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沈昱钧识于微时,他娶郡主那日,我纵身跃下无情崖。
一身喜袍的沈昱钧红着眼眶赶来,全无往日的尊贵。
他不会知道,这是我精心为他安排的结局。
我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嚎叫:「不!!」
突然间很想问问他——
我选的这结局,你可还满意?
1
初见沈昱钧,是七年前。
那会儿我十六岁,他十七岁。
我是学成出师,拜别师父独自闯荡江湖的黄毛丫头。他是不受宠爱,受尽欺压,宫女所出的庶皇子。
他被亲爹踢到边陲之地南疆领兵打仗,明明是天潢贵胄,按理应在军帐中指挥作战,可偏偏却要做先锋官,不论大小战役皆冲在第一个。
可总有人瞧不上他,要给他点难堪。
那日我初到南疆,便见一赤蹄宝马之上坐着的彪形大汉手扬长鞭,将身穿小兵常服的沈昱钧打得遍体鳞伤。
那大汉边打边笑,笑他身形消瘦,笑他小白脸,言语极尽羞辱。
我看不惯这等欺负弱小的行径,便要上前阻拦,却被一旁一位大娘劝住。
那大娘说道:「小姑娘,切莫管这等闲事。那马上之人乃南疆骠骑大将军之子,你若是得罪了他,吃不了兜着走。没准呐,这南疆你都无法活着走出去。」
我却不听,我入江湖为的便是行侠仗义,哪里能坐视不理?
就在那壮汉驾马试图让马蹄踩烂沈昱钧的脸时,我飞出折扇挡住,随后又一脚踹在马脖上,直接将那宝马踹偏方向。宝马受惊,嘶叫着往前狂奔,壮汉吓得拉紧马缰绳连连大叫,模样甚是滑稽。
倏地大雨倾盆,四周看热闹的百姓一哄而散,纷纷往屋子里躲。
沈昱钧趴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背上的伤口,不一会儿他身下之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我撑开随身携带的雨伞,走到他身旁。许是感觉到头顶不再有雨水落下,他艰难地抬了头,与我四目相望。
他虽被人踩入泥底,可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从前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而我这一望,便只觉得一眼万年。
沈昱钧一身脏污从地上爬起来,我才发现他是这般高大。
他微微垂眸,一双略显凉薄的眼睛却透出几分复杂神色。
而后他开口道:「姑娘,你为我已得罪权贵,在这南疆必定不得安宁。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定护住你。」
他们都说沈昱钧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变化的。也是从那天,沈昱钧才亮出自己真实的身份。
此后,我陪在他身边,随他征战沙场。一路辅佐他从小兵到整个南疆无人敢违抗其左右的大将军,而我也成了名动南疆的女将军。
我俩出生入死,生死相依,身上都有着数不清的伤疤。
大多数伤疤都随着岁月愈合淡化,唯有我手臂上有一伤,因为伤得太深而留下了疤痕。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漠南苍狼铁骑。
十万铁骑踏血而来,为守护家国,我与他都杀红了眼。那时我大战经验不足,这才叫贼人寻了机会伤了我左臂。
好在结果是我们大获全胜。
我记得在沈昱钧主帅军帐内,他不许旁人靠近,亲自为我褪去外袍上药包扎。我心跳如雷,小女儿心思突如其来,羞得面红耳赤,眼睛却忍不住一直看他。
就这一看,便发现他双眼通红。
他看着我,认真说道:「遇见你之后,我才想真正的活。如珠,若你有事,我无法独活。我沈昱钧今日便发誓,等我平定南疆回京,就向父皇请旨娶你为妻。」
沈昱钧红着眼眶真诚起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我也相信那一刻他的真心。
只是我们都忘了,人是会变的。
2
同沈昱钧回到都城的那一日,我的右眼就一直跳个不停,莫名的一阵心慌。
沈昱钧将我的手放在他心口,笑话我:「你这是丑媳妇怕见公婆了?」
我又羞又恼,策马往前狂奔而去,沈昱钧哈哈笑着在我身后追逐。同行的将士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一个个笑呵呵看着我们闹。
突地一旁草丛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我惊得忙拉马缰绳,可力度却有些不够。
这时沈昱钧突然跳上我的马背,用力一拉——马长鸣着抬起前脚,堪堪刹住。马蹄离人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沈昱钧翻身而下,将跌坐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那人抬头的瞬间,我才发现所救之人竟是一位泥泞满身都难掩其秀丽容姿的美人。询问过后才得知,她竟是平阳王的独女尚华郡主。
尚华郡主出门上香,却被贼人误以为是哪个富家千金,掳走想要索要赎金。尚华郡主聪颖,骗取其信任后仓皇出逃,随后便遇上了我们。
「此次小女遭奸人所掳,幸得九皇子所救,老臣感激不尽!」
平阳王对沈昱钧救下独女十分感激,连带着平阳王同他的关系都走近了不少。
尚华郡主则对我十分好奇,毕竟她也是第一次见着女将军。
她天性烂漫,从小生活在崇尚怡然自得的外祖家,养出了热情开朗的性子,她在京中没有朋友,便日日与我相伴。
我自出师门以来,便一直跟在沈昱钧身边,还未曾交过同龄同性的朋友,能和尚华郡主做朋友,我自是欢喜的。
只是京中之人,却因她与我混在一起,竟私下嘲讽。
那日陛下宫中摆宴,百官及亲眷皆被邀请,我自是在列。饮宴中途,我只觉得无趣得很,便想着去寻尚华聊天。
不料刚走近,就听到有人挤兑,是公主的声音:「尚华你怎能和那等粗鄙之人整日混在一起?没得失了身份。」
一旁不少贵女附和,纷纷表示我这个女将军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江湖女子,无身世无背景,身上还有可怖的疤,让尚华离我远些,免得倒了大霉。
我犹记得尚华涨红了小脸,以一己之力大声反驳:「如珠不是什么粗鄙女子,她是女将军,是女英雄!她身上的疤是守卫家国的荣耀,才不丑呢!」
我脚下步子一顿,又听见她道:「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正是因为有如珠这样的人守在边疆。你们居然能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我替你们感到羞愧!」
尚华就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她理解我,欣赏我,心疼我,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愿她为了我与这些贵女吵架,便上前拉走了她。
我们走到湖边,尚华的气才算消了。
她安慰着我,其实我对那些贵女说的话一点也不在意,可见尚华这般护我,心中却是如温水淌过。
可我低估了公主那尊贵的自尊心。
她竟因生气,冲过来伸手就将尚华往池塘里推。我反应极快,连忙去拉住尚华。
可就在要抓住她手的瞬间,尚华却躲开了。接着,她噗通跌入水中。
我愣在原地,下意识看了眼我的手。
这时一道修长身影冲过来跃入水中,很快就将尚华从水里抱出来。
尚华躺在他怀里,眼神含羞带怯,手却牢牢环住他的脖子,小声唤他:「昱钧哥哥,我好怕。」
沈昱钧看着她,似乎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抱着她往前走。
一阵风吹来,送来了沈昱钧对尚华的低语:「别怕,有我在。」
3
我从那日便读懂了尚华每每看着沈昱钧的眼神。
那不是什么看着救命恩人的眼神,是看着爱慕之人的眼神。
那日的落水,尚华是故意躲开了我的手,为的便是沈昱钧下水救她。
他俩的事果然被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非议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
尚华却丝毫不觉得不快,反而满心欢喜。
尚华在开满梨花的树下穿着新衣裳转着圈问我:「你说昱钧哥哥会不会喜欢我这般?」
嘴里涌起苦涩滋味,我很想痛快地告诉她,你的昱钧哥哥早已与我私定终身,而我也早已是他的人。只等他这次封亲王的旨意颁下,他便会向圣上请旨赐婚。
可我不能说。
我答应过沈昱钧,封王旨意下来前,我不能将这件事同任何人说,以免节外生枝。而他也答应我,等事定,他会亲自同尚华说清楚,不会叫我两头为难。
入夜,沈昱钧来到我房中。
他拥着我,肌肤与我紧贴,一遍又一遍告诉我:「如珠,我此生只爱你一人。不论何人何事,此心不变。」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回他:「好,我信你。」
之后,沈昱钧便越发忙碌起来,他几乎是早出晚归,我与他也甚少能见上面说上话。
我待在府中,倒越发地显得像一个闲人。
日子一长,沈府中便有不少人私下非议我,说我是沈昱钧养的废柴,回了京中什么也帮不上他,只能吃闲饭。
还有人说我是有攀龙附凤之心,妄想霸占着沈昱钧,成为这府中的女主人。却也不瞧瞧自己身份,掂量掂量配不配。
沈昱钧也听到过一两回,他心生愧疚,向我赔罪:「我不在这些年,这些下人被我乳母放纵惯了。我已交代乳母,让她好生管教,你别放在心上。」
对于这些传闻,我一向是懒得搭理。不过是些嚼舌根的下人,我又何须放在心上?
我也是这么同沈昱钧说的,他便也放心了。
只是下人们却也不见收敛。
可这回,却是被入府来寻我的尚华听到了。
尚华气得命身边随从狠狠打了嘴碎的沈府下人一顿板子,吓得其他人大气不敢出。
尚华放出狠话:「日后你们谁再敢非议如珠将军,本郡主就要了你们的命!」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以权势压人,说这样的话。
我示意她不要动怒,拉着她回到了我的院中。
尚华还是忿忿不平:「如珠,你怎能任人如此诋毁你?若你早些告诉我,我早就让昱钧哥哥将他们发落了!」
我轻轻笑了笑,告诉她我不愿让沈昱钧为难。
「你就是这样替别人着想的性子。」尚华一脸心疼我的模样,随后又道,「不过你放心,等我嫁与昱钧哥哥为妻,定会好生管教这府中下人!」
我怔住:「你……刚才说什么?」
尚华有些害羞的低头,对我说:「圣上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已给我和昱钧哥哥赐婚,圣旨不日就能下来了。」
看着尚华幸福娇羞的模样,我浑身冰冷,如遭雷劈。
4
我从不是优柔寡断的女子,当晚沈昱钧回来,我便质问了他与尚华的婚事。
「你都知道了。」沈昱钧神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问他:「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解释的?」
沈昱钧对我道:「我与她不过是利益捆绑的联姻,待我娶了她,便能得到平阳王的支持。如今储君之争愈发激烈,我决不能坐以待毙。」
「所以你为了你的利益,便要抛弃我,摒弃我们之间的誓言?」我冷笑了一声,「沈昱钧,你既不爱她却还是要利用她,此非君子所为。」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是说,你并非不爱,只是不想让自己在我心里落一个薄情的名声?」
许是我眼中失望之色太过于浓郁,刺痛到了沈昱钧。
他竟是发了怒,冷声对我说道:「储君之位乃大事,如珠,你不要无理取闹。待我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还能少了你的一席之地吗?」
我笑了,觉得沈昱钧这模样实在可笑。
我立即道:「既如此,是我与九皇子缘分已尽,今日便离开。往后,九皇子还请珍惜枕边人。」
说完我便要走,沈昱钧却一把拉住我,抓着我手腕的手不断收紧,让我吃痛。
我挣扎着,他便直接将我扛起来扔回了房间。
他看着我,眼底有狂意:「你休想离开我。」
随后,他下令让侍卫将我看管起来,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我出屋子半步。
而就在这一刻,我便知晓,我与他的缘分是真的尽了。
三日后,赐婚圣旨到了府中,与之一起来的,还有赐封沈昱钧为沐王的旨意。
成为亲王,是沈昱钧之前最想得到的。
但是现在,他的野心已经被扩大,想要的不再只是一个亲王的位置,而是天子的位置。
当晚,他喝醉了来到我房里,抱着我说了半宿的话。
他说,如珠,我终于是亲王了,但我不会只是亲王。
他又说,如珠,我不爱尚华,等我登上皇位,我便迎你做皇后。
最后他说,半月后他要与尚华完婚,让我答应他,一直陪着他。
我这才开口:「成婚那日,我要去观礼。」
他一瞬间像是酒醒了,警惕问我:「为何?」
我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脸,认真说道:「一直想见见你穿新郎服的模样,让我见见,可好?」
或许是我好些天没有这样温柔小意,沈昱钧最终还是答应了。
次日他在我床上醒来,以为我还未醒,像过往那般在我额上落下一个吻后便悄声离开。
在他走后,我睁开了双眸,心底一个计划已成型。
5
沈昱钧与尚华成亲这日,我在礼成的最后一刻穿着他赠予我的华服,戴着他曾经亲手为我插入发中的金钗,出现在他与尚华面前。
我开口:「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否要背弃我们的誓言,另娶他人?」
沈昱钧没料到我会这般直接,当即脸便黑了。
他低喝道:「如珠,别闹了!」
一旁尚华满脸错愕,我看向她,神色平静:「我不愿骗你,抱歉。至于我与沈昱钧是何关系,此刻起已经不重要了。」
我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对沈昱钧道:「今时今刻,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我在此诀别,日后江湖不见。」
我说完,转身用尽所有的力气使出轻功飞出王府。
我特意选在今日,便是笃定他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拦我,更不会抛下这场婚礼。
身后一直有沈昱钧的侍卫跟着。我知道,他们是沈昱钧派来的眼线,有独特的方式为他传递讯息,好叫他知晓我在何处。
但他们不足为惧。我一路来到无情崖,走到了崖边,静静等待着。
我知晓,礼成之后沈昱钧定会出现。
无情崖,传闻是开国皇帝发妻与之断情绝义之处,当年她就是从这儿一跃而下,从此与曾经深爱的丈夫天人永隔。因其名字中带一个「情」字,后被人将此地取名为无情崖。百姓们都说,从此处跳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选在此处,想来沈昱钧必能知晓我要与他一刀两断的决心。
我没有判断失误,他果然来了。
我瞧着不远处沈昱钧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着我飞奔而来。他连喜服都来不及脱下,脸上满是慌张,全然没有平日里王爷的尊贵模样。
我等的时机到了。
我脱下华服摘下金钗,露出里面穿着的与他初见时极为相似的衣裳。我做了太久沈昱钧的如珠,如今该做回我自己了。
「如珠,跟我回去,听话。」沈昱钧不敢贸然靠近,他朝我伸出手,眼神里透着祈求。
我冲他笑:「沈昱钧,愿你得偿所愿。此后生生世世再不复相见。」
说完,我纵身跳下悬崖。
「不——!!!」
我听着他发出痛苦的嚎叫,突然间很想问问他——
我选的这结局,你可还满意?
6
跳崖之地是我精心挑选的。
这山崖三分之一处有一凸出的百年大树,其枝叶繁茂,承我一人之重绰绰有余。我只需备好绳索,及时抛出挂在树干上,便能在半空停下,然后缓缓爬下山崖。
我只想以死遁离开沈昱钧,并不想为他丢了性命。为一个违背诺言,不爱自己的男人去死,那未免也太丢女人的脸。
不曾想,我失算了。
我忘了这七年,因陪着沈昱钧,替他出谋划策,给他挡明枪暗箭,以至比起当年,搏杀之技增长,逃脱之技减弱。
于是我眼睁睁瞧着自己与那大树擦肩而过,随后便两眼一黑。
昏过去之前,我不由想,此生我竟还是要为沈昱钧死上一遭。
忽地就想起他曾在我耳边说:「如珠,除了死,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
我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醒来时,四周满是石壁,我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在一山洞之中,身旁不远处正生了一团火,那火上正架着铁架,上头烤着一只山鸡。香味四溢,将这山洞都填满了,难怪我连睡梦中都能闻见。
此刻洞外已是黑幕遮天,星云密布。树影婆娑之间,忽有人影窜动。
我惊得抓起身旁的折扇,一个削长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火光照映在他面颊上,长眉入鬓,眸深鼻挺,眼神带着几分锐利。
我一阵恍惚,只觉得这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他见我醒了,挑了下眉:「你醒得倒快。从无情崖坠下都没摔死你,还真是命大。」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
听他语气,我应是坠崖被他所救,可他既愿意救我,为何语气里透着股嫌弃?
但无论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于是我一拱手,向他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他却惊得眼皮一跳,神色古怪看我:「你叫我公子?」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公子可是不喜?那我该如何称呼为好?」
「你不认识我?」他突然往前几步,蹲下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坦白相告:「不好意思,我初入江湖,不认识的人有点多。」
他一脸复杂看着我,问:「你今年多大?」
我老实回答:「十六了。」
随后我就听到他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7
跟着离无忧前往漠南的路上,我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离无忧有些受不了,双手环抱靠在马车车壁上颇有些不满,说道:「不就是丢了七年记忆么,你至于如此伤心?」
他双眼微眯,看起来有几分危险:「莫非,你是觉得心里有别的难忘之人?」
我一愣,反问:「你不是说这七年我做了你的下属,一直跟着你么?我又如何来的别人?」
他抿了抿嘴,神色也不见松快,又问我:「那你是觉得做了我的下属,心有不甘?」
我摇头:「你乃漠南富商嫡子,我跟着你定是不愁吃穿,不会有不甘的。」
「那你为何一脸伤心?」离无忧这下很是不解。
我瞥了他一眼,心道男人与女人果然是有厚厚壁垒。
于是解释道:「你不懂,七年青春对女子来说有多么可贵。这七年,是我们女子一生最美好的七年,我出师门时,便想着定要寻到心爱之人度过……」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离无忧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我一时嘴快,竟将心思说了出来,他该不会误会我觉得待在他身边是浪费时日吧?
于是我赶忙话锋一转:「但若寻到了此生愿追随之人,亦是人生幸事。我虽失去记忆,但愿追随你七年,定是因对你万分钦佩。」
离无忧神色好转,对我的识相颇为满意。
他不知,我如此发愁还因一件事。我虽记忆全无,可脑子里却时不时会蹦出有些没头没尾的画面,叫我心神难安。
就好像我忘却了极为重要的事,心里空了一块。
忽地车外车夫已经没了声息,马儿也停下了脚步。
我低声道:「无忧,有埋伏。」
离无忧不喜我叫他少爷,也不喜我叫他公子,偏生要我唤他主人。这羞耻的称呼我自是叫不出口,最后我俩各退一步,在外便唤他名字。
「老规矩。」离无忧话音刚落,暗箭便从四面八荒朝马车袭来。
我执扇,飞身而起扇叶展开,用扇面将射入车内的箭都兜住。离无忧则是趁此时机推门而出,马车外已经传来了打斗之声。
不过须臾,车外便安静下来,不一会儿离无忧重回车内,看起来一身轻松。
光听声音,我就知道那些人不是离无忧的对手。
我将扇面兜住的暗器抖落到马车地板上,说道:「这暗器淬了毒,与前几次的人使用的是同一种。看来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几日我与离无忧已经遇袭了两次,杀手次次都是冲着他来的。不过配合了两次,我竟与他生出默契,就好像我曾经与他并肩作战过无数次一般。
我心道,莫非这就是七年相处下来的本能?
离无忧看着地上的暗器,冷哼:「看来我这庶兄是迫不及待的要除掉我了。」
我不由感慨,豪门真是凶险,别家兄弟起了龃龉顶多也就是打一架,可这有钱人家却是要人性命。
离无忧见我擦拭折扇,被吸引了目光,道:「你这扇子倒是别致,还厉害得很。」
我点头:「这扇子是用一种特殊的矿材所制,轻薄却能抵千斤之力,若是将扇叶拆开,那就是最锋利的飞刀。我可是用这把折扇救过不少性命……」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刚说完,我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画面,似是我于千军万马之中,飞扑挡在一人身前,利箭刺穿我的肩膀,而我却同时甩出手中折扇,割破了对面执弓之人的喉。
我浑身脱力朝地面落去,却有一双手在我落地之前稳稳接住了我……
画面消失,我只觉得心脏处一阵一阵揪得生疼。
我立即抬头看向离无忧,问道:「我是不是曾经在战场替你挡过一箭,还用折扇斩杀了对方首领?」
我一向惜命,能让我如此奋不顾身,定是为了我效忠的主人。我这人一贯如此,若是决定追随谁,便是死心塌地,忠贞不二。
离无忧却撇开了目光,有些没好气道:「怎么,你想讨赏不成?」
啊这……我确实是没想到。我眼睛都亮了,问:「可以吗?」
他似有无奈,一边钻出车厢去驾车,一边道:「等到了君阳,给你买支金钗。」
8
因为回漠南的路线被离无忧的皇兄知晓,我们只好半路改道来了君阳州府。
君阳是雍国的重要枢纽州府之一,只因拥有河道港口。但君阳却不是前往漠南的必经之路,为躲避追杀,离无忧欲带我走水路,从君阳一路南下绕弯子式抵达漠南。只要入了漠南境内,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可刚一入君阳,就发现街上气氛不同,时不时还有官兵在走动,看到一名女子便走过去打量。
我忍不住吐槽:「这雍国的官兵未免也太失礼了。怎么还当街四处看姑娘家。」
说完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为了便宜行事,离无忧替我易了容,穿的也是粗布麻衣,瞧着不过是个寒门女侠客。
我也曾问过离无忧为何不直接让我女扮男装,离无忧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女扮男装反倒容易引人怀疑,倒不如扮丑。」
我在河边以水为镜看过易容后的脸,不能说是姿色平平,只能说貌丑无盐。
我不满,离无忧却甚是满意,看着我眼睛都笑得弯起来,就像是天边挂着的弯月,鲜活笑意闪得我有些失神。
此刻他听到我的话,回答:「听说是沐王身边的女将军失踪了,沐王下令四处寻找。不过没想到,居然都找到君阳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奇问。
离无忧却是一指前方不远处,道:「进城时路边皇榜张贴着呢,你看那官兵手里拿着画像比对,定是在寻人。」
我瞧了眼那画像,看不大清楚全貌,只是那双眼睛倒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离无忧忽然捏住我的脸:「你看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我随口说了句,离无忧却不知为何又有些不高兴起来,他抿着嘴没说话,眼角都拉下来了些许。
他突然嘱咐:「我们在雍国切不可暴露身份,这儿鱼龙混杂,还有这么多官兵,你莫要接触外人,都避着些。」
我点头,表示知晓。雍国与漠南关系一向微妙,看似和平,但也有可能随时会交战。若是叫旁人知晓了离无忧的身份,恐怕会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我以为离无忧都这般说了,便是要带我回客栈的。
结果他却拉我来了一家金铺门口。
我在门口往里瞧了眼,眼前却又浮现一幅画面——珠光宝气的首饰铺内,我与一男子并肩挑选着首饰。我挑了一只玉簪,却没有戴在自己头上,而是微微垫脚,将那玉簪亲手插入了身旁男子的发髻里。
我瞧不清那男子的模样,却能看到自己眼中的缱绻。
一时间不知为何,我竟不敢迈入这金铺。可离无忧兴致勃勃要实现给我买金钗的诺言,我不愿扫他的兴,便道:「既然是你要送礼,那就应该由你自己挑好。我不参与,才有惊喜感。」
他被我说服,于是他一人入店,而我则在门口等待。
我闲得无聊,就摘了别在腰间的折扇拿在手中把玩。
「如珠?!」
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从旁传来,接着便有一男子停留在我跟前。他激动地一把抱住我,将我抱得极紧,在我耳边不断说着:「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了……」
9
「公子,你认错人了。」
不知是不是有生之年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住,我只觉得浑身僵硬,连思绪都慢了下来。憋了半天也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只是刚一开口,我就有些后悔。这几日天天在野外吃烤肉,吃得我上火连嗓子都沙哑了不少,声音委实不大好听。眼前的男子却颇有风光霁月般仙人之姿,心道多少有些在帅哥面前失礼了。
男人一愣,随后才看向我的脸,见到我的脸时他更是微讶。
他又看了眼我手中折扇,随后松开了我,对我一拱手:「抱歉,方才见姑娘把玩折扇与故人相似,一时间便认错了。」
我一向大度,只是这初次拥抱我原本也是想留给所爱之人,如今却被他捷足先登,且他看到我脸时显然被丑到,我心中多少有些不大乐意。
我回道:「无碍。只是公子下次可要看清楚了再上手,不然难免有轻薄之嫌。」
他皱了下眉头,似有不悦。身旁跟着的人要上前呵斥我,却被他微微一抬手拦住。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不知姑娘芳名?」
我嗤笑一声,有些瞧不上他这般将自己置于高位的姿态,只道:「公子问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
他确实看着我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下,轻声道:「你果真不是她,若是她,不会如此跟我说话。」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告诉他:「不好意思,我也没兴趣当旁人。」
他却突然定睛看着我,开口:「沈昱钧。」
「什么?」我不解。
他指了指自己,回答:「沈昱钧,我的名字,姑娘可记住了?」
不知为何,他的表情虽没什么变化,可我就是感觉到他眼底似有悲伤流出。那种低落的情绪,就像是冬日阴冷的雨,浸得人骨头都有些发疼。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头,将我揽进怀里,我的鼻尖顿时萦绕着属于离无忧身上的淡淡青木香。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娘子,不要随便同陌生人说话。」
「好的。」我乖巧点头,心里却吐槽离无忧这厮戏瘾又犯了,今日我们这身份扮演看来是夫妻了。
「娘子?!」对面沈昱钧看起来如遭雷劈,他不可置信看着我,「你嫁人了?」
怎么,见我长得丑觉得我不配嫁人吗?
他这话我都懒得回答。
倒是离无忧替我说了:「公子莫非是看上内子了?可惜,公子迟了一步。这迟一步,便终生错过。公子还是另觅佳人吧。」
幸亏这沈昱钧是认错了人,若他要寻的人真是我,离无忧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呐。
一旁沈昱钧的随从气坏了,骂道:「你胡说什么?你娘子这副尊容也配我家公子喜欢?我家公子之妻貌若天仙……」
沈昱钧喝止:「住口!」
原来这沈昱钧已经娶妻,却还在街上寻旁的女子,啧啧啧。
离无忧不搭理他,抬手将一根金钗当着沈昱钧的面插入我的发髻。
「可喜欢?」离无忧问我,眼底含笑。
我伸手摸了摸,少说值个百两银子,便也忍不住冲他笑,点头道:「喜欢。」
「如……」一旁沈昱钧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字又闭上。
我对他道:「沈公子,莫要再认错人了。你寻的那位姑娘,应也不喜旁人似她。」
离无忧瞪了沈昱钧一眼,揽着我转身离开。
我不知为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沈昱钧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呆在原地,他看着我,神情就像是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我捂了捂胸口,觉得自己真是日渐心软,否则怎么会可怜一个陌生人?
10
入睡之前,我放下头发,正用篦子梳着,却听窗外有若有似无的萧声传来。
万籁俱寂,这萧声显出一股苍凉之感。但不知为何,越听越觉得有些熟悉。
我忍不住往窗边走,正欲推开窗仔细听,身后的房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便见离无忧气势汹汹走了进来。
自打见了沈昱钧,离无忧的情绪就变得阴晴不定,瞧着有些闷闷不乐。
我不知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刚要开口问他,他却三两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到床边坐下。
我靠着床柱,离无忧一只手撑在床柱上,将我整个人圈了起来。
「你喝酒了?」我闻到他身上隐约的酒气。
离无忧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的眼睛,问我:「轻雪,你会跟我去漠南,对吧?」
「自然。」我点头,不明白离无忧为何要这么问。但看他神情落寞,我不由出声安抚:「我既决定追随你,便是终身不悔。你去哪,我便去哪。」
说完这句,我却觉得额角一阵刺痛,这话我好似也曾说过。
「终身不悔。」离无忧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离无忧离开后,我伴着萧声入睡。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我褪去衣裳,一男子坐在床沿,替我细细上药。他眼中满是心疼,最后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他许我海誓山盟,予我最畅快的情爱,如梦似幻,叫人沉沦。
梦的最后,入目之处都是喜气的红,可我却莫名心脏抽疼。一袭红色绸缎制成的四方盖头朝我扑面而来,将我笼罩其中,我却只觉得呼吸越发地艰难……
「呼——」
我睁开双眼,重重呼吸了几口,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竟将自己囫囵个窝进了被子里,被闷得喘不过气来。
随后,我又觉得有些羞耻。
那梦中男子的相貌我还记得,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沈昱钧。我不由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脸皮真是越发厚了。这才见过人家一面,就因他容貌出众晚上就做起这种梦来了。
我心想,这可不能叫离无忧知晓,不然他定要笑我没出息了。
正想着,却听到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立马抓紧了我的折扇,随后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打斗的声音。
又有人来暗杀离无忧!
11
我冲进离无忧房间时,他正被三个黑衣人围攻,身上有血迹,已然受伤。
我想也没想,就加入了战局。
不料这三个黑衣人看到我后却像是转移了目标似的,竟招招冲着我的面门而来。
他们武功高强,我竟也有些招架不住。
离无忧见状拉着我夺窗而逃。
可黑衣人穷追不舍,身上更是带了淬了毒的暗器。光是对付这些暗器我们就费劲了工夫,一路跑下来,居然被他们逼到了死胡同。
眼瞧着几个黑衣人朝我们步步紧逼,我知道我必须做出抉择了。
我压低声音:「等会我去拖住他们,你趁此机会赶紧跑。」
「你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离无忧顿时皱起眉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手紧紧握住我的胳膊,「你想牺牲你自己来保全我?!」
我没有吭声,只觉得离无忧这个男人太聪明。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已经看穿了我的意图。
如今我们穷途末路,想要两个人全身而退那是几乎不可能了。
若只能活一人,我自然是要保住我效忠之人。
离无忧却是红了眼,他紧紧拽着我的胳膊,一字一句问我:「你钟情一人,便是这般赴汤蹈火,愿意豁出性命?」
我心中嗤笑一声,觉得离无忧这人心理素质太差,这才哪到哪,他竟说话连正确用词都不会了。
我这明明是忠心,哪里是钟情?
随后他又不知为何生气,低声吼道:「我绝不会抛下你!」
我有一瞬间的晃神,心泛起一阵暖意,似乎这是一句我想听很久又一直没有听到的话。
我悟了捂胸口,觉得有些不妙。莫非我其实喜欢离无忧?
黑衣人大约也是没想到这种时候我还会走神,趁这个档口,他们拎刀杀到了跟前。
离无忧试图将我推开挡在前面,我哪里能让他去挡?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用最大的力气将他拽到一旁,然后飞身而上,直面三个黑衣人而去!
若是离无忧说什么我便听什么,那我就不是我了!
我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三个黑衣人在我的不要命气势下,竟也被我逼得退到了巷子口。
可我终究一人难敌三位高手。
就在黑衣人的刀快要刺入我的身体时,他们却突然顿住,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随后,就见三个黑衣人倒地不起,已经气绝。
三把利刃从他们背后刺入心脏。
一只手忽然扣住我的腰,一个旋转,将我抵在了巷口的墙上。
救我的人竟是沈昱钧。
他将我摁在墙上,让我动弹不得。只见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上了我的脸。
我暗道不妙,他摸到了我人皮面具的揭口处!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忽然发力,「嘶」地一声,人皮面具被他整张揭下!
只见他眼睛突然变得赤红,透出愈发疯狂的神色。
「如珠。」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果然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我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沈昱钧突然低下头,狠狠吻在我的唇上。
他就像是一头野兽,而我是他要拆之入骨的猎物。
不论我怎么推他,他都无动于衷,只沉浸在对我的索取里。
我无可奈何,只好采取些极端手段了。
我的袖口藏着一把薄刃短刀。
此刻,它被我插入了沈昱钧的腹中。
12
离无忧过来时,看到的便沈昱钧一只手按住腹部连连后退几步,从他小腹处有血迹渗出。
而我一脸抱歉,对他说道:「对不住,你好像失控了,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你清醒一点。」
伤口扎得很深,但不会丧命,只是暂时让他无法自如行动。
离无忧看到沈昱钧的瞬间眼神就冷了下来。
他立即来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要带我离开。
「离无忧!」沈昱钧在我们身后突然爆发式地喊出离无忧的名字。我正疑他怎么知道离无忧的名字,就听到他说道:
「漠南国七皇子,你竟敢以真面目来我雍国,真当我认不出你?!」
我心头一跳,离无忧牵住我的手收得更紧。
我看到他咬着后槽牙,心道不好,他这样往往是要暴走开大的前兆!
「如珠,你可知他真面目?他就是苍狼铁骑的蒙面首领!苍狼铁骑手下有多少我雍国战士的亡魂,你忘了吗?!」沈昱钧还在吼,「他在漠南被几位皇子联手对付,狼狈逃来我雍国,但谁又知他是不是真的只是逃命?他或许别有企图!你真的要与他一起走吗?!」
离无忧脸色黑成了锅底,我想这顿揍沈昱钧怕是跑不了了。
我试图将手从离无忧手里拿出来,远离「战场」,可离无忧却狠狠瞪了我一眼,将我牵得更紧了。
我与他并肩站着,手臂挨着手臂,他的体温向来偏高,此刻隔着衣物传递给了我。
他回头看了眼沈昱钧,语气讽刺:「沈昱钧,刚才那三个黑衣人是你派来的吧?你想试探我们,只可惜你脑子不好,你们皇家暗卫手臂上有刺青,别人一看便知。你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就是为了拐走我的人?「
离无忧冷哼了一声,眼中有怜悯之色:「你如今只会用这种妇人手段了么?真令我看不起你。」
接着,他又道:「我的人,你休想碰她。」
说完,他朝着沈昱钧突然甩出去一个像黑煤球似的东西,那东西在沈昱钧身边炸开,伴随着火光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离无忧拉着我迅速离开了原地。
走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刚才那个煤球似的东西,该不会让沈昱钧破相了吧?
那这世上又要少一个美男子了。
13
因被沈昱钧发现身份,离无忧带着我即刻离开了君阳。
马车里他异常沉默。
我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刺杀。
离无忧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实在忍不住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磨磨唧唧的看得我难受。」
离无忧微微蹙眉:「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不解:「我有什么必须要问的吗?」
「沈昱钧说的那些,你就没什么想了解的?」离无忧紧盯着我的脸,仿佛要看进我的心底里。
我靠着车厢壁,双手环抱在胸前:「他说的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一听就知道是故意想扰乱我们心绪,这有什么好问的。」
离无忧却突然说:「我的确是漠南的七皇子。」
我点头:「哦。」
「就这样?」离无忧满脸惊讶,「你不怪我没告诉你真实身份?」
我摆摆手:「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变傻了。你掩盖身份自然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不然难道你要大摇大摆的昭告天下吗?而我又失忆了,你若跟我说了,我难免会说漏嘴,谨慎些没错。若你真心想要骗我,你便不会告诉我你的真名。」
说完,我颇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有理有据,逻辑自洽。
离无忧大约没想到我脑回路是如此清晰,倒是放下心来。
但他突然跟我说起了漠南和雍国之事。
「雍国人总说我们漠南屡扰边境,试图侵占边境之地。可四十年前,明明是它雍国出兵占了南疆!南疆是我漠南最适宜种植粮食的地方,漠南几乎二分之一的粮食都来源于南疆。可他们眼馋我南疆之地,便出兵侵占,那时漠南兵力不足,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霸占。此后多年,我漠南百姓不知有多少人饿着肚子过日子。」
离无忧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一种与他平日里十分不相符的哀戚。
他扭头看我:「我们想拿回自己的土地,何错之有?」
我想了想,表示认可:「没毛病。」
离无忧嘴角抽了一下:「近十年,雍国屡屡派人扮成我漠南战士挑衅,随后便能找借口发兵。若不是苍狼铁骑日渐强大,恐怕漠南早就不知有多少土地又要被占去!」
我听得一拍巴掌:「这也太不要脸了!」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你以后就安心跟着我在漠南生活。」离无忧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我会对你很好的。」
「嘘。」我一把捂住离无忧的嘴,「不对劲,这不是我们要去漠南的路。」
离无忧挑眉,似乎是在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朝下指了指,压低声音说道:「若是官道,不至如此颠簸。而且从倾斜角度来看,我们是在上坡。」
离无忧面色也严肃起来。
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一起冲出去。
我猛地打开门,将手中折扇朝着车夫位置飞了出去,折扇瞬间将车夫打落马车。
那车夫早已不是我们雇佣的那位,而是穿着一身黑的蒙面黑衣人。
「跳车!」
离无忧大喊一声,拉着我跳下马车。
我们刚滚落在地,就听到连马带车滚落悬崖的声音。
14
我顿时明白了,早就有人埋伏好了,等我们往圈套里跳。
为了降低我们的警惕心,连车夫也是中途才被换掉的。
我握紧手中折扇,冷静说道:「离无忧,他们躲在东边的林子里,你现在马上运最大的内力用轻功全速离开这里。」
「我说过,我绝不丢下你。」离无忧这个人也很是固执。
我咬牙切齿冲他低吼:「你若想我们两个都全身而退,就赶紧给我走!」
可他倔强得很,就算我发火他也不动摇。
我心里笑他真是个傻子,又觉得心口有暖流淌过,暖洋洋的。
可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拉到跟前,抬起下巴二话不说吻住了他。
离无忧被我吻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松开他,轻声对他说道:「我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去漠南,我不会食言。你相信我这次,可好?」
他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又保证:「我一个人有脱身的法子,带着你反倒不方便。」
他咬着后槽牙:「你若骗我,我便把你剁了喂狗。」
这家伙,这种时候了就只会用威胁来关心我。
我又在他嘴角亲了下,冲他笑:「你放心,我的命我自己做主,别人想拿,做梦!」
离无忧走的时候,我朝着悬崖方向跑去。
果不其然,在东边埋伏的黑衣人都朝着我涌来。我早就猜到,从始至终这些黑衣人的目的就是我。
我一步步退到崖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崖下。
很好,底下树木丛生,以我的本事跳下去应该可以成功让自己挂在树上不至于摔死。
就在我准备跳崖之时,沈昱钧却突然策马而来。
他带着他那个侍卫,两个人杀出一条路,直接奔到了我面前。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当在我身前,大声呵斥:「本王再此,谁敢动她?!」
黑衣人们果然都停了下来。
可其中一位为首的却说道:「王爷,我们也是听命办事,多有得罪了。」
话音刚落,黑衣人们举刀朝我们冲来。
此时不跳更待何时?
我想也没想,从崖上一跃而下。
可我没想到,沈昱钧竟一边大喊着「如珠」一边随着我跳下悬崖。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拉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可是这有什么用,这只会加速我们俩下坠的速度!
我发现了,这个沈昱钧,他可能脑子不大好使。
15
我们运气不算差,山崖下的确有不少树木,有些还长在崖半腰。
这期间我们本有无数次伸手去抓树枝让我们停止下坠的机会。
可偏偏有沈昱钧在,他非说要护我周全,从头到尾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动弹不得,让我一次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自己显然也没想过要去借助树枝缓冲,若不是最后他掉在了枝丫间,恐怕已经殒命。
我想,老天爷大约还是眷顾我的,就这样还能让我平安无事活下来。
但沈昱钧就不同了,他这一路跌跌撞撞的,身上早就多处挂彩。
最后又是他直接撞击在枝丫间,护着我的手臂因此折断。我替他接骨,又用树枝和发带替他固定住,这才稍好一些。
只等进了城,他可自行去寻一位大夫好好诊治。
可沈昱钧偏偏不走。
「沈公子,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但其实如果你不救我也死不了的。」我无奈叹气,「我现在要去找离无忧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吧。」
沈昱钧用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拽住我:「你既已知晓他的身份,竟还要跟他走?!」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我要跟随的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下了决心跟随的人,此生不悔。」
他瞋目裂眦,不愿相信似的问我:「你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你真的要抛弃过去的种种吗?!」
我撇了下嘴,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已经有些烦了。
我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失忆了。这七年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现在要跟随的人是离无忧。」
「失忆?!」沈昱钧看起来有些落寞,但随后他又有了些狂喜,「原来是这样,你只是失忆了,只是失忆了……」
随后,沈昱钧不仅不走,还对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我是他的妻子,我们俩这七年都在南疆携手对抗漠南军队。几个月前我们班师回朝,他封了亲王,而我嫁给他为妻。前些日子我因为一些误会跟他闹别扭离家出走了,他立即出来寻我,但没想到我居然失忆了,还被离无忧捡了去。
他还说,是他错了,他后悔了,不该让我误会不该同我置气,他爱我,以后一定加倍对我好,只求我跟他回去。
他甚至说,若离无忧执意带走我,他就立即向皇帝请命,攻打漠南,斩杀离无忧。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看着他,问道。
沈昱钧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画像,递给我:「这七年间,每年我都会给你画一张画像,你看看。」
我一张张看过,心情也越发的沉重。
我只看第一张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那上面的我穿着从师门下山时的衣裳,而我和离无忧一起时,衣裳早就不是那一套了。
我却依旧嘴硬:「可我不叫如珠,我是轻雪。」
他叹息一声,声音放柔:「在你我认识的那一年,我便替你取了如珠这个名字,寓意你如珠似宝。」
我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又道:「漠南与我雍国有着国仇家恨,这些年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士兵,你就算不记得了,难道就能真的放下吗?」
我呼吸一滞。
「可我如今不爱你,也不记得与你的种种,你也非要我回去吗?」我看着沈昱钧,心情倒是异常的平静。
沈昱钧将我拥入怀中,他对我说:「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说得真轻巧。
16
我答应了同沈昱钧回去,但提了一个条件,我要先去一趟月光镇。
他问我,为何非要去月光镇。
我说:「我听离无忧说,月光镇乃南疆最美的小镇。我一直想去看看,错过了这一次,还不知道此生有没有机会再看。」
只要我提到「离无忧」,沈昱钧就有种要较劲儿的感觉,他立即就答应了。
他说:「我会带你去感受最美的。」
抵达月光镇时,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里的确有着雍国其他地方没有的别样风情,这里的人们十分的开朗奔放,热情似火。
仔细看去,会发现这里的人们与雍国大多数人也不大像,更像是漠南人。
在月光镇的这几日,我和沈昱钧到处走走停停,赏风景用美食,有他在身边我从不用担心银子不够花。
他对我极尽宠爱,哪怕只是我多看了一眼的东西,他都会叫人替我买来。
这种宠爱羡煞旁人,走在路上不知多少女子对我投来羡慕的眼光。
有时候他抽不开身要去忙别的,也会叫侍卫陪着我。
我从不问他在这里能有什么忙的,也不去探究侍卫跟着我是不是监视我。我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旅客,一个过路人。
「如珠,明日我们便要启程离开月光镇了,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沈昱钧捋了捋我额前的发丝,温柔问我。
我想了想,说道:「今日我听一位老伯说,这儿有一座珍珠庙,里面的神女像可保所爱之人平安喜乐,我想去看看,你陪我一起去可以吗?」
沈昱钧眼底有欣喜之色,我见他欲言又止,随后点头应下:「好。」
很快,我们就坐着马车来到了珍珠庙。
这里离镇子上有些距离,除非过节,平日里几乎极少有人来。
可这寺庙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透着一种神圣的光辉。
我踏上去庙中的台阶时,都不由放缓了呼吸,心中带着敬畏,一边走一边祈求神真能听见我的祷告,保佑我爱的人能够此生平安。
沈昱钧见我如此虔诚,眼角略带的戾气都变得缓和了许多。
「到了。」
我站在门槛前,轻声说道。
沈昱钧牵起我的手,回应:「嗯,我们进去吧。」
我微笑着轻轻点头,和他一起迈入。
身后的侍卫则留在了门外看守。
就在我们跪在蒲团上的瞬间。
庙中房门倏地紧闭,发出「砰」地一声。
我立即取下挂在腰间的折扇,折扇打开,直直朝着沈昱钧脖颈而去!
我这一招,可是实打实的杀招。
17
沈昱钧被我钉在墙上的时候,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刚才我的折扇虽是杀招,却也只是个将他往墙壁逼近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我藏在袖中的暗箭。
此时此刻,暗箭从沈昱钧的手腕处钉入墙壁内,让他动弹不得。
「如珠,你这是做什么?!」他吃痛的汗水从额间不断留下,我冲他笑了笑,他顿时明白过来,「你一直在骗我?!」
我冷哼:「就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你真以为你这点把戏能唬住我?」
他眼中有一丝惊慌:「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心待你,你却这般对我?!」
「一心待我?」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从眼角落下来,「沈昱钧,你若是个男人倒不如大方承认,你一直在利用我。之前在巷子里要杀我的黑衣人根本就不是你派来的,那三个人是尚华派来的吧?她其实是想让这三个黑衣人警示我,让我害怕后赶紧离开君阳。你怕黑衣人对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所以才会下狠手杀了他们。」
我一步步朝他靠近,继续说着。
「后来马车上、悬崖边的黑衣人才是你的人,那才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你为的就是放松我的警惕,让我相信你的故事,好再次利用我,活捉了离无忧。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回去讨赏,还可以威胁漠南国,让他们用更多的城池来换他。比起城池,你相信他们更不愿意失去百年难遇的军事天才,苍狼铁骑的首领。」
沈昱钧面目震惊,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会将他看得这么透彻。
我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因为我压根就没失忆。我太了解你了,沈昱钧。」
是的,我根本就没有失忆。
醒来那天我看到离无忧的第一眼,其实就已经知道他是苍狼铁骑的首领。那时候我只是想看看离无忧潜入雍国到底想搞什么鬼,所以才假装失忆留在他身边。
可越接触,我就越发现他与沈昱钧嘴里告诉过我的离无忧很不相同。
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和我的判断,我觉得有些事或许我从未知道过真正的真相。
我一直在山上生活,我们门派生活在一个两国都不管的地界,从来都是中立的,所以我其实根本不算雍国人,也不是漠南人。
我所得知的漠南和雍国,几乎都是从沈昱钧嘴里知道的。我以为漠南人残暴,以为他们只会掠夺雍国的土地,欺辱雍国的子民……
所以我想跟着离无忧去漠南,想知道漠南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漠南皇室究竟想做什么。我守卫边疆多年,为的就是和平,能够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而后沈昱钧出现了。
他的出现反倒是将一些我从前未曾细想的真相层层揭开,也将沈昱钧这个伪君子的真面路揭开。
也让我,明白了离无忧对我的感情,还有……我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动心。
从离无忧嘴里得知四十年前的事后,我便有些夜不能寐。来到月光镇后,沈昱钧没有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便会想办法同本地人聊上几句。
侍卫们知道我不喜他们跟着,从来都不会跟得太近,所以并不清楚我聊了什么。又见我都是跟一些老人家聊天,也就不管我了。
而我聊的,就是四十年前的事。这些老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是漠南人,是雍国将南疆抢了过来。
至此,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18
「从前你同我好,是看中我的武功好,能够在战场上帮你,且又爱慕你,很能满足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虚荣心。」我毫不嘴软的讽刺,「而你这次哄骗我,也只是想利用我吸引离无忧出现,你觉得他肯定会来找我。你没有陪我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寻找离无忧吧。沈昱钧,你的算盘打得皇帝在都城都听见了。」
「你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什么也不能改变!」沈昱钧冲我吼,然后有用祈求的眼神看我,「别傻了如珠,你现在立马放了我,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等我抓了离无忧,我们就一起回都城。我保证,这次我会向父皇请旨,将你赐给我,做我的侧妃。」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见我如此,他有些恼羞成怒:「门外就是我的侍卫,我不出去他们就会杀进来,他们个个都是高手,你一个人根本抵挡不住!」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一个人?若我不是呢?」我像是看傻子似的看他,「你难道就没有发现,门外安静得有些过分么?你这般大吼大叫,也没人进来救你。」
沈昱钧这才变了脸色。
随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踏入屋内。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正是离无忧。
离无忧看了眼沈昱钧的手腕,对我说道:「轻雪,你这位置插得极好,这一下沈昱钧的手就废了。」
见沈昱钧脸色大变,他又安慰:「不过你放心,轻雪心善,虽说是废了但是你正常生活其实没什么问题,就是以后再也不可能拿得动任何兵器,就算是铸铁的匕首也不行。」
在沈昱钧发狂之前,他又道:「哦,你门外那些侍卫已经被我的人干掉了。你还不知道吧,这些年月光镇里早就有了不少我漠南的钉子,也都是高手。」
沈昱钧知道大势已去,整个人都颓然下来。
他瞪着我们:「你们是如何联系上的?!明明……明明我看得那么紧!」
离无忧冷哼了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憋死你。」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觉得离无忧这人还真是够坏的。
但是吧,坏得也挺可爱的。
至少我喜欢。
事情了结,我与离无忧决定即刻启程去往漠南。
沈昱钧在身后大吼:「你们不如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回头,平静看着他:「我们不会杀你。若杀了你,就给了雍国进兵的理由。我们要留着你,让你成为一个废物,让你眼睁睁看着那高位与你失之交臂,皇帝对你弃之如敝履。」
深吸一口气后,我又对他道:
「好好珍惜尚华吧,她才是你最后的依靠。她在一日,你才能保全你亲王的地位。」
那三个黑衣人出现时,其中一位的手上有尚华的手链。
我又何尝不知,尚华是用这样的行动既提醒我赶紧离开,又祈求我,若沈昱钧败北,让我留他一条性命。
尚华于我的这份友情,至此我也还尽了。
踏出屋子前,沈昱钧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他说:「其他的都可以是假的,是骗你的,但是唯独我爱你,是真的。」
听到这番话,离无忧的手僵了一下。
我背对着沈昱钧,高声说道:「从此以后,只有漠南轻雪。若有朝一日战场相见,见面不识。你我,此后皆为敌!」
离无忧听了,嘴角往上直翘。
他紧紧牵着我,一步一步朝寺庙外走去。
番外 1
在去漠南的路上,我不断问离无忧,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大约是被我磨得受不了了,他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然后在我耳边说道:「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救了一个有些跛脚的漠南的少年?」
我点了点头,正疑惑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道:「那个少年是我伪装的。那时我易容后偷偷潜入南疆,想看看这边的风光。可就因为我是漠南人,吃饭的时候被几个小兵欺负。我怕暴露身份不敢还手,是你出手救了我。我一直记得,你当时穿着红衣,大声呵斥那几个小兵,你说,就算是漠南人,也和雍国人一样是人,他不过一介平民,只要没违法犯纪,也应礼遇。我一眼认出你是跟在沈昱钧身边的那个女将军。」
离无忧顿了下,随后又轻笑一声:「可若说到喜欢你,我仔细想过,大约是在战场上见到你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吧。」
番外 2
多年后,我早已成了漠南国的皇后。
而在三年前,离无忧御驾亲征,将南疆这块失地彻底收回。
这日,我回寝宫,就听到离无忧抱着我们的小女儿,又在讲当年的故事。
只听女儿问他:「父皇,你那时是如何与母后约好去月光镇珍珠庙的呢?」
他说道:「父皇之前同你母后闲聊时就告诉过她,只要到了月光镇就能放心了,因为月光镇有父皇的人。我还同她说过,我们漠南边疆的女子,许多都想去再拜珍珠庙,可那儿虽然人烟稀少,却也不敢偷偷去,怕被雍国士兵发现。如此,你母后便记住了。若我们两人遇事被迫分开,只要去这里汇合就行。「
女儿「哇」了一声,鼓掌说道:「父皇好聪明啊!」
我嗤了一声,迈进寝宫里。
「别听你父皇瞎说,当时在悬崖底下,你父皇就躲在不远处偷听呢!」我毫不客气拆穿他,「他有一门功夫修得极好,就是能藏匿自己的气息不叫人发现。他听到我要去月光镇,这才往那儿赶的。至于珍珠庙,那是因为他派了个老头跟我接头,拼命夸珍珠庙让我去,我看破了老头儿的用意,猜到是你父皇的人,这才去的。」
「原来是这样。」小女儿有些懵懂地点头,显然已经被我们夫妻绕晕了,她奶呼呼地趴到我怀里,「那母后也好厉害!」
我愣了下,随后与离无忧对视一眼,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离无忧伸出手,将我和小女儿都拥入怀中,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下。
他柔声道:「嗯,还是夫人聪明。」
眼下的生活真好啊。
我只盼着,这一世,不,生生世世所有人都能过上这样平静祥和的生活。
(全文完)
作者:唐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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