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来的时候,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正凝视着我。
男子斜躺在我身旁,大红的新郎喜服实在穿着不整,雪白的胸腹将有致的肌肉纹线展露得一览无遗。
我慌忙看向自己,还好,身上的衣物一件鹅黄的纱裙还整齐,不过着实奇怪,我并不是新娘。
「醒了?就为了那蛮荒女子哭了一天?」
我脑中一阵镇痛,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刹那间涌入。
我原是天帝的小女儿,骄纵蛮横,目中无人,三界里都没人拿我有办法。
直到遇见顾如卿,他是我去仙门山墟德天尊那学艺时的师兄。他天资聪颖,貌美无双,令我着实爱慕。
三百年时光里,我察觉到他也渐渐喜欢上了我,我以为我们会是命定的缘分,做一对仙界的神仙眷侣。
可是,好景不长,当他历飞升上神时,他下界到东海蛮荒之地历劫。
我替他日夜揪心,几次三番要下界都被天兵拦住。
后来他成功飞升,身上披着上神的柔和光辉来我天界的寝宫找我。
我欣喜激动地搂住了他,但他的手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环上我的腰。
我察觉到他的反常,松开了他,我害怕的事情在我心头升起。
他眼里满含痛楚,迟疑道,「清嘉,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终是负了他的誓言。
待我反应过来,正要震怒发作时,只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
我的心一寸一寸的悲凉,我早知他下界历的是情劫,却万分坚定他不会动摇他对我的心意,可终究是败了啊。
顾如卿,我对你付出三百年的真情,而你下界短短一年竟对别的女子动了心。
爱恨交织,我找墟德老头要来了能观凡界的铜镜,来看看那女子究竟是什么倾国倾城的佳人。
呵,我铜镜看见一在梦中熟睡的女子,容貌清丽可人。
我冷笑道,是有几分姿色,不过难敌我的千分之一。
那女子唤作桐,也不是凡人,乃是东荒一上古神族的公主,身份显贵,但也难敌我千分之一。
顾如卿你不至于看走眼吧?
我抢来了司命君的命格簿子,他自然是被我打了一顿加之威逼,敢怒不敢言。
这本簿子太重,我懒得拿回去,便顺手扯下了其中写了顾如卿下凡的两三页。
想必我前脚刚走,后头的司明君定要去天帝那参我一本。
不过这类荒唐歹事做多了,我早得心应手。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记载的凡人顾如卿的一生,是个酸臭老旧的情爱故事,绝对比凡界话本上任何一出都来得老套。
顾如卿那一世是个书生,偶然间碰到了四处游历的桐,两人相识结为好友。又一起经历过了几次的生死劫难尔尔,遂定情终生。后来东荒神族的王将桐带了回去,顾如卿一辈子都在寻找东荒这个地方,寻找他的爱人而不得,郁郁而终。
我嘲讽讥笑,去仙门山找顾如卿,将这薄薄的纸丢在他面前。
「我爱她。」
面对我的质问,他语气淡然,如璞玉精细雕砌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神色。
「清嘉,我原以为同你之间是情爱,但我们其实一直活在仙界当中,根本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清嘉,你见过人界七夕夜晚牵手走过石桥的男女吗,你经历过所爱之人为你可以赴险不顾安危吗?你知道一颗心藏下一个人便再也腾不出一丝地方了吗?」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嗤之以鼻,但内心的痛楚仍在不断加重。
「顾如卿,你现在是上神了,便要去寻她,了你们一世情缘?」
他应该知道,神仙在凡界历的劫若飞升后有过多纠缠,将会万劫不复,失去仙格。
「她是我的妻子。」
只一句我似被打入万年寒冰中,我的骄傲,我的不屑,都消失殆尽。我像失去了所有力量,用我最讨厌的姿态软弱地哭着,控诉着我的真情喂了狗。
他一语不发,目光温雅心疼地看着我,却不上前安慰我。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到寝宫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意志消沉,对顾如卿乃至那不曾交集的桐有无数怨怼,又害怕他因破戒和桐在一起而失去仙格。
我难以舍弃,不敢放手。我想那曾经替我抗下墟德老头责罚的师兄回来,想让那眼中只有我一人的顾如卿回来。
我心生一计,决心亲自去南海离岛寻忘情草。那看守的饕鬄是个嗜血不通灵性的顽物,我只得杀了它才取得到忘情草。
回来时,我身上浑身是血痕,顺带失去了一百年的修为。
我在寝殿里养伤了两月,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其中侍女来通报过两次顾如卿的消息。
一是他来探望我,我因生他的气不见他。
二是他把桐接到天界上,打算不久后完婚。
待我伤势好的差不多时,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去到顾如卿的仙居。
我特意画上浓妆掩饰我苍白的气色,着一滇红华服,一副尊贵绝美的气派,想让那蛮荒之地的上古神族公主自愧不如。
我的目的自然是达到了。
桐见了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天界第一美人,实是不假。」
她语气里暗暗的落寞让我愉悦极了。
「你可知,我和顾如卿已心意相通了数百年?要不是他得成为上神才配同我完婚,我们早已是一对仙侣?」我笑着问道,她的脸色愈发惊恐。
「不会的,如卿不会骗我!」
「你竟知他在骗你?」我故作吃惊,滴水不漏地编织着阴毒的谎言,「见你也是个可怜人,我不忍你被利用。前阵子顾如卿告诉我的计谋,我本想着不妥,索性还是说出来好了。」
我骗她顾如卿历劫后早对她没有一丝情感,但因若是有东荒一族的支持,不出一百年他便可同德墟天尊平起平坐,他才假意要娶她。
「按理说,有了我的支持,顾如卿不必寻你们这蛮荒小族,只是啊你们上古神族有一点好,我们天界总比不上,便是你们的神力是可继承的。」
言外之意是,待他们没有利用价值时,变回成为顾如卿增进修为神力的补品。
「不会的,我不相信他如此绝情。」
桐小我七八百岁,听完此番话后瘫坐一旁。我知她心里已经有大半是疑虑不安的,嘴上却在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我从怀里拿出一柄圆镜,扔在了地上。镜面照着她孱弱无神的面庞。
「你想想,你有哪一点比得上我的?他如何会弃了我娶你?」
我笑着讥讽道,内心升腾起无限的快感似乎扫清了这小半年来的委屈不平。
次日,如我所料,顾如卿来到了我的寝殿。
可以看出他在刻意维持他胸中的怒火和焦躁,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清嘉,不要闹了,你把桐藏哪了?」
「我昨日是去过你那,见了那东荒公主,但我可没带走过她。」我好整以暇地喝着茶,边翻动着书页,越是不急不慢。
「桐贵为东荒神族的公主,如果有任何闪失,天庭也担当不起的啊。」
「放肆!」我将手中的玉杯摔在地上,「谁还不是个公主?倒还盘问起我来了?」
顾如卿自知失言,脸色十分难看。
「你有任何不满,自朝我来,负你的人是我,背弃誓言的人是我。」
「好。」我站起身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汤药递到他面前,「这是断肠散,你喝下去,我们从此两不相干。」
断肠散,无毒,却可以不时发作使人痛不欲生,且没有任何药可以缓解。
「我要你永远记得负我的代价。」
顾如卿苦笑,「原来你已恨我至此。」
他毫不犹豫地将汤药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恨你至此,也是爱你至此。
你可知你今日喝下的汤药,是我熬成的忘情草。
后来,顾如卿真的忘记了那个印刻在他心里的女子,却没有忘记我。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但还是忍不住悲凉。忘情忘情,他原是对我没有情自然所以谈不上忘。
我还是陪他终日在仙门山上,春季看花鸟虫鱼,夏季听蝉鸣蛙叫,秋天赏枫叶红林,冬天用雪水煎茶。
日子还是同以往一样,他历劫的那段事情他记不清,想了一阵后便不了了之。
有时我甚至以为那件事不曾发生过。桐不曾代替过我占据了他心间。
可造化弄人,我如此苦心经营,还抵不上天帝的一句诏令。
天帝为借东荒一族平定东海的妖兽,下令顾如卿迎娶东荒神族的公主,以此来和东荒一族修好。
曾经,那东荒公主被我用一番谎言骗回去,过了三两年长大了些,终于没那么愚笨,当她反应过来时,顾如卿早已不认识她了。
可如今,真是造化弄人,顾如卿还是得娶她。
我心如死灰,也不去仙门山了,常常坐在寝殿中哭泣。
顾如卿倒常常往我这跑,拿些小玩意逗我开心。他跟我说,他一见东荒的公主,不知为何头便会隐隐作痛。而那东荒公主,也是喜怒无常,有时竟对他说一番胡话,说是他辜负利用了她尔尔,让他心里生厌。
「清嘉,我不爱她。」
曾经的他说,我爱她。
「清嘉,我一定不会负你。」
曾经的他说,负你的人是我,背弃誓言的人是我。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到这里基本已经结束了。
我不晓得后来顾如卿为何会在他新婚之夜躺在我身边。
他下床整理着身上的衣衫,背对着我。
我仍在原主的回忆里难以抽离,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揭开这一层一层谎言堆叠起来的美好表象,我预感总有一天顾如卿会重新爱上桐,而这位叫清嘉的天界公主始终会是同样的结局。
因为没有原主那对顾如卿的痴情,我内心冷静了许多。
原来的清嘉去哪了?那么这剩下的结局,该我来走吗?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一缕香料,放进了香炉中。
「清嘉,今夜我便在这守着你。」他坐在案几边,眸子温柔而神情,「你睡吧,我肯定不离开。」
「好。」
我重新回到床上,背对着他炽热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椅子被碰倒的声音,随即重重的开门声传来。
他终究是走了。
香炉里的忘情草在燃着,他想起一切后,还是义无反顾地抛下了她。
这不是悲悯他和桐的情愿,也不是成全他们,而是我才不打算继续纠缠于这段情伤,君若无意我便休。
只是这具身体深处的触动,让我忍不住落泪。
那嚣张跋扈的天界公主,她的心在痛。
待到忘情草燃尽,也许明天醒来,她可以忘了顾如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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