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2022年 11月 9日

【13】

丹风离开后,一切很快又回到了正轨。很长一段时间,柳无幻没有再提起寻找故人琴苏的事,恐怕是担心因此惹起丹风身死的伤心事来。所以当我同他说要兑现承诺,下山去找巫不沂的时候,他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欣喜若狂,最后涕泗横流。

如今山下人间太平,楚国大局落定,皇三子赵南临登基后,那巫不沂依旧稳坐国师位。虽然几个皇子都是他的徒弟,但我知道,巫不沂还是偏爱那个赵清玄的。

可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那时候他坐在国师府的正堂里,吹了吹热茶,问我道:「劳你段九娘亲自下趟山,总归不是为了调侃我几句或是想知道赵清玄的去处这样简单。说吧,为何而来?」

我嗅了嗅那茶,说道:「为了琴苏。」

巫不沂轻轻抬眼,看着我道:「柳无幻那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听也不少了,今日终于问到我头上来了?」

我笑了一下,伸出手指轻点了点:「昔日那琴苏是与叶迟连一同来的。除了叶迟连,他也不知道该顺着哪个方向去找了。找不到人,他是不会甘心的。」

巫不沂哼了一声儿:「他记性倒是好。这事儿过去都两百多年了,他还记着。」

巫不沂这一说,我忽然觉得这两百年恍若隔世。当年柳无幻还是个少年郎君,人族剑客,拎着把几乎要生锈的破剑就从好好的尚书府出来闯江湖。哪想这一闯就闯进了我这间妖怪客栈,还差点命丧狮子口,幸亏被琴苏所救。

说起琴苏,也是我的老朋友了。可我段九娘交朋友从来不问来处不问归路,只看是否投缘。所以即便认识许多年也不曾打听过他的过去,更不知道他与叶迟连的关系。

想着这些,我许久没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巫不沂放下茶盏,淡淡道:「回去告诉那小子,若我有叶迟连的消息,会通知他的。」

我笑了一下,身子前倾打量着巫不沂:「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了?我还以为要在你这破地方耗上几日呢。」

巫不沂身子也微微向我倾了过来,一双微微泛着黄光的眼睛里藏着笑意,幽幽道:「你段九娘好不容易亲自下山,总不好让你空跑啊。」

我抻了抻眉,直起腰板,起身道:「看在你算有良心的份儿上,我就姑且勉强再帮你照顾几天客栈好了。」

巫不沂哼笑一声儿,太过短促,也听不出是冷哼还是轻笑,总归是不太正常。

我刚到镇子上,天边就飘起了雪花。本想着快些回到客栈,步子都紧了许多。可路过那面摊儿,我忽然又想起丹风来。

于是我走了过去,打算吃碗面再回山上。

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我刚捡起筷子还未动手,余光便瞥见一个少年向面摊儿走了过来。我眯了眯眼睛,见那少年走得愈发近了,他腰间别了一枚清透的玉佩,被月色烘着,透出温柔的光,在夜色中却显得尤为扎眼。他手中提着剑,似乎带着些风雪,赶了很久的路。

走到棚下,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没有急于坐下,而是四下看了几眼,似乎在打量什么。

终于,他在我旁边的桌子坐下,脸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剑。当他抬起头时与我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

我微微颔首,淡淡一笑。

少年嘴巴微张开一条缝,想说什么却只是蹙了蹙眉。

外面风雪不息,我安静地吃着热腾腾的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了过来,问道:「姑娘,我可曾见过你么?」

我咬断了扯起的面条,仰起头看着他,轻轻笑道:「公子总是这样搭讪的么?」

少年俊俏的脸唰地红了:「抱歉,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方才看姑娘的神色…以为我们见过。」

我又笑了一下,伸出手让了让:「公子不嫌弃就一起坐吧。」

少年于是坐了下来。

我盯着他的玉佩笑了笑:「公子的玉佩好漂亮,可否借来一看?」

少年想了片刻,摘下了那玉佩。

我接过玉佩,轻摸了摸,抬起手借着月光仔细瞧着,在那下方的半圆边上看见了个「斯」字。

「此玉遇月光而明,是块难得的宝玉。不知公子从何处得来?」我侧头问道。

少年道:「说来奇怪,听家里老人说我出生时候手里是死死抓着这块玉的。」

我笑了:「真是奇闻。哪里有人是握着东西降生的呢?」

少年也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所以我说听起来古怪。平日说了,也难有人信。」

「该是前世有什么渊源吧。」我含笑说着,将玉佩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玉佩,又好生生挂回了腰间。

看着他那小心翼翼别着玉佩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想笑。一个人生前究竟是造了多大的孽,来生才会变成当年让他最恨、也最恐惧的东西。

「公子是什么妖?」我夹着面,忽然轻声儿问道。

少年愣了一下,又张开嘴,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笑着摇了摇头,将面送进嘴里,嚼了咽进肚子,才又开口道:「你无须跟我藏。你我同类,不过因为我道行深些,你闻不出味道罢了。」

少年又是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原来这辈子他做了妖还是如此小心谨慎。

我抬眼看着他,打趣道:「公子如此胆小,以后还是不要走夜路为好。」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弯下嘴角,无奈摇了摇头:「姑娘如此伶牙俐齿,莫不是鸟族。」

「是啊,你可听说过云鹏?」我问道。

少年知道我在忽悠他,于是拱了拱手,故意道:「姑娘原是北冥来的,真是失敬。在下名为储今山。」

我淡然神色,直接揭穿他道:「你是麓玉山駮族?」

少年先是一怔,随后眼里露出笑意,也不再同我胡扯,只是问道:「姑娘如何知道?」

我抻了抻眉:「山今即为岑,这姓氏在妖族可不多见。駮兽有一支当年去了麓玉山,就是姓岑,后来占山为王,广收门徒。听闻多年前那家降生了位小公子,取单名为储。意为…储君。当初就想着这岑家好大的胃口,仗着妖王炎烈魂逝多年且其脉无后,竟生出如此胆大的想法。如今瞧着公子…果然妖中翘楚,未来定当不凡。这储字起的真是极好。」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少年听罢笑了起来:「姑娘何苦挖苦于我呢?储也有储备之意,父亲是希望我积聚才德,引领我族更好地生活罢了。」

这小子瞧着温吞,没想到也是鬼话连篇。

我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嘟囔着:「荷包蛋是灵魂啊,可惜凉了些。」

岑储又问道:「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可曾见过我?」

我没回他的话,埋头喝了口汤,问道:「为什么出麓玉山?和帝鸢有关么?」

估计是没想到我如此直白,那岑储盯着我的眼睛频频眨了三下。

我手拿着筷子,轻轻晃了两下:「如果你是为了妖族令牌,我劝你可以返程了。我没见过那玩意,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恐怕也轮不到我这儿。」

「你知道妖族令牌的事?」岑储有些惊讶,随后又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与那令牌有关。你难道以为我方才是故意与你搭话的么?」

我呵呵一笑:「诶?注意你的措辞。我与那令牌可是毫无关系。你可知你这轻飘飘一句话,我那客栈就要妖满为患了。」

岑储恍悟一般看着我:「原来你就是荒郦山客栈的掌柜段九娘。」

我没回应他,低头继续吃我的面。

害…

我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岑储好奇问道。

「面都凉了。」我难过道。

【14】

吃过面,岑储便跟我回了荒郦山。

他倒是毫不遮掩,直接承认了就是要找那妖族令牌。我也毫不吝啬,告诉他若能找到,就送给他了。

我俩十分泰然,然几百年来,我从未领什么东西回过客栈。人没有、妖也没有。所以当我与岑储站在客栈伙计面前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九娘…他…是?」铁金嘴巴咧着,模样有些难看。

「自我介绍一下。」我悠然说着,脱下斗篷挂了起来,而后坐下倒了碗水。

「在下岑储,自麓玉山来,是来…」

抻着长调,岑储越过二砍的头顶看向我。我一个锋利冷眼,岑储便收回目光,笑笑,说道:「是路过此地迷了路,幸亏遇见了掌柜的。此后可能要叨扰几日,若有什么打扰到诸位的,还望海涵。」

「害…」二砍一副大义凛然样,拍了拍岑储的胳膊,阔气道:「说什么叨扰,我们打开门做生意。只要你有银子,别说打扰,你就是让咱们凃寒公子给你洗脚擦背,也不是不可以。」

二砍逮着机会就要挤兑凃寒,我真怀疑他俩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做冤家。

辛凃寒舔了舔后槽牙,冷哼一声儿:「二砍姑娘要不跟我一起?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

「放你娘的狗屁!」二砍又要张牙舞爪,被铁金一把拦下。

好不容易按下了二砍,铁金抬头看向岑储,眯了眯眼睛,笑着问道:「你是狐族么?眉眼瞧着很像。」

岑储微微启唇,却没说话。

「他是駮族。」我长拖拖说道。

「岑…麓…」铁金吓得一弹,推后两步不止。

好家伙的铁金,有够惜命。

其他几个过于孤陋,此刻还不明所以,呆若木鸡。

「駮…族?那是…什么?」柳无幻问出了口,似乎还不大好意思,摸了摸脖子,对岑储道:「抱歉啊…我是真不知道。」

铁金喉咙一哽,低声儿道:「駮乃上古凶兽,利齿利爪、以虎豹为食。」

姝荷打了个嗝儿,差点吓回原型。其他几个盯着岑储,皆是喉咙打了结儿似的,一个字也蹦出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二砍张了张嘴:「我…是青丘狐族,幸会。」

我笑了。

二砍平日极少提及自己从青丘而来的事。此番自报家门,怕不是担心岑储一个不高兴吃了她。

说话功夫,二砍忽然注意到了岑储腰间的玉佩。只见她嘴巴微微张开,有些惊讶地盯着那玉佩,问道:「这个…是你的?」

岑储顺着二砍的眼神低头看去,摸了摸玉佩,点了点头。

二砍蹙了蹙眉,似乎是碍于岑储凶兽的真身,并没有向前迈步,而是嗫嚅道:「这怎么…像是我青丘的东西呢?」

「青丘?」岑储也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姑娘应是认错了,这玉我生来就带着,并非从青丘得来。」

「生来带着?」姝荷瞪大了眼睛:「竟有这样的事?」

岑储笑笑,没有说话。

二砍依旧盯着那玉佩,伸出手摸了摸下巴,嘟囔道:「不对啊…见月而明…分明就是…」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开口打断了二砍的话,指了指楼上,懒懒道:「安排客人入住。」

柳无幻应声而动,我却喊住了他:「你留下,我有事同你说。」

待几只妖散去,我便同柳无幻转达了巫不沂的话。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最终只木然点了点头。

看着柳无幻如此不走心的点头以及反常的表现,我就知道他大抵是要自己再寻些什么别的出路,不会单单指望着巫不沂。但我没有劝他,我的这几个伙计,一个比一个固执,撞了南墙都要再抄起板砖给自己一下子那种。

柳无幻走后我独坐于大堂之中,夜色渐渐深沉,我也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来凃寒的时候,他还以为又是因为什么采买的事宜,可当听到我说「有些事想拜托你」的时候,他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他点了点头,说道:

「掌柜的但说无妨。」

我说:「能否找些值得托付的精怪,我需要送封信出去。」

凃寒没有问送什么信,只是问道:「送去哪里?」

「北海。」我说。

凃寒沉默半刻,只利落道:「好。」

我将信放到了凃寒手中,又嘱咐道:

「不要让北海他们知道信是从何处送出去的。」

凃寒始终没有多问一个字,将那信揣进衣服中,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我侧头向大敞着的门外看去,如此深夜,山中的精怪还在唱曲儿。雪尚未停,清晰可见的雪片在风中打着漩儿,相互拥抱着闯进门来。

算起来,这个时节北海已是深冬。万里冰封之下,冰冷的海水在阳光也到不了的地方暗自涌动。

也不知那收到信的狐狸,会有怎样的神色,又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

【15】

有只駮兽住进客栈的事很快传遍了荒郦山。确切来说,方圆百里,连石头缝里的野草精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于是近日来客栈的生意非常不好。

我倚在门边,望着山路,沉了口气:「到底是你们哪个兔崽子给这事儿泄露出去的?」

一声儿古怪咳嗽,接着是二砍不怀好意的笑声,凑到我身边道:「还能是谁?平日里与那些精怪最熟络的可不就是我们的好凃寒么?」

「我…」辛凃寒嘎巴着嘴,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好词来辩解,只是嘟囔道:「那谁能想到他们的嘴…那么快。」

「还说?若不是你先说了出去,他们有什么机会?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闻声寻去,只见是那姝荷照例睡到了日上三竿,方从二楼拧着腰走下来。

「开饭了!」铁金摆好了筷子和碗,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今日没什么客人,铁金懒得单独开灶,索性叫了岑储与我们一同用饭。

刚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菜,岑储就默默放下了筷子。

我看了一眼铁金,见她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使劲咬了口馒头。

我暗暗笑了。若放在平日,铁金一定会说:「怎么?对我有意见?」

可今日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唯恐触怒了岑储。

不过近日来看,岑储的性子十分温和,倒不像是传闻中那般凶猛。可仔细想想,单瞧着二砍和铁金,又有何处像是青丘狐族和灵都凤族呢?妖不可貌相,谁知道他那副好皮相下面究竟藏着些什么。

岑储上下打量着,问道:「这客栈赚钱么?」

铁金一哼:「赚?不赔就不错了。」

凃寒喝尽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接话道:「大家都是妖怪,也不怕什么风餐露宿,不是个个儿都愿意进这客栈花冤枉银子的。」

岑储觉得有道理,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此后,桌前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岑储忽然问道:「不知道大家如何看待帝鸢的事。之前的客人们,你们可与他们闲聊过?」

岑储突然提起这事,满座噤声。

不知这沉默持续了多久,岑储笑了一下:「你们别太在意,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

凃寒抱臂盯着桌角,嘴角微微弯起,眼里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颜色。

「别的妖我不知道,山中精怪近来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帝鸢抓走做了苦力。」

「怕…为什么怕?」岑储又问。

凃寒一声儿怪笑,拖着长调道:「都过惯了寻常日子喽。」

说着,站起身来,端着自己的空碗离开了座位。

待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内,姝荷轻哼了一声儿:「凃寒说的对。今夕不同往日了,哪个正经兄弟会愿意为了那不切实际的事豁出命去。就拿什么所谓的妖族令牌来说吧,如今年月,惦记那玩意儿的八成不是个正经东西。」

我嘴角一翘,强忍着不笑出声儿。再瞧那岑储,脸一阵青白,仿佛被人狠狠戳中了脊梁骨。

岑储闷不做声之际,铁金长吁了一声儿:「怕就怕这个。自打帝鸢送了信来,我这心里就闹得慌。虽说好些兄弟不乐意吧,也不排除还有那么一群不要命的。若他们借着帝鸢这股风找上门来,我们有的烦了。」

姝荷扬起眉毛,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鬓间梳得极顺的头发,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着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客人慢用,我先回去歇了。」

岑储没再就这个话题说过什么话,几个伙计各自又叽喳了几句便也都各自回去歇了。

晚些时候,我在房里开了窗子透风,眼睛一扫却见岑储呆呆坐在悬崖边上。于是我披了斗篷来到了悬崖边。

「令牌可有什么眉目了?」我明知故问。

岑储摇了摇头。

「刚才你也听见了。妖族的兄弟们恐怕没几个希望掺合到帝鸢的事中。那令牌你还要找么?」我笑着问道。

岑储叹了口气,沉声道:「可即便不愿意。如果妖族令牌出世,各大世家也不得不起身响应。」

我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只是如今年轻的妖,没有几个受过当年幽冥的恩惠,心中也没有万年前同族共生的观念。别说他们不愿意,就是真被强征了去,一盘散沙,恐怕帝鸢也不会看上眼的。退一万步讲,如此心不甘情不愿的,便是日后真的杀上了九重天,又能如何?若世家子弟再有伤亡,这又生出另一波恩怨。届时这笔新债是要算到九重天的头上,还是她龙阁帝鸢的头上呢?」

空气忽然沉寂,周遭仿佛一瞬间凉透。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声叹息,紧接着竟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我抬眼看去,只见岑储眼睛微微低垂,轻声道:「父亲让我出山寻找令牌,本抱着必成之心。但其实我一直很纠结,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找到了更开心,还是找不到更开心。」

「哦?为什么?」我侧头看着岑储,来了兴趣。

岑储看着我笑了一下,声音轻松却夹杂着微微叹息:「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复仇更重要,不是么?」

我晃悠着秋千,笑道:「你倒是看得通透。可惜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通透的。」

片刻停顿,岑储问道:「你说帝鸢?」

我摇了下头:「不,也许她能看得透也说不定呢。」

「什么?」岑储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

「管他的呢,只是…猜测罢了。」我又笑了一下,伸出手捋了捋被风吹起的碎发。

「九娘…我可以这样叫你么?」岑储声音轻缓,带着浅浅笑意。

我点了点头:「当然,他们都这样叫我。」

岑储呼了口气:「九娘,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忘了什么人?」

这回轮到我微微怔了一下,随着秋千来回晃动,我想了想才道:「重要么?如果记住是痛苦的,还不如快乐地活在当下。」

岑储皱着眉,反问我道:「九娘你呢?如果有机会让你忘记过去,你愿意么?」

我连着哼了两声儿,毫不遮掩道:「不愿意。我的过去是警钟,时刻提醒着我呢。」

「提醒你什么?」岑储似乎忘了他问我那话的目的,被我这一句话牵着鼻子走了。

我没说话,只笑了一下,却是扯得脸颊疼。

岑储也是很识趣儿,他没再多问,而是望着远山,喃喃道:「九娘,你大概是无法想象夜夜梦魇,醒来却一无所知的痛苦。」

「梦?什么梦?」我问道。

岑储摇头道:「从记事起,我就总做着十分奇怪的梦。梦里有座城,城郊有座山,雾霭蒙蒙,站在山脚,望不到山顶,站在山顶,看不清对岸。梦里有人落泪,却看不清样子。梦里的人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只有那一句话,我却梦了千年。」

「什么话?」我又问。

一阵沉默,喉咙轻哽,岑储叹道:「为何…不信我。」

叹罢,岑储无奈苦笑:「虽说是梦,而非现实。可因我难以放下,所以才夜夜梦魇的吧。」

今日山中大雾,远山已然不知是藏在云中还是躲在了雾里,半遮半掩地露出些形状来,神秘兮兮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终于说道。

岑储望向我,轻声道:「好,我听着。」

于是我缓缓讲了起来:「许多年前青丘有只狐狸,她修成人形第一次来到人间就碰见了个贵人。那人沉稳聪慧又善解人意,狐狸很快和这位贵人相爱了,但好景不长,都城接连发生命案,后来贵人的父亲也死了。人们都说是妖所为,他亦深信不疑。后来,狐狸的身份暴露,成为众矢之的,人们要抓她偿命。她本能跑的,可她想带着贵人一起,于是她去见了贵人,岂料却为贵人所伤,将她交给了一个捉妖师。」

讲到这儿,我不再说了。空气忽然沉寂下来,甚至可以听见冷风划过的声音。

岑储追问:「之后呢?狐狸怎么样了?」

我淡淡道:「当然是死了。落在捉妖师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岑储脸色不大好看,沉沉自语:「可他是青丘狐族,不是妖啊。」

我哼笑:「人们哪分得清那些?对于他们而言,你不寻常便是异类,没什么道理可言。狐狸,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只妖,没有人性、弑杀饮血,最擅蛊惑人心。」

岑储喉咙微动,摇头叹气:「妖…就如此十恶不赦么?」

「是啊,谁说不是呢?妖就如此十恶不赦么?」

我轻声重复着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岑储又问道:「可是既然曾经相爱过,又如何下得了那样的狠心?那个贵人,她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笑了一下:「是了。他的母亲当年就死在一只妖的手里,所以他恨妖,恨所有的妖。你觉得…这算是难言之隐么?」

岑储蹙眉叹息:「算…也不算。她母亲死在妖的手里,她的恨是应该的,可一只妖的过错不该牵连到别的妖身上,况且还是深爱着自己的妖。」

我点了点头,笑着问道:「如果你是那只妖,你愿意原谅那个贵人么?」

岑储没说话。我余光瞥见他的手指不停抠着掌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苦笑了一下:「那么我是那只妖么?」

我偏过头,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那双透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亮。这工夫,他拿起他的玉佩,又说道:「二砍姑娘没有认错,这东西是从青丘来的对么?我的前世,是那青丘的狐狸,我梦中的山,就是这荒郦山。我曾经到过这里,甚至,一度生活在这里,是么?」

我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可笑。但是送去北海的信还没有回音,这一切不该由我做出决定。

于是我眯了眯眼睛。

「你太贪心了。」我说。

「什么?」岑储一怔。

我缓缓呼了口气,正过头去不再看他,沉着声音道:「你既想寻找令牌,又想找回自己的过去。我说…你太贪心了。」

说罢,我缓缓起身,含笑看着他道:「荒郦山的夜里很凉,早回吧。」

【16】

铁金的担忧说出来不久,荒郦山就来了一拨不速之客。

九匹极北雪狼将客栈团团围住。好家伙,还未修成人形的,都敢染指妖族令牌之事。甚至等不到我出手,铁金几口火,烧光了他们的毛。那几匹狼跳脚逃跑的途中被二砍打折了腿。若不是给狼族面子,姝菏是绝不想留他们四个活口的。

最近几日,二砍神色十分诡异。终于有一日实在忍不住了,凑到柜台前,一双眼睛盯着我。

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笑了一下:「什么事?」

二砍蹙起眉,压着嗓子道:「那个岑储到底什么来路?」

「之前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我说道。

二砍啧啧两声儿,摇了摇头:「不对劲儿。」

「什么不对劲?」我问。

「那玉佩,就他身上带着的那块,这几日我都留意着,怎么看都是我青丘的东西。而且…」

二砍倒吸了一口气,五官拧巴着。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抻了许久,二砍才又补充道:

「就像是我姑姑丢了的那块。」

我抻了抻眉,佯作淡然,懒懒道:「那你可拿过来仔细辨认过了?」

二砍扁了扁嘴:「人家说了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我非要好事去瞧,岂不是没事找事?」

我笑了笑,摇头道:「天下东西相似的多了,是你瞧错了也说不定。」

二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抬眼盯着我道:「九娘,你是有所不知。我们青丘冷家的青禾玉遇月而明,那玩意即便是在青丘也是罕物。昔日我姑姑丢了那玉佩,叫我那好脾气的祖父好顿数落。」

我笑了一下,翻着账本,缓缓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二砍想了想,又往我耳边凑了凑:「我瞧着他那模样,也不像是说谎。怕就怕是他家长辈说了谎。」

「什么?」我抬眼看向二砍。

二砍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当年我还小呢,可就是觉得姑姑古怪得很,那玉佩丢得也十分蹊跷。恐怕她也撒了谎,那玉佩啊…是让她送人了。」

我心里一沉,缓缓抬起头来。却听那二砍又神神秘秘说道:「九娘,你说…该不会这小子他爹和我姑姑有旧情吧。」

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许久没说出一个字来。

二砍的想象力真是一绝。可惜就是关键节点有些跑偏。

我抿嘴笑了笑,无奈道:「二砍,你姑姑有在找这枚玉佩么?」

二砍摇了摇头:「姑姑自来不愿提及此事,更别说找了。所以我说古怪得很。」

我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二砍的手臂:「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替当事者执着呢?」

二砍微微一愣,又讷然点了点头。随后轻笑道:「九娘,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很简单地解决。」

「其实世界上的事本没有什么简单和困难的区分,只看你如何去想了。」我边说着,边绕出了柜台。

二砍追在我身后,低声儿说道:「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如果他爹真那么喜欢我姑姑,喜欢到要把我姑姑的玉佩给自己的儿子整日带着。为何当初又要和我姑姑分开?那岑家也是高门大户,和我们冷家正是门当户对。那…」

我转过身来,沉了口气。

二砍骤然噤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我无奈说道:「二砍,你何不出山到那人间去写话本子?」

「我…」二砍嘴巴嘎巴了两下,憋了回去。

「你若闲着,便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忙。」

说着,我轻轻推了推二砍的腰。于是二砍极不情愿地去了厨房。

二砍离开后,凃寒从楼梯旁拐了出来,自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谢谢。」我接过了信。

凃寒沉默了好一会儿,估计是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那枚玉佩…」

听到那两个字,我抬起头看向凃寒。

凃寒蹙了蹙眉:「修成人形前,我曾在青丘呆过,那玉佩就是青丘冷家的东西。」

我笑着摇了下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凃寒叹了口气:「三千多年前,青丘冷家有位帝姬嫁入了北海。那位应该就是二砍的姑姑,而这玉佩也是她的东西吧。所以你才让我送信过去,你一直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回答凃寒,而是反问道:「你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

我太了解凃寒了。他总是瞧着多舌又多事,却比姝菏更加高高挂起。实际上,姝菏是嘴硬心软,但凃寒却是嘴软心硬。他很少打听旁人的事,更很少管旁人的事。如今费力多问了这么多句,恐怕不是好奇这么简单。

凃寒看着我,沉默许久,才又开口道:「帝姬出嫁前于我有些恩惠。当初她为了逃婚离开青丘,再回来的时候却很是伤心。那时我尚未修成人形,听她日夜哭诉,肝肠寸断,我也跟着难过了好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她便嫁去了北海。」

我没想到,凃寒和青丘冷家还有这样的缘分。三千年前认识了二砍的姑姑,如今又认识了二砍。

我无奈笑了笑,摇头问道:「那当年的事你都知道?」

凃寒皱着眉,说道:「我只知道那人名为商昭,是那人间齐国的南梁王世子。他辜负了帝姬,在她成为众矢之的之时没有信她,反而将她交给了一个捉妖师。」

我点了点头:「也许是她命中的劫吧。」

凃寒还想问些什么,但终究也没有问出口。

夜里我又找到了二砍。彼时她正在马厩里收拾马粪。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她收拾,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二砍直起腰,看着我道:「九娘,有话你就直说。这样盯着我有点儿吓人。」

我笑了一下:「我是想问问你,这几日岑储可与你打听过青丘的事。」

听了这话,二砍眼睛一瞪,放下了手中的干草:「九娘,你怎么知道的?最近那个岑储的确总是有意无意跟我打听青丘的事,还都是些陈年旧事。支支吾吾、奇奇怪怪,不知所云。我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呢。」

「他有些痴症。」我无奈叹了口气:「因为那枚玉佩,他认准了自己上辈子是青丘的一只狐狸。」

「啊?」二砍眼珠子一冒:「他以为他是我们家的?」

我点了点头。

「不行,我得跟他说道说道。那玉佩多半是我姑姑送给他父亲的。」说着,二砍就要往马厩外面走。

我一把将她拦下,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姑姑都不在意的事,你又何苦再翻出那旧账,徒惹青丘和麓玉山的不快呢?」

「可是…」二砍张开嘴,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见她动摇,我又说道:「你姑姑如今也应该有了自己的人生。过去的事再被掀出来,忧愁的又何止青丘和麓玉山?」

二砍喉咙一哽,脸色骤变。

我是在暗示她,如果此事闹大,北海那边也不好交代。二砍脾气暴躁了些,心里却是清楚透亮的,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二砍蹙着眉,无奈道:「可是那个岑储东打听西打听,我该怎么应付?」

我道:「如今那岑储不过想要一个答案。那我们给他一个答案便是了。」

二砍想了想,抬眼看着我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我勾了勾手指,二砍附耳过来,我低声道:「他再问你,你便说,三千年前,青丘冷家有只狐狸出山,再没回来。」

二砍蹙了蹙眉,嘴里嘟囔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17】

岑储已经许久没有再提及令牌的事了。近日来我甚至很少在外面瞧见他的影子。

听二砍说当她把那句话说与岑储听的时候,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二砍疑惑他究竟在松什么气。

那时我说:「有原谅别人的资格,有放下过去的权利,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二砍迷迷糊糊,依旧没听明白似的,又被我半推着去了厨房。

当日下午荒郦山又下了一场雪,我披着斗篷蹲在院子里,盯着墙角发呆。

岑储走了过来,半弯下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角,问道:「在看什么?」

我指了指墙边初冒骨朵的梅树:「梅花要开了。」

岑储笑了:「麓玉山也有梅树,开得比这里晚一些。」

我站了起来,笑着问道:「想家了么?」

岑储沉默片刻,笑着叹气:「我很少离开麓玉山的。此番为了令牌的事情来到这里,好像机缘之下化解了我的梦魇,也算是个收获。」

我笑而不语,紧了紧斗篷。

我迈着步子,沿着墙边巡视着一棵棵梅树,一副极其专业的样子。

岑储跟在我身边,却没有说话。许久也只听得见我们两个的脚步声,踏在薄薄的雪中,发出古怪的闷响。

「其实我隐瞒了一些事。」岑储忽然说道。

「哦?」我看向岑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生平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主动说「我隐瞒了一些事」,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儿都能见到。

岑储微微垂目,似乎在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父亲要我寻找令牌,是因为他知道,以巫不沂的性子绝对不会老老实实把令牌交给龙阁帝鸢的。」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我呵呵笑道:「你父亲倒是很了解巫不沂。别说没有令牌,就是真的有,巫不沂也不会掺合以前的恩怨的。」

说到这儿,我忽然有些想不明白,于是侧过头看着岑储,认真问道:「其实…如果真让帝鸢拿到妖族令牌,对你们来说,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诶?」我伸出手,抢在岑储前面接着说道:「可别跟我说你们岑家没有一统妖族的想法。几万年前你们与妖王之位失之交臂,幽冥覆灭后,你们一直盘踞于麓玉山积攒培植势力,若说不想趁着这工夫东山再起,恐怕鬼都不会信的。」

这一次,岑储没再睁眼睛说瞎话,而是无奈笑了一下,随后又是长叹一声儿,说道:「是为了我的小叔叔。」

「你小叔叔?他又是何方神圣?」我问。

「桑俞…岑桑俞。」岑储声音沉缓,带着些悲切:「昔日凃河之战,他耗损千年修为堵住幽冥涧,妖魔族得以逃生,可他却被关押在地府的袅袅林,至此万年有余。」

微微哽咽,岑储又是一声叹息:「几万年都过去了,你当我岑家真的还稀罕什么妖王的位子么?不过都是为了救出我的小叔叔罢了。但多年来妖族宛若一盘散沙、魔族的魔君也被困于地府…我们终究势单力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龙阁帝鸢回来了,父亲认为她若拿到令牌,必能统领妖魔族推翻地府、杀上九重天。届时我小叔叔就能重获自由。」

幽冥之事,总是听来唏嘘。彼时我尚年幼,只记得其覆灭之时,父亲难得垂泪,北海哀悼三日。那之后,妖魔四散无以为家,北海也收留了些逃亡的战犯。碍于父亲颜面,九重天没有追究,但北海与天族一度僵持,十数年才得以缓和。

不知如今帝鸢归来,父亲会作何感想,北海又会有什么风吹草动。

说起北海的事,总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那曾经无法割舍的人和事,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模糊而遥远的记忆。

昆仑山脚下一别,连我的兄长,都已经千年没再见过了。

想着这些,我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笑笑说道:

「其实呢,我也有事瞒了你。」

「什么事?」岑储问道。

「我答应让你跟我回荒郦山,并非是放任你找什么令牌,而是想多个帮手罢了。」我说道。

微微一怔,岑储随后弯了弯嘴角:「你这算盘打得真不错。」

我点了点头:「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令牌的事既传了出去,便一定会引起一阵骚动。我们客栈这些虾兵蟹将哪抵得上你这上古凶兽的威力啊。」

岑储轻摇了摇头,依旧带着笑意:「九娘,其实你这客栈卧虎藏龙,哪里需要我呢。」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没多久,岑储忽然说道:「九娘,你上次问我,如果我是那只狐狸,会不会原谅那个贵人。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岑储的声音轻淡,几乎要低进了尘埃里。

我一眼看过去,正见他抬起头来。

「我的答案是…会。」岑储眼里透着光,一字一字道:「今世莫管前生事。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现在的一切。」

「你能这样想,很好。」我轻声说罢,扬起嘴角道:「你听过这样一个说法么?如果你去过地府,即便不过奈何桥,也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就像帝鸢那样么?」岑储突兀说道。

「嗯?」我心里一震,许久没反应过来。

岑储神色平静,沉缓道:

「人们都说帝鸢回来了,可是回来的这位,真的还是帝鸢么?虽说宿命轮回,可终归是不一样了吧。」

我听得出来,岑储话里有话。明面上说的是帝鸢,实际上是在说自己。看来他已经看破轮回,愿意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我假装没有听懂,只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帝鸢早就不单单是一个凶煞的名字了,她是一种信仰。如果你相信,那么曾经的幽冥战神就还在世间。如果你不信,她便只存在于那上古的传说之中,已经随着幽冥的覆灭彻底消失。」

岑储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已经修书回麓玉山,告诉父亲令牌已毁。」

「为什么说谎?」我饶有兴致地看向岑储。

岑储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我相信有那令牌,或没那令牌,不会影响帝鸢作出任何决定。而且也如你所说,强扭的瓜不甜,即便找到那令牌,妖族也很难真正团结起来。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断了父亲的念想。」

「那你小叔叔呢?」我问道。

岑储顿了片刻,说道:「传闻中的帝鸢冷酷坚决,可绝对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我总觉得…他不会放任我小叔叔一直困在袅袅林中。当然,这可能也只是我个人的期许罢了。」

「但愿一切如你所愿。」我微微一笑。

接连几日,大雪几乎封住了山路。几只鸟妖偶尔带来山外的消息,闻那地府之中暗流涌动,阎王的部分权利让渡给了帝鸢。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地府与九重天将有一战。

【18】

大雪初停,山外却没有发生什么足以颠倒乾坤的战争。

日前,荒郦山外传来消息。魔王惑英的骸骨自灵海被迎回,龙阁帝鸢与九重天重新订盟。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相信。直到几日后,麓玉山的家书传到了岑储手中。

「这仗…不打了?」凃寒呲牙咧嘴,似乎难以置信。

岑储懵然点了点头。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

「那我们…也不会再受到神族的追杀了?」

姝菏试探地开了口。

「是的,信上是这样说的。」岑储还没回过神来,盯着信点了点头。

于是,客栈的伙计们雀跃起来,趴在门边偷听的精怪们把这确切的消息散播出去。几日后,我这客栈再次妖满为患。

妖魔精怪们夜夜笙歌,他们好像忘记了还有只凶兽在此落脚。

夜里,那客栈外几只精怪围着篝火唱歌,二砍他们醉醺醺地跳着舞,东倒西歪。

我倚在门边看着,那岑储不知何时站到了我旁边。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不和他们一起?」

岑储笑了一下:「我去了,岂不是徒增他们的烦忧?」

「也是。」我弯了弯嘴角,给岑储倒了一盏茶。

「夜里喝茶,不怕睡不着觉么?」岑储问道。

「睡不着就不睡了。」

我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轻笑了一下。

一声轻叹,岑储摇头道:「九娘,我要回去了。」

「这样着急么?不再多留几日?」我问道。

岑储看着我,反倒笑了:「九娘真心愿意让我多留几日么?」

我嘴角微动,抬眼看着岑储,轻笑道:「我是客栈的掌柜,客气话循例都要说的。」

岑储微微一愣,随后大笑起来。笑够了,十分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九娘,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也谢谢…你的故事。」

他的眼睛幽亮,眼底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颜色。那眼神仿佛是与我达成了某种无须言明的默契。

他将玉佩解下,递给我道:「九娘,这玉佩请帮我交给二砍姑娘吧。我如今既不是青丘冷家的人,便没理由再拿着这玉佩了。」

我接过那玉佩,轻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瞧着他彻底放下过去,如今在北海的那只狐狸应该也会欣慰的。

他离开的时候,我想去送他来着,却又不知这一路能说些什么。

于是我只能坐在窗前,安静地目送着岑储离开。看着那孤零零的一个背影,向山下走去,我心中叹息,拧巴着无可奈何。

这样的结局真的是最好的么?一个不曾言明的谎言,刻意的误导,让岑储放下了执念。听着那样艰难的事如此轻松地解决了,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惆怅。

人也好,妖也罢。好像总是被一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法则支配着。有些人注定了相遇,注定了辜负,注定了几经波折最终依然失去。在每一番滚滚红尘之中,又有多少人以为他们窥探了天机,却不过是知道了别人想让他知道的谎言。于是他们忘记了过去,可以满怀希望地向未来走去。

我这年少时多愁善感的毛病似乎又犯了。懒散地倚在窗边发呆,那敲门声都响了许久我才听见。

「进来。」我忙应道。

不大一会儿,凃寒推门而入。他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他走了?」他似问非问。

「嗯。」我点了下头。

凃寒走到窗边,向外望去。我估计着,除了茫茫夜色和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他什么也看不到。

「岑储就是商昭吧。」凃寒忽然说道。

我没回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是,也不是。要看你如何看待轮回转生这件事了。」

我说完这句话,窗外忽然溜进来一阵急风,似乎卷着些山坡上的土砾,猛地吹灭了桌前的烛火。

这屋里只剩下一盏烛火,骤然黯淡了不少。

凃寒起身,借着幸存的那盏,重新燃上了烛火,轻声问道:「那商昭是怎么死的?」

烛火重新跳跃,屋里又亮了起来。凃寒回身望着我,一眼不眨。

我盯着那橘色的光晕,幽幽道:

「年少好奇,我曾托人去打听过。听闻是死在了战场上。」

「那那枚玉佩呢?」凃寒又问。

我缓缓呼了口气:「听闻他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死后又在那聚魂巷飘荡了千年,才得以带着那枚玉佩转生。」

「聚魂巷?」凃寒微微一愣:「你说他死后与阴阳府衙司做了交易?」

我点了点头。

凃寒诧异不已,问道:「他与那阴阳府衙司究竟换了什么?

我轻笑了一下,有些无奈:「谁知道呢?那府衙司内的事怎会让旁人知道了去。」

凃寒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信,轻声问道:「她放下了?」

他没说她是谁,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昔日那被辜负的狐狸,被当做是妖的青丘帝姬。

我没侧头,余光却瞥见凃寒在盯着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凃寒,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荒郦山落脚么?」

凃寒眼睛一眨不眨:「因为这里易隐妖气。」

我点了下头:「有这个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我想来这里看看。在我年少的时候,有人跟我讲起荒郦山下一只狐狸和一位公子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微微停顿,凃寒问道:「是帝姬讲给你听的?」

我点了点头。

「其实她早就放下了。」我笑了一下:「放不下的只是初闻那个故事的年少的我罢了。」

凃寒没有说话,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这六界如此之小,竟让你在这儿遇见他。」

我轻轻笑了一下,又缓缓舒了口气:「天地原本开阔,只是兜兜转转我们一直画地为牢罢了。」

许久沉默。那窗外的风儿依旧不死心地往屋子里钻,烛火摇曳着苟延残喘。

凃寒离开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自始至终也没多问一句关于北海的事。但我知道他今日过来绝非只是闲聊几句这样简单。

「凃寒。」

我侧过头喊住了他,低声说道:「你放心,那位帝姬如今在北海很好。夫妻恩爱,身体康健。」

凃寒一愣,旋即笑了。他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凃寒回身带上了门,连脚步声都彻底消失了。那幽暗的走廊里此刻恐怕只有避风的猫在上下窜动。

我轻轻垂目,任窗外的光轻轻落于睫上。

摇曳的烛火下,那写着「九娘亲启」的信封静静躺在案几上,而那封北海的回信上蒙上了一层窗边透进来的月色,每一个字都显得那样沉静温和:

千年弹指,逝者如斯。昔吾既言之此事,乃放下执念,重新开始。今其既得机缘与九娘相遇,实为必经修行。望九娘解其心疑,渡于彼岸。往后余生吾亦盼其放下过往、平安顺遂。

另有:千年未见,北海沧桑。琅席甚念九娘,盼复来处。

嫂,灵斯亲笔

借着烛火,我将那信并着信封一起燃作灰烬。在那炙热火焰下灼烧的味道之中我仿佛闻到了海水咸咸的气息,带着北海的冰冷感,渐渐浸入每一寸肌肤。

年少时最在意的故事结束了,狐狸与公子终于各奔前程。从今往后,荒郦山不再是故事中的荒郦山,我段九娘的少女时代似乎真的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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