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骨无声

2022年 11月 10日

我第一次碰见师父,就觉得这人有点「邪」。

更邪门的是那个案子,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每一个受害者都饱尝了孤独与绝望的滋味。案件骇人听闻、荒唐至极,却被认为「顺理成章」。

面对审讯,嫌疑人说:「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你会理解我。」

 

五年前,我所在辖区接到警情,河道清淤工程进展到一半,拖出一只锈坏的铁皮桶。桶内灌满水泥,散发出阵阵恶臭。

工人只当是件废料,没放在心上。一个拾荒老汉路过,想敲碎铁皮售卖,刚挖开一角,就赫然发现几块白骨!

这下不得了,报警电话差点被打爆。

我和同僚火急火燎赶到,封锁、保护、问话。随后市局刑警队介入,进行现场勘查。

我捧着本子,向市局来的领导汇报情况。

「工程队早上 8 点开工,一个半小时后挖出铁桶。大约 12 点,工人休息吃饭,第一报案人意外发现尸骨。因为水蚀,加上开凿过程不专业,对尸体造成了损毁。目前掉落的骨片已经全部收集,并做了标记。」

领导问我工程进展,我指着河道答:「三年前,政府投资四十多亿开展综合整治工程,从上游一路清淤到这儿。因为工期长,工人换过几拨,不确定在这之前有没有人见过铁桶。至于周边情况,四年前为了修建滨河步道,市政选取了几个点安装电子眼,但直到去年,河道两岸才完成全线监控覆盖。」

话音刚落,身后冷不丁有人问:「你怎么看?」

我吓了个激灵,回头就看见个男人。

他三十来岁,顶着头乱发,穿件深色夹克,平平无奇,只一双眼睛黑亮瘆人。

彼时,我进警队不满一年,应付社区纠纷还行,处理凶案却没什么经验,登时有种随堂小测被老师点名的恐慌。

「呃……我觉得……监控可能没有拍到嫌疑人。」

「理由?」

我捋清思路道:「尸体在水里两年内会白骨化,但包裹在水泥中,时间肯定会拉长,这就表示,去年新增的监控不可能拍到抛尸现场。」

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根据水泥桶的重量,凶手应该有运输工具,而且是同伙作案,至少有两名成年男性参与抛尸。但就算两个大男人,要抬起水泥桶也不容易,滨河步道沿线都有护栏铁链,加上人流量大,凶手不会选择这种地点抛尸——所以综合来看,监控可能用处不大。」

话到这儿,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这番推论看似有理有据,却有些武断。眼下关公面前耍大刀,我只求成绩不会太差。

没想到,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撂下句「谢谢配合」,竟然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耳根一阵发烫。

估计是看我脸色太难看,领导拍拍我,劝我别理「小杨」,说他就这个臭脾气,又让我协助市局摸排周边,将我调离了现场。

勘查过后,案子移交市局处理。我窝着一肚子火回派出所,继续干调解邻里纠纷的活。

一个星期后,外婆突然打来电话,说警察找了她。

原来,警方敲碎水泥后,取出了一具蜷缩的尸骨。

尸检结果显示,死者为女性,六十多岁,死于三年前,尸骨存在多处骨折,但都不致命。由于内脏器官早已缺失,无法确定真正的死因。

尸骨穿着老人汗衫和裤衩,右手握有一个「米」字图腾的刺绣小布包,里面装着泡烂的木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比对三到两年前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也全不吻合。

为尽快查明尸源,市局发布了协查通报。

很快,有人报案称见过布包,死者可能是「周阿婆」。

周阿婆是瑶民,家乡流传着蜘蛛救助过先民的说法,族人便在服饰上绣上独特的「米」字蛛网图腾,以供奉蜘蛛。

十几年前,周阿婆老公病故,她卖了寨中的地,来市里投奔儿子周家成、儿媳马晓芸,并给自己和儿子都绣了一只「米」字小布包做护身符。

而周家,曾经和外婆是邻居。

外婆小区有个老年活动角,她在那儿结识了周阿婆,两人谈不上惺惺相惜,但话头不少。

外婆告诉警方,周阿婆和马晓芸的关系非常差。周家成在本地没赚到房子,算是入赘。马晓芸家底殷实,手里攥着两套房一辆车,在小区附近开了烟酒店,夫妻俩一起经营。

双方门不当户不对,马晓芸在家就是「一言堂」。双亲过世后,她想享清福,迟迟不愿意生孩子。但周阿婆急切地想要抱乖孙,婆媳关系闹得非常僵。周家成性格懦弱,不敢反抗老婆,也不敢反抗老妈,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三年前的夏末,听说有一伙混混上门找过周家。后来不久,周阿婆就不再出现在活动角。次年开春,周家匆匆卖了铺子、房子,全家移民,再没和谁联系过。

外婆说:「我估计呀,那帮人是讨债来的。小马是个麻将迷,天天泡精武馆,鬼晓得在外面欠了多少钱,闹到卖房子还赌债,还吹牛说移民叻。」

我认同外婆的推测,那伙盲流出现的时间,与周阿婆遇害的时间非常接近。他们上门后,周家又突然举家搬迁,实在蹊跷。但我不明白,如果是马晓芸欠了债,为什么死的却是周阿婆?

调查凶案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加上辖区内麻烦不断,有市民报警称女儿失踪,我们忙活几天,结果在网吧把人找了回来。我一个 CPU 处理不了太多信息,便将水泥沉尸案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一个月后,市局找上了门。

那天我调休,抽空探望外婆,打开门却看见两个警察坐在客厅,其中一个,就是那姓杨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姓杨的先开口,自称杨锐,另一位姓何,他们这次来,是请外婆协助调查。

我给两人泡了茶,陪外婆坐下。杨锐也不客套,递出张照片请我们认人。

那张照片很奇怪,是一个女人的黑白免冠照,像素非常低,像是从某种复印件上剪裁后放大的图像。

女人二十来岁,中分半长发,五官端正,称得上漂亮。

我总觉得这女人在哪儿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外婆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小三妹吗?我晓得,她搞推销,和小马打过几次麻将,小马好像欠了她几千块钱。」

杨锐问小三妹的真名,外婆说不清楚,又问她推销什么,外婆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在小区做成了几单生意。外婆不爱打麻将,不怎么和精武馆的人来往,八卦从来没唠到过她头上。

见我也在意这个女人,杨锐又问我认不认识。我那会儿在警校做五好青年,跟精武馆八竿子打不着,更是一问三不知。

线索似乎断了。

看杨锐的表情,这个小三妹和周家关系匪浅。

就在这时,辖区同僚发来消息,说上次报警寻女的人家给咱们送了锦旗,按着小姑娘拍感谢视频,同步给我看看。我哭笑不得,大脑却突然过了道电。

我确实见过小三妹,但不在精武馆——

在一张寻人启事上!

三年前十二月中旬,天寒料峭,我碰见了一个男人。他看起来很苍老,衣着单薄老旧,抱着叠传单,正和环卫大姐吵架。

大姐嗓门高,男人气势足,两人很快由口角上升到肢体冲突。双拳难敌四手,也难敌扫帚。男人被大姐抡起扫帚扇在脸上,一屁股坐倒,传单掉了满地。

辖区辅警上前问怎么回事,男人狼狈地把传单抓进怀里,没再追究。

一场闹剧来去匆匆,我忙着和朋友聚餐,没太在意。不成想晚上回家时,又遇见了他。

男人正在翻垃圾桶,捡出两张揉皱的传单、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我看他可怜,买了碗炒饭递过去,才知道他在发寻人启事。

启事上印着一对青年男女的合照,男的叫孙鹏,和男人有几分相像,女的叫郭丽,模样很漂亮。

男人告诉我,这是他儿子儿媳,失踪了两年,他从村里一路找出来,逢人便问,逢墙便贴,却一直没消息。早上,他想在电线杆上贴启事,环卫大姐不让,这才起了冲突。

提到儿子儿媳,他仿佛让一块巨石压弯了腰,佝偻着身子喋喋不休。

「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想找到他们。我命苦,儿子不见了,家空了,钱也没得了,没人帮我,哪个都不帮我……我没钱过日子,我儿子要是在,肯定要给我钱。」

我问男人有没有报警,他愣了愣,摇头说早就报过,但警方回复找不到。

看着男人花白的头发、憔悴的面孔,我爱心泛滥,撸起袖子帮忙,和他一起四处张贴、发放寻人启事。临了,还特意留下一张,宽慰他说如果看见相似的人,就马上联系他。

这件好人好事,跟扶老太太过马路一样,给了我不少成就感。

整个寒假,我几乎天天揣着那张启事,却一直没见过和孙鹏、郭丽相似的男女。收假后,我返校报到,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我马不停蹄赶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了夹在杂物里的启事。

年轻女人梳着两条垂马尾,衣着朴素。由于年份较久,纸张发黄,双人照很模糊,但看得出,她和小三妹非常相似。

一个当时失踪了两年的女人,怎么会成为马晓芸的麻将密友?

我带着寻人启事,转头跑了趟市局。

谁知老何一看启事,脱口惊呼:「怎么是 TA!」

杨锐指着启事问我:「这人你认识吗?」

我看了一眼,他问的是孙鹏。

 

在市局办公室,我意识到,案件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到现在为止,市局仍然无法确认尸源!

原本,根据市民提供的线索,市局很快锁定了周家。但周家变卖房产,新户主入住两年有余,生活残留物均被污染,无法提取。市局立刻联络周家成,希望找到 DNA 参照物。

这才发现,周家三口全部失踪,生死不明!

周家自称移民,却查不到移民记录,身份证、银行账户、手机账户也无人使用。马晓芸最后一次露面,是两年前的初春,她在一个男人的陪同下,前往房管局将房产过户给现任房主。钱款入账后,她一次性提空账户,再没出现过。

那个男人,不是周家成。

欠赌债、盲流堵门,还有大笔资金异动,水泥沉尸案和周家的人间蒸发,必然与经济纠纷有关。

为此,市局地毯式摸排,从周家的社交网络中,锁定了小三妹。

小三妹那张模糊的黑白照,来源于一份伪造的身份证复印件。

三年前,小三妹混迹在外婆住的小区附近,做了大量假材料,包括身份证,以用内部价购买高额保险为由,骗了不少人的钱。

由于保险的特殊性,当受害者发现时,小三妹已经失联了。

根据线报,老何按住了当时堵门的一个盲流。

据他供述,他和小三妹的男友认识。三年前,马晓芸欠小三妹男友二十万,迟迟不还。他想带人「吓唬吓唬」她,纠结了五六个混子上门,马晓芸却死活不认债,一气之下,他们打了夫妻俩一顿。

「打完就走了,」盲流表示,「那家人看着挺有钱,不像拿不出二十万,就是赖子,逼太紧不得用,三天两头骚扰一下,把他们日子搞乱,就愿意给钱了。」

老何给盲流看了房管局监控的截图,盲流指出,陪同马晓芸的男人,就是小三妹的男友!

至于周阿婆,他一问三不知,甚至不知道周家还有个老太婆。

查到这个地步,虽然没有证据显示小三妹及其男友和周阿婆的死有关,但二人的嫌疑已经越来越大。

当我拿出寻人启事后,老何一眼就认出了孙鹏。

要调查孙鹏、郭丽的背景,只能从发放启事的男人下手。

奇怪的是,杨锐没急着拨打启事上的电话,而是让同僚核查孙鹏、郭丽的人口失踪报案记录。

我一头雾水,虽然两人的失踪可能另有内情,但杨锐为什么怀疑男人?

如果两人不对劲,主动玩消失,男人找不到他们,必然报案;如果男人不对劲,导致两人「失踪」,他的确不会报案,但同样,也没有贴寻人启事的理由。

本着警校习得的求知美德,我直接开口问。杨锐没答,反问我男人为什么这么大度。

我猛然意识到,三年前,男人贴启事被制止,和环卫大姐发生争执,甚至怒上心头动手,他没理由草草作罢。他不追究不是因为气量,是因为辅警过来问情况。

他在躲避警察!

很快,同僚带回了消息:

失踪报案记录里,果然没有孙鹏和郭丽的信息!

我登时感觉卷进了一团乱麻,四周全是线索,却如何也理不清。

三年前,孙鹏、郭丽在小区内实施诈骗、暴力侵害等违法行为,甚至可能敲诈勒索,从而疑似导致周家三口下落不明。同一时间,一个可疑的男人却声称,孙鹏、郭丽已经失踪两年,但又不愿报警寻人。

看来,要破解水泥沉尸案,找到人间蒸发的周家,得先解开孙郭二人「失踪」之谜,才能劈开乱麻,抓住我们需要的线索。

老何问,要不要传唤男人。

杨锐却摇头:「他不会来。我不想跟他耗,想办法让他现在露面。」

我默默举起了手:「那个……我有个法子。」

商量过后,杨锐完善了我的计划。如果男人还没找到孙鹏,使用 Plan A;反之,使用 Plan B。

我摸出手机,拨通启事上的号码,打开了免提。只要男人不换号,这套法子应该行得通。

「喂,孙叔吗?」

那头一个苍老男声问:「你哪个?」

「我呀,」我搬出电诈那套,「你不记得我啦?我是鹏哥兄弟啊,您让他听下电话。」

那头愤然:「你找他,打我电话做啥子?」

我道:「嗨,之前我不是找他借了点钱嘛,现在生意起来了,想把钱还他,但怎么都联系不上。我想着,我孙叔肯定跟他在一块儿,就打给您了,麻烦您跟他说一声呗。」

谈到钱,那头显然起了兴致,忙问我借了多少。

一听这个反应,我就知道,他还没找到孙鹏。如果他已经联系上孙鹏,我两次强调他们同行,他不会下意识避而不谈。

无论他是不是孙鹏的父亲,他真正在意的,只有钱。

我看了杨锐一眼,他比出两根手指,我继续道:「两万,虽然不多,但要不是鹏哥这两万救急,我肯定横尸街头。现在我发达了,连本带利,借两万我还三万!」

那头沉默一阵,才道:「小鹏在外头做活,现在回不来。这样嘛,你把钱给我。」

我犹豫:「这……」

见我不应,那头加足马力:「我是你孙叔,你怕啥子?他的钱不就是他老子的钱?」

男人进套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我胆子一大,跳过杨锐提供的话术,直奔主题:「是这个理!孙叔您现在在哪儿发达?我收拾收拾,带钱过去,再带两瓶好酒,咱好好喝一顿,还得给您包个大红包,谢谢您照顾!」

这话一出,杨锐皱了皱眉头。

我登时意识到,如果我是孙鹏兄弟,理应知道他家地址!

想明白这点,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好在对方没起疑,但不愿意告诉我住址,反问我在哪儿。

我松了口气,谎称位置在市局附近的某条路上。对方兴高采烈,说他最近就在市里,亲自过来拿钱。

挂断电话,我心有余悸。杨锐扬起眉毛,夸我会自作主张。我没敢应,干笑两声应付。

所幸老何解围,让我们别浪费时间,尽快安排人马在目标地点布控。杨锐提出,带两个穿制服的弟兄。

老何诧异:「咱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搞这一出,带制服,不明摆着告诉那家伙:『警察来抓你了』?」

杨锐回得坦然:「协助调查,问不了太尖锐。暴力抗法就不一定了。」

老何「嘶」了一声,马上转头看我。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转头去看白炽灯旁乱飞的蛾子。

布控两个小时后,一个男人进入了我们的视线范围。

男人头发花白,衣着破旧,比三年前更苍老。他探头探脑看了一圈,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一边接,一边向男人靠过去。他见我面生,显然迟疑了两秒。我忙冲他晃晃手里酒瓶和裹着一叠报纸的塑料袋,他立刻换上副笑脸,快步迎上来。

等我们碰头成功,老何立刻带队闪出暗处,向我们打包围。

一见有警察靠近,男人脸色大变,劈手抢过塑料袋,转头就跑!

我当即大喝「警察,站住」,伸手就去抓他后衣领。男人一塑料袋抡我脸上,挣脱钳制,撒丫子往前冲。我心说你丫是犯了多大的事,连警察都敢打?

好在老何经验丰富,和几个兄弟围追堵截,很快将男人按在地上。

一同僚怒斥:「别乱动!胆儿挺大啊,攻击民警?想坐几年牢!」

男人吓得脸色惨白,在地上胡乱挣扎,直嚷:「跟我没得关系!都是他们想出来的瞎话,我不得拿钱!」

这是什么话?

我下意识看了杨锐一眼。

他远远站着,若有所思。

表情并不像诧异,而是有些——不满。

 

男人被控制住后,我在走廊拦下了杨锐。

他似乎知道我想干什么,拉开窗户,给我递了根烟。

我一手接,一手摸火机,犹豫再三才组织好语言:「你料到他会动手?」

他不置可否。我问为什么。

他却笑:「不是你说的吗?」

我骇然:「我说什么了?」

他让我回忆水泥铁桶被发现那天我汇报的情况。

我脑子里转过一轮,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三年前的夏天,孙鹏盯上了周家,纠结盲流上门,实施犯罪计划。但那伙混混根本不知道周阿婆的存在,所以如果是孙鹏导致了周阿婆的死,那么当时参与抛尸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孙鹏,另一个,很可能是他爹?

我在寒假期间碰上他,他告诉我孙鹏失踪了两年,其实是在骗我!很可能是双方分赃不均,孙鹏那时候开始躲他。因为背着人命案,他不敢报警,只能扮可怜谎称儿子失踪,到处张贴启事寻人。现在碰上警察问话,他以为东窗事发,为了逃命,就会采取过激手段?」

杨锐没反驳我的推论,我却依旧茫然:「既然这一切你都算到了,为什么那家伙被抓的时候,你好像并不高兴?」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我:「你好奇心很重?」

我承认:「我想知道真相。」

他却道:「我提了申请,借调你参与调查,辖区同意后过来报到。真相,自己找。」

说完,不等我再问,他转身去了审讯室。

我正式介入时,才知道杨锐为什么不满。

他算错了。

男人和周阿婆,没有任何关系。

警方早在沉尸的水泥上提取到了一枚指纹,显然水泥未干时,有人不小心接触到了表面。

经比对,指纹不属于男人,他被按住时,仍然在找孙鹏的下落。

男人叫孙玉伟,是市下辖县小碧镇大地村人,现年五十岁。

但调查结果显示,孙玉伟未婚!

孙玉伟有个胞弟,名叫孙玉成,五年前车祸身亡,其子孙鹏获赔了一笔人身意外险,随后搬离大地村,再无踪迹。

在审讯室里,孙玉伟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称不认识孙鹏,也没贴过什么寻人启事,手机号是新换的,以为有钱拿才现身;一会儿又承认孙鹏是侄子,为了不断孙家的香火,才四处寻找。

老何问他被控制时嚷的话什么意思,他先说不记得了,又说以为侄子侄媳妇犯了罪,害怕被连坐,急着把自己撇干净。说来说去,就是不承认自己跟孙鹏和郭丽有关系。

在孙玉伟暂住的招待所,警方找到了一本存折。

存折显示,孙玉成过世后,每月都有一笔钱汇入户头,持续一年,之后隔几个月才打一次,且金额越来越少。两年后,再没有汇入记录。三年前,存折内的钱已经提空了。

杨锐出示了一份三年前的保单,告诉孙玉伟,类似的材料还有好几份。那男人攥着保单,看着看着,突然就崩盘了,拍着桌子骂孙鹏是白眼狼、郭丽是狗娘养的,躲他的时候还搞到这么多钱,要警察枪毙他们。

杨锐问为什么。他称当年三个人说好,平分孙玉成的赔偿金,可他才拿了一点点,孙鹏、郭丽就不再管他,双双换了手机号、住址,玩起了失踪。

杨锐又问,保险受益人是孙鹏,孙玉伟没资格享有保金,凭什么要侄子、侄媳妇分钱给他。

男人情绪激动,一会儿说自己对孙玉成一家掏心掏肺,七岁讨百家饭喂养弟弟,十岁到处打工,供孙玉成、孙鹏读书娶妻,他当然有资格分钱;一会儿又说都是一家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钱当然要拿出来大家用。

杨锐笑他贪,明知道孙玉伟对孙玉成一家掏心掏肺,竟然还为了一笔赔偿金,伙同儿子儿媳谋害亲哥哥!

这话一出,男人脸上肌肉止不住地抽搐:「你、你乱讲!胡说八道!」

杨锐问:「记不记得孙玉伟什么时候开始打工?」

男人点头。

杨锐又问:「那还记不记得,孙玉伟没上过一天学,是个文盲!」

文盲怎么会写寻人启事?文盲又怎么看得懂保险明细?

男人跌坐在椅子里,支吾半天,憋不出一个理由。

杨锐步步紧逼,告诉他孙玉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五年前出省打工,在招工合同上留的是指纹。同时,市局已联系县级警方,从大地村孙玉成家中寻找生活用品,用以比对 DNA。

看着面如死灰的男人,杨锐放轻了语气:「除了证件,还有太多办法可以证明一个人的身份。现在铁证如山,你只有坦白,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我……我说,我坦白。」男人终于竹筒倒豆子,「都是他们的主意,他们害惨了我,害得我有家不能回!不要枪毙我,我不得杀人,真的不得……」

原来,孙玉伟、孙玉成两兄弟,年纪相差三岁,但相貌非常相似。儿时,孙父酗酒家暴,打跑了孙母。孙玉伟七岁那年,孙父为了两只老母鸡,和邻村村民械斗致死。为了照顾弟弟,孙玉伟担起了家里的重担。

混子父亲养出了老实巴交的大儿子,大儿子却宠出了饭来张口的小儿子。

孙玉伟年纪轻轻就外出打工,赚钱供弟弟念书、娶妻生子,又供侄子念书、谈对象。自己过得紧巴巴,还打肿脸充胖子,给老家盖房,给弟弟买二手代步车。

可惜孙玉成不成器,中学没读完就出来混社会,欠下一屁股赌债,不得已躲回老家吃低保,婚也离了。所幸孙鹏上了职校,成了全家仅有的盼头。

五年前,孙鹏认识了十八岁的郭丽。

郭丽当时正在卖保险,为了帮她冲业绩,孙鹏给自己和孙玉成各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互为受益人。

那年清明,孙鹏带郭丽见家长,孙玉伟也从工地赶回家,想见见未来侄媳妇。郭丽嘴甜人活,本来是上门客,却带了好酒好菜,一家人其乐融融。

当晚,孙玉成父子喝高了,孙玉伟急着办事,独自开走了孙玉成名下的车。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孙鹏接到警方电话,对方称孙玉成车毁人亡,请他到县里认尸。

孙鹏看着睡在沙发上的父亲,半天没接上话。

原来,孙玉伟走得急,放身份证的包落在了家里,孙玉成的驾照却一直摆在车上。车子撞上山壁,油箱爆炸,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警方通过驾照和车主信息,误认为死者是孙玉成。

「我不想的,」孙玉成辩解道,「当时我还劝小鹏,要给政府讲清楚,但他们说只有我死了,才能领到赔偿。反正大哥孤寡一辈子,一年赚不到万把块钱,我还背着债,不如趁这个机会捞一笔……」

在二人恶魔般的诱导下,孙玉成同意骗保。

由于村里人多口杂,以免事情败露,孙玉成离开了大地村。孙鹏承诺,每个月给他打钱,让他在外面过好日子。可没想到才打了几万,两人便「失踪」了。

孙玉成懊丧不已,连称所有事都是孙鹏、郭丽搞出来的,他只是分了点钱,结果闹得有家不能回,成天提心吊胆,日子过得苦哈哈。

根据孙玉成的口供,案件逐渐有了眉目。

五年前,孙鹏、郭丽伙同孙玉成,故意虚构保险标的,骗取保金,利用这笔不义之财花天酒地。三年前,两人花光保金,再次实施诈骗,疑似致周阿婆死亡、周家夫妻失踪。

可以大胆推测,目前下落不明的周家成、马晓芸,应该已经遇害。

虽然孙玉成提供了大量细节,但他确实不知道孙鹏和郭丽的行踪,我们只得回到水泥沉尸案,从周家下手,地毯式摸排所有与之有关的线索。

大海捞针的工作推进缓慢,我连熬三个通宵,差点猝死在海量文件里。

第四天,杨锐把我从没吃完的油条上拍醒:「找到了。」

去年夏天,马晓芸某个私密性很强的社交账号曾在异地登录,联系了一个名叫田东亮的男人。

田东亮是马晓芸的中学同学,苦恋她多年。马晓芸结婚后,田东亮仍不时发送暧昧信息。马晓芸不堪其扰,严词拒绝了对方,两人便断了来往。

在对话记录中,「马晓芸」告诉田东亮,自己和丈夫感情不和,独守空闺,身心都被寂寞吞噬,希望找到一个真正爱护她、让她依靠的男人。田东亮激动不已,连称妻子过世一年多,也寂寞难耐。

套出田东亮手机号后,该账号再次沉寂。

从语言模式上判断,当时使用账号的,应该是个男人!

我们紧急跨市调查,找到了马晓芸账号登录的网吧。

我本以为会看见孙鹏,但万万没想到,出现在监控里的人,竟然是周家成!

经周边摸排,孙鹏、周家成、郭丽均以假身份入住酒店,直到接触田东亮。

随着调查深入,我们得知,田东亮待业在家,与双亲同住,父亲卧病在床,目前家中似乎还有一男一女,身份不明。一个月前,田东亮变卖了一套老房,并陆续提走了银行账户中所有售房款及赔偿金。

这个流程,和三年前马晓芸失踪前的行为,一模一样!

谜团越卷越大,周家惨案究竟怎么回事?马晓芸去哪儿了?本该下落不明的周家成,为什么会和疑似致母亲死亡的人在一起,还冒用妻子之名联络昔日情敌?田东亮遭遇了什么,导致其行为和曾经的马晓芸高度重叠?而在整件事里,孙鹏和郭丽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杨锐推断,周家惨案很可能会重新上演。

为确保田家三口安全,当地警方假扮物业上门,我们协同围捕,成功按住了两个嫌疑人。

而眼前的场景,惨不忍睹。

田家所有窗户均被封死,遍地是垃圾。老年房里,田父瘦得皮包骨头,两条腿溃烂生疮,屎尿全拉在床上。田母赤身裸体地睡在厕所,也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田东亮除了面部,浑身是伤,蜷缩在狗笼子里,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两名嫌疑人里,女的是郭丽,男的却并不是孙鹏。

又是周家成!

我们破门而入时,外婆口中懦弱无能的周家成宛如变了个人,暴力抗法,抄起菜刀搏命,我险些被他劈断手指,和几个同僚一起才把他制服。

郭丽也想跑,杨锐呵斥了一声,她便乖乖蹲在了沙发旁。

从田母口中得知,孙鹏、郭丽和周家成已经在田家住了三个多月,轮流采购生活用品。收网时,孙鹏正巧外出。

老何命令郭丽联系孙鹏。

郭丽战战兢兢拨通电话:「老公……你在哪儿?」

孙鹏不疑有他:「回来的路上了,啥事?」

郭丽看了眼老何:「没啥事……牛奶买了吗?」

孙鹏迟疑了一下,回句「买了」,便挂断了电话。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杨锐脱口而出:「孙鹏要跑,马上抓人!」

老何还没反应过来,问咋回事。杨锐几步抢到郭丽面前,问她是不是乳制品过敏。郭丽缩成一团,一个劲摇头否认。

杨锐俯身逼近,直到她不敢再动,才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倒一杯给你喝。」

那一刻,我感觉脊背发凉。

郭丽直接哭出了声:「我、我不想他被抓,我错了……哥我错了……」

最终,孙鹏还是跑了。我和老何都以为「牛奶」是什么暗语,但杨锐说,田家堆积如山的垃圾里,没有任何乳制品的空包装。

面对审讯,周家成非常不配合,甚至不承认自己是谁。老何建议,郭丽的心理防线已经崩塌,从她下手更容易。杨锐没否认,也没明确表示同意。

这一次,老何说对了。

郭丽的嘴很容易撬开,但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根据她的供词,所有看似蹊跷的事件,以及由此汇成的巨大谜团,不过是巧合凑巧合,将几个简单的诈骗案串联在一起罢了。

七年前,她帮孙鹏拿到赔偿,两人逍遥过一阵,很快花光积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为了继续过好日子,郭丽开始伪造材料、骗取钱财。

也是在那时,她认识了马晓芸。马晓芸欠她两千元赌债,一直不还,她便叫男友孙鹏「吓唬吓唬」马晓芸。她并不知道,孙鹏曾狮子大开口,讨债二十万,而且钱也没要回来。

那段时间,被骗的投保人开始起疑,郭丽应付不暇,孙鹏便带她逃到临市躲藏。

次年,他们再次碰见周家成,发现他用起了假名。

他们原本觉得奇怪,但两人一向不走正道,也没多问。很快,周家成和孙鹏处成了兄弟。周家成看着文弱,胆子却挺大,很多连孙鹏都不敢做的事,他第一个上手。

孙鹏是智囊,郭丽提供保险知识,周家成便是打手。这个四六不着调的小团伙,竟一路敲诈勒索、吃香喝辣,过了段「好日子」。

至于田家,郭丽说,他们并不相熟。

是田东亮找上的他们。

郭丽表示,田东亮和周家成似乎早就认识,但关系一直不咸不淡,他们在当地落脚后,周家成找田东亮喝过几次酒。每次酒劲上头,田东亮都会抱怨太太丢下他意外身亡,赔偿金还被田母全部拿走,搞得他身无分文,买包烟还得打申请。

苦日子过久了,田东亮满肚子怨言,咒骂父亲是个老不死,只占不赚;母亲又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明明是他死老婆赚的钱,却被老头老太吃干抹净,他还不能反抗,否则就是不孝,要遭天打雷劈。

郭丽说:「他知道周哥做那种营生……」

老何打断她:「哪种营生?」

郭丽支支吾吾:「就是……骗人……有一次,他好像再也忍不下去了,就让我们假扮债主上门,逼他妈给二十万。只要拿到钱,他就分我们一点。男人说话,我插不上嘴,就跟他们一起了。」

谁知田母却称,钱都给田父看病了,拿不出二十万,要钱没有,要命,儿子有一条。一听这话,田东亮气上心头,索性让孙鹏三人住在家里,借他们的威慑力虐待父母,逼迫母亲交钱。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郭丽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那时候,几个男人都上火了,我走不了。田哥也不让人照顾他爸,说他爸早该死了。他妈和他吵,他就把她关进厕所。我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敢报警,也不敢跑……」

老何问,如果田东亮是主谋,他为什么被关在狗笼里。

郭丽差点把头埋进胸脯:「他想那个我,都把我裤子脱了……周哥就打了他一顿,把他关进去,然后你们就来了……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说谁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要钱,怎么可能搞出人命?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问来问去,郭丽说不出个一二三,只哭成了个泪人。

离开审讯室,老何问怎么看。

我挠挠头:「郭丽文化不高,性格软弱,谁都能差遣。看来,还是得抓到孙鹏。」

杨锐却摇头:「她很聪明。」

就在这时,水泥上残留的指纹比对有了结果,属于周家成。而一个月前陪同田东亮过户的人,竟然也是他!

杨锐拿上材料,转头去了审讯室。

周家成还是那副混子态度,什么都不认。

杨锐甩出水泥沉尸案的照片,准备逐个击破:「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你没那个时间。DNA 比对正在进行,被害者身份很快能确认。我现在是给你坦白的机会,如果你仍然负隅顽抗,根据郭丽的供词,谋杀、抛尸、诈骗、蓄意伤人,哪一条你都跑不了。」

周家成愣了愣:「郭丽?」

杨锐告诉他,晾他的这段时间,郭丽已经全招了。

周家成却哂笑:「你不要唬我,三妹不会乱说话。就算尸体是我妈,又怎么样?我妈死了,我都不知道,你们找到她,我还得谢谢你们。」

杨锐道:「说你马虎,尸体过了三年才被发现;说你心细,你又在水泥上留下了指纹。」

一听这话,周家成脸色骤变。

杨锐翻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指纹:「被害者不会说话,老天帮她说。你不知道你妈过世?那藏尸的水泥上怎么会有你的指纹!」另一张,是「米」字小布包,「这个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全天下只有两个。它没保护好老太太,倒是带我们找到了你。」

看到布包,周家成明显呼吸急促。

杨锐将照片重重拍在桌上:「老太太整颗心扑在你身上,给你绣护身符,说你是她的福报,你却狠心到这个地步?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杀我妈!」

杨锐没管周家成的嚎叫,步步紧逼:「你真这么天真,以为郭丽会保你?她要保的是孙鹏!她能当着警察的面暗示孙鹏跑路,你拿什么跟人比?痴情啊?!」

「我没杀我妈!」周家成情绪激动,和走访获知的形象截然不同,「就算有指纹,我也没杀我妈!三妹不会背叛我,这盆脏水你别想泼在我身上!」

杨锐叹了口气,翻出房管局监控截图,近乎怜悯地看着他:「定罪讲证据,冒用马晓芸身份的是你,假意逼债的是你,胁迫田东亮卖房的是你,打人关狗笼的是你,被当场抓获的还是你。郭丽只是个弱女子,孙鹏,最多是个共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你?」

说着,他将警用手套搁上桌面。

「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水泥上只有你的指纹?而其他痕迹,无法指向任何第三者?」

「其他痕迹……」

周家成喃喃,视线落在了手套上。

随即,他浑身一震:「郭丽让孙鹏戴了手套!」

周家成上钩了。

当信任全面崩塌,他要做的,只能是尽量摘清自己。

从周家成嘴里,案件极尽荒唐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三年前,马晓芸确实欠郭丽两千元赌债,但孙鹏找上门时,借据上的金额却变成了二十万!

马晓芸当然不愿意给,孙鹏便伙同几个混混,对夫妻二人施暴。随后,孙鹏与郭丽借两人养伤之际,堂而皇之住进家中,暴力胁迫周家三口。

马晓芸最终服软,承诺取钱「还债」,可此时郭丽已经胃口大开,她不仅要二十万,还要马晓芸名下的房产、车子,以及所有存款。

但郭丽用以达成目的的手段,并不是拳脚。

当时,周阿婆和马晓芸为生不生孩子一事矛盾深重,周家成作为上门女婿,在家里没有任何地位,常被马晓芸呼来喝去,连替母亲说句话都做不到。

周家早就分崩离析,郭丽敏锐察觉到这家人的问题,她开始召集他们开会。

在家庭会议上,郭丽鼓励他们互相指责、谩骂、攻击,设立严格的规章制度:没收手机;不允许出门;吃饭、饮水、上厕所、睡觉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和规定地点;犯了错将受到什么惩罚;表现优秀又能获得什么奖励。

而领取奖励的第一条,就是向自己的亲人施虐!

为了获得食物、水源,以及睡床的资格,周家三口开始互相攻讦。年迈的周阿婆很快病倒,周家成本想求郭丽送母亲看病,马晓芸却为了一个面包,提议将周阿婆关进厕所,断水断粮。

「『不要传染我们』,她是这么说的……」周家成眼眶发红,气极反笑,「她就不是个东西,我妈就算真做错了什么,那也是我妈啊!她要活,就送我妈去死?」

周阿婆最终惨死,周家成濒临崩溃,他曾试图偷回手机报警,却被孙鹏发现。他以为他也会死,但郭丽站了出来。

周家成说:「我犯了错,应该受到惩罚。两天一夜,我不能睡觉、吃饭、上厕所,只能面壁思过。三妹心疼我,劝我不要想不开。她说老妈死在我和马晓芸手上,如果事情曝光,我们跑不了,但她不会让我出事,她有办法把这件事瞒下去。」

绝望的周家成听从郭丽指挥,和孙鹏一起将母亲的尸体放入铁桶,用水泥浇灌并抛尸。

他没想到,母亲临死还紧紧握着保命的护身符。也没想到,自己在悔恨中,为了最后抱一抱母亲,留下了一枚铁证。

这之后,郭丽卖掉了马晓芸的房产,以免暴露,她和孙鹏挟持着夫妻二人连夜离市。

此时,马晓芸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作用」。她太害怕成为下一个被害者,在离市的路上,她尝试逃跑,却被周家成发现了。

「你如果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你也会像我一样,」周家成咬紧牙关,「我不会放过那个婆娘!」

周阿婆的死让周家成怒火攻心,马晓芸独自出逃,又让他斩断了最后一丝情分。他将马晓芸拖回郭丽面前,任由孙鹏毒打致死,在恐惧和绝望的冲击下,奔溃痛哭。

郭丽却来安抚他,给他希望。

「她和马晓芸不一样,只有她认同我,理解我,体谅我!她说我们才是一家人,马晓芸是外人,外人就该死,所以她会帮我,绝对不会让我出事。」

又一次,在郭丽的指引下,周家成将马晓芸赤裸的尸体扔进了山林。

人生一旦脱轨,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彻底迷上了郭丽。

为了展示男人气概,为了博得郭丽的欢心,为了证明自己比孙鹏更有能耐,周家成从一个被害者,迅速蜕变成了加害者。

他觉得,他可以掌控一切。

就像轻松掌控他们的郭丽一样,成为主宰他人的神。

神需要信徒,周家成需要田东亮。

郭丽告诉他,他们虽然拿到了一大笔钱,但三个人很快就会花完。她不想过苦日子,他们得再找一户人家,继续搞钱。

这户人家需要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目标家中不止一个人,方便召开家庭会议,引导他们互相攻击、施虐。只要参与虐待的不是孙郭周三人,即便案发,他们也不会因杀人罪被判死刑。

第二,有一定的存款,名下有房产、车辆。存款只是「小钱」,真正的大头是不动产,只要卖出房子,就能赚更多钱。而车子换上套牌,做简单的伪装,就是他们流窜作案的好工具。

社交关系简单,这样的人即使突然不露脸,只要通过短信,传递移民或北上创业等讯息,就不会立即引起怀疑。即便有人察觉不对劲,在报案前,孙郭周三人也早就跑没影了。

这样的人家,就像一头肥猪,能够压榨出丰厚的油水。最重要的是,面对邪教般的「家庭守则」,受害者很快会被洗脑,放弃逃跑,为了谋求生存的机会,甚至会主动向亲人痛下狠手。

周家成透露:「她说,真正的家人一定会互相保护,就像她保护我。只有虚假的家人,才会为了一口食物、一口水,出卖自己的亲人。这些抛弃亲人的人,不配拥有财富,不配过好日子。」

根据筛选标准,周家成选定了田东亮。他知道田东亮性格有问题,没什么朋友,和公司同事鲜少来往,而且手里攥着两套房,很适合下手。

但郭丽非常谨慎,她建议周家成冒用马晓芸的身份,先联络田东亮,摸清底细,确认没问题再实施计划。

「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周家成绞紧双手,低着头交代,「我联系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刚死了老婆,还拿到一笔丰厚的赔偿金,我们就找上了他……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会撒谎,确实是田东亮先开的口。既然他都这么要求了,我没理由放弃到嘴的鸭子。到了田家,郭丽的法子还是那么好用,她太会看人了……」

周家成的供述,几乎完善了所有环节。

而我,听得毛骨悚然。

二十三岁的郭丽,那个会被杨锐吓哭、在审讯室瑟瑟发抖的女人,怎么可能犯下如此可怕又可恨的罪状?

杨锐离开审讯室时,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老何先迎了上去,却问:「杨儿,水泥上有手套留下的痕迹?」

杨锐摇头:「没有。」

老何错愕:「那你跟他说……」

「我什么都没说,他自己说的。」

老何抹把脸:「以周家成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会一个人处理尸体,但万一孙鹏什么也没戴,就是没留下指纹,你这套不白费了?」

「无所谓,」杨锐笑了,「诈诈他么,这不是诈出来了?」

「……」

我悄悄问老何,杨锐这招合规矩吗?老何反问,哪里不合?

根据周家成的口供,我们在距离田家不远的停车场找到了一辆套牌车,车里放着沾满指纹的现金、假身份证、手机卡,以及一个账本。周家成说,郭丽会记下大额进出账,用以分配每个人的「提成」。

面对铁证,郭丽终于褪去了羔羊的外皮。

她问杨锐,有烟吗?

杨锐给她递了一根。

她看着他,哭红的眼睛水汽氤氲,楚楚可怜:「哥,我知道你们眼里容不下沙子,但我穷怕了。」

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你会理解我。

相同的话,从郭丽嘴里说出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是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你去过那种地方吗?土房子,夏天热出痱子,冬天冻得不敢下地,而我,还要在三伏天对着灶头做饭,在腊月洗全家人的衣服。我们家六口人,我是老三,我妈是傻的,我大姐也是,二姐被卖了,弟弟只会哭。」

郭丽弹掉烟灰:「要不是有个老师来支教,我连小学都读不完。十四岁那年,我老子跟人结了亲家。那丑男人四十岁还没讨到婆娘,花三千块找人买。可惜人还没到手,拐子就让你们抓了,三千块全打了水漂。

「三千,是一个大姑娘的价格,我要不了那么多。我记得,老师跟我说,小三妹,你是念书的料,要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大。但他只告诉我要走出去,又不给我钱。」

郭丽笑了笑:「你说,你们不抓拐子多好?我老子就不会把我卖了。我不想嫁老头,不想给他家十七八口人做饭洗衣服,所以我偷了两个鸡蛋,跑了。一路捡垃圾吃,跑出村,跑出乡,跑到县里。

「外面的世界真大啊,大得没地方落脚,我找到个捡破烂的老头,跟他说给我口饭吃,我就给他生娃。他去捡剩饭剩菜,我不要,我要吃肉,他就去碰瓷了。我才知道,原来在外面的世界过活,办法这么多。」

但郭丽没有信守承诺,老汉脱裤子的时候,她没忍住,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又跑了。她开始想法设法赚钱,也算运气好,遇到几个爱心人士,念了一年夜校,进了保险行业。

郭丽的确聪明,可聪明人不一定能过好日子。

找到正式工作后,她本以为生活走上正轨,却发现保险这一行,不光讲厚脸皮,还讲人脉。她哪里有人脉,只有皮囊,可她受不了恶狗一样的男人,也受不了那些丑陋的东西。

业绩垫底,她离梦想的生活越来越远。就在这时,她遇到了孙鹏。

沾孙玉伟的光,孙鹏穷得不那么光明正大。在郭丽眼里,他是个家有闲钱的帅气大男孩儿,两人很快谈起了恋爱。孙鹏不仅自己买保险替她冲业绩,还拉了几个兄弟一起买,这让她更迷恋孙鹏,直到她跟他回大地村见家长。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眼瞎了。」郭丽看着燃尽的香烟,低声道,「我从村里出来,不想再回村里。我就是死,也不要过那种一睁眼就得想今天是先洗衣服还是先打猪草的日子。碰巧,他大伯死了。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指的明道,打工有什么用?一辈子都是任人践踏的垃圾,听老板呼来喝去,听客户喋喋不休。」

郭丽看着杨锐,振振有词:「我要钱,我要过好日子。」

自那之后,郭丽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太会察言观色,也太会对症施招,她能抓住每个人的软肋,孙玉成的懒惰、孙鹏的无知、周阿婆的愚昧、马晓芸的自私、周家成的偏执、田东亮的贪婪……人性的卑劣,反倒成了她的工具。

从小遭到家人奴役的郭丽,背负着被父亲贱卖换钱的阴影,当她觉察到自己的「才能」后,她真正想要的,不仅是钱,还有掌控他人、肆意惩罚「背叛者」带来的畅快。

她不想再成为一件「物品」,被任何人压榨。

不做物品,就做利用物品的神。

虽然一开始没算到周家成会如此野蛮生长,但她仍然能控制他,将他化为己用。

只是无论怎么问,郭丽都不承认教唆他人犯法,只说她想过好日子,他们就帮她过好日子。她还是那个可怜的弱女子,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个违法犯罪,不敢报警,不敢逃走。

杨锐没戳穿她,让她协助我们抓捕孙鹏,换取减刑的机会。

孙鹏落网后,和周家成一样,爱郭丽爱得如痴如狂。他坚信郭丽在最后一刻向他暗示「牛奶」,是想保护他,而我们谎称郭丽背叛了他,是想挑拨离间,从他嘴里挖出对郭丽不利的证词。

杨锐笑他蠢,以郭丽毒辣的眼光,看得出这招根本没用,她不过是借此展现自己痴心一片、柔弱无助的形象,以博取好感,让警方轻视她,便于撒谎罢了。

孙鹏沉默了很久,仍然摇头:「你不懂,丽丽很爱我。」

最终,孙鹏替郭丽揽下了所有罪名,也坐实了周家成犯下的杀人案。

周家成带回马晓芸后,孙鹏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

失手掐死马晓芸的,是盛怒的周家成。

 

结案那天凌晨,我蹲在路牙子上点烟,火机进水半晌打不着。杨锐从后面递火上来,问我想不想干刑警。

「哥你别逗了,」我冲他咧嘴,满脸苦相,「我还想健健康康活到领养老金。」

杨锐没强求。我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水泥铁桶被发现那天,他是不是觉得我的表现像个傻子。

他摇摇头:「像个刑警。」

我也摇头:「干不成,我接受不了自以为是的辩白,用所谓的『苦衷』粉饰罪行,让真正的受害者折在无声的苦难里。」

他笑了:「所以你才像个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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