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假摔白莲花的演技都欲封神

2022年 11月 10日

7

夜色沉沉,杨宜婉躺在床榻上,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弓弦。已是三更,她却睡不着。

「嘶。」杨宜婉皱了皱眉,呼了声痛。

弓弦划破了她的手,留下长长的伤口。

月色下,手上的划痕立即溢出了血,杨宜婉扫了一眼,却懒得起身包扎。

明日还有考试,把弓扔在一侧,杨宜婉用被子蒙着头,强迫着自己睡觉。 

还是那个梦,周遭的场景却是清晰了起来。长安街上,玉兰花开得纷纷扬扬,商贩路人熙熙攘攘。

「兄台当日射虎,箭术实在一绝。」

霁色长衫的少年给她递过一支箭,「我可以教你。」

杨宜婉欣喜地点了点头。

蓦地,一辆马车呼啸而过。

「林兄小心。」杨宜婉大呼一声,一把揽住了李彧,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

颀长的少年被她护在怀里,目色愣怔。

很快,李彧笑而不语,直起了身子,勾起唇角盯着她看。

杨宜婉被看得有些心虚,她方才没喊错吧?

他说他叫林德全的……她总不能透露自己知晓他的名字,要不显得今日的相遇多么刻意啊。她好不容易守了五天等到的人,可不能被自己吓跑了。

「谢过程兄。」 跟前的人回了这么一句,杨宜婉才长呼一口气

「不用谢。」

长安街上有很多摊子,每家都铆足了劲吆喝着。

「煎饼,卖煎饼咯。」

「酥饼,红豆饼,绿豆饼,绝对比煎饼好吃……」

「烧烤,香喷喷的烧烤,比饼好吃多了。」

杨宜婉等了半日,已是饿得走不动,买了两份鱼丸,递了一份给了李彧。

李彧接过,道了声谢。

林德全却跳了出来,「放肆,我们殿……」

李彧投了个眼刀过去,林德全只得又缩了回去。

「还不错。」李彧尝了一口,又道,「下次给你尝尝宫里的。」

靶场上,日头有点大。

杨宜婉吃得有点撑,微微挺着肚子扶着腰,另一只手缓缓拿起了弓箭。

李彧见她这架势,似乎忍俊不禁,痞气地双手叉在胸前,头一歪,「站直了,左手虎口固定好,身体不要贴着,否则会伤到自己。」

杨宜婉点点头,按照他说的做了。

「反曲弓和你平日里用的直拉弓的握法是不一样的。」李彧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调整了她的手指,再帮她微微正了正肩。

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让杨宜婉一怔,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白鹿书院,林间的鹧鸪叫着。

想到昨晚的梦,杨宜婉心间乱腾腾的,真是看到他一次就要梦到他一次。

考试统共三日,她莫不是天天要梦到那些糟心的过往?

文试上,李彧没有出现,杨宜婉松了口气。

顾庭筠一身牙白色长袍,端坐在前头,学生们都在下面奋笔疾书。杨宜婉看了眼卷子,又看了眼顾庭筠,感叹不愧是学霸。

文试的试题很是精巧,考了平戎、举贤、藩镇、变法,偏偏顾庭筠给她的几本书里都有涉及,且言论全面,思辨清晰,再加上她原先所学,很快便顺利地答完了。

杨宜婉再次暗下决心,改天一定要弄一张顾庭筠的画像,有考试就拜一拜。

顾庭筠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只见杨宜婉朝他笑了笑,便放下了笔,一动不动。

顾庭筠眉梢微蹙,走了过去,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案几,杨宜婉却递给他已经写完的答卷。

杨宜婉道:「顾大人,可以提前交卷吗?」

顾庭筠没有作答,接过文卷察看,发现这少年行文的格局与巧思,思维的超然脱群,有着发人深省的前瞻性,远甚他给她的几本书。

他收好卷子,打量着这个少年。

他从前只觉她有小才,因为惜才,唯恐留恋花丛玩乐耽误了她,因此时刻警醒她。现今却发觉,这清瘦少年的格局似是远胜过这朝代,远超那些朝堂上的迂腐老臣。

杨宜婉此刻正在洗着湖笔,感叹自己有如又考了一次高考。

没承想,一时力气过大,洗笔水溅到了一旁的牙白色衣角上。

她抱歉地抬起了头,露出一个心虚讨好的笑,又赶忙用手拾起那片衣角搓了搓,那墨色却瞬间晕开,染得愈发重了。

顾庭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杨宜婉呆呆地坐在案几前。顾庭筠方才收走她的文卷就走开了,也没说放她走,杨宜婉祈祷顾庭筠是个不记仇的,不怪罪她弄脏了他的袍子。

待到考试完了,杨宜婉才和大家一起离开。

一出门,洛寻迟放松地吐了口气,「小爷我终于考完了。」

杨宜婉叹了口气,他这放弃武试的是考完了,可她还有马射一科。只好下午又径自跑去马场练马射了。

燕王府主厅。

檀香和药香萦绕着,李彧一袭玄黑色长袍斜靠在迎枕上,桃花眼半闭着,脸色泛着丝丝苍白,咳了起来。

「施主,明日仍是在府里休养为好。」身侧一个和尚说道。

李彧没有言语,随后一扬手,命暗卫进屋,「暗中行事,不可出任何差池,有事立刻派人回来禀报。」

「遵命。」

次日,马射试场上,看台中间的位置仍是空着。

白鹿书院的老夫子开始念开场规则:马射,是在一百步正方形阵地内,每隔三十步左右错落放置一个木人靶,考生需在阵地一百五十步开外,骑马持弓三个来回,看其射中几个木人靶。每次考试两个考生,箭上会有标记,已经射中的木人靶再射不可得分。

盛子笙射中了五个,洛寻迟找了借口歇在一旁,他洛小侯爷才不要上马颠簸得要死又出一身汗。轮到杨宜婉时,两人便一人吊着一根草,看戏般坐在地上。

杨宜婉和魏詹事的儿子魏琪一组,魏琪素来和何文昊交好,此时两人正盯着杨宜婉,何文昊露出一笑,杨宜婉却毫无察觉地上了场,魏琪也跟着上了马。

杨宜婉一手绕着缰绳,一手握着弓,腰上佩着箭袋,第一个来回便射中了三个木人靶,魏琪中了两只,他本就是以箭术为长,偏偏遇上了杨宜婉,前日比试已经败了下来,现下愈发心中暗恼。

第二回合一开始,何文昊朝他投来了行动的目光,魏琪立刻拉开了弓,没有再朝木人靶射去,而是朝向了杨宜婉。

箭飞速穿过一个个木人靶,朝另一边的杨宜婉飞来。

顾庭筠在台上,蓦地一皱眉,起身负手一跃,轻盈却稳健,一袭白衣在风中舞动,顷刻间便到了杨宜婉面前,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拎了起来,凌空而起。

骑射马枪杨宜婉还行,轻功什么的她真没学会,忽然被带起之时,杨宜婉一脸蒙,抬头只看得到顾庭筠的棱角分明的下颚角。

杨宜婉向下扫了一眼,这么高……吓得她一瞬间想抱住旁边的一棵树枝,没想到腾空而起的力过大,一伸手,枝丫划破了她的手臂。

顾庭筠皱了皱眉,侧身将她绕过了树枝,落在一旁平地上。

见她站稳,顾庭筠便松开了她,看到她手臂上长条的划痕,吩咐了一旁的医官过来。

杨宜婉忙道:「谢谢。」却又不明白方才顾庭筠为什么把自己拎了起来。

她刚想问,顾庭筠已经走开了

只见顾庭筠走到魏琪前,目色森寒地看着他,「魏公子,你方才在干什么?」

魏琪狡辩道:「少卿大人在说什么?我只是射歪箭而已。」

顾庭筠冷眸看向他,对一旁裁判道:「取消魏琪考试资格。」

「你……凭什么?」

「魏公子若有异议,改日请你父亲来我府邸商讨即可。」

魏琪的脸气得通红,却又不敢再辩。毕竟顾庭筠既是大理寺少卿,还是宰相之子。

树影微动,两个暗卫躲在树上,见顾庭筠已经救下了杨宜婉,资历较长的那个对另一人道:「快去禀报殿下。」

杨宜婉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第二来回却不能再重来,第三个来回,她还是带着伤硬上了场,射中了两个。

下了场,盛子笙何洛寻迟一人拍着她一边的肩。

盛子笙道:「前几日那些小子还说你长得阴柔,是个断袖,现在他们脸疼了吧,我们杨兄真是铮铮铁骨的硬汉啊,这样都能射中两个。」说完,便激动地锤了一下她的胸骨。

杨宜婉一震,看向盛子笙,「盛!子!笙!」

「怎……怎么了?」盛子笙被杨宜婉突来的吼叫吓得一缩,后退了一步。

「你个死憨货。」杨宜婉捶着盛子笙,八尺男儿捂着头嗷嗷直叫。

杨宜婉却还是不解气,还好她胸小,这又是个不近女色的憨批。

考完后,白鹿书院便放了假,杨宜婉窝在太师椅里,坐在院中的八角亭中。

接下来就是等着结果出来,看自己分到哪一处了,如果没有官府要,只能再回去读一年了。

杨宜婉微微叹了口气,又忽然想,反正洛寻迟肯定过不了,还算是有个伴,最差也不过如此了。

8

燕王府。

「哪只手动的她?」李彧隐在雕花屏风后。两个暗卫正压着魏琪,魏琪跪在地上,抖得似筛糠一般。

「哦,本王忘了,射箭要两只手。」

李彧微微抬起双眼,一股杀意一闪而过,幽幽地道:「两只手都砍了吧。」。

燕王府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划破了秋日的萧瑟。

翌日,府里都沸沸扬扬地在传京城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两只手臂被砍了,脸也看不清,后来认了半天,才被发现是魏詹事的儿子,他身上的值钱物件都没了,都说是路上的乞丐黑夜里劫财。

杨宜婉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惊,不知该做何感想。

放榜的日子很快就出来了,杨宜婉见自己被分到了大理寺,甚是欣喜,然后就去找那两个塑料好友的名字,找到之后,杨宜婉脸一黑。

毕竟只是在学院选官,不需要全权由当今圣上做主,权力就自然分到了各部,各部也就有了挑拣的能力,职位高的也就有了决定权。

「顾大人从未要过什么人,今日怎么忽然抢起人来了。」刑部尚书看向顾庭筠道。

「入大理寺也好,怎么给她安了个这么低的职位。」御史大夫看了杨宜婉的文章,本想把人留在御史台,给个不低的官职,却收到了燕王的指示,安排让杨宜轩进了大理寺。

顾庭筠第一次主动收人进大理寺,却又没有给人家一个较高的职位。苏御史心中疑惑,也不知这杨宜婉究竟是什么人。

顾庭筠又看了眼杨宜婉的答卷,「她年纪尚轻,性子浮躁。暂不适合身居高位。」

秦淮河上飘着金黄的落叶,枝丫上的叶子愈发稀疏。

杨宜婉站在街道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人一有了权力,就有了腐败,就有了假公济私。

看着穿着六品官袍的两人,杨宜婉得出了这个结论。

户部尚书的儿子盛子笙早就知道自己成了户部主事,洛寻迟的爹洛侯爷也早给他安排好了吏部主事的职务,只有杨宜婉在大理寺打杂。

盛子笙真诚地道:「杨兄,我都说了,你到户部来,我让我爹给你安排个好职位。」

杨宜婉默了默。果然,封建社会腐败!就是腐败!

大理寺内,顾庭筠正在座上看公文,他生得极好,眉眼间尽是清冷俊逸,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气息,杨宜婉乖巧地上了茶水,站在一旁。

余光间见她立着不走,顾庭筠未抬眼,在卷宗上落下几笔,悠悠道:「什么事?」

杨宜婉方支支吾吾道:「顾大人,下官欲问,大理寺通常……几旬升任一次官职?」

见她这么问,顾庭筠方抬眸,道:「可是嫌我给你的职位低了?」

「下官不敢。」杨宜婉现任评事,从八品下,掌出使推按,也就是推究审问。因是新人,她也做些杂事,偶尔还要誊些案录,送送卷宗。

这几日跟着大理寺的人,时而去衙门,时而去刑部,时而去牢狱,审审犯人,看看死尸。倒也……有趣,只不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调查她父亲的事。

杨宜婉每日忙到吐血,再看到每次去兄弟衙门办事时,悠哉游哉,喝茶闲聊的盛子笙和洛寻迟……

顾庭筠淡淡看着她,似是知她心中所想,目光又回到了卷宗上,冷清清道:「你性子急,行事方未有分寸,尚需磨炼。」

杨宜婉只得道:「是,下官谨记。」

顾庭筠严于律己,除了上早朝的日子,每日卯时便上值,因而大理寺其他人只敢更早,杨宜婉是起得一日比一日早了。

这大理寺少卿,哦不,原大理寺卿年老退位,顾庭筠这几日已经升任了大理寺卿,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位于九卿之列,简直恐怖。

杨宜婉恹恹地告退,又被主簿叫去一起到刑部跑一趟。

没想到路上又遇到下值的盛子笙和洛寻迟,这两人穿上官服,不自觉收起了平日里的那份懒散,看起来倒是颇为高大伟岸,人模狗样了。

主簿马上行了礼,却见一旁的杨宜婉动都没动,便斜眼示意她行礼。盛子笙和洛寻迟挺了挺胸,负着手,一脸看好戏地看向她。

杨宜婉只得弯腰行了礼,「下官见过盛大人洛大人。」

那声盛大人洛大人被她喊得咬牙切齿。

两人这才装模作样地客气起来,告诉主簿有事和杨宜轩说,主簿便自己先进了刑部。

主簿一走,洛寻迟顿时吊儿郎当了起来,「杨兄,你怎么还没忙完,这几日每日找你喝酒都说没空,是不是忘了兄弟了?还有,牡丹姑娘这几日可念着你呢,你小子送了情诗就溜了?」

杨宜婉一时语噎。

盛子笙也在一旁道:「过几日苏御史家办家宴,就是上次你说最为娇美的苏御史家三小姐的及笄宴。」

这明面上说是及笄生日宴,其实大家私底下都知道,这实则是帮适龄的女儿挑选夫婿。

苏御史极其疼爱这个女儿,想必各家有脸面的相近年龄的世家子弟都请了。

「杨兄,你可不能让人抢了去。」洛寻迟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

杨宜婉无言地盯着他们两个。

忙完回府,杨宜婉果真收到了苏御史家的帖子,但是请的人却是杨宜婉。

也对,杨宜轩是庶子,官职又低,杨府现今这般光景,自是看不上眼的。请了她,也只是因为御史大夫较之常人重礼节,各府照例发请帖罢了。

杨宜婉对五儿道:「推了吧。」

五儿却道:「小姐,现在外头,都只道从未再见过你出门,说是……您被休了之后,没脸见人……」没脸见人还算是好听的,五儿顿了顿,又捡了些轻巧的道,「还有说,您在府里心生怨气,疯疯癫癫,要死要活……」

杨宜婉一时语塞。

「小姐您还是出去一趟吧,现今也快到腊月,到了年关,总得有些宴要赴,咱挑上这个不轻不重的去上一回,后面就不去了,也不能一直躲着……」

杨宜婉思忖半刻,觉得也有道理,便让五儿写了封回函。

赴宴那日,杨宜婉挑了件颜色素净的衣裙,戴上面纱,怕书院中的人认出自己。

杨宜婉是按着帖子上的时间规规矩矩到的,不算太早也不会太迟,不过彼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正在攀谈着。

可待到杨宜婉一进去,丫鬟一通报,宴厅蓦地一片寂静。

「废妃居然来了,不是说她已经疯了吗?」

「我朝历来还没有被休弃的妃子,可不得装疯卖傻不敢出来见人。」

「她自己不知道自己不吉利吗?」

「可不是,人家苏小姐的及笄宴,她来这也不怕把周身的晦气传给苏家小姐。」

世家女们似乎压根就是想让她听清,连声音都没有压低,就这般全宴席的人都听到了。

春莺扶着杨宜婉,已是气得不像话,似乎就要放开她的手冲上去对骂。

杨宜婉拍了拍她的手,意在安抚。

「小姐!」春莺皱着眉,很是委屈。

「无妨,嘴巴长在她们身上,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春莺还是气得瞪了她们好几眼,搀着杨宜婉,顺着御史府丫鬟的指引坐下。

面前摆着果盘茶水,杨宜婉感觉到四周不少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似乎是在探究她是否真的疯了。

当初,圣上莫名地下了圣旨,给杨宜婉和燕王李彧赐婚,京中一片哗然,一时不知让多少闺阁女子日日以泪洗面。

燕王虽不是太子,可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只三个皇子。其中大皇子李彧的模样似繁星碎玉,最为好看。且李彧是何将军的侄子,李彧的母妃何贵妃正当宠,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成为太子。因而各世家也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给李彧。

虽说明面上大家都不敢说这些,可毕竟每人心中皆有一杆秤。

现今看到杨宜婉被休,众人才心满意足。然后再好生评价一番:我就说这不配的婚事果然没有好下场。

似乎是看不出杨宜婉身上有什么异样,杨宜婉又不反驳她们,世家女觉得甚为无趣,又不去看她了。

未多时,御史大夫蓦地起身。杨宜婉看向正厅外,原是那些朝中高官来了。

六部尚书虽未齐,可各衙门也都派了人来送礼,正一片喜气洋洋地道贺。

看到这热闹的场景,杨宜婉一时忆起从前。

她及笄的那年已成婚,父亲在那年逝去,李彧彼时一整年都在西南,连来信都少得很,她每日侍奉着李彧的母妃何贵妃,实在是很惨淡的一年。

是以今日看着这喜庆的及笄宴,她心头其实是十分艳羡的。

顾庭筠被安排在上座, 杨宜婉没想到,顾庭筠这么忙也会来参加一个小姑娘的及笄宴,转而一想,也对,找夫婿嘛,哪家大臣不盯着他,苏御史肯定请了几番。

杨宜婉低下了头,不再去看,好在自己戴着面纱,有备而来。

「顾大人,今日小女特地备了一首琴曲,顾大人精通音律,一会儿就劳烦顾大人好生指教一下小女了。」苏御史捋着长胡笑道,「还有,这是本官的三个女儿,懋瑾、芷晴、映玉。」

苏御史点名道姓地叫着顾大人,一旁的官员也暗暗感叹这苏御史不愧是老狐狸,果然是早有准备,无论顾大人看上他哪个女儿,他都不亏。

顾庭筠面色如常,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杨宜婉的注意力已在门口,瞥见洛寻迟和盛子笙也进来了,正在四处张望着,看来是在找杨宜轩。忘了和他们说自己只是庶子,没收到帖子……

杨宜婉苦恼间,何若莲施施然进了正厅,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她一袭海棠红衣裙,衣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钗饰华贵。

何若莲落了座,心高气傲地扫了场上所有人一眼。她是何贵妃的侄女,又是何将军的女儿,西秦大皇子的表妹,也算是皇亲国戚,想来在场的也没有一个身份比她尊贵。

目色一扫,她却好巧不巧,看到了也在席间的杨宜婉。一时,一股怒气就上来了。

她不知这杨宜婉用了什么手段,害她嫁不进王府。本来爹爹说了燕王会娶她的,不知为何,过了几日,却等来了燕王一句,「哦,本王有说过吗?」 

宴席终于开始了,苏家三小姐苏映玉在众人面前绾了发,以簪插定发髻完成了及笄宴。

与苏映玉交好的姐妹们也围了过来,调笑道:「恭喜苏妹妹也及笄了。」

「苏妹妹可有看上的夫婿了?」

「你们这般可羞死苏妹妹了。妹妹,你告诉我一个人就好。」

苏映玉羞涩地低下头,余光瞥向顾庭筠。

众姐妹笑闹着,上席的朝中官员还在话朝中事务,丫鬟小厮们已经把琴抬了出来。

苏映玉弹了曲高山流水,看向顾庭筠,顾庭筠却只点了点头,不再过多评价。

宴席愈来愈欢快,众人吃着酒食,互相敬着酒。

几杯入腹,杨宜婉已有些醉意。

「春莺,看看外头五儿把马车停在何处,咱们准备回去了。」

「是。」

杨宜婉又食了些许糕点,身侧蓦地传来脂粉香气,杨宜婉侧过头去,是王瑟瑟。

除去王瑟瑟,还有一些平日与王瑟瑟来往的女子。

杨宜婉一愣,看向她们,刚想问她们有何事。面前的人却先发了话。

「请燕王妃安。」王瑟瑟微微欠身行礼,礼至一半,却又改口道,「啊不,怪我嘴笨,现今杨姐姐已被休弃了,不再是燕王妃了,妹妹失礼了。」言罢,王瑟瑟便笑了起来,旁边几个姐妹也跟着捂着嘴笑。

杨宜婉默了默,知她是故意的。

杨宜婉放下手中的杯盏,抬眼看向众人,「妹妹记性不好成这般模样,可是有什么隐疾?我略看过些医书,按书中所记,这是未老先痴,是呆症,得治。妹妹少喝点酒,明日还是请医正来看看为好。」

王瑟瑟怒道:「你!」

杨宜婉又道:「我什么?」

话毕,杨宜婉也不再多言,转身离了宴席。她从前爱慕着李彧,日日一番痴傻模样,可不是个真傻子。

月朗星稀,凉风徐徐,终于清静了。

「姐姐怎么躲着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受了委屈呢。姐姐,许久不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杨宜婉的心间却是蓦地一沉。

转过头,果然是何若莲。

前世婚后两年被何若莲和何贵妃刁难的场景又一一浮现在眼前,是啊,这张在自己前世死前活蹦乱跳的脸,现今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姐姐怎么遮着面,莫不是有什么伤病。」假山旁,何若莲步步逼近,有意要凑上来扯她的面纱。

杨宜婉怕她当真扯了下来,便一躲,没曾想何若莲两辈子都是假摔好手,又平地摔到地上,大叫了起来,「杨姐姐,你为什么推我。」

看着这熟悉的炉火纯青的演技,杨宜婉皱了皱眉。

不远处似乎有脚步声,杨宜婉看了眼地上正大声呼救的何若莲,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那日马射,她手上的伤虽深,但也已结了痂,早未包上纱布。

杨宜婉心一横,掀开衣袖看着那快掉落的痂,从头上拔下簪子,按着原来的伤口一划,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素色衣裙。

杨宜婉冷眸看着自己的伤,将簪子丢落在地。

何若莲还躺在地上呼疼,渐渐拔高了音量,「杨姐姐,妹妹只是关心你的脸有没有事,为什么要……」

「推我」两个字还没喊出来,却看到杨宜婉也躺了下来,大呼道:「嘶,好疼。」

人群慢慢围了过来,看着地上两人,众人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何若莲看向躺在她身侧的杨宜婉,再瞥见她手上的血,一时目瞪口呆。

「何妹妹,姐姐不怪你把我的手划破了,你不用躺下给我道歉。」

何若莲猛然站了起来,大叫道:「你在胡说什么?」

「何妹妹,杨姐姐真的不怪你。」杨宜婉施施然坐了起来,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杨宜婉!」

顾庭筠寻着声响来时,周边已经有不少人,他目光落在那覆着面纱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素色衣裙上染上大片的血渍,眼眸里却透着冷静。

另一侧,一女子指着地上的人大叫道:「你胡说八道!那分明是你自己故意划的!」

「何妹妹,姐姐说了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不小心撞掉我的簪子的,簪子划伤了我,也的确不关你的事,你不必心焦。」

四周围观的人都窃窃私语,似乎觉得一个女子的确不可能自己划伤自己,毕竟大多女子珍重自己的外在,又怎会给自己平添一道这么骇人的伤痕。

杨宜婉正要起身,一只手隔着衣衫搀住她,把她扶了起来。杨宜婉侧头一看,却是顾庭筠。

杨宜婉哑然,立刻低下了头。

顾庭筠却没有看她,扯下一片衣角帮她包了起来,向旁人道:「叫医官」。

不多时,医官便来了,杨宜婉浑身骤然升起一股冷意。

这医官的模样,她一辈子都记得。就是那个何若莲买通了,给自己小产后开药,害自己大出血无药可医的医官。

那医官行了礼,便要给杨宜婉医治,看到这两人都出现在自己面前,杨宜婉的心脏直发疼,身体微微发着颤。

她后退半步,有点站不稳,身侧的人扶住了自己,余光间瞥见顾庭筠的衣袍。杨宜婉侧了侧身,躲开了他,冷冰冰地对医官丢下了一句,「不用了。」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翻过这一章,可再次遇见这两个人,杨宜婉便想起她生命中最晦暗的那几日。她死去的婴孩,身下止不住的血,那个花开满京城的四月,她喜欢了四年的人,致死都没见到最后一面。

「你好生给何若莲看吧。」杨宜婉冷声道。

径自上了马车,杨宜婉忽然觉得脸上一阵温热,用手一摸,才发现尽是泪痕。

要是她上辈子也懂得保护自己,她的铭儿,就不会没了吧,杨宜婉靠在马车边上,泪止不住地流着,只觉得周身无力。

她前世,多么期待那个孩子的诞生啊。

她和李彧在长安街上瞎逛时,曾捡到过一个三岁小儿,那小孩和母亲走散了,哭得叫人心疼,李彧见他哭得伤心,蹲下来朝他做了个鬼脸,那孩子却哭得愈发伤心了。

李彧唔了一声,转而把手伸到背后,故作神秘道:「猜猜这是什么?」

小男童停止了揉搓眼睛的手,愣愣地盯着他。

李彧歪着头一笑,变出了他们刚刚买的糖人。那小男童知他是在逗自己,又哭了起来。

李彧有些挫败,便弯下了腰,把他抱了起来,「小鬼别哭,把你举高点,你自己找你娘亲。」

小娃娃平地而起,蓦地一吓,也不哭了,揉着李彧的脖子,擦了一身眼泪鼻涕在他肩头,然后认真地四处张望,寻他娘亲。

李彧却并未怪罪,只是笑了起来。正午的太阳很耀眼,杨宜婉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更耀眼。

她那时觉得,所有的星河山海,所有的美好事物,都只是为了用来形容他的那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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