道:「苏镇那个传说,听到过一两句。」

李彧看着她,换了个位置,站在风来的方向,挡住了阵阵寒气,缓缓道:「我是在桃花谷长大的。」

杨宜婉一愣,抬头看向他。李彧看着远处的山,脸上的表情却看不真切。

「婉儿,我和你说过,我没有七岁前的记忆。」

「后来我才想起七岁前的一切,婉儿,何素嫣并非我的生母。」

杨宜婉一惊,洛寻迟说的竟是真的。

杨宜婉默了默,猜测道:「是救了正德帝的那个女子?」

「嗯。」

李彧看向她,「我的母亲,是个医女,也是前朝皇帝的遗孤。」

杨宜婉一怔,她没想到李彧会告诉她这些,更没想到,李彧却是前朝公主的孩子。

不知为何,她蓦地想起那个七瓣桃花的棺材,没有再问。

她看着他放在船边的芍药和菊花,粉色和黄色的花朵在冷风中摇曳着,杨宜婉把花束捧在怀里,替它们挡住了丝丝的风。

船慢慢地驶着,进入了河谷,两旁的景物很是萧瑟,轻舟缓缓行过重重山。

河谷旁的一棵树忽然映入眼帘,可以想象出,它春日里一定枝叶繁茂,但在冬日里,只剩下些细细的枝丫,李彧把船停靠在了岸边,两人上了岸。

岸上长满了杂草,李彧走近岸上一旁的山壁,掀开了一片杂草,忽然出现了一个小洞,洞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李彧点起火折子,拉住她的手走进黑暗的洞穴。

杨宜婉正欲收回手。

李彧却似是知她所想,转头看向她,「婉儿,洞内有暗渠,我怕你走丢。」

杨宜婉默了默,收回手扯住他的袍子,「这样也一样。」

耳畔是细微的水声。一段时间后,前方才出现了光。再行一小会,整个视野骤然间宽阔了起来,一个巨大平坦的山谷映入眼帘。

冬日的太阳被层层云覆盖住,天是灰色的,整个山谷也是灰色的。

这里一片荒芜,零星几丛杂乱的竹子,夹着几棵凋零的树,最多的还是荒草。可隐隐看得出有烧毁的房屋、耕地。

杨宜婉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震惊,「这里是……」

李彧看着灰色的天际,「这里便是桃花谷。」

天灰蒙蒙的,眼见着要下雨了。

李彧带着杨宜婉往前走,淡淡道:「这里曾经都是桃花树,一到春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李彧似乎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很熟悉,又走了一段,他指着一棵枯树道:「这里原来有个秋千。」

很快,他又收回了手,缓缓道:「不重要了。」

周遭莫名给杨宜婉一股熟悉感,她皱了皱眉,径自走上了前,指着谷心的位置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一棵菩提树?」

李彧一怔,紧紧盯着她,良久,又移开了目光,看向谷心,眸色微变,「是吗?不记得了。」

杨宜婉眉头紧蹙,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觉得她来过这?但不可能,她从来没有失忆过,记忆也都是顺畅的,没有断层,她不可能来过这……

杨宜婉没缘由地平生出一股悲伤,她直直地望着那块地方发呆,可当她走近,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没有烧焦的树,没有树桩,只是和周遭一样,遍布着杂草。

她还想再看,李彧却把她拉走了。

「这里怎么变成这番模样?」杨宜婉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李彧带着她往山上走,平淡道:「二十年前,我母亲在不知道李渊身份的情况下救了他。

「母亲把他一直照顾到病愈,可李渊偷入了桃花谷,拿走了我舅公放在密室里的大梁谷外分营图,出谷后,他带兵把大梁余党围得措手不及。

「大梁士兵伤亡惨重,只余下一些人躲进了桃花谷。我母亲和李渊恩断义绝,她让李渊立下誓约,不可让任何人进桃花谷。

「李渊当时同意了。然而十二年前,大梁开始涉足外界,企图夺权。李渊也违了誓约,派兵镇压桃花谷,把一切都烧了。我母亲便死在那个时候。」

谈话间,两人到了半山腰,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小木屋。

木栏杆围出一个小院子,院内有很多木制的器物。

「这里是?」杨宜婉问道。

李彧带她进了院子,推开屋门道:「这片山上药草多,所以我母亲常住在这。」

屋内摆着一张床和竹榻,余下的都是摆满瓶瓶罐罐和书籍的木架,还有一张方木桌上放着已经枯萎的花。

李彧将那枯萎的枝叶拿开,又摆上了新鲜的花束。

外头传来一声闷雷,李彧转身看了眼屋外,天际似泼了墨一般,眼见要下暴雨了。

李彧转向杨宜婉,「婉儿,你在这等一会。」

未待杨宜婉回答,李彧已是出了屋。

杨宜婉打开木架上的瓷罐,才发现那里面都是些药材,周遭的书也尽是些医书。

雷声轰鸣,乌云密布,天色越来越暗。一声闷雷之下,大雨倾盆而至。

透过窗牖,看着如豆粒般的雨,杨宜婉皱了皱眉,李彧去哪里了?

「婉儿,你饿了吗?」身后传来李彧的声音。

杨宜婉转过头去,才发些李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尚在扑腾翅膀的野鸡,玄黑长衫淌着水,滴湿了木屋的地板。

灶房里的器具早已老旧,李彧在灶房架起火。

杨宜婉也坐了下来,火烧得很旺,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为防烤焦,李彧不时转动着手里架着野鸡的竹棍。

杨宜婉看向他,默了默道:「你衣服湿了。」

「无妨,一会儿就干了。」

杨宜婉从他手里径直拿过竹棍,「脱了吧,湿漉漉的,让人看着心烦。」

李彧眯着眼看向她,「你担心我?」

杨宜婉睨视着他,只见李彧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

杨宜婉把竹棍扔回他手里,出了灶房,再懒得理会他。

大雨仍旧下着,乌云密布,让人看不出现今是何时辰。

杨宜婉坐在门前的屋檐下,看着漆黑的四周。木屋隐在林中,除却雨声,山林静谧,仿佛这世间只有这一个小木屋般。

「婉儿,快吃吧。」李彧在她身侧坐下,把插着野鸡腿的竹棍递给了她。

杨宜婉接过,道了声谢,咬了一口。

身旁的人却似乎没有动静,杨宜婉侧起头,发现李彧正看着自己,眸色里目光不明。

「你不吃看着我干什么?」

李彧别过目光,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好久没看你吃东西了。」

杨宜婉才发现,李彧已除去外衫,身上只一件白色里衣,黑色的外衫在火堆旁烤着。

杨宜婉收回目光,蓦地想起什么,问道:「刘正在哪?你怎知他逃进桃花谷了?」

「刘正不在这。」李彧看着远处的山谷,在黑夜里仿佛深渊一般。

杨宜婉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李彧,你又戏弄我!」

杨宜婉心间有气,却又不好发作。

她和他本就没有瓜葛了,他的确没有义务帮她找人,她今日跟着他来这,也只是想通过他找到刘正罢了。

12

夜里,杨宜婉歇在木屋的床榻上,李彧躺在木屋另一侧的竹席上。

大雨不知下到何时,木屋没有被子,杨宜婉是被冻醒的,透过窗牖,她看到雨水冲刷后,布满耀眼星子的墨色天空。

杨宜婉侧了侧身,才发现身上披着李彧烤干的外衫。杨宜婉眉头微蹙,一转头,却发现竹席上的人不见了。

杨宜婉缓缓坐起身,现今离天亮还早,李彧去哪了?

杨宜婉下了榻,灶房似乎传来声响,她推门而入,才发现李彧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劈着柴……

「你……在干什么?」杨宜婉诧异道。

李彧抬起眼,看见她,唇角微勾,「锻炼身体。」

杨宜婉眉头紧蹙。李彧又拿起一根粗木柴,斧头一落,木柴变成两截。

「婉儿,你再去睡一会,看星象,还有两个时辰天才能亮。」

杨宜婉默了默,「你不歇息吗?」

李彧平淡道:「或许,是因为和你一个屋,我睡不着了。」

知他说话总是这般,杨宜婉未理会他,把他的衣服扔给了他,「多谢殿下,小人没那么娇气。」

杨宜婉回了屋,枕着自己的手肘睡下。

次日,醒来时,杨宜婉发现李彧的衣衫还在自己身上,身侧一个瓦盆里烧着木柴,放在她床侧。

他昨晚劈柴,原来是用来取暖的。

杨宜婉下了床榻,李彧也正好进来,手上是四条烤好的鱼。

他身量很高,挺拔颀长,牙白的窄身里衣很修身,也很单薄。

晨光下,他朝她一笑,「昨日大雨,河水涨了不少,鱼也多了。」

杨宜婉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回到苏镇时,已是正午。两人下了船,杨宜婉已经擅自离岗很久了。

「我先走了。」杨宜婉还是和李彧道了个别。

李彧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白银物件,递给了杨宜婉。

杨宜婉一愣,接了过去,「虎符?」

李彧淡淡「嗯」了一声。

「怎么会在你那?」杨宜婉抬眸,疑惑地看着他,不待李彧回答,便径自得出了答案,她顿了顿道,「你已经抓到刘正了?」

李彧点了点头,冬日的暖阳照在他俊俏的脸上,「我带你去找他,这回不骗你了。」

杨宜婉跟着李彧,进了一个小巷,黛瓦粉墙,围出一个隐秘的院落,倏忽间出现了两个暗卫,俯首道:「殿下。」

李彧摆了摆手,两人上前用钥匙开了门。屋内没有窗,带着丝阴寒,时而传来痛苦微弱的声音。

一个暗卫燃起了墙上的火把,李彧入屋,杨宜婉跟上前。

屋内摆着刑具,阴森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个男人被铁链拴住了手脚,绑在木桩上,正是那日在酒馆遇见的男子。他果然就是刘正。

刘正披头散发,脖子歪在一旁,身上满是血迹,只有那不时传来的哼叫声让人意识到他还活着。

暗卫朝他泼了勺水,刘正缓缓抬起了头,看到李彧,眼里带着畏惧,哀求道:「殿下,我什么都交代了,虎符也给您了,您就放过我吧,都是何元枫那个老贼啊。」

李彧没有理会他。杨宜婉闻言,黛眉微蹙,转头向李彧,问道:「他在说什么?」

李彧道:「当年是何元枫让何贵妃在宫里偷出了虎符,带出了宫,给了刘正,栽赃给你父亲。」

「对对,何老贼告诉我只要我事成了,他就提拔我,他让他妹妹偷来了虎符,我便照做了,谁知他事后抵赖……殿下你就放过我吧。」刘正哀求道,蓦地,他看着杨宜婉道,「你是杨天南的儿子?杨天南怎么会有儿子?」

「闭嘴。」李彧冷呵道,让暗卫堵住了刘正的嘴巴。

杨宜婉道:「我还有些话想问他。」

李彧轻声道:「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问我也一样。」

「我父亲,有没有投敌?」自西北战场上父亲与突厥一战后,所有的人都说父亲通敌叛国,是卖国贼,那时李彧在西南封地,她一个人生生抗下了周遭的指责、白眼与冷嘲热讽。皇上定下了罪名,但是她就是不信,她自始至终从未相信过父亲会投敌。

李彧道:「你父亲没有。当年,是刘正拿着虎符,假借杨将军的名义,调离了支援的军士,运走了粮草,让他和剩下的将士进退维谷。你父亲封锁城门,把百姓护在城内,带着将士在城外殊死抗争,才保下了那五座城池,但边关将士无一存活,因而,没有人知道当时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杨宜婉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我父亲的尸首为什么寻不到?」

「何元枫派人先寻了他的尸首,烧了去。」

她多年积攒的委屈瞬间涌了出来,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杨宜婉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父亲和他无冤无仇……」她抬头看向李彧,泪水一瞬间决了堤,那年所有人都指责杨家,母亲临近崩溃,家里都是女眷,全都哭得不像样,可是她没有哭。只因她是嫡长女,她需要扛下家里的一切。

可是这一刻,她为父亲不值,为父亲拼死守卫却只得来无尽的谩骂而委屈。

李彧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柔声道:「婉儿,朝堂上总是如此,当年李渊重用你父亲,何元枫同为武将,心有不甘……」

杨宜婉低下头,淡淡道:「可以把刘正交给我吗。」她想为父亲平冤,让刘正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父亲没有投敌。

李彧沉声道:「婉儿,杨将军的仇,我会为你报的。刘正……不能留。」

「为什么?」

「我的人已经追了他许多年了,他知道得太多了。」

听到李彧不会留自己的性命,刘正不知如何吐出了堵在口中的碎布,大叫道:「殿下,虽然那把火是我放的,但屠杀桃花谷是奉皇上的旨啊。您母亲是自杀。我当年只是个校尉,也是跟着……」

未等话说完,顷刻间,李彧一手拔出一旁暗卫的剑刺向刘正,另一只手搂住杨宜婉,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衣襟前,不让她看到这一幕。

杨宜婉抬起头,「李彧,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李彧方微微松开了手,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啊,不是小丫头了。」

杨宜婉回转身去时,剑穿过了刘正的左胸,他已经死了。

杨宜婉问道:「他刚刚想说什么?」

李彧眉头微蹙,没有回答。

忽地,一暗卫进了屋内,在李彧耳旁低语了些什么,便退到了一边,李彧眉头紧皱,转向了杨宜婉,「婉儿,我得走了。」

「李彧,你瞒了我什么?」杨宜婉眼帘微垂,声音却很平静,她顿了顿道,「当初你分明是说要带我一起去西南封地的,后来,你为什么一个人去了?不要再拿什么西南偏远荒凉的借口来搪塞我了。」

李彧背对着火把,隐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的神色,答非所问道:「等会顾庭筠的人到了,你便说你也刚到。」

他转过身来,神色暗淡,把她落在颈上的碎发别在耳后,「婉儿,对不起。」言毕,便带着暗卫走了。

杨宜婉僵立在原地。不久,便有一队人马涌进了庭院,顾庭筠在最前面,淡淡看着她,却什么也没问。

杨宜婉行了礼,说自己刚赶到。

顾庭筠收回了目光,没有理会她,命人把刘正的尸身取了下来。

这两日大理寺用到了苏镇县衙的人手,前日,大理寺的人便已经搬到了县衙的招待住所。杨宜婉跟着他们回了县衙,未承想,一进县衙大堂,御史台和刑部都派了人来,三法司的人都齐了。

不仅齐了,刑部侍郎和御史中丞还直接吵了起来。苏镇衙门的县太爷在一旁弓着腰,冒着汗直哆嗦,左边劝两句,右边劝两句,不时用袖口擦着汗。

顾庭筠一进门,一旁争吵的人立马噤了声道:「顾大人,怎么样?」

顾庭筠冷冷道:「已经死了。」

御史中丞睁大了眼,「人死了?怎么死的?」

顾庭筠悠悠道:「不知道,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御史中丞对刑部侍郎道:「都怪你们刑部,当年怎么就让刘正逃了。」

「唉,你们这些御史台弱不禁风的人凑过来干什么?有本事你们去看守犯人。」一旁刑部侍郎也开了口。说着又吵了起来。

顾庭筠道:「我大理寺还有事,你们先聊吧。」

杨宜婉疑惑地看着两位争吵的大臣,愣在一旁。一般来说,三法司只有遇到重大案件,需要经由三司会审时,才会像这样凑到一起。为什么一个刘正,就让他们都来了?

顾庭筠转头,见杨宜婉还立在原地,冷声道:「还不跟上?」

杨宜婉方回过神来,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走了出去。

衙门给顾庭筠安排的住所在西院,房前种着些松柏,很是幽静,月色洒在松柏上,树影婆娑。屋子很大,有专门会客的地方。

杨宜婉掏出虎符,递给了顾庭筠。顾庭筠接了过去,却什么也没问,似乎早就知道虎符在她那。

杨宜婉道:「顾大人,刑部和御史台的人怎么也来了。」

顾庭筠看了她一眼道:「我递了奏折给皇上,给杨将军翻案。」

杨宜婉一怔,明白了过来,三司会审除了会审核重大案件,还会审理案件的二次翻供。当年皇上定了罪,现在要翻案,就是指着皇上说他的不是,难怪刑部和御史台都这么焦躁。

父亲出事后,所有人都尽力和杨家撇清关系,顾庭筠却上奏主动去趟这摊浑水……

杨宜婉眉目微敛,起身朝他一揖道:「大人之恩,宜轩无以为报。」

顾庭筠正在泡茶,悠悠抬了眼,示意杨宜婉坐下,「我父亲与你父亲是旧友,杨将军出征前,他答应过会照看好杨家。那年事出,皇上大怒,我父亲求了几句情,被罚一月不能上朝,那一月里,皇上定了杨将军的罪,我父亲一直很自责。所以,此番我亦是为我父亲,无须你报。」

顾庭筠递了一杯茶给杨宜婉,顿了顿,看着她道:「你见到燕王了吧。」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杨宜婉愣了愣道:「顾大人怎么知道的?」

顾庭筠拿起茶盏,微抿了一口,没有回答。杨宜婉方想起,眼前这位非但是大理寺卿,还是宰相的儿子。顾家的势力,不会低于一个亲王。

顾庭筠放下茶盏,缓缓问道:「你和燕王之间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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