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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宜婉僵了半刻,也只得抬起了头。眼前这张好看的面容,和长安街上那个有着明媚笑容的调皮少年何其相似,为何后来便判若两人了。
李彧一袭玄黑色长袍,身形颀长。清澈纯粹的眼眸似染上了冰霜,看不清神色。面容比她记忆里更加成熟肃穆,但那朗艳独绝的模样从未变过。
他的面色有点苍白,手上戴着一串红色菩提手串,手串上镶着一颗滴血般的红色菩提子。
四目相接,对视了良久,杨宜婉却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
李彧的眸子看不清神色,眼底云雾缭绕,未几方道:「杨宜轩是吧?」
他竟然未发现自己?不对,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弟弟。
杨宜婉愣了愣,只得道:「是小人。」心底却甚为惊奇,再怎么也做了两年夫妻,李彧怎会不认得自己。
李彧却没头没尾地道了句:「读书好玩吗?」
杨宜婉皱皱眉,又低下了头,「好……好玩。」
李彧没有再言语,面色冷冷的,转身走了。
听着脚步声离去,杨宜婉方缓缓抬起头,玄黑色长袍已经消失在假山后,杨宜婉蒙了。
难道她的化妆技术已经如此出神入化了?莫非渣男都是瞎子,这就是林品如一个痣就能骗了洪世贤的原因?
杨宜婉不敢再到处走动,只怕又遇上熟人,便只好又坐回了曲水流觞处。
盛子笙和洛寻迟不见了,杨宜婉便一个人无聊地喝着酒。
过了好一会,洛寻迟和盛子笙才回来,杨宜婉看向他们,正疑惑他们去哪了。
洛寻迟坐在她身旁,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长叹一声道:「我方才被我爹叫过去给燕王请安了。」
盛子笙长叹一声,「我也是,顾庭筠也来了,看着这两位,我爹是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眼,最后耳提面命了半盏茶的时间。」
洛寻迟也恹恹道:「我也是,燕王怎么就来了呢?听我爹之前还说,他已经接连好几日称病未上朝了。洛府给他发帖子,也只是因为各家都发了,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分明看上去好好的。」
他顿一顿,又恢复了往日莫名的精神头,拍了拍她的肩道:「好在你姐姐没来,何家两兄妹也来了,要不又是番腥风血雨,你说这……」
话未说完,何文昊却已是气冲冲地过来了,大喊道:「杨宜轩,你方才和燕王说了什么,他这么对我妹妹。」
杨宜婉觉得莫名其妙,「何文昊,你在胡说些什么?」
何文昊怒道:「我方才看见你和燕王在假山旁,你定是和他说了什么!否则为何燕王一看到我妹妹便走了?」
杨宜婉不知,方才何若莲一见到李彧,便立马起身,千回百转地道了声「表哥」,音调甜腻。李彧却似乎没听到,目不斜视地走了。
「就是你爹那卖国贼,才会生出你这种儿子,尽搞些虚假乱物,腌臜谗言。」
杨宜婉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说爹爹不可能做这些吗?别人只会觉得她在狡辩。
无力虚脱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为何她父亲为国抗敌,连尸身都未寻回,却落下个通敌叛国的名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叛徒。
她心头一凉,紧紧地揣着拳头,身体气得颤抖。
倏忽,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手指修长,她侧目一看,竟是顾庭筠。
他一袭牙白长袍,下摆绣着墨色修竹,周身的气度,也是如翠竹松柏般。
杨宜婉侧过身,顾庭筠正一脸寒气地看着何文昊,冷声道:「何公子,西北一事,陛下都未发实诏,便是此案仍未有实据。你如此一说,是在质疑陛下吗?」
何文昊没想到顾庭筠会帮杨宜轩说话,言语又扯到当今圣上,何文昊不知该如何反驳,已是不敢造次,心中的火气却仍是咽不下,只得嘟囔道:「所有人都这么说。」
「白鹿书院的校训是格物致知,厚德载物,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顾庭筠长他们几岁,又是朝中高官,已是震慑住了何文昊。
何文昊已是说不出一句话,只敢恶狠狠瞪了杨宜婉一眼,转身跑开了。
杨宜婉低下了头,她上辈子独自一人扛下了所有,今生,却第一次遇见有人肯站在她身侧,帮她说话。
蓦地,一个女子却开了口,嗓音酥酥软软,「顾大人别恼,怪我把顾大人带错了路,惹了大人的清净。」
杨宜婉抬起头,才看到顾庭筠身旁站着一女子,穿着广袖青烟裙,挽着堕马髻,面容妩媚,是洛侯爷的侄女聂芷烟。
洛寻迟喊了句:「表姐,」又玩世不恭地调笑道,「你这三天两头在这,居然还认错了路,你带顾大人逛花园,可委实绕了个最大的圈啊。」
聂芷烟一听,羞红了脸,咬了咬牙,心道: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这个小兔崽子。
顾庭筠是西秦有名的国民夫婿,本来这称号还有一个人选的,就是李彧,可惜李彧早早地被先皇赐了婚。
各家大臣便都盯上了顾庭筠,都盼着能为自家女儿谋到这个夫婿。毕竟,这位大理寺少卿堪称谦谦君子,才貌双全,三元及第,父亲又是宰相,委实是各家小姐们心尖尖上的如意郎君。
每每举办宴席,各家都少不得请上顾庭筠,再让自家待嫁的女儿好生打扮一番,争取俘获了他的心。只是这顾庭筠的心真真如大理石般,不为所动。
聂芷烟转而又恢复了笑容,有点羞涩,面色桃红,微微垂着目,「顾大人,我带你回宴席上吧。」
顾庭筠道:「谢过聂小姐,」又望向杨宜婉,「杨宜轩,你跟着。」
杨宜婉一愣,她跟着是什么鬼,去做三千瓦的电灯泡吗?只是,不待她回复,顾庭筠已经迈开步子走了,杨宜婉只得跟了上去。
杨宜婉始终差了几步,跟在顾庭筠身后,尽量不靠前打扰他们,低着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前方开始聊天了。
「顾大人,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不记得了。」
「哦,我想起来了,芷烟刚刚说到这花园里的竹子煞是好看。」
顾庭筠回了个「嗯。」
「这是湘妃竹,是从西南运来的,大人腰间这折扇是鹿梅竹的,大人喜欢竹子吧?」
顾庭筠微微颔首。
「我也最喜欢竹子了。」聂芷烟羞涩地说。
「嗯。」
「这两日可能感冒了,身子总是不适,犯着懒。」
「嗯。」
「这两日天微寒了,大人紧着自己的身子啊。」
「嗯。」
「素闻大人博闻强记,博学多才,又抚得一手好琴,不知芷烟哪一日有幸,能听一听。」
「琴坏了。」
实在是被直男语录惊到,杨宜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吓得赶紧用手捂住嘴,低着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性冷淡,撩不动啊。」
哪知前面却已经听到笑声停下了,杨宜婉一个没注意,头撞到了他的背。
顾庭筠缓缓转过身来,肃穆地看着她,「你方才说什么?」
杨宜婉心中戚戚,只得胡诌道:「小人是说,顾大人性子清冷淡雅,如松似柏,风吹不动,默默矗立于世间。不为凡世所扰,恰如春色撩人下的一颗岿然不动的松柏修竹,高风亮节,忠贞不阿,超然托群……简称……性冷淡,撩不动……」
顾庭筠冷冽地看着她,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是秋天。」
杨宜婉顿了顿,只得又吸了口气道:「可谓是,秋色撩人而岿然不动的松柏修竹。」
顾庭筠默然看向她。
已经快到了宴席厅,顾庭筠转向了聂芷烟,「聂小姐,你先归宴吧。」
聂芷烟欲言又止,见顾庭筠似乎有要事,微微垂着目行了礼,「那芷烟先归宴了。」
秋日的风吹得竹子沙沙作响,已经微凉。杨宜婉低着头,怕顾庭筠因她方才胡言乱语而怪罪。
余光瞟了顾庭筠一眼,却见他只默默看着自己。
「杨将军当年是受局势所害。如若没有你父亲,西秦已经失了好几座城池了。他已经尽力了。」
「他人之言,切莫都放在心上。」他的声音琅琅如玉,很是柔和,眸底带着一丝幽静清明,「会有拨云见日的一日的。」
杨宜婉一怔,他叫上自己,原来是因方才一事想着宽慰自己。
她大婚后不久,父亲便战死沙场。他们都说,父亲偷了皇帝的虎符,投了敌。
她不信。从小,父亲在她心目中就是忠君爱国,护国护民的大英雄。爹爹虽然长得有点吓人,但是心肠是最软的。
每次她犯了大错,她就抱着他的手臂,再偷偷掐自己一下,挤出点眼泪,他便心软了,从来都不舍得责罚她。这样心软的爹爹,又怎么会置那些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呢?
她凝视着顾庭筠,认真地点了头,「谢谢。」
微风带起一丝寒意,吹拂着鬓角的几缕发丝,想起父亲的死,杨宜婉脸色一时泛白。
顾庭筠默了默,解下了身上牙白色的披风,递到了杨宜婉面前。
杨宜婉一愣。
顾庭筠悠悠开了口:「穿上吧,你瘦弱了些,不似你父亲。」他皱了皱眉,「你父亲,当初可是朝中体魄最好的。」似乎有点惋惜她生得不似她父亲。
杨宜婉默默回忆着自己父亲那挺拔彪悍的身姿,威猛雄壮的背影,孔武有力的臂膀……好在不似……
「多谢顾大人,不过不用了,我不一会儿便回去了。」
顾庭筠却已将披风递到了她手上,转身便要归宴。
「顾大人。」杨宜婉顿了顿,还是喊住了他,「听闻大理寺专断冤假错案,我可以进大理寺吗?」
顾庭筠转过身看向她,淡淡道:「白鹿书院不久会有考核,届时朝中各衙门会根据考核成绩招收一些官吏。你若想进的话,万不可再终日玩乐逃学了。」
杨宜婉哑然,转而连称是。
5
剩下几日,杨宜婉都好好地待在家。可不知哪里走漏了口风,下人们都在传谭燕儿的事,把她的死描绘得愈发不堪。
「听说翰林谭大学士的大小姐,和人私通,还被男方杀了。」
「我也听说了,据说还玩青楼女子的勾当,你说平日里装得不知多么知书达理,这私底下这么放荡……」
「那位和谭家小姐走得近的王家小姐,在宴上说了,她早就发现谭燕儿和别人有私情,劝都劝不听……」
杨宜婉看向窗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前世,她被传得大字不识一个时,就是王瑟瑟和谭燕儿一起捉弄她的。今世,没想到最先对谭燕儿落井下石的,却是王瑟瑟。
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北风一日更甚一日,日子愈发寒了。
一回到书院,杨宜婉便见到了书院贴的告示,如顾庭筠所说,不久后便是书院的年选考核日。
白鹿书院是西秦天家办的书院,每年有一次选举,分文试和武试,如若通过,亦可经挑选为官。正因此才吸引了众多世家子弟在此就读。
杨宜婉头疼的是文试,经义法令,实在烦琐。盛子笙和洛寻迟这两个娇生惯养的,则甚为头疼武试。今日一下学,三人便在靶场练习射箭。
杨宜婉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要教他俩射箭。
「手抬高点,可以了可以了,你是要举上天吗?」
「洛寻迟,你这样哪里射得到靶子……」
「盛子笙,你蛮劲太大了,都到靶子后面了。抛物线!抛物线!懂吗?」
杨宜婉努力掰着盛子笙的手臂,尽量不让这憨批射过靶子。
「杨兄,你看我这样像不像后羿?」
实在教不动了,她径直拿起弓箭,做了个示范。弓以漂亮的弧度拉满,一拉一放,箭平稳地射出,正中红心,盛子笙和洛寻迟都呆住了。
洛寻迟道:「杨兄,杨大将军果然教子有方?」
杨宜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的箭术起初是父亲教的,可后来箭术不断精进,却是因为李彧。
盛子笙又说:「杨兄,虽然你又瘦又矮又凶,但箭术绝对一流。」
杨宜婉被这么一夸奖,气得一个拳头挥了过去,要敲盛子笙,却被他一手握住。
盛子笙捏了捏她的手,举到眼前细细打量着,「杨兄,你怎么细皮嫩肉,软乎乎的?」
杨宜婉一愣,马上收回了手。
洛寻迟见状,走近悄声说:「杨兄,你可知近日里,」他四下扫了扫,见无人,才道,「他们都传你是断袖?」
杨宜婉顿时哑然,好一会才答:「为何这么说。」
洛寻迟上下打量了一番杨宜婉,道:「你看你,瘦瘦小小,白白嫩嫩还没有喉结,他们都说,你那方面不行……」洛寻迟又悄声补了一句,「还说,你是在下面那个。」
杨宜婉深吸一口气,自己果然交友不慎,居然还教他们射箭,「你才是断袖,话说就算我真是断袖,又怎么了?这是人权好吗?」
洛寻迟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护胸,鄙夷地看着杨宜婉,「杨兄你果然?」
杨宜婉气笑了,「闭嘴!」
洛寻迟又道:「怪不得……我前几日邀了你几次一起去青楼,你都回绝了。」
「你还敢说!洛寻迟,我在家统共就五日,你就来了四份信让我同你去青楼,害得我母亲……」
杨宜婉拆信的时候,正在和母亲说话,看到这帖子,杨夫人心脏都不好了,只以为自己女儿日日出入这些场所。
杨宜婉安抚了许久,说她一直没去过,杨夫人才将信将疑地冷静了下来。
恰在这时,同窗的田颢天气喘吁吁地过来了,「杨兄,我寻了你半日,原来你在这。」
杨宜婉有点纳闷,「何事急着寻我?」
田颢天从一个雕花木盒里,掏出了一方粉色的丝帕,上面绣着几朵争奇斗艳的牡丹,「这是牡丹姑娘给你的,我前几日去了湘红馆,她一听我是白鹿书院的,便托我把它带给你。」
杨宜婉想起来了,是那日救下的那个姑娘。
在她等顾庭筠的时候,那姑娘一直给她道谢,还羞涩地问了姓名,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怕不是要搞断袖,而是要搞百合了。
盛子笙却先帮她回了话:「杨兄他那方面不行……怕是……」
杨宜婉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一把抢过了盒子,「我这两日正思念牡丹姑娘思念得紧,日日想着记着,做了首诗,正要托人给牡丹姑娘捎去呢。」
杨宜婉带着一行人回了自己的斋舍,不知如何收场,忽然灵机一动,还好她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要不然,还泡不到妞了?她挥笔洋洋洒洒地写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三人读完,震惊地望向她。
田灏天:「好词,真是好词」
盛子笙:「杨兄,没想到你还有这番才情。」
洛寻迟:「你,真的不是断袖?」
「我和牡丹姑娘情投意合,哪容你们再这般胡说。你们帮我看看谁这几日去湘红馆,且帮我带去,就和牡丹姑娘说我这几日在准备考核,待我考完,再去看她。」
把诗给了他们,杨宜婉便出了屋子,头疼……秦观大神,对不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杨宜婉却没有想到,这次,她可能真的玩脱了。
牡丹姑娘当晚便收到了这首诗,感动得泪如雨下,拿给了姐妹们观摩,姐妹们一念一感悟,也感动得抱头痛哭,感怀相爱之人不能在一起的苦楚。
第二日,她们便配了曲子,传唱了起来,还留下了他的名字,说是书生杨宜轩所作。
大街小巷都传唱了起来,说书的更是直接脑补,编了个书生与青楼女子相爱欲定终生,却因受到家族反对,双双自挂东南枝的故事。
杨宜婉坐在课上案几前,拿着再也不敢忘带的经学书,发着呆。
洛寻迟轻声叫,扔了个纸团过来,「杨情圣,杨情圣。」
是了,现在她除了孟浪、断袖、不学无术,又多了个情圣的名头,杨宜婉不知为何自己几世为人,还是活得如此失败。
杨宜婉面无表情地接过纸团,还未等她打开来看,上次被她气走的谢夫子便走过来拿走了,却没有骂她,只用了一副惋惜的表情看着她,苍老的眼神里带着遗憾,花白的胡子都带着痛惜……
顾庭筠这次被皇帝任命负责书院的考核,便又来找柳山长喝茶。
「好啊,写得好啊。」柳山长摸着胡子,拿着一张纸笺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这杨宜轩,看他平日里不学无术,没个正形,竟能写出这般诗词。可却用来追求青楼女子,歪才,真是个歪才。」
顾庭筠平静地拿着杯子喝茶,「是顽劣了些。」
柳山长又念了几遍,好好感悟了一番,「她这番可是在说我白鹿书院阻挡了她二人相见,如那王母娘娘,把她们这对牛郎织女般拆散了?」这么一细想,柳山长的胡子又气歪了。
「柳山长,考核可准备好了?」顾庭筠打断了他。
「都差不多了。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燕王也要来。」
「燕王?」
杨宜婉百无聊赖地在书院里走着,很是抑郁,却瞄到了一道浅青色的修长身影,试探地喊道:「顾大人?」
顾庭筠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微微颔首。
日头西斜,顾庭筠背着太阳,暖光洒落在他肩上。
杨宜婉小跑着过去,「顾大人好巧啊,我刚想着给你还披风呢。」
「你拿着也无妨。」
「天凉了,大人也该多穿点,刚好我的斋舍也是这个方向,我拿了还给大人吧。」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经过了藏书楼,杨宜婉随口问了句:「顾大人,你说,文试会考什么?」
顾庭筠悠悠地看向她,没有回答。
「我……我不是想要大人您透题。」杨宜婉一㞞,举起右手,在头一侧做发誓状,「我只是随便聊聊,随便聊聊。」
言罢,仍是忍不住嘟囔了几句:「这书院藏书楼这么大,考试范围都没有,那么多书,鬼才看得完。」
顾庭筠看了她一眼,又转身进了藏书楼。杨宜婉以为他有事,便立在了原地。
顾庭筠回头看向她,冷声道:「不进来?」
正值晚膳之时,藏书馆空无一人,只点着几盏灯。顾庭筠上前挑了几本书,递给了杨宜婉,便坐在了案几前,杨宜婉也跟着坐下。
「这里的书我都看过了,这几本应该是最有用的。」
都看过了……杨宜婉不信,翻开了书,一张借阅纸笺落了下来,上头当真有顾庭筠的名字。杨宜婉又去翻了另外几本,也都有。
她诧异地起身,蹲下拿了一旁书架最底下长得破破旧旧的一本,借阅纸笺上只有顾庭筠一人的名字。
杨宜婉被惊得憋了好久才出来一句,「顾大人,您,委实牛。冒昧问一句,您是活了千年的鬼吗?」
顾庭筠只冷清清道了句:「你少去勾栏之地游乐,也可以看完。」
「快看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杨宜婉不敢再说话,顾家父子似乎和父亲曾是旧友,他有心提点,杨宜婉感激涕零。忙坐下认真地看了起来,努力吸收学神的天地精华。
烛光摇曳。待到杨宜婉再抬起头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一旁,顾庭筠正单手撑着头歇息。
清秀的面庞在烛光照映下变得柔和,少了平日里的那分冷漠与疏离,挺拔的鼻梁,五官甚是清秀,倒是个清冷美男子。只不过美男子旁边有只飞蛾……
杨宜婉忍不住地伸了出去抓,刚碰到那飞蛾的羽翼,顾庭筠眼睛猛地一睁,带着杀气,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反手一推,扣住了她的颈脖,摁在了桌上。
杨宜婉疼得大叫了起来:「顾……大人,我错了,痛……」
她痛得眼泪都不由自主地出来了。
琉璃灯盏中的烛光闪了一下,顾庭筠辨认出了是杨宜婉,那份戾气方消逝,眼神变得清明,缓和了下来,冷冷地道了声:「抱歉。」
顾庭筠收回了手,握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桌子上拉了起来,许是刚刚的戾气尚未消散,一用力,杨宜婉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里,结结实实地撞在胸膛上,淡淡的缅栀香萦绕在鼻尖。
刚刚还被压在桌上透不过气,现在又猛地一撞,杨宜婉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身子贴在他身上,喘着气靠了许久,在柔软的料子上蹭了蹭,擦干了眼泪。
头顶上却传来了冷声冷气的声音,「靠够了吗?」
杨宜婉还不甚清醒,扶着顾庭筠的袖子,抬着头,下巴卡在他胸前,仰着头脖子有点疼。
一抬头,顾庭筠正俯视着自己,面无表情。吓得杨宜婉后退一步,跌坐在案几上。顾庭筠微微挑了挑眉。
看着顾庭筠胸前衣襟有点微湿,杨宜婉惊得又赶快上前用袖子擦拭着他的胸襟,「顾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顾庭筠拉住她在自己身上的手,移开来,「无妨,」默了默又道,「下次不要在我休息的时候靠近我。」
「不会有下次了……」杨宜婉心道。
杨宜婉有点疑惑,顾家是百年兴盛的书香世家,尽管朝代更迭,顾家却能做到无论哪个朝代,都霸占着朝中重要一席。
因此顾庭筠博览群书她能理解,可不知道为何他还学了武艺,要知道本朝一向重文轻武。且他父亲为本朝宰相,他也能轻松入朝掌要职,不知道为何却偏偏选择了在大理寺为官。
杨宜婉不敢多问,缓了缓起了身,「顾大人,耽误你许久了,我这就去拿披风。」
顾庭筠淡淡道:「今日无要事。衣服的事下次吧。」他看向案几上因为刚刚的事散得七零八落的书,揉了揉眉心道,「这些书你且细看着,好好准备,否则进不了大理寺。」说完,便要走。
杨宜婉作了个揖拜别顾庭筠。环顾了一下四周,藏书馆阴森森的,一个人也没有,些许角落没掌灯,黑作一团。
这一刻,又让她忆起她成亲那两年,因着一桩事,被李彧的母妃何贵妃关在密不见光的屋子里三日时的场景。自那以后,她便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顾大人。」
顾庭筠转身疑惑地看向她。
「天黑,顾大人可能看不清,咱,咱们一起出去吧。」
顾庭筠见她四下瞟着,默了默,淡淡道:「跟上。」
杨宜婉应了声,「好,顾大人。」
月光皎皎,一出藏书阁,一下子亮堂了不少,杨宜婉松了口气。
顾庭筠负手,看向她道:「可还要我送你回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用了不用了。」杨宜婉低下头。
6
考核日很快到了。
白鹿书院的空地上,最前头早搭好了台子,几位大人连带着柳山长和书院几位资质最老的夫子,正坐在台上看着下面书院学生。
深秋,空地上的草已枯黄。北风乍起,吹得看台四周的旗帜发出隆隆声响,平白添了几分萧索。
顾庭筠端坐着,身形挺拔,目光冷冽清峻。
李彧身着一袭玄黑色长袍,斜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脸,坐在最中间,慵懒地扫视着台下。黑发如瀑洒落在肩上,脸色白皙,带着一种妖孽的美感。
书院的学子都在空地上站着,白鹿书院多为朝廷重臣之子,对朝堂之事也都颇有了解,不禁纷纷耳语起来。
「燕王已许久未上朝,为何今日会来书院考核。」
「都传这段时间修缘和尚几乎日日去燕王府。」
「那个被大昭寺赶出去的疯和尚?」
……
杨宜婉看到李彧时,也甚为震惊。他自西南返京后,一向忙于朝中事务,京宴也少去,不知为何今日会来管书院的事。
算了不理了,杨宜婉扯了扯自己额头的红色头带,打了个很紧的结,就差在头上写上必胜二字。
盛子笙也活动着颈骨,舒展着肩背。
洛寻迟吊儿郎当地一手勾在杨宜婉脖子上。「杨兄,你前姐夫怎么来了?」
杨宜婉瞪了他一眼,「我和他不熟,别问我。」
台上,李彧微微皱眉,一扬手,示意柳山长快点开始。
鼓声响起,台下的学子都不再私语,站直了身。
柳山长扯着嗓子道:「年选考核今日开始,分为文试和武试,武试分箭试、马射,今日先举行箭试,众考生不得舞弊,不得扰乱秩序,不得影响他人……」
柳山长念了许久,周遭学子都有点困了,忽然一声锣鼓声响起,柳山长宣布箭试开始了。
比试分组进行,场上已经架好了一排排箭靶。学生们都排着队抽签。
杨宜婉居然抽到了第一个,她无语地看着手上的竹签。盛子笙和洛寻迟也都同情地看向她,拍了拍她的肩让她认命。
杨宜婉活动了活动腰,登上了比试台。
比试台旁就是看台,顾庭筠微微颔首,杨宜婉也朝他点了点头。一斜眼,却发现李彧正紧紧盯着她,这视线一时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有点乱。
杨宜婉拿起弓,一口气拉开,正要射。李彧却一扬手,一旁的裁判慌忙道:「停下。」
杨宜婉一愣,放下了弓箭。
李彧悠悠起身,黑色的发丝被风带着扬起了几缕,缓缓下了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她旁边,微微俯下了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是教过你吗,直拉弓和反曲弓的握法是不一样的。」
杨宜婉一愣,转头看向他。他靠得很近,棱角分明的脸上少了少年时的清朗,鼻息洒在她的颈脖上,有淡淡的檀香。
他们离得太近,杨宜婉一时无从适应,后退了半步,皱着眉看着他。
此刻,考核场上,北风吹得旗帜乱舞,发出布条摩梭的声响,李彧正直勾勾地看着杨宜婉,眼中眸色难辨。
李彧见她未动,又伸出一只手指向她握着弓的左手,淡淡道:「按照原来教你的做。」
杨宜婉皱眉看向他,他早就认出来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见到比试台上杨宜婉奇异的表情,台下的学子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停了?」
「燕王和杨家那小子在说什么?」
「你看杨情圣那表情。」
「莫不是因为她姐姐要打起来了……」
柳山长见状也扶着座椅微微起了身,紧张地看向台上。
李彧侧了侧身子,双手抱臂道:「用拇指引弓。」
杨宜婉不再细想李彧是否认出了自己,调整了手法,正要拉弓引箭,李彧却又开了嗓。
「力度再多一分。」
杨宜婉也不去看他,却还是习惯性地按着他的教导,加大了一分拉弓的力度,箭飞速射了出去,落在了圈内。
「九分。」箭靶那边的裁判高声喊道,「第二支。」
「右手手肘再高一点。」李彧的声音又传来。
杨宜婉咬了咬唇,不知他为何要提醒自己,她没有看向李彧,只是照着他说的再调整了一下手肘,箭破风而出,发出鸣镝声,正中靶心。
「十分。」裁判激动地喊道。
台下学生开始骚动了起来,这么远的距离,又是用不常用的弓,九分已实属不易,哪来的十分。
学生们都小声嘀咕了起来,有些纳闷,感情他们不是要打起来,而是在交流探讨?
柳山长终于又放心地坐了下来,靠在座椅上,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不闹事就好,燕王要是在这闹起来,他这山长也不用做了。
「第三支。」
找到了手感,杨宜婉很快引弓射了出去。
「十分。」听到分数,杨宜婉吐了口气,看来,现在已经有三分胜算能进大理寺了。她放下了弓,没有理会还站在一旁的李彧,目不斜视地走下了台。
李彧看向她,眸底黯淡了下去。他在风中咳了几声,脸色有些许苍白,对比着手腕上那串红色菩提子手链,愈发失了血色。
「杨兄,不愧是你!」盛子笙开心地用拳锤了锤她的肩。杨宜婉被这憨货锤得后退了半步,握着拳也正要回礼。
洛寻迟拉住了打闹的两人,疑惑地问:「杨情圣,你前姐夫和你说了什么?」
「别提他了,你们还是想着等会的考试吧。」杨宜婉扯下来额头上的红色头带,在手上绕着圈。
她不知为何李彧今日这番动作,前世,他也是如此,婚前那个清朗的少年,也曾待他很好,可却一时性情大变,她的铭儿……杨宜婉皱了皱眉,心口阵阵发涩。
前世,她未嫁给李彧时,每日只追着他跑,终于嫁给了他,日日遵守宫里的礼仪,再不敢像以前那般玩闹,如望夫石一般等着他回府,祈望着能见上一面。一场姻缘,纵使追来,虽得还是失。
好在,她现在已经能够做到,不再去看着、想着李彧了。是他自己要教的,她又没有求他。
杨宜婉不再细想,又道:「这弓复杂了点,你们要调整下姿势。」
「反正复不复杂,都是射不中的。」洛寻迟实诚地回道。
杨宜婉再交代了一下,他们俩也陆续上场了。
洛寻迟不负众望地全脱了靶,无所谓地耸耸肩。盛子笙则破天荒地射出了两个九分,一个八分。目前居然排在第三。
杨宜婉惊叹道:「兄弟,改天把求师费结一下。」
「好好好,杨兄到时候来我府上,我定好好招待。」
第一日的箭试缓缓进入了尾声,杨宜婉仍是第一,她微松了口气。
用完晚膳后,天色早已暗了。
众人都去澡堂子里沐浴,她便借口有事要先回斋舍。
月色下,树影森森,四周僻静得很,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她屋门前,夜色隐去了那人的容貌,可那身形却让杨宜婉觉得莫名熟悉。
是李彧,就算没有看清,她也知道是他。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彧也看向她,唇微微动了动,杨宜婉皱了皱眉,已是转过头要远离此地。
「回来。」低沉的嗓音传来。
杨宜婉没有理会,径直要走开,未走几步,李彧却已拦在她面前。
他功夫不错,她又打不过他,只能避开,杨宜婉想绕开,一只手却是横在她面前。
「婉儿。」身侧的嗓音有些沙哑,杨宜婉的手已是紧紧攥成一拳。
他果然早就看出来了,戏弄她就如此好玩吗?是啊,她忘记了,他一直这么聪明,又怎会看不出她是谁。
秋夜瑟瑟,风吹得李彧衣袂翩飞。衣料摩挲间发出窸窣声响,四周却是静悄悄的。
李彧的眉目隐在夜色中,从衣襟前拿出一个白玉瓶递给她,「今日见你手伤了,书院偏僻,也没有什么好药。」
余光看到那白玉药瓶,杨宜婉觉得又好笑又莫名其妙。
手上的伤只是这些天日日练箭偶尔划伤的,她大出血没了孩子他都不来,现今不过这点小伤,他又是在干什么?
她扭头要走,药却是已经到了她手上。
「一日敷三次。」他的嗓音低沉。
再看她一眼,李彧正要走,暗夜里,身侧传来玉器触及地面的声音。
李彧低下头,月色下,碎玉在月光的映射下泛出皎洁的光,白色的药粉洒在枯草中。
空中刮起冷冽的风,卷起地上枯黄的木叶,李彧侧过身,看着那远去的身影,目光一瞬又变得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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