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发生了一起凶残的分尸案。
我接到这起案子后,毫无头绪。
原以为它会变成无头悬案,却不料凶手忽然自首了,他竟然嚣张地要求我在 24 小时内为他脱罪!
面对他的无理要求,我冷笑,这家伙在做什么春秋大梦?脱罪那是不可能的,我是警察,我只会在 24 小时内把他绳之以法!
1.
听退休的老一辈说,一个案子就是一个结,你不解开,就会时刻惦记着,直到它忽然回头找上你为止。
这天,师傅问我,最纠结的是什么案子。
我笑了笑,「估计等我有时间,才有那个闲心吧。」
「国平啊,最近遇到新案子?」
「嗯,焦头烂额。」
「说说?」
「城西新化路,那片还在施工的小区,于昨日凌晨六点二十分左右,建筑工人发现了一具女尸。凶手残忍,将受害者手、足、头分割,装在黑色塑料袋中抛尸。现场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是黄天洗脚城的一名技师——有可能从事特殊服务。几乎没有朋友,家在外地。」
「唉……」师傅倒了杯白酒,「听着就棘手啊。」
「嗯,我查过卷宗,数十年前有过类似的案件,是由您接手并破案的。所以这次来,我是想请教您。卷宗里面很多细节语焉不详,尤其是凶手自首这一点——」
「但它是真的。」
「分尸杀人的凶手会自首?」我语调略微提高,表示怀疑。
「会。」
「为什么?」
师傅喉咙动了动,他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沙哑着嗓子说道:「世界上所有的事就像茧,抽掉丝,里面的蝉就死了。」
「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有秘密,别太深究。」
2.
案件依旧毫无头绪。
最近我处在升职的考察期,突然出了这么个大案,办好了万事大吉,没办好升职就免谈。我不得不求助退休的师傅,可他含糊了几句便把我打发走了。
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己,我再一次翻阅案件资料,试图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死者名叫胡依依,女,二十七岁,籍贯不在本省,平时没什么朋友,独居。死亡时间是 2018 年 6 月 16 日凌晨一点到凌晨三点左右,尸体被冰镇过。
凶手心思缜密,有出色的反侦察能力,尸体切割手法极为粗糙,凶器不明。
附近的人、死者同事、最后一次见面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莫非是随机杀人?
实在毫无头绪。
我干脆收拾了一下,和同事去饭堂吃饭。
「话说,嫂子不是明天从美国回来吗?」同事说道,「你让我提醒你去接她来着,我可跟你说了啊,别忘了。」
「啊,对。我差点给忘了。」
「哈哈哈,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被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开个玩笑,却见一个片警匆匆忙忙闯过来,上气不接地:「孙……孙队长……找着了……」
「什么找着了?你先缓缓。」
片警顺了两口气,说道:「凶手……凶手找着了!」
「在哪?!老杨老陈,准备出警,带上……」
「不……队长,凶手在审讯室坐着。」
「嗯?谁抓来的?」我挑眉,心里怀疑抓错人了。
「他自己自首的。」片警说道。
自首的?
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
我匆匆赶到审讯室,里面的队员向我报告:「队长,这家伙什么都不说。」
「不是自首吗?」
「是,但他只说了一句胡依依是他杀的,就坐着一动不动,跟木头一样。」
「有没有可能是替罪的?」
「不知道,副队刚进去。」
我站到单向玻璃前,观察着犯罪嫌疑人。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略显沧桑,长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眼窝深陷,嘴唇略薄,戴着高度数的平框眼镜,镜片有些裂痕,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左右,穿着宽松的白衬衫。
副队长坐在他对面,「你在看钟?」
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一直在盯着墙壁上的挂钟。
他没说话。
「你凭什么证明你杀了人呢?我们警察是讲证据的,不会冤枉无辜者,也不会放过犯罪者。」
「……」
「你若是认真配合,我可以……」
「我在等人。」他忽然说道。
「等谁?律师吗?」
「孙国平。」
单向玻璃外,所有人都同时诧异地把目光转向我。
我皱眉,「老张,换我来吧。」
副队叹了口气,出审讯室后,摘掉蓝牙耳机递给我,对我说道:「我感觉这人有问题,你仔细点。」
「嗯。」我戴上耳机,推门而入。
犯罪嫌疑人转头,将目光从挂钟移到了我身上。
他眼珠黝黑,好似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汹涌流过的地下河。
我坐下,「说吧,指名叫我来,是什么意思?」
「你把耳机摘了。」
「有什么不能当众说呢?我们保密措施很好。」
「那我拒绝沟通。」
我想了想,摘掉耳机,将它关机。
「可以了吗。」
犯罪嫌疑人十指交叉,身子微微前倾,「孙国平,还记得我吗?」
我皱眉,「你是谁?」
「我叫余无声,你不记得我很正常,因为我们俩以前没见过面。」他敲了敲桌子,「知道为什么要叫你过来吗?」
「为什么?」
「我要你帮我洗脱罪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最好配合警方工作,争取宽大处理。」
他忽然别过头,露出兴致索然的神情,「就这样吧,孙警官你最好抓紧时间。」
接下来余无声就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无论我问什么,他都只是盯着挂钟一言不发。
3.
案件出奇的顺利。
我们昨天在余无声的居所中,发现了鲁米诺反应、死者的毛发以及同样的黑色塑料袋。
但没有找到凶器。
初步鉴定死者是被利器割喉而死,然而现场没有找到吻合伤口的利器。
专案组都觉得问题不大,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找到凶器、坐实余无声的罪名,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我忙里偷闲,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我的妻子赵怡。
我抱着花,站在接机口等着。好久没有穿西装,感觉有点不习惯。
很快,赵怡乘坐的客机降落了。
我站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她。
怎么回事?改航班了吗?
我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有人忽然撞了我一下。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塞了个东西进我口袋里。
那是一封信。
我转头,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信件】
我知道你的秘密。
孙先生,你杀过人。
作为替你保守秘密的代价,我希望你能够帮我一个小忙——你们专案组昨天进了一位客人,他是我朋友,我希望你能够帮他洗脱罪名。你最好不要有侥幸心理,你杀人的全部过程,我一清二楚。
想一想,如果这件事被曝光,面临你的必然是社会性死亡。
也不知道孙先生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五年前那桩案子。也许你忘了,但我可以帮你想起来,这一次,孙先生别再想着草草结案了。
为了让孙先生更积极地帮助我们,我们绑架了你老婆。
加油吧,时间不多了。
——信件里还有几张照片,是赵怡被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神情惊恐。
4.
我感觉胸腔里好似有一团火在烧灼。
那火烧得炽烈,烧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肾。
我冲进拘留所,找到了余无声,抓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搞什么玩意?我老婆要是伤了一根汗毛,我要你的命!」
余无声看着我,嘴角勾起弧度。
「给你同伙打电话,」我拿出手机,「现在!」
「不可能。」
「我要听到我老婆的声音,我要确保她的安全。」
我死死地盯着余无声。
半晌后,他妥协了,拿起手机拨号。
在响起拨号声的瞬间,我将手机从他手上抢过。
很快电话拨通了。
「喂?」我低声道。
「……国平……是国平吗?」
「是我!你还好吗?!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我……我好害怕……呜呜——」
声音戛然而止,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手机提示对方已关机。
余无声将有裂痕的眼镜摘下来,用袖口反复擦拭。
「可以了吗?」他低头说道,「孙警官,时间不多了。」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冰冷且单调。
我一拳砸在桌面上,踹倒椅子。
余无声的眼神格外冷漠。
……
……
反复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和赵怡相处的点点滴滴在我脑海中闪回——我妥协了,我没办法抛弃她。
于是乎,我匆忙离开审讯室,准备着手去帮他脱罪。
虽然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但我必须要为他拖延时间,若是等到明天庭审,就毫无转圜的余地!
我去了趟私交特别好的兄弟那里,让他帮忙查一下绑匪的手机号,叮嘱他不要告诉其他人。
尸检和血检还没出来,也许可以处理一下。
但是法医还在工作。
我深呼吸,走进去,装出询问进展的样子,问道:「怎么样?确认凶器是什么了吗?」
「还没有,」法医拿出两张照片,指给我看,「你看,喉咙上的伤口和切口不是一个地方,显然是凶手故意想让我们知道致命伤在哪——但就算是这么明显的伤口,我也想不出凶器到底是什么。」
「不会是刀子之类的吗?」
「伤口不太平滑,有不规则的细小创口。我推测凶手是用类似钝刀的凶器,以极快、极为精准的手法,一刀割断了死者的喉咙。但问题是,伤口检测不出锈铁,而且从断口上可以看出,割喉的凶器和切割尸体的工具应该是同一件。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便于携带的利器,既能切肉也能斩骨。」
我想了想,「会不会是冰块呢?」
「太脆了,不可能。」
「也就是说,我们还没有相对有力的物证?」
「可以这么说,血迹被药物清理过,破坏得太严重。不过毛发还没有做 DNA 检测,明天会出结果。」
「嗯,好……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请便,只要你不介意里面的味道。」
我走进去,房间柜子里面存放着证物。
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我深呼一口气,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一切都是为了老婆。
我在心中默念道。
下一秒,我无声且快速地打开柜子,找到装头发的取证袋,用镊子一根一根地夹出,并排放在桌面上。
我将早已准备好的头发同样排列好,从中挑选长度大致一样的替代。这些都大概是两三天前朋友掉落的头发,作为一名刑警,搜集这个并不难。
一两分钟后,我将头发按顺序放回取证袋。
门忽然被打开,法医站在门口问道:「孙警官,需要帮忙吗?」
我手指颤抖了一下,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下一个呼吸,我转过身来,晃了晃手上的袋子,露出无奈的笑,「不用,我也看不出什么线索。」
「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来看看,对吧?」法医笑笑,「很多刑警都这样。」
「呵呵,职业病。」我不着痕迹地用手盖住桌面的头发,「你去忙你的吧,不打扰你了。」
「不麻烦,你要找什么?我都熟。」法医向我走来。
我心脏随着他的脚步声跳动,「那边那个柜子里是什么?」
「哪个?」法医转过头。
我在他转头的瞬间,把桌上的头发扫进手心攥住,随后将手插进口袋。
「这个是笔录,你要看看吗?」
「不了,」我将手里的取证袋放回柜子,「不早了,也许再去查查监控会有所收获。」
「嗯,加油。」
我只觉得脸上如同被铁烙了一般,发红发烫,内心羞愧难当,像做贼一样得离开了。
我在纵容罪恶,我不配做一名警察。
5.
查电话的兄弟有结果了。
那是一张联通电话卡,估计机主已经将电话卡取出销毁了,没办法定位,但他找到了销售点以及销售时间。
我去销售点调监控,却被告知摄像头坏了一周了,正在维修。
扑了个空。
线索断了。我靠在电线杆旁,点了根烟。
成群的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我眯起眼睛,好像看到了一个光点。
「老板,那是什么?」我问手机营业厅的老板道。
「哦,那是居民楼的摄像头。」
我左右算了下角度,问道:「那它能看得到这里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去询问房主,调出监控。
一片错杂的电线挡住了摄像头,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联通营业厅。
拖动时间,调到购买手机卡的那一刻。
看到了!营业厅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戴着黑色鸭舌帽,看不清脸,办完卡后左拐离开。
我连忙沿着左边小路走,一家家调取沿途监控,这耗费了我大量时间,连续追查了六个多小时。万幸的是绑匪不知道自己暴露了,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绑匪最后进了一栋偏僻的筒子楼,那里采光极差,阳光照不进巷子里,森冷的恍若鬼蜮。
楼内没有摄像头,我只好询问房东。
「你对一个戴着黑色耐克鸭舌帽、穿黑色运动外套帽衫的男人有没有印象?身高身材都与我相似。」
房东上下打量我,露出惊奇的目光,「啊,我记得!看你一眼我就知道了,你是他亲戚对吧?」
亲戚?
我有些疑惑,但却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吧。」
「不麻烦您啦,告诉我在哪就好,我自己去。」
「那好,四层 402 就是。」
告别房东,来到四楼后,我没有敲门,而是透过门缝观察。
里面没开灯,没有光。
我下楼去五金店买了点工具,用铁丝撬开了门锁。屋内空无一人,但有生活的痕迹。桌上放着吃剩下的鸡胸肉,书柜很整洁,地板上没有什么污迹,客厅很小,一览无余。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里面贴着满墙的照片。
全是我的照片,各种角度偷拍的照片,还有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新闻,墙壁最醒目的地方,贴着十几张赵怡的照片。
我顿时觉得心惊肉跳。
这人究竟盯上我多久了?他有什么企图?
赵怡呢?她不在这里……也对,绑匪肯定不会把她囚禁在居民楼内。
我戴上了手套,翻箱倒柜,寻找我需要的东西。
首先是要找到杀人凶器,杀死胡依依的凶器应该是某种特制的工具,肯定会很显眼。若是找到凶器,那我就等于抢回了部分主动权——是选择销毁证据、栽赃陷害,还是选择告上法庭、提供物证,都由我来决定。
其次要找的,就是我的【秘密】。
绑匪若是没有关键性证据,就算他知道当年的内幕也无计可施,显然他必然手中掌握着什么特殊的东西——多半是录音或者视频。
但我翻遍了每一寸角落,却一无所获。
猛然间,我听到一声脆响,接踵而至的是后脑勺传来的剧痛!
顿时,我眼前顿时一黑,身体四肢根本使不上力,眼看着要瘫软在地上,我假装扶了下桌子,把一样东西藏快速进怀里。
两秒后,我后脑勺再一次被猛击,倒在了地上。
绑匪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碰倒门口的瓶子?我怎么丝毫没有察觉?
在我即将昏迷前,我看到了绑匪的脸。
我忽然间醒悟,为什么房东看了我一眼,就认定我是绑匪亲戚了!
——因为,那是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6.
水声,滴滴答答的水声。
后脑阵阵抽痛,浓烈的臭味钻进鼻孔,我睁开沉重的眼皮,慢慢地扶墙站起来。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公共厕所的一个隔间,稍微清醒点后,我清算了一下身上的物品,偷来的东西没丢,手机也还在。
幕后凶手是谁,我已经知道了,必须尽快回局里,确认一下。
顾不上身上的酸痛,我打车赶回去,正好在门口碰见副队。
「你昨晚跑哪去了?」他拉住我胳膊,「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怎么回事?」
我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嗯,是这样的,余无声的身份确认了。他是一个地下医生,这和我们先前推断的凶手不是医生的结论相反;而且余无声住宅里搜集到的毛发,DNA 检验后,发现和死者的并不匹配,」副队边走边说道,「凶手可能不是他。」
「我也觉得凶手另有其人,而且我昨晚找到了线索。快走吧,我想见一见犯罪嫌疑人。」我说道。
「孙队,还有一件事……呃……」他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婆婆妈妈的,有事快说!」我有些不耐烦。
「余无声是你前妻的弟弟。」
我愣住了。
「上面说,孙队可能需要避嫌……」
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下来,我只看到副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思绪早已飘到远方。
我想起来了。
那是 2013 年,也就是五年前。
7.
初春。
夜里的寒风带着刀一般的肃杀,反衬得迪吧里的灯红酒绿格外诡谲。
对面大楼上蹲着一个狙击手;冷清的后街里,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早已准备就绪;此时面包车里的总负责人对着麦克风下达了命令:
「收网。」
孙国平率领着队伍,率先突入。
「目标在 309 号包厢。」
「收到。」
内线疏散了无关人等,打开了后门,让他们潜入包厢外。
门外守着的两人被迅速且无声的击晕,孙国平沉稳地说道:「突破手就位。」
「准备突破!」
「收到!」
「三、二、一——突破!」
门上的微型炸弹爆炸,特警一脚将门踹开。
「警察!蹲下!」
但屋内空无一人。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麻将桌,用桌布盖着,里面鼓鼓囊囊,好像有东西。
「报告总部,未发现目标,包厢里没有人。」
「立即撤离!」
孙国平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队员揭开麻将机上的桌布,惊呼道:「有炸弹!!」
「队长小心!!」
另一名队员将他扑倒在地,随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汹涌的火光冲天而起,窗户玻璃接二连三的被震碎,墙壁像是刷了汽油,沾火就着。
孙国平陷入暂时性失聪,头晕眼花,五脏六腑像被震位移了一般。
外面发生了枪战,流弹从他头上飞过,火舌如浪涛一般汹涌。孙国平拍了拍身上的队友,却发现他已气息全无。
必须自救,必须活下去!
他脱下死去的队友的防弹衣,顶着它穿过火场,随后找到了一块大门板,抱着它从窗户一跃而下,跳入河中。
——轰隆隆隆!
火场发生了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加汹涌,甚至有向周边蔓延的趋势。
孙国平抱着门板,浮在水面上,用尽全身力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老余……新南路河里……救命……」
「孙哥?你怎么了?喂喂……」
手机缓缓地滑落,孙国平昏了过去。
剿灭计划彻底失败,特警部队壮烈牺牲,无一生还。
第二日,官方确认特警队长孙国平生还,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将他标榜为反暴榜样、打黑英雄,官方也将他作为反黑表率,授予他荣誉。
孙国平拒绝接受,理由是任务尚未完成,愧收奖赏。这使得群众越发钦佩他的品德,对他交口称赞。
一个月后,在外逃窜的犯罪团伙被一网打尽,正式归案,任务圆满完成。
打黑的呼声一直高涨,奋斗在前线的英雄并未停止战斗。
……
……
那我是谁呢?
一直躺在余无声家中养伤的孙国平握着报纸的手在颤抖。
那天余无声找了他一夜,在下游发现了漂浮在门板上的孙国平。出于顾忌犯罪团伙报复的考虑,余无声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地下私人诊所治疗。
却不曾想,两天后警界又出现了一个孙国平。
杯子被摔得粉碎,孙国平怒不可遏。
我才是特警队长啊!报纸上的这个人不是我!!
报纸上的人是我弟弟!他只是个卧底!
是他,提供了错误的情报,导致整个特警小队的牺牲!现在他摇身一变,顶替了我,当上了特警队长、反黑英雄?我那些队友就那么白死了吗?!
可笑!
以前老是听他抱怨说不想当卧底,原本以为他只是发发牢骚,谁知道他竟然能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我要揭发他!
我要让世界知道他丑恶的面目!
仇恨如一团火,在孙国平的胸腔中燃烧。
8.
「孙队,你不能进去!」
「让开!出什么事我自己负责!」我推开副队,闯进了审讯室,将门锁上,一个箭步冲到余无声身旁,双手按在余无声的肩膀上,问道:「他还活着,对吗?」
「你知道了?」余无声斜眼问我。
「我遇到他了。」我咬着牙说道。
「想起来了?五年前的那个案子?」他语气里带着讽刺。
「我一直没忘——你们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哥死了!」
「孙家平!」余无声大吼,粗暴地将我推开,「你没资格叫他哥!!」
「听我说,当年的事是个误会……」
「误会?我姐也是误会吗!!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啊?孙、家、平!!」
我一下哽咽住了。
「当年你用孙国平的身份和我姐离婚——你想过孙国平吗?那时候才过了多久?!」余无声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她当初有多痛苦吗?她抑郁了一年,从二十多层楼上跳下来,自杀了!」
「我知道……我……我也很愧疚……」
「你愧疚个屁!虚伪!你从来没找过我姐!!」
「那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扯住他的衣领,「为什么!」
余无声冷笑一声,「因为孙国平,他残疾了。」
我愣住了。
「他再也当不了警察了。有一段时间,他很消沉,甚至想过就这样算了,世界上多一个警察也挺好……但是我姐死了。」余无声面容狰狞,「我都不甘心,那他怎么能够甘心?仇恨是酒,时间冲不淡的,只会越酿越陈。我们忍了五年,无数次想着各自安好重新开始。但是在三个月前,我们收到了我姐的时光胶囊,那是她给五年后的自己寄的信。
「我们这才惊觉,心中的仇恨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于是孙大哥去祭拜了一下他的队友和妻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和我一起开始谋划如何复仇。」
「……」
审讯室陷入死寂。
胸口好像堵着碎石,我什么话吐不出口,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半晌后,余无声冷笑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想好怎么为我脱罪了吗?一如你当初偷梁换柱,颠倒黑白。」
「你们不该杀人的!胡依依究竟是谁杀的?凶器在哪?」我声音有些嘶哑,「到底是什么时间不多了?你已经初步洗脱嫌疑了!顶多算个从犯!」
「人是我杀的,我要的不是洗脱嫌疑,而是当庭无罪释放。」
「那凶器在哪?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审讯室的门被踹开,门锁崩飞,往日的同事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目光满是不解。
我顾不上其他,说道:「就一会!再只要一会!让我跟他独处一下……」
余无声纵声大笑,「正好,你不是要凶器吗?」
我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只见余无声摘下了眼镜,将它放在桌面上。
「它就是凶器。」
9.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卧槽牛逼了。」
「他没有切割骨头,他是撬开连接处的!」
「不应该啊,玻璃的硬度……卧槽这是防弹钢化玻璃?」
「钢化玻璃也很牛逼了啊,胯骨的那个硬度……」
「戴上后根本看不清,显然是特意定做的。」
「怪不得断口那么粗糙。」
余无声交出凶器后,引起法医们的轰动,一群法医拿着镜片比画,顿时茅塞顿开。
而我被请去喝茶,暂停职务。明明有很多事要做,我却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这么多年来,大哥是怎么过的?
他恨我吗?
赵怡是无辜的,为什么他不直接报复我呢?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了眼,是一条陌生短信。
——【今晚十点,西山公墓】
是他吗?!
门猛地被推开,领导快步而入。
「孙国平,你好好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收起手机,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余无声不是凶手,他只是个从犯,帮忙肢解尸体。刚刚有人匿名发了一段杀人视频,凶手没有露脸,是个手臂高度烧伤的残疾人,左腿有缺陷。听副队说,你早有关于真凶的线索,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我……」
我根本开不了口,愧疚感和责任感在两边拉扯。
领导义正言辞地说道:「你实话实说。就算你被革职了,你还是中国公民,何况你现在还是一名警察!不管真凶是谁,他终究是杀了人的!」
后脑勺针刺般疼痛起来,我思绪一团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做什么。
但领导说的对,不管怎么样,我是一名警察。
曾经是,现在也是。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艰涩地开了口。
「他是我哥,绑架了我的妻子。」
「你不是独生子吗?」
「我的档案被改动过,其实我还有个哥哥。」
「他叫什么?」
「……孙国平。」
10.
西山公墓。
山里雾大,夜风里好像藏着多愁善感的鬼,枯草随风摇晃。
我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路过一座座墓碑,心中莫名伤感。
在墓园最深处,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帽衫的男人。他低头望着一面墓碑,如同雕像一般,和墓园环境融为一体,深沉忧郁。
「来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嗯。」
「怎么还带着尾巴?」他笑道。
「自首吧。」我语气艰涩道。
「警方都知道了?他们知道你叫什么吗?」他有些漫不经心。
「知道,我叫孙家平。」
「呵呵。」
他伸手,撕下墓碑上的青苔,「那他们怎么没有把你抓起来?我这么多兄弟白死了?看一看你周围,躺着的都是当初和我一起生死搏杀的战友。」
「我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真相?」他偏头。
「五年前,我给的消息是真的,但我们警察局内部同样有内线,他通知了犯罪团伙,这才导致任务失败。
原本我应该继续潜伏,但我师傅设了个局,他公布了牺牲名单,并配上照片,诱导犯罪团伙将我派入警察内部,将我培养成双面间谍。
犯罪团伙上钩了,但想要偷梁换柱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们在警察的内线也就因此暴露。警方对此进行内部处理,后续就没有对外公布。
再后来,索性就这样过下去了,我一直觉得是在替大哥活下去,连着大哥那一份一起奋斗。
这件事保密级别较高,知道的人很少……嫂子也知道,她愿意配合我们行动,我不知道她有抑郁症,只知道她一直盼着你回来。我甚至不敢去见她,因为我也愧疚,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也难受。」
我有些哽咽,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既然余无声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你们为什么不说呢?」
孙国平沉默下来。
半晌后,他说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我发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你有证据吗?」
我语塞了一瞬。
孙国平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走到墓碑后面,俯身从草里扶起一个躺着的女人,赫然便是赵怡。
「你爱着的人还活着,在呼吸,」孙国平从怀中抽出一把枪,顶在昏迷的赵怡脑门上,「而我爱着的人,已经长眠于此了,这公平吗?」
「你冷静点!当年的事只是误会!」
「太晚了。阿弟,抱歉。」
孙国平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子弹出膛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别开枪三个字哽在我的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出来。我目眦欲裂,缓缓地跪倒在低。
孙国平的枪里,没有子弹。
此时他胸口绽放出血花。
狙击手为了保护人质,扣动了扳机,子弹正中孙国平的心脏。
「为什么你当初不说!!」
「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为什么你要寻死啊!」
我声嘶力竭得大吼,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三四名协警将我拉开,医务人员把赵怡台上担架,四周围起了黄色警戒线。
尘埃落定。
一周后,余无声没有为自己辩护,以从犯的罪名入狱。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告诉我。
师傅说的没错,一个案子就是一个结,如果你解不开,它就会回头找上你。也许等我老了,新人会拿着这个案子的卷宗来向我请教,而我已经知道我该说什么了。
「这世上啊,所有事就像一个茧,抽掉丝,生活在黑暗里的蝉就死了。」
11.
春节的时候,下雪了。
家里来了亲戚,还带着熊孩子,在我家翻箱倒柜不说,还玩马桶里的水。
好不容易将其送走,收拾东西时发现当初的那封信被翻出来了。
那是孙国平绑架赵怡时给我的威胁信,原本是当作证物要上交的,但在我的一再坚持下,领导终于允许我自己保存。
信纸被熊孩子无意间沾了水,我心疼地擦了擦,却不曾想,沾水后信纸上显现出一行字。
特殊药水写的内容?
我小心翼翼地将信在水里泡了一下,然后捞出,在桌面展开。
这不只是一封威胁信,还是一封绝笔书。
【信件】
家平,也许你会看到这封信,也许你不会。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下了这些话。
想必你一定很疑惑,我当初为什么不找你们。
因为我血栓还是什么出了问题,随时可能脑梗死。所有医生都说我活不了几年,我也就不想回去拖累她了。
可没想到,我活了五年。
医生说这是奇迹,但我清楚,奇迹维持不了多久,我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估计撑不过今年。
我快要死了。
那为什么又要杀人呢?
因为其实我是恨你的,我非常恨你,也很嫉妒你。
在原本的计划里,我们杀死胡依依,取下她的四肢和头部,然后杀死赵怡,取下她的躯干,拼成一具尸体,让你们误以为这是一个完整的人。
这是一个很恶毒的计划,灵感来源于《不可饶恕》这部电影。我们会逼迫你伪造出胡依依是被强奸后杀害的假象,你会在尸体上做手脚,最后我们揭露真相——你的妻子早已死去,而你做的伪证,都是在你妻子的遗体上实施的,包括被强奸的假象。
但我们没有这么做,因为赵怡告诉了我们当初的真相。
那时候我不愿意相信,甚至觉得那是你们编造的谎言,拒绝认清现实。可就算我嘴上认定这是谎言、不管我怎么欺骗自己,我也无法再继续杀人了。
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真的,只是我自己在嫉妒罢了。
但我这一生就要过去了,何必再纠结过去呢?我的弟弟当初没有背叛我,我的妻子一直深爱着我直到生命尽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所以我打算成全你,与其我自己逃窜,让这宗案子变成无头悬案,不如由我自己来了结。
我们孙家有两个孙国平,其中一个死了,剩下的只有你了。
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去生儿育女,把孩子养大,参加他们的毕业典礼,见证他们的成人成家。最后退休,老了坐在摇椅上听歌。
这是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我用生命作为报酬,委托你用一辈子将它去贯彻、落实和完成。
阿弟,抱歉。
加油。
12.
这几天,警队来了个新人。他捧着胡依依的卷宗向我请教,说卷宗有很多细节语焉不详,尤其是帮凶竟然会自首、凶手竟然会自杀,这让他觉得很可疑。
于是我说道:「世界上所有的事就像茧,抽掉丝,里面的蝉就死了。」
「什么意思?」新人不明白。
「每个人都有秘密,别太深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寒冬已过,初春已至。
有蝉在黑暗中死,有蝴蝶在光明中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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