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 8 月,一段 1 分 26 秒的 iPhone 的解锁视频出现在了 YouTube 上。视频里面有一个美国青少年,他站在自家客厅里,身材削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衬衣,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他一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一边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 Geohot,这是世界上第一台无锁的 iPhone。」
然后他将手机靠近镜头,展示了屏幕顶部的 T-Mobile 信号标志,并给身后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视频的最后几秒,他抿着嘴,骄傲又严肃。Geohot 原名 George Francis Hotz,是最早的 iOS 黑客之一。
移动互联网的早期就从 iPhone 的发布和越狱解锁(本文中的越狱解锁,泛指突破原有设定,获取管理权限的过程)开始发轫了。
移动互联网与 PC 互联网有种种的同与不同,但最大的区别是改变了流量入口的格局。
在 PC 时代,所有的流量基本都汇聚于搜索引擎,包括获取应用的需求,浏览器是搜索引擎的载体、导航站是搜索引擎的低配版。而在移动时代,人们依旧使用搜索,但主要用来检索信息,应用则由一个个独立的 APP 实现,人们不再经过搜索,这导致了百度的衰败。取而代之的是,应用商店成为了人们获取应用的源头,预装则是一种辅助分发渠道。浏览器的地位不降反升,和应用商店形成了另一种结合。总体来说,搜索引擎是唯一入口的时代结束,各种应用形态开始争夺新的入口地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早期的 IOS 和安卓的第一批用户基本都来自于电子爱好者,如沸腾新十年拜访过的张一鸣、王俊煜、王兴、熊俊等莫不如是。在那个时代,很少有人把智能机做为第一手机使用,核心原因除了价格昂贵、性能不稳定以外,主要是难以获得各种各样的应用。而如果没有应用,智能机做为电话的体验或许还不如功能机。
在早期,最知名的越狱工具是 Planetbeing 发布的 Jailbreakme.com,它只需要用 Safari 浏览器访问网址就能越狱,完全傻瓜级的操作,随后几年像 iPhone Dev Team、Chronic Dev、Evad3rs 一样的越狱团队相继涌现。
中国的用户在越狱的过程中获得了无穷无尽的乐趣。
比如,苹果早期是不支持第三方输入法的,这一问题要等到 2014 年 iOS 8 的推出才正式解决。但当时用户都是功能机时代过来的,依然喜欢九宫格式输入法(至今九宫格仍是主流),很不适应 iPhone 原生输入法中的全键盘。而要使用第三方输入法,必须越狱。
iPhone 上最早得到广泛认可的第三方中文输入法,当属 WeFIT(同期甚至略早的还有上海李亮和杨武写的 icosta)。WeFIT 的开发者是冯华君,他曾在百度和苹果工作,后来在 2006 年开发了 Mac 平台的中文输入法 FIT,大获成功。2008 年,他顺势和另一位合伙人吴晓丹一同成立了顺科软件公司,并于当年 2 月推出了 iPhone 的输入法。WeFIT 支持拼音、五笔、双拼、笔画等各种输入,在词组联想、词频调整、模糊拼音上的体验很好,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认为是 iPhone 上最成功的中文输入法。
由于苹果迟迟不放开对第三方输入法的支持,WeFIT 无法上架正版渠道,2011 年冯华君在 App Store 推出了一款类似备忘录的收费应用「FIT 写字板」。在应用内可以用 SDK 的方式调用 WeFIT 输入,这样用户可以先在写字板中输入好文字,再复制到聊天框、短信、邮件里,曲线救国的方式实现了不越狱使用第三方输入法。但即使是这样麻烦而且还收费,FIT 写字板在发布后也曾登上 App Store 分类排行的第一名,可见需求有多大。
让人唏嘘的是,2012 年,或许是天妒英才,冯华君因鼻咽癌病逝。
就是 2007 年 1 月乔布斯首次对外公布 iPhone 的第二天,杨彬和彭源的威锋网也成立了,今天威锋网的域名是 www.feng.com ,但最开始彭源注册的域名是 weiphone.com,意思是我们的 iPhone。威锋网当属国内最早的苹果手机论坛。
由于智能手机有了强大的摄像头,有了可以移动办公的 office 移动套件,有了强大的视音频解码功能,但却没有一个类似于 Windows 界面下「资源管理器」式的文件管理工具,这使得对智能机的文件管理只能连接到 PC 上运行,这类需求后来成为「手机助手」这一种应用形式,成为移动互联网早期一个巨大的创业机会。当然,随着手机服务和云端服务的捆绑,今天的手机助手类应用早已风光不再。
2007 年 9 月底,福建人熊俊攒钱买了一台初代 iPhone,他很快就发现这部手机不能很好的管理照片文件。于是,熊俊工作之余编写了一个桌面软件,名叫叫 iPhone Camera Tool,目的是把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之后,他又开发了用于备忘录的 Note Tool,和管理手机文件的 File Tool。这几个小工具最终被整合在一起,并按照当时桌面手机管理工具通用的命名规则,将其取名为 iPhone PC Suite。
熊俊将 iPhone PC Suite 发布在了威锋网上后,受到网友的追捧,单在一个帖子中的下载量很快就达到了 20 万。由于当时几乎没有其它的 iPhone 管理工具,还有国外用户追捧,在国内论坛发帖问里面的中文是什么意思。
2007 年底,网龙 CEO 刘德健的助理找到熊俊,表达了收购的意向,约他前往福州面谈。彼时网龙刚上市,财大气粗,想要寻找新的方向。恰巧 CEO 刘德健在路演时见到很多投资人在用 iPhone,便决定成立一个手机无线业务部门。
网龙同时联系上的,还有掌趣。掌趣做的是 Windows Mobile 平台软件开发,有来电精灵、短信大师这些当时风行一时的产品。后来网龙以当时价值 300 万元人民币的期权,请掌趣的陈翀、邹建峰等四人到网龙工作。陈翀后来成了网龙安卓方向的业务负责人,邹建峰则是 Windows Mobile 和熊猫看书的负责人。
熊俊用区区 10 万元的价格卖出了这个之后经过数次演化最终成为 91 手机助手的套件,他同时得到了一份月薪 1.5 万元的工作,进入网龙工作并继续主持 iPhone PC Suite 的开发。我们不能以 5 年后 91 卖出的天价来说网龙不公道,毕竟在那时候发现一款具有应用潜力并连开发者一起挖过来,足见网龙眼力颇佳。
熊俊向沸腾新十年回忆,最开始的套件重点是帮用户拷文件和备份资料。但是渐渐发现,用户围绕多媒体和内容还有许多延伸的需求,比如管理歌曲、去下载铃声、下载可以转码在手机上看的电子书……于是,熊俊带着团队逐渐丰富各种外围功能,试图把所有的服务和内容整合到一块儿,试图在一个工具里面,让用户对手机的所有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于是加入网龙不久后,熊俊带领团队开发出 PC Suite 2.0,集成了铃声、壁纸、常见应用、电子书。这个时候,这个软件已经基本成为了苹果 App Store、iTunes、Book Store 的集合体。但是,还没有人意识到,「常见应用」这个当时还不太起眼的功能,会成为 91 助手之后决胜关键。
但是熊俊随后就发现,寻找新应用的确是一大刚需。和此后不同,当时的 app store 还没有对中国用户开放,中国的 iPhone 爱好者要么需要去注册海外账号并捆绑国际信用卡支付,要么就只能用一些爱好者开发出来的破解版,而后者的难度显然低很多,所以最早的应用市场实际是从收集破解版软件开始的。
在某种程度上,通过搜集破解版的应用,91 手机助手俨然成为了中国区的应用商店。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由于当时市面上的 iPhone 都是水货,所以 91 手机助手干脆把水货手机经销商当成了重要的推广渠道,甚至开发了「批量安装」这个功能,水货手机经销商只要把 iPhone 和电脑一连,一台配置了大多数中国用户必用软件的破解版 iPhone 就装好了,这种水货+预装的方式,使得 91 手机助手成为了移动互联网的一个事实上的应用分发渠道,只是由于当时 iPhone 的绝对数量较少,所以尚未显其锋芒。
或许是由于和 91 手机助手的「分离」,2010 年熊俊创办了「同步推」,并获得了蔡文胜和创新工场的投资,这同样是一款以推送 iPhone 应用为核心的软件。在当时的诸多免费软件中,91 助手是较早商业化的一款,因此也是一个快速迭代有保证的软件。当时的一些小迭代甚至熊俊简单测试就可以上线,这样自然不免有 Bug,但是随后下一个版本就会快速修复,这反而成就了 91 的好口碑。根据估计,国内的 iPhone 用户中有 90% 的人会使用 91 手机助手。
其中,最牛逼的是在 2009 年,经过马化腾同意,腾讯甚至选择 91 助手,优先发布最新版本的移动 QQ。这一做法可以说一举奠定了 91 手机助手在当时应用分发中主渠道的地位,一种新的移动互联网商业模式,初具规模。
就在马化腾选择 91 手机助手做为 QQ 发布主渠道的那一刻起,91 开始了成为巨头猎物的生涯。
2008 年经济危机后,网龙股价一度跌到了三四块港币。财报数据显示,2009 年上半年,网龙的净利是 6640 万人民币,同比减少 42.4%。里面的主要问题在于,网龙六成左右的收入来源于端游《魔域》,而这款游戏的推出时间是 2006 年,网龙上市该游戏的生命周期进入中后期,而网龙之后推出的其它端游无一比得过它。
核心收入降低,基建投入增加,内部开始裁员和整顿,使得网龙的整个状况出现了巨大的动荡。而网龙希望 91 团队能尽快盈利,但在 2008 年的时候无线事业部的月收入仅几万元,而对应的整个团队则有 300 多人之众。
据说,当时腾讯的人就住在网龙附近的酒店里,挖完了游戏的人,就开始挖无线的人。
当时,时任网龙 CFO 的胡泽民临危受命,接管 91 团队。然而,起初成效并不明显,人员继续流失。胡后来向沸腾新十年回忆说,2009 年有一次星期天,他如往常一样出门去打羽毛球,正开车时接到一位同事的电话。同事说,Joe,刚才腾讯又派人过来了,又有一个员工要离职了。顿时,胡泽民感觉到胸中一股热流冲向大脑,整个人懵掉了,差点撞到了前面的车。
这种被动无比的局面让胡泽民开始反思一个问题,如果 91 事业部持续不能商业化,不能创造收入,哪里挡得住人才外流的脚步。于是,他开始力主推动 91 部门的商业化进程,在商业和收入模式上做尝试。
首先,他调整了部门业务,把不想要的项目全部砍掉;其次,他一个个找员工谈话,只聊三件事:能不能赚钱,能不能带来流量吸引新增用户,能不能与外部交换流量、做品牌和友链合作。
胡泽民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增加收入。这既是稳定军心的手段,也能让 91 敢于在运营上投入更多资源,比如购买带宽,购买优质内容。而这些投入又能带来更多的用户,由此形成良性循环。
而要增加收入,首先要对外融资。但在这个时候,移动互联网的大潮已经隐隐然到来,熊俊为代表的一批早期移动生态的人才备受关注,纷纷出走。然而,这从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 91 提前布局移动互联网的价值,因为当时国内在移动互联网方面并没有大牛人物,反而熊俊这样做出了具体成绩的实力派成为各家交相关注的对象,风雨飘摇间的网龙意识到,91 既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可以变成他们无法驾驭的围猎对象。
熊俊的离职从某种程度上对成就他个人是非常正确的,但是做为 91 团队的开创人物,他和苹果的影响力比陈翀带的安卓团队,熊贵诚带的商务团队都要大。所以,熊俊离去的一个直接反应是准备投 91 的经纬产生了退却之心,而 91 的母公司网龙本身就是 IDG 的投资项目,所以当时 IDG 和经纬都有投 91 的计划,但在尽职调查中出现熊俊离职事件,这让经纬表示要退出。
另一个这时候想出来收 91 的是阿里。如果说那时候阿里看到了移动入口的价值,未免有些夸张。更具体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当时阿里巴巴在做云 OS,想收购一个应用商店,而 91 当时是最大的那一个。
这从阿里给 91 的价格也可以看出来,谈判到最后,阿里给 91 的估值仅仅是 3000 万美元,部分现金加部分股票,这个价格只略高于 91 当年对外融资的价格,所以 91 上下属于一种成也行,不成也行的心态。
这种不坚决的态度也让阿里最后错失了 91,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但是如果被阿里收购,并且仅仅做为 YunOS 的配套工程,91 是否在之后还能爆发出那么耀眼的光芒,也实在难说。
就在这个时刻,移动互联网连连发生系统级的大事,包括 iPhone 正式进入中国,联通开始捆绑 iPhone 推广 3g 网络,而这一切在 2010 的 iPhone4 发布时达到了高潮,iPhone 第一次从一种高端小众电子用品成为万众追求的时尚顶配,它不是销量最高的机型,却是苹果最经典的一款手机,也是乔布斯生前主持发布的最后一款手机。这款手机正式点燃了国内用户对苹果手机的热情,无论是产品体验还是硬件性能上都远超对手,分辨率达到 960x640 的 Retina 屏成为最大的卖点,即便后来出现「天线门」等负面也没法浇灭用户的狂热。
也正是 iPhone 4 让苹果产品在中国实现了大爆发,大多数国人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接触苹果的产品。iPhone 4 发布时,北京三里屯的苹果店门外,黄牛为了站队甚至大打出手。
而初次使用苹果产品的用户由于操作不熟悉,也没有养成软件付费的习惯,少不了需要用到中国特色的手机助手管理文件,甚至是下载免费应用,可以说这一刻起,91 也才进入自己的高光时代。
除了 91 遥遥领先外,在 2010-2012 年,同步助手、iTools、PP 助手、快用苹果助手、爱思助手、苹果园等同类产品相继出现,它们的功能大同小异,但也有自己的特色,都渴望在这个蓬勃的市场分一杯羹。
比如 iTools,它延续了手机助手最开始的工具属性,主打用户体验。第一版的 iTools 非常小巧,只有 600 多 KB。熊俊一开始编写 91 手机助手的时候用的是 .net 语言,效率低,而 iTools 用的是 C++,运行速度快体验好,打出的口号是完全绿色的轻量级苹果管理软件。
iTools 的两位创始人封林毅与贡海星都曾任职于腾讯。其中,封林毅是早期 QQ 的创造者,而贡海星也是腾讯创始股东之一。这种关系让 iTools 在 2011 年成立不久便拿到了腾讯的投资。
到这里我们必须再说一下熊俊,他得到创新工场和蔡文胜的投资后,很快拿出了新产品同步推。其中有趣的段子是,在初期为了迷惑对手(主要是 91),同步推故意做了一款与 91 助手类似,但体验很糟糕的产品。
但实际上熊俊想做的是一款超越 91 的产品,他看到用户对管理工具仍有需求,使用时间却已经由 PC 向手机转移。所以,2011 年推出的同步推,是国内第一个在手机上运行的第三方 iOS 应用商店,由于使用起来更简单,迅速抢占了大片的市场,这是这段历史中不得不提的一个重要角色。
同样,由于早期的 app store 机制的不完善和对中国市场的不重视,使得第三方应用市场在 IOS 生态中起了难以想象的作用。比如当时的 PP 助手甚至推出了一款在可以在没有越狱的 iPhone 上使用的助手工具。他们依据苹果向 APP 授权的机制,编写了一个授权服务器,这样用户就可以在未越狱的设备上安装应用。其原理是开发者可以使用苹果授权的企业账号对应用进行签名,不经过 App Store 即可向手机安装应用。不越狱安装应用正是利用了苹果这一规则,通过大量注册和购买企业账号,实现规模化的应用安装。
值得一说的是,91 助手在帮助用户管理手机和安装应用方面做的很好,但也不可避免成了盗版应用的主要渠道和聚焦地。即使 91 本身不提供应用破解,但它对盗版至少是默许的。正因为如此,很多开发者对 91 没有任何好感。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开发者反而更为喜欢不越狱就可以使用的第三方渠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第三方市场的出现源于苹果公司对中国市场的不重视,也源于它在商业进程上对中国市场的发展规律不够了解。比如,早期的应用市场主要是工具类应用,这类应用的直接经济价值往往有限。但是当手机游戏开始勃兴后,这一产业的印钞机效应就要求应用市场能支持快速推广和快速引流,但苹果的政策比较滞后,不但不支持竞价排名,而且对收费应用还要收取 35% 的渠道费用。
而自 2012 年开始,上千家手游公司相继出现,游戏公司的增多凸显了渠道商的地位,通过第三方市场则可以省下一大笔费用。大公司如腾讯网易比较在意自身形象,也受到上市公司身份的制约,虽然对第三方渠道垂涎欲滴但却不敢涉足;新兴企业则毫无顾忌,2013 最火热的游戏《我叫 MT》,在其爆发的早期,第三方 iOS 市场的发行量可以达到 45%,可见其对开发商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手机游戏的爆发也让手机助手类应用的收入模型打开了想象空间,之前,资本和公众对助手的收入认知更多是广告,这种业务限于产品形态有明显的天花板。但是当推广和渠道的收费成为惯例之后,带有应用市场功能的助手类软件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赚取渠道费用,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了当时为数不多的移动互联网的入口级应用,这使得它们有了极高的溢价空间。
这再不是阿里出 3000 万美元就可以买到 91 助手的时代了。
在 iPhone 4 发布后,首先接住国内用户激增这份红利的正是 91 手机助手。随着 iPhone 销量的攀升,91 的用户数在 2011 年底增长到了 5200 万,按网龙自己说法,差不多覆盖了国内 80% 的 iPhone 用户。在收入方面,2010 年起大力推广游戏联运,2011 年网龙无线业务的营收接近 6000 万人民币,2012 年则实现了 2.8 亿的营收与 1 亿左右的利润,毛利率接近 30%。更重要的是,它们有决定某些应用的市场存在与走向的能量。
而 2010-2012 年,则是 BAT 三巨头的一个移动互联网迷茫期。
首先有认知障碍的是百度,百度在 2011 年前后达到了其 PC 互联网时代的巅峰期,市值一度超过腾讯,而长期稳压阿里,现金流极为充裕。
但是,百度的问题在于,第一,它对移动互联网的未来走势没有基本判断,还停留在搜索为王的意识之中。百度不是没有意识到移动互联网的大潮到来,但是它没有系统性的策略,反而认为搜索可以从 PC 平移到手机上,继续扮演第一流量入口的辉煌,完全没有意识到 app 时代彻底摧毁了搜索的地位,使其重要性大打折扣。
不过,百度也至少意识到,它必须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做点什么,但客户端正好是百度的传统弱项,它并不知道自己要向什么方向走才可以找到自己在移动时代的下一个增长点,事实上截止 2019 年,百度也没有开发出任何一个足以接替搜索的下一代移动互联网应用模式。
阿里在最开始也没有系统的移动互联网打法,但是除了顺应潮流开发手机版的淘宝和天猫以外,阿里做对的重要的一件事是推出了移动支付,这成为阿里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没有掉队的根本关键,相比之下,随后收购的 UC 对阿里来说虽然重要,但在核心价值上只能属于次一级的层面。
腾讯的情况则比较复杂。在 2009 年左右的腾讯还是一家体量巨大但是以饱受责难的模仿式创新而发展的企业。不过,腾讯的幸运在于,随后的 3Q 大战虽然让其颜面扫地,但却逼出了腾讯的开发策略和开放平台。
腾讯开始瘦身、聚焦,剥离核心业务但又使其置于腾讯的生态范围内,这种策略不仅培养出了京东、滴滴等生态企业,也让腾讯处于一种相对开放的心态里,这为微信的诞生创造了条件,而有了微信,腾讯就有了在移动时代立足的一切。
因此,在 2012 年过去的时候,三巨头的想法基本是一致的,那就是尽快拿到移动互联网的船票。
91 可谓踩准了时代的节奏,如果它浮躁一点,在 2009 年的前移动互联网时代就轻易卖身,不过只有几千万美金的想象空间。但现在,它成了待价而沽的那个人。
2013 年一开春,91 就启动了在香港的「介绍上市」步伐。所谓介绍上市,是不拿出股票对外销售,而是直接申请上市,上市时不带来任何融资。在上市之前,91 无线引入了卫哲、李泽楷领衔的最后一轮 1780 万美元的战略投资,并请了很好的律师为 91 无线上市扫清版权等方面的障碍。胡泽民在接受沸腾新十年的采访时不无得意的说,当时如果没有出那次意外的话,91 无线多半会自己朝着独立上市的路径前进的。
阿里这时候前所未有地意识到 91 的重要性,特别是看到 91 为阿里旗下的 app 带来滚滚流量时,善于战略思维的阿里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 91。为此,阿里对 91 倍加礼遇,甚至在 2013 年 5 月,阿里为马云举办退休仪式,还邀请胡泽民去杭州观礼。
这里面必须谈到的一个细节是,胡泽民出席这次活动时,其实并没有得到阿里的正式收购要约,但媒体却在管理者中「辨认」出了很多准收购对象,其中传言最烈的自然是 91。
胡泽民是一个极为精明的人,当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在阿里和百度之间坐地起价时,尚未得到任何正式要约的他把消息透露给了阿里和百度两边。
对于百度来说,当时其实最希望收购的并不是 91 ,而是应用市场的另一颗超新星豌豆荚。
沸腾新十年在早期安卓生态一文中曾经详尽的写过豌豆荚崛起的历史,豌豆荚是由富有天分的前谷歌工程师王俊煜在早期参与开发的应用工具,之所以说是早期参与而不是说创始人,是因为豌豆荚起先是创新工场内部孵化的项目,而王俊煜是被找来负责的,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豌豆荚的「生父」。
但是王俊煜却是豌豆荚最重要的养父,他前谷歌体验工程师的身份,使得豌豆荚一开始就朝着非常亲近用户的方向去抓住移动互联网红利。比如,豌豆荚绝不是第一款助手型的软件,但是却是第一款能够自动适配手机的软件。因为王俊煜发现,很多类似的管理程序都需要用户自己按照手机型号,搜索、下载、安装驱动,再和电脑连接,而豌豆荚则一开始就希望让软件自己做这件事。后来,手机只要连上电脑,豌豆荚就能自动判断手机型号并寻找驱动做安装。
豌豆荚的第二步也非常清晰,除了提供基本的管理功能外,他们开始主打应用搜索。这个搜索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搜索,它是真正有谷歌基因的人做出来的搜索。
如何定义豌豆荚的应用搜索呢?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于当时整个安卓生态里的应用下载是很混乱的,有官方的、有非官方的,有夹杂了广告的、有加了木马的……而王俊煜则一遍遍的推翻此前的版本,他要求豌豆荚可以通过搜索抓取到应用的版本、内存、适配机型、是不是官方版等,他希望在这个基础上给用户一个更干净、更完美的应用空间。
应该说,这件事曾经激起豌豆荚内部除他本人之外的很多人的反对,但最后的执行证明了王俊煜的正确。从 2011 年初开始加入这个功能,一年后,日分发量达到了近 1000 万,用户数已经超过了 3500 万。
豌豆荚不是最大的应用商店,但绝对是体验最好的之一。百度对豌豆荚极为欣赏,对其巧妙的应用搜索的理念更是非常认可。甚至,豌豆荚的 CEO 也一度由百度出身的高级科学家周利民担任。所以,公众一度认为豌豆荚是高度接近卖给百度的那个应用市场。
然而,豌豆荚却对百度不甚感冒。这里面的因素很复杂,一方面王俊煜年少气盛,他希望豌豆荚能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的起点,而不是匆匆套现;另一方面,由于难以描述但确实存在的百度和谷歌之间那种古怪的鄙视链,谷歌出身的王俊煜和另一位高管崔瑾对百度出身的 CEO 周利民一直很排斥,最后导致周利民很灰暗地离职,这不能不说是年轻人缺乏一种宽容的气度所致。
在豌豆荚那里得不到任何好消息的百度,随即把目光转向了 91。
胡泽民回忆说,在他巧妙的运用舆论工具和私底下的信息传递促成了阿里和百度事实上的竞价后,91 可谓占尽主动。他说,91 只给了两家公司各一个星期的尽调时间,而且尽调之前需要预付数千万美元的准备金,两家再在一个星期内做决定,如果超出时间没做决定,准备金就归 91 所有。据说,那时胡泽民每给阿里或百度打一个电话,对方的报价就可能比上一轮多一亿美元。
最终,91 选择了百度。其实阿里最终给出的条件也很诱人,总价是 18.6 亿美元,其中 6 亿美元现金,剩余 12.6 亿阿里按 20 美元一股给股票,如果以算上阿里上市当天的 80 美元的股价折算,这是一个 55 亿美元的收购邀约。
一种说法是,最终的定局是胡泽民与当时百度投资的最高负责人何海文面对面,告知对方阿里 18.6 亿美元的出价,如果百度出到 19 亿美元的现金,那么 91 无线就选择卖给百度。
何海文当场表示,容她给 Robin 打个电话,10 分钟后,何海文回来,满脸兴奋地向胡泽民表示价格没有问题,问还有其他什么问题,胡泽民想了想,提了希望 Robin 来趟福州,与刘德建见下,这只是个礼节问题,无伤大雅,很快双方握手祝贺,当场成交。
百度并购 91 的天价直接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豌豆荚一夜之间成为了被认为是下一个 91 的应用商店,阿里直接给出了 10 亿美金的估价。考虑到豌豆荚虽然上升势头很快,但在实际的市场占有率上与老牌应用商店 91 还有相当的距离,这个价格也可以说是非常好的一个出价。
然而,这个很高的估价并没有打动王俊煜和他的团队,相反却促进了他对把豌豆荚做成一家伟大的公司的决心,于是他最终拒绝了这次收购。
事实证明,无论是百度收购 91,还是阿里要收购应用商店,主要都是求购者追求安全感的心理和实在不差钱的状况所决定的,他们支付的是远超实际价值的溢价。
当然,在市场期待达到某种程度上时,溢价也成了实价。真正的历史发展则证明,应用商店的巅峰期很快地过去了。
由于移动互联网的用户不断成熟,大部分用户越来越倾向于使用自己熟悉的那些国民级软件,而对于新鲜事物的探索则更多的来自口碑而不是在应用商店里的搜索;对于一些需要引流和推广的特殊应用如游戏来说,也发现应用商店的流量越来越贵,以至于到了游戏厂商不能承受的程度,随着社交网络的崛起和社会化营销的出现,移动互联网的入口日渐碎片化。无论是 91 还是阿里此后购买的 UC 浏览器中带有的 PP 助手,最终都没有对收购者起到至关重要的战略协同作用。
而错过了应用商店估值高峰的豌豆荚,不得不在此后以 2 亿美金的身价委身阿里,此后在江湖中的存在感日趋下降,它最终没有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
另一个试图也在应用市场中插一脚的是周鸿祎,主打安全概念的 360 对应用市场有天然的优势。据说,周鸿祎的 360 也是最早接近 91 的公司,而且时间比阿里和百度都早。早在 2012 的夏天,360 由分管无线业务的副总裁李涛与 91 无线母公司网龙董事长刘德建、91 无线 CEO 胡泽民等人进行谈判,最终 360 与 91 无线达成了成立合资公司的协议。
胡泽民也向沸腾新十年证实,当时双方的确达成了协议,360 手机桌面和 91 手机助手都成为合资公司资产,360 和 91 各持股 45%,双方的共同利益关联方 IDG 资本持股 10%。
然而,双方却迅速不欢而散。这里面有很多说道,一个比较主流的说法是,周鸿祎派了十几个 360 员工到 91 福州总部进行团队融合,但是双方在推进过程中团队产生了一些摩擦,360 团队觉得网龙产品做得很差,而网龙又觉得 360 的产品也不好。
在这个过程中,周鸿祎又有了新想法,既然 360 自己也能做,为什么还要让出一半的股份给别人呢?于是在双方融合了三个月以后,360 团队从福州撤回了,打算自己也做一个手机助手,双方的合作也就不了了之。
另一个版本则比较吊诡,大意是说 91 和周鸿祎虽然准备合作,但是实际上没有在根本的利益界线上做好沟通。91 的人保有 PC 端的优势,但深恐周鸿祎在移动端站稳后反噬,360 在浏览器、安全网址上有优势,但对于 91 深入了解后认为技术上的协同价值不大,加之周鸿祎的想法比较飘忽,在 2012 年前后线后布局搜索、手机等业务,对 91 的合作三心二意,这最终让不稳固的合作破裂。其实如果周鸿祎拿下 91,其浏览器+安全+分发的格局至少比单吃安全要稳固,360 也可以走得更远。
如无特殊说明,文中提到的沸腾新十年,均指本专栏写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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