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一小长假,家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婆婆和老公五岁的小侄子。
没跟我们打任何招呼,带着大包小包,一大早空降到我家门口,直接打乱了我和女儿童童期盼已久的长岛动物园之旅。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手里的碗,朝老公使了个眼色:
「趁着吃饭,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面无表情地在她的对面坐下,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时刻准备和她来一场关于男女平等的辩论赛。
这段时间,关于生二胎的事儿,婆婆已经不止一次在电话里,明里暗里暗示我们了。
然而婆婆一开口,我反而愣了。
「是这样,凯凯明年就该上小学了,你哥和我的意思,是想让他来城里上学。」
哦,不是催生二胎啊,我心下一放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调整好情绪,正准备认真帮忙分析来城里上学的可行性。
婆婆又开口了:
「你嫂子都找人打听过了,很好办,说是只要把凯凯的户口转到你们名下就行。」
「把户口转到我们名下?这样也行?」我对这块确实不懂,只是觉得,这可不是件小事,疑惑地看了看老公程俊远。
原以为,老公会直接反驳婆婆提出的这个无理要求,但今天,他有点奇怪。
他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看我望向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经意地说:
「哦,我在网上查过,确实行,很多人为了孩子上学都这么干。」
「不过,各地有各地的政策,咱还得去派出所管户籍的那里问问。」
他说得滴水不漏,我心里却警铃大作。
听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已经拍板同意了?
敢情这不是在和我商议,而是通知我呢?
我对他们这种当我不存在的态度非常不满,又碍于婆婆在场不好发作,悻悻低头把玩起手机。脑子却飞速运转,将婆婆刚才说的户口问题,翻来覆去地思考。
突然间,我想到一个重点,迫不及待地追问婆婆:
「凯凯来上学,那大嫂是要在这边租房子陪读吗?」
婆婆一听,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接下来她的话,可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照她的意思,我们这房子也不小,住我们这就行了,干吗还花钱另租个房子。
而且中心小学就在马路对面,跟童童的幼儿园在一起。
接送小侄子的活儿,在婆婆口里,变成了我们送童童顺路的举手之劳?
更荒谬的是,婆婆提出,要是我们担心照顾不好小侄子,干脆让大嫂也从乡下搬过来。
用她的话说:「反正你家大,住得开,凯凯晚上睡觉也离不开人。」
婆婆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我们去照做。
我踢了踢在一旁默不做声的老公,转户口也不是个小事,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让他拒绝婆婆,我们面子上都不至于过不去。
没承想,他见我急了,竟然把我拉到卧室,开始苦口婆心劝我:
「不都是一家人吗?你帮了我哥,在老家还能落个好名声。」
「这对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啊,这么好的学区房,不能物尽其用,多浪费。」
「你又不肯生二胎,凯凯现在是我们老程家唯一的男孩,谁不盼着他以后有出息。」
这番「大公无私」的说辞,把我气笑了:
「是这么简单的事儿吗?从法律上说,凯凯的户口转到咱们家,就是咱俩的孩子!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这事儿我不同意!」说完这句话,我猛地开门出去。
客厅里,童童正和凯凯窝在沙发上玩拼图,不见婆婆的身影。
我径直往玄关处走去,想换鞋下去溜达一圈,也给程俊远留出些空间,让他好好跟婆婆沟通下。
然而刚走到玄关换鞋凳处,就听见右手边的客房里,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
「你放心,我说能行就能行,这又不是小事,自己亲儿子的前途,他能不管?」
「你提的这些条件我可都答应了,你不许再和老大闹,好好过日子。」
「有凯凯这棵独苗,以后老程家什么东西不都是你的?别说老宅子了,连老二城里这套也得归你们。」
婆婆这几句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我抖着手费力地提上鞋,惦着脚尖出了大门,身上惊出了一层冷汗。
2
在楼下溜达了许久,我一直在琢磨婆婆那通电话,越想越觉得心惊。
听婆婆的语气,刚才电话另一端的人,显然就是程俊远大嫂。
可是,婆婆那句「自己亲儿子的事儿,他能不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为什么一再强调要大嫂放宽心?还说我们这房子,最后也都是凯凯的。
心里一团乱麻。
直到童童用程俊远的手机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我才慌忙抹了把脸,提起精神往家走。
一进门,婆婆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对我视而不见。
看来老公已经把我的想法传达到位,所以她才摆出这副脸色给我。
我也没多说话,比起和她置气,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程俊远这时候从卫生间出来,将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
「璐璐,你让我说的我都转达了。妈说租房子的事情,她和嫂子商量商量,不过可能费用需要咱们帮衬些。」
「你也知道,哥他们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这边学区房又贵。」
他满脸讨好,我满脑子只有刚才婆婆那些话,只觉得恶心。
我盯着程俊远看了好一会,心里有无数的疑问想向他求证,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下。
最后,只轻飘飘回了他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人与人的关系多奇妙,今天之前,我和他还是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爱人。
转眼间,因为婆婆的一个电话,让我对他戒备心四起。
婆婆的那通电话,像一枚无形的针,戳破了我心目中过往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好。
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程俊远。
打算自己去寻找真相。
我借口带凯凯理发,将他带到楼下的理发店,让相熟的理发小哥趁机拔了他的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和程俊远的一起,带到了鉴定中心。
结果毫无悬念,「符合遗传规律,亲权概率大于 0.9999」。
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就这样被无情碾碎,我握着那张鉴定报告,愤怒得要抓狂。
我实在想不通,凯凯为什么会是我老公的孩子?
我和程俊远是校园恋情,大一在社团相识,大二相恋,彼此都是第一次,感情一直很好。
结婚这么多年,他除了对老家人毫无原则,毫无底线地付出这个让人诟病的毛病之外,并没有不良嗜好,也懂得洁身自爱。
嫂子杜新巧怀孕的时候我是见过的,那时候我和程俊远即将筹备婚礼。
她六个月肚子已经很显怀了,还不顾身子陪着我买结婚用品,一度让我对她好感倍增。
婆婆那时候还说今年真是双喜临门,老大添丁,老二娶妻,好事都凑一起了。
那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喜气洋洋,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凯凯是嫂子杜新巧的孩子,这肯定没错,可他也百分之百是程俊远的。
并且,这一切婆婆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或许……大哥也不知道?
我烦躁地揉搓着眉心,脑子里一团乱。
虽然我不知道这中间到底隐藏着什么,但好在,我发现了婆婆的目的,不算太晚。
我不敢想,如果不是无意中听到这通电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又还会被蒙在鼓里多久?
听婆婆电话里那意思,不仅要想办法把凯凯户口,上到老公名下。
还有意一步步想办法,想让凯凯继承我们所有的家产。
事情走到这一步,比起对婆婆步步谋算的愤怒,更让我心寒的,是老公程俊远。
他在我跟童童面前,尽心尽力扮演好丈夫,好爸爸的形象,却偷偷在外有了私生子。
并且默许婆婆的行为,要让私生子一点点继承我们的一切。
或许这也歪打正着地说明了,在他心里,凯凯这个所谓的亲生儿子,确实比叫了他三年爸爸的童童,重要多了。
真是可悲又可笑。
我将那张亲子鉴定报告收好,在楼下走了好一会儿,努力调整好心态,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家。
一推门,就听到家里传来争吵声,似乎还夹杂着童童的啜泣声。
我下意识放轻了关门的动作,蹑手蹑脚坐在门口的换鞋登上,竖着耳朵听:
「以后哥哥住进来,你要让着哥哥,玩玩具看电视都得哥哥先来,听到了吗?」
「奶奶你偏心,这都是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是我的,不是哥哥的。」
「你的就是哥哥的,别说这些玩具,以后这个家都是哥哥的。你要是不听话,等以后哥哥把你从这个家撵出去,让你睡大街上。」
童童「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刚要起身,程俊远从主卧出来,看到我坐在换鞋凳上,一愣:
「璐璐,你回来了?怎么坐门口啊?门也没关好。」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关上门,还想扶我一把,被我狠狠剜了两眼,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径直走向客厅,从沙发上抱起童童,又将刚才两人争执的玩具从凯凯手里夺过,在婆婆一连串的「哎哎哎」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到卧室。
关门的一瞬间,我听到程俊远压着嗓子问他妈:
「妈,你又胡说什么了?你现在有事求着她,还胡说八道对童童这样,她能不生气?」
寒意从心底升起,密密麻麻侵占了四肢百骸。
这真的是和我同床共枕了四年多的那个人吗?
心里仅存的那点对程俊远的期待,彻底破灭了。
也就是那时,心里有一个计划,正在慢慢酝酿成型。
为了童童,也为了我自己。
3
婆婆在我家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凯凯因为长时间和自己妈分开,开始哭闹,晚上闹得更厉害。
婆婆想尽各种办法都哄不住,而转户口的事儿我又咬着不松口,无奈之下,她只好决定提前回去。
程俊远掏出手机,准备预订第二天的火车票。
我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假装无意地对程俊远说:
「不如再待两天,凑个周末,让俊远带着我和童童也一起回去玩两天。城里太热了,回老家避避暑,顺便让童童撒撒欢。」
程俊远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对着我连连点头。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能这么热情,也忙不迭答应着,难得夸我心细。
我不动声色地将碗筷放到洗碗机里,按下开关的同时,心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末很快就到了,程俊远收拾了大大小小的礼品,塞满后备箱,驾车载着我们出发去老家。
一路高速,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嫂子杜新巧已经准备了一桌饭菜等在大门口,看到我们的车过来,老早就挥手示意。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饭后,我想带着童童去村里转转,嫂子杜新巧带着讨好的笑容,要和我们一起去。
我们围着村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好几次,我差点没忍住想开口问问她关于凯凯身世的问题,又怕打草惊蛇,纠结来纠结去,我们俩居然冷场了。
直到路过村小学,我下意识多看了几眼,被心细的杜新巧察觉,她开始主动找我聊天:
「咱们村这小学算是废了。现在家里有点条件的,都往城里的学校挤。我和你哥没啥本事,就指望你们拉凯凯一把了。」
我没接茬,借口说想自己一个人再转转,让她先回去。
等杜新巧走远,我慢慢走到村头那家看上去稍大些的超市,买了些零食,成功混进了超市的微信群。
拎着一大袋子零食回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切好了一大盘西瓜。
婆婆招呼我过来吃,我拉着童童,挨着程俊远坐下。
「凯凯去城里上学的事,我同意了,你回去就抽空问问户口的事吧。」
在场的几个大人,除了老公的大哥程俊峰,都一愣,齐齐向我看过来。
我面上露出一个伪善的笑:
「刚才路过学校,我特意看了看,条件确实差。凯凯这么聪明,可不能因为学校给耽误了。我这个做婶婶的,能帮就帮一把,又不是旁人,都是自家人。」
「那租房子的事呢?」程俊远好死不死地追问道。
「先跑跑户口的问题,再说租房子的事吧。」我搪塞道。
我的答复虽然不圆满,但已经足够让他们一家人开心了。
程俊远几乎要跳起来,当场拿着手机去院子里打电话,向同事打听有没有认识在派出所管户籍的。
我瞅了瞅坐在对面闷头吃瓜的大哥,笑着对他说:
「俊远是打心眼里喜欢凯凯,对凯凯和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我都替童童嫉妒。大哥你可得看好了,小心俊远馋儿子,哪天真把凯凯拐走了。」
大哥拿着西瓜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看我,木讷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弟妹,你要是觉得为难,凯凯那户口不办也行。各人有各人的命。」
这话让我觉得很意外。
然而还没等我细细琢磨,门口的大嫂一个西瓜皮扔过来:
「说的什么胡话!你就不配给凯凯当爹。」
大哥在这声呵斥里,算是彻底闭嘴了。
我偷偷扫了眼婆婆。
然而我这个强势得不得了的婆婆,看到大儿子受欺负,居然无动于衷。
我脑子里的谜团又深了一重。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我骑着杜新巧的电动车,带着童童四处溜达。
不光在村里溜达,还窜到镇上,一大圈下来,除了买了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更成功添加了好几个微信群。
第二天一早,婆婆催着我们动身,临走前千叮万嘱,回去头一件事,就要去办凯凯的户口问题。
程俊远忙不迭点头应承,就差跪下来写军令状了。
回去的路上,程俊远像是吃了兴奋剂,找着话茬和我聊天。
说我是这世界上最善良最通情达理的老婆,说他娶了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程俊远还说,如果将来凯凯能成才,在他们老程家的族谱上,绝对要给我记上大大的一功。
我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小时的车程,到家后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包,敲门声响起,是我爸妈怒气冲冲地杀过来了。
我妈一进门,二话不说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力道大得直接把我掀翻在地。
她一脸怒不可遏:
「转户口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要不是我今天碰到你同事,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程俊远吓得赶紧过来扶我,被我一下子甩开。
我捂着生疼的脸,委屈地冲我妈喊:
「又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发这么大火?不就是挂个户口,孩子上学用的,上完学就迁走了。」
我妈气得在原地转圈,我爸走过来把我扶起,点着我的鼻子叹气。
接着,我爸耐着性子,把这事儿的风险,详细跟我们说道了一遍。
这户口,迁过来容易,什么时候迁出去就是个问题了。
以后要有纠纷,法律上可不承认私下的约定。
再说,一个房子配套一个学位,政策随时会变,万一影响了将来童童不能就近入学,按我爸的说法,我们两口子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璐璐,帮人也要有个底线。」
我爸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还看了眼程俊远,目光里全是责备。
我一时语塞,有些为难地看向程俊远。
程俊远此时也已经方寸大乱,和方才的得意忘形简直判若两人。
他嗫喏着开口,试图向我爸解释:
「爸,妈,我都托朋友打听过了,咱们这个城市很多人都这么干过……」
「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们家不行。」我爸坚决拒绝了。
我妈怒气冲冲地打断程俊远的话,并且撂下狠话:
「这房子是璐璐婚前,我们老两口买的,我们就有话语权。这个户口我说不能转,它就是不能转!」
吼完程俊远,我妈又转过头锤了我两拳:
「你要是敢同意把户口挪过来,我就和你断绝母女关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爸叹口气,朝着程俊远失望地摇了摇头,快步跑去追我妈了。
程俊远走过来,摸着我的脸问:「还疼吗?」
我心里有气,猛地推开他,跑到卧室嗷嗷大哭。
我妈,下手也忒狠了。
「叮咚」一声,有信息进来:
「怎么样,爸妈演得还行吧,当恶人真过瘾。」
4
因为我爸妈这种断绝关系的要挟,程俊远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不好办。
婆婆隔两天就打电话追问一次的频率,也让程俊远有些崩溃。
他开始愁眉苦脸,连晚上睡觉都在叹气。
我装作看不得他这么难受的样子,作势要再去找我妈理论,叫嚣着:
「我妈才舍不得和我断绝关系,她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程俊远的眼里亮了亮:「璐璐,那你再去好好和爸妈谈谈?」
我口上说着:「行,你等我好消息。」心里却瓦凉一片。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为了他所谓的亲情,居然毫不犹豫将我置于和家人敌对的局面。
他的亲情无价,我的亲情就该这么被糟蹋?
我的笑脸,在转身往外走的一瞬间垮掉。
我去了闺蜜那里。
闺蜜在大学城经营着一家奶茶店。
我把在程俊远老家添加的那些微信群推荐给她,她像是被委以重任般庄重,拍着我的肩膀说:
「放心,姐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喝了一杯奶茶,回去的路上,我从大药房买了一瓶眼药水。
现在对着程俊远,我很难流出哪怕一滴眼泪。
我将眼药水滴上,按了按门铃。
程俊远满脸欢喜地打开门,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一阵诧异,而后便是失望。
是的,失望,他就这样失望地转身进屋,连一句对我关心的话都没留下。
多么利益至上的一个人。
我强压下心里的酸楚,上前安慰他:「没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程俊远却突然来了气,将我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大力甩开,气冲冲地在客厅暴走:
「我就不明白了,不就转个户口上学,多正常的事,你爸你妈怎么就当成了洪水猛兽?」
「凯凯一个孩子,能算计我们什么?」
他一口一个「户口」「上学」,完全不提这件事情的实质,还倒打一耙,说我爸妈会算计。
行吧,那我就算计给你看。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兜里的手机适时响了。
闺蜜打来告诉我晚上组了个局,喊我们一起来热闹热闹。
程俊远起初不肯去,但当我说起闺蜜的老公好像在教育局有些人脉,说不定能给想想办法的时候,程俊远又兴奋地搓着手追问定的几点。
他已经越来越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了,但凡有点办法,他都要一试。
晚上的聚会是在一家私人会所,除了闺蜜一家,还有其他几位朋友。
我全程都在装傻充愣,拉着闺蜜吃吃吃,全然不顾程俊远心事重重地端着酒杯,四处找人套近乎。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我妈等不及我回来,已经带着童童回了她那里,所以家里就剩我和程俊远了。
我困得脸都不想洗,倒在沙发上闭着眼。
程俊远凑过来把我摇晃醒,满脸兴奋:
「璐璐,有办法了,我觉得很可行,不过就是要委屈你一下。」
我迷迷瞪瞪:「什么办法?」
「就是咱们俩办个假离婚,我再出去买套房,凯凯户口就上到新房子上,这样上学也解决了,住的地方也解决了,你爸妈那边还不知道。」
我腾一下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离婚?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是假离婚,假的,你坐下来听我给你讲。」程俊远辩解着。
「你看,现在我妈那边要求,凯凯户口是非挪过来不可,但是你爸你妈这边又死活不同意。」
「你闺蜜老公跟我说,想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瞒着你父母偷偷再买套房子,专门来给凯凯挂户口。」
「但是咱们家已经有一套房子了,按照政策再购房就属于二套房。二套房首付高,利息高,划不来,咱也没那么多首付。」
「所以,咱俩弄个假离婚,离婚后我再买房就能享受首套房待遇,低首付,低利息,能省下不少钱,还能解决实际问题,怎么样?」
程俊远一口气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凄凉。
他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明镜儿似的,他更不知道真走出了这一步,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我有一瞬间的心软,我还想尽力挽回,所以试探着问他:
「凯凯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宁愿抛弃妻女?」
没想到程俊远叹口气,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不是说了吗,假的,假离婚,离婚不离家,我还住这里,买完房子挂上凯凯的户口,咱就复婚。」
我低下头耷拉着眼皮,很好地掩饰住了内心的失望,无药可救了,他真的无药可救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调整了状态,既然这份感情留不住,那就争取留下能留住的吧。
「网上这种假离婚的新闻多了去了。说是假离婚,那离婚证可是真的。你拿了离婚证在外面勾搭个年轻貌美的,我也拿你没办法,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装出很生气的样子瞪着他。
程俊远似乎没想到我这么顽固,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拍着自己的大腿从沙发上站起来,做了几个深呼吸,耐着性子劝我:
「咱俩多少年感情了?你不信我?我要是想出轨早就出了,还用这么麻烦。」
我低着头不说话。
「这样吧,咱们办假离婚的时候,家里所有东西都给你。我要是真有二心,我活该变成穷光蛋,这样你能放心了吗?」
我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周后,我和程俊远去了民政局,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程俊远显得特别兴奋,一而再嘱咐我,一定要对我爸妈保密。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婚前我爸妈全款买给我的,没有任何贷款。
所以假离婚后程俊远很快就有了首套房资格,他每天下班后开始往房产中介跑。
那样努力而执着,确实是一个父亲为自己孩子前程卖力奔波的模样。
我就那样冷眼看着他,心里再无半点波澜。
5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程俊远房子还没选好,另一个更大的麻烦就找来了。
婆婆打来电话,说大哥两口子要闹离婚,让他回去劝劝。
我将身子朝着电话的方向侧了侧,想继续听清楚婆婆在说什么,程俊远明显有些慌张,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并状似无意地溜达到客房,关上了房门。
我叹口气,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置顶的聊天群里这几天都很火热,雷打不动的是关于凯凯身世的讨论。
闺蜜的信息排在最后,她问我,已经第五天了,有效果了吗?
我回了她一个「OK」的表情,并转给她一些钱,让她犒劳在群里煽风点火的那帮小功臣们。
十多分钟后,程俊远从卧房冲出来,手里抓着外套,对着电话吼着:
「我当初就说这种事情不行,你们非要坚持,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就回去,你让他们都消停点!」
说完急吼吼地冲出了家门。
不一会,我收到了程俊远的信息,应该是他进到电梯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我:
「璐璐,家里出了点事,我先回去一趟,处理完了就回来。」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我回复他。
「不用,我自己就行,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童童。」
过了一会,程俊远又发来一条信息:
「老婆,我爱你。」
像极了垂死前的挣扎。
我眼窝一热,在心里对他说,已经晚了啊,程俊远。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缓缓开出地库,然后拨通了闺蜜的电话,让她开车载我回趟程俊远的老家。
闺蜜车技不好,村庄坑坑洼洼的小路她开不过去,索性直接将车停在了村口的大道上,我们步行着往前走。
一路上有人认出了我,交头接耳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听见他们带着惋惜的交谈声:
「这就是老二家的,估计还被蒙在鼓里吧。」
「这要是知道了绝对会离婚,没听说吗,老大家的逼着老太婆把孩子往城里送,这不就是欺负人家老二家没生出儿子来,想霸占人家家产。」
「我怎么听说是送孩子去城里上学?」
「一步步来嘛,先把户口挪过去上学,以后孩子大了,把人家熬老了没人要了,那还不是他们老程家说了算?」
闺蜜拍拍我的肩膀:
「你看,连这些街坊四邻都觉得,送孩子进城上学是个幌子,更大的图谋是你们家房子,说明你那嫂子和婆婆为人真不咋地,你也不用觉得你做得过分。」
我没说话,心里沉甸甸得难受。
当初我找到闺蜜,让她借着在大学城开店的优势,结识了些从婆婆村以及邻近村庄考出来的大学生。
借着,用八卦的方式将「听说你们村有个人和自己嫂子生了个孩子」这种消息传递给他们,再由他们带着猎奇的心理向各自的家人询问。
最后这消息经过口口相传,成了街头巷尾相互打探的神秘八卦后,再由事先潜伏在微信群里的一些所谓的知情人爆料,凯凯的身世,终于不再是他们老程家单独的秘密。
风言风语最能伤人于无形,不论当时的真相到底如何,但就这样被人赤裸裸展示在众人面前,没有哪个男人能承受得住这种羞辱,所以最先绷不住的,是程俊远的大哥程俊峰。
我和闺蜜走到老宅子的时候,院子外面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大哥程俊峰的咆哮声在外面听得清晰无比:
「不是你传出去的,还能是谁?你为了让凯凯进城真是连脸都不要了!这下好了,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了,遂你意了吧!」
「你嚷嚷什么你?比声音大是吗?行,来来来,你再接着嚷!你来告诉全村人,是谁不能生,是谁拖着我不离婚,又是谁为了顾及你的面子想了这么个破办法!你委屈吗?我还委屈呢!」
「你委屈是吧?行了,我不和你废话,反正我在这个家说话也没分量,但我要脸!这婚我非离不可!」
我推门而入,大哥站在窗前,正梗着脖子在和大嫂争辩着,角落里坐着程俊远和婆婆,黑着脸默不作声。
见我进来,四个人皆是一惊。
离我最近的大哥率先反应过来,低着头对我说了一句:「弟妹,对不住了」,说完就往院子里走。
程俊远踉跄着扑过来:
「璐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也冲着他咆哮:
「凯凯不是你的孩子?你没和他们合伙算计我们的家产?程俊远,童童也是你的孩子,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童童?」
我抖着手指着程俊远:
「凯凯的事,结婚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觉得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婆婆对我指着程俊远骂这种行为不能忍,她一边将我指着程俊远的手往下扒拉,一边又试图劝我,被我一嗓子吼住:「你闭嘴!」
这下程俊远不愿意了,一张脸倏忽黑下来,将他妈护在身后,责怪我一个做媳妇的,不该这么对待婆婆。
而且盛怒之下,程俊远终于说出了那句,应该是埋在他心里,很久了的话:
「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供我到城里读大学,在城里扎根,结果呢,你连个儿子都不肯给我生。就算凯凯真的只是我侄子,我也会尽我所能,带他来城里上学,因为他是我们老程家的根!」
我冷眼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间觉得这样的争吵很没劲,心里泄了气,面上就露出了疲惫之色,有气无力地对着程俊远说道:
「行吧,那就祝你带着你的儿子前程似锦吧。」
说完,我转身,借着闺蜜的力道离开了。
一直到车子快要行驶上高速公路,我才收到程俊远发来的信息,他居然开始向我道歉。
他说他这样做完全是情非得已。
大哥对他有恩,初中毕业就外出挣钱供他上大学,因此耽误了找对象的最佳年纪。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离异的杜新巧,然而婚后一年大哥被查出不育,家里顿时乌烟瘴气。
杜新巧想要孩子,又顾及自己二婚的身份,怕再离一次婚被人笑话。
她心里挣扎不已,开始变着法在家闹,最后还是婆婆出马,为了保全这个家,更为了他大哥的面子,出面找了程俊远,于是有了这样一出借精生子的荒诞戏码。
当年不过是为了留下一个程家的骨血保全一个家,谁能想到没过几年后,会演变成一场家产的争夺战,只能说人心不古。
「璐璐,我对不起你,是我昏了头了,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一条条信息接踵而至,扰得人不得清闲,我觉得事到如今,不如痛快一点,于是给他回了一条信息:
「程俊远,我们已经离婚了,原谅不原谅已经无所谓了,你的东西我会尽快打包,给你邮寄到公司。」
发完信息我立马关机,又用闺蜜的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联系开锁公司给房子重新换了套新的门锁。
程俊远当天晚上就从老家赶回来了,他进不了家在外面拼命拍门,最开始还是求饶,后来变成了谩骂,我隔着那一道厚厚的门沉默着,最终拨打了 110。
警察很快出警,看到我手里的那本离婚证后,二话不说就把程俊远带离了现场。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程俊远突然消停了。好一阵子,他好像突然从我跟童童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确实太不像他了。房子车子跟财产,他没有拿到任何东西,却也没再找上门来,这让我有些意外。
一次跟闺蜜聊起这事儿,她不无感慨地说,其实抛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从前,程俊远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丈夫。
的确,结婚的这几年里,程俊远算得上是个好老公,好爸爸,他体贴,上进,任劳任怨,包容我的脾气,对童童也无微不至。
前提是,只要不涉及到他家里的事儿,他对我们,好得确实没话说。
可是,每次只要他妈一发话,他情感的天平,永远会偏向那一边。
或许就像他曾经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样,对为了供自己读书的母亲和大哥,他始终心怀愧疚,总是想尽全力补偿他们。
想到这里,我不由一阵唏嘘。
再后来,倒是婆婆带着杜新巧来闹了一次。
她们进不去我的小区,就去公司堵我,被保安架着扔到门外。
我和程俊远在网上进行了最后一次的和平沟通,我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婆婆的打算?
他说,是的。
他又说,如果我们有自己的儿子,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愕然,没有儿子就是原罪?
他回复,是的。
那一刻,我终于释然,原来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
作者:小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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