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阮的 27 岁生日愿望是睡个男人。
当然,这愿望是被好友林飒逼着许的。彼时,她以为她庆生的名义,找来几个男孩子一字排开在她面前,无比认真地要她挑一个。
彪悍如林飒,她的原话是:「我能理解你不想结婚不想谈恋爱,可我不能接受我姐妹儿一大把年纪了,还没尝过男人。」
顾阮吓得从沙发上掉下来,赶紧指天发誓,说自己今年一定凭本事睡到一个男人。
霍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成为顾阮的目标的。
因为母胎单身到现在,顾阮身边的雄性动物几乎绝迹,而她又是开淘宝店的,每天足不出户,压根没有什么社交圈子。霍望是她近半年来唯一有过接触的异性。
一个月前,顾阮在网上订的书柜到了,可物流只送到楼下就走,多亏了霍望路过帮她弄上楼。
这样一想,顾阮觉得霍望乐于助人,至少人品应该不坏。而且他长得也好看,身高腿长,四肢发达,估摸着或许头脑简单,既好哄又好骗,不至于让她打持久战。
有了人选,顾阮很快付诸行动,准备先在霍望那儿露个脸,加深一下印象。她用的是最老土的办法——连着洗了三天车。
崭新的都没挪过几回窝的车每天去洗一遍,能没印象才怪。
可惜有印象的不是霍望,而是店里其他人。
陈飞看着顾阮欲言又止,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劝道:「顾小姐,你以后别这样了,为了追咱们霍哥,一星期恨不得洗八回车的姑娘我都见过。」
他本意是想让顾阮知难而退,谁知顾阮的关注点跑偏了:「那她后来追到了吗?」
陈飞一愣,觉得还是得下猛药,干脆道:「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们霍哥这人忒俗,就喜欢那些个胸大腿长屁股翘的。」
这回顾阮听明白了,尤其她瞥一眼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胸平腿短……这就算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也明显是道阻且长了。
思索了三秒,顾阮果断放弃,赶紧撇清:「你误会了,我不是喜欢他,我真的就是过来洗个车而已。」
话音才落,霍望从旁边车子底下钻出来,漆黑的双眸带了两分审视的意味,一瞬不瞬盯着她。
2
顾阮穿一件素色连衣裙,裙长过膝,保守又规矩。脸上也不知化了妆还是没化,反正霍望是没看出什么区别来。好在她底子不错,皮肤白皙,五官柔和,是那种久看不厌的长相。
不过到底是清汤寡水,淡而无味。
霍望收回视线,从兜里掏出手机,要不是它一直震个不停,他才不会在这种时候露面。
打开微信,见是群里几个人在约着去酒吧,霍望顺手回了个「好」,就又钻回车底下继续干活。
他全程没有一句话,却把顾阮和陈飞吓得不轻。
毕竟一个大活人,还是自己正在讨论的人突然从车底下出来,顾阮觉得自己没吓得蹦起来,简直算得上女中豪杰了。等稳住了心神,她才有功夫打量他。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露出小麦色的臂膀,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过分夸张的肌肉臂,而是日复一日体力工作的见证,充满力量和骄傲。毫无疑问是一双能给人安全感的臂膀。
顾阮呆呆看着,直到霍望又钻回车底下。
陈飞倒是习惯了霍望这样神出鬼没,可架不住他现在心虚啊,他这行为往小了说是背后说人坏话,往大了说那可是出卖兄弟!
一时俩人心里各有想法,谁也无话。
半天,顾阮回神,匆匆结账走人。
陈飞见她几乎落荒而逃的架势,越发肯定她刚才的话是在撒谎,毕竟他这些年见多了为霍望要死要活的姑娘,还真没见过顾阮说的知难而退的。
想着,他弯下腰,敲了敲车身:「霍哥,人顾小姐一看就是正经人,你要不喜欢人家就直说,别祸害人家。」
操,说得他多不正经似的!
霍望从车底下钻出来,抬腿就是一脚:「她见色起意,她就正经了?老子又没拿刀架她脖子上,她要飞蛾扑火,难道还怪我?」
「可不是怪你吗,」陈飞灵巧地躲开了,贱兮兮道,「怪你过分美丽。」
「滚一边去。」霍望又是一脚,这回陈飞没躲开,挨了一下后老实了,跑边上干活去了。
他一走,霍望清静了,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准备打火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想起顾阮,忽然邪气一笑。如果他没看错,那正经女人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可真算不上正经。
果然,晚上霍望就在酒吧门口,看见顾阮了。
说实话,他第一眼还真没认出来是她。要不是她视线对上他之后,猛地一下转过身,明显一副碰见熟人的心虚和尴尬。之后又故作大方地转过来,可眼神却控制不住地乱飘,就差在脑门上刻上「我心虚」三个大字了,霍望还真想不到是她。
因为顾阮化了个大浓妆,严严实实遮住了本来面貌不说,还穿了件跟白天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布料少得可怜的黑色吊带裙。
暧昧的黑色,衬着大片裸露的白皙皮肤,又有夜色和灯光的加持,原本清汤寡水的人竟摇身一变,成了最勾人夺魄的妖精。
「认识?」好友徐达很八卦地凑过来,眼里满是对猎物的追逐与好奇。
「不认识。」霍望面无表情,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女人是真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处境吗?都被群狼环伺了,还敢呆呆杵着,小白兔都特么比她有警惕心!
徐达没注意霍望的低气压,还兴奋地拍一拍他肩膀:「那你回避下呗,我对这姑娘挺感兴趣的,你可别仗着一张脸又砸我场子。」
「你随意。」霍望嫌弃地躲开他,咬字极重,明显说得是反话。
可徐达色令智昏,还真准备往顾阮那边走。
只是下一秒,眼前这位说不认识的那姑娘忽然冲过来,径直掠过他,抱住了他身后某个混蛋。
明明周围嘈杂纷乱,可徐达耳力很好地听见她叫他「亲爱的」。
伴随这一声,徐达隐约听见了心碎的声音——这特么都第几回被这混蛋截和了!
3
霍望被突然钻进怀里的顾阮给弄蒙了,愣了愣,才想起来要把人捞出来,却在碰上光滑的肌肤时,手指一颤,触电般飞快松开。
自诩久经情场,任谁投怀送抱也能坐怀不乱的霍哥,此时居然跟个雏儿似的,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我……」
霍望张嘴想解释,可眼下这情况……只会越描越黑吧。
徐达看着俩人,深吸一口气,才克制着没当场说出绝交的话。狠狠地瞪霍望两眼,他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人,边走边掏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老子特么以后再叫你出来喝酒,老子就跟你姓!
收到短信的霍望也是哑巴吃黄连,咬了咬牙,一把把人从怀里拽出来,恶声恶气:「站好。」
顾阮倒是听话,松手站好,低着头,标准的受气小媳妇模样。
「你叫谁亲爱的?」霍望挑眉,颇有两分凶神恶煞。
「我不是故意的,」顾阮赶紧解释,「刚才有个酒鬼要把我往车上拽,吓死我了。」
「谁?」霍望四下里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准备替人算账的行为算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化成这样,穿成这样,还一个人站在这酒吧门口,意味着什吗?现在知道害怕了?」霍望从没想过这辈子还有当教导主任的一天。
顾阮小声辩解:「来这里这样不是很正常的吗?」
霍望冷哼:「那也得看适不适合。」
「那我适合什吗?」顾阮虚心求教。
霍望睨她一眼,「你适合素面朝天,穿得良家妇女一点。」
顾阮:「……」
霍望训够了,这才缓和了语气,又问她来这儿做什么。
顾阮没吱声,只顾低头摆弄衣服。此时正是午夜散场的时候,周围人来人往,不少色鬼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往她身上飞。可她身上这身衣服,任她再怎么拽也没任何遮挡效果。
没办法,她只能巴巴地看着霍望……的外套。
霍望冷笑:「想都别想。」
顾阮撇撇嘴,像委屈又像卖萌。
鬼使神差地,霍望忽然想若是她平时那张清爽干净的脸上做出这样的表情,他估计还真硬不下心肠拒绝,肯定分分钟就心软,什么都依她。
可现在她顶着这样一个大浓妆,更像是不良少女的敢怒不敢言,叫人只想狠狠教育她一番,好叫她迷途知返。
但最终,霍望还是认栽地脱下外套丢给她,嘴上却凶巴巴:「我是怕丢人!」
顾阮麻溜地套上衣服,得了便宜又卖乖,「我穿什么衣服是我的自由!反正我是正经人,别人看我不正经那是他们的问题。」
霍望哼一声,伸出手:「哦,那把衣服还给我。」
顾阮裹紧外套,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眼见他没有要硬抢的意思,一时放松,又大着胆子指控:「你刚刚偷看我来着。」
「谁偷看,我是正大光明看。」霍望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无比感激这夜色替他遮挡了耳根的羞意。轻咳一声,赶紧又绕回原来的话题:「你到底来这儿做什吗?」
「没什么,」顾阮眨眨眼,「我就是,玩大冒险输了,就穿成这样来走一圈。」
「真的?」霍望不信,这姑娘明显没有说谎的天赋,心虚地眼睛都快要眨失控了。
偏顾阮还觉得自己装得特别好,点头肯定。
霍望也不拆穿她,只是突然一抬手把人圈到怀里,好似那见色起意的歹人,低头在她耳边威胁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我就把这衣服扒了。」
这话本就有歧义,偏他离得近,温热的气息洒在顾阮白嫩的耳垂上,引得她一阵战栗。连手都没跟男生牵过的顾阮,哪儿受得住这种暧昧阵势,当即很没出息地老实交代:「我就是,就是来捡个男人。」
「捡个男人?」霍望顿时火冒三丈,「你想男人想疯了吗?来这儿的,还喝醉能叫你捡回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也真是不挑!」
顾阮没料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又见他明显是把她当成那种女人,也气愤道:「那你呢?你不是也在这儿,你也不是好东西吗?」
霍望:「……」
操,把自己也装进去了。
4
那晚霍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那么大气,是气顾阮傻大胆,还是气她找男人?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她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每天都会从他店门口经过的陌生女人。他对她,充其量也就是个帮她搬过一回东西的陌生男人。
难道就是跟他没关系他才气?
想不通,也想不明白,霍望懒得纠结。只是叫他憋屈的是,他那晚气归气,居然还是把顾阮送回了家,虽然只是顺路的事,可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这么乐于助人。
不过再想想,霍望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英雄救美了, 虽然这美是自己扑过来的,可谁知道转头这姑娘就过河拆桥。
隔天顾阮又从他店门口经过时,眼见着要走过去了,却没把他这个大活人放眼里似的,连个招呼也不打。他反而脑子一抽,故意弄出动静,引得她往这儿看,可这女人真的就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直接走掉了。
「握草,我没看错吧,」陈飞幸灾乐祸,冲着其他人嚷嚷,「刚才咱们霍哥是被无视了吧,有生之年,绝对有生之年系列。看来顾小姐真没撒谎,她是真不喜欢咱们霍哥。」
霍望正愁没地方撒气,冷笑一声:「当众说老板坏话,这个月奖金全扣了。」
「还不让人说实话了!」陈飞不服,转头一想,又乐了,「算了,扣就扣呗,难得能看见霍哥情场失意,这奖金扣得值。」
霍望懒得理他,情场失意?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
「霍哥,」陈飞又凑过来,「你说是不是一开始就是我弄错了,其实顾小姐是看上我了吧,要不她每回来都是跟我说话呢。其实顾小姐也挺好的,长得不算特别美,但也比一般人美吧,而且人也和气。关键是好养活,你看她每天一碗面就能打发。不过,就是人太瘦了,竹竿似的。」
瘦?霍望勾了勾唇。
平时顾阮都是休闲装,宽松的看不出腰身。可昨晚见到的她,瘦是真瘦,但抱在怀里并不硌手,而且该长肉的地方可真不瘦。
其实昨晚把人圈在怀里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那哪儿是威胁她,根本就是惩罚自己,天知道他当时有多克制才没有凑过去咬一口她白嫩的耳垂。
「霍哥,要不你给我支个招,怎么才能追到顾小姐?」陈飞想得挺美。
「阿飞,」霍望皮笑肉不笑看着他,「书读得少不是错,可有些道理该听过的,比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操,我就说咱们霍哥这张嘴,绝逼是淬过鹤顶红的。」陈飞甘拜下风,「不过霍哥,我要是没记错,你这还是第一回因为女人这么嘴毒。」
霍望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飞已经嗅到味儿,铆足了劲儿就等着看俩人接下来的发展,可之后好几天,顾阮都没再从店门口经过。
霍望当然也注意到了,起初他以为是顾阮常去的那家面店关门了,还特意跑过去看了眼。可确认了人家没关门,还是不见顾阮,霍望就很上火。
他上火,底下人就不好过。也就陈飞机灵,一下就找着了原因,看似不经意地提醒说:「小区还有个门,不一定非要经过咱们店。」
他说完,果然看见霍望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但他还端着,没有立马表现出来。陈飞就假装往洗手间走,还没走两步,余光就扫见他们霍哥蹭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往外走。
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5
霍望在面店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顾阮从另一个方向走进来。
「打包还是在这儿吃?」老板跟顾阮很熟,都不用她开口点单。
「在这儿吃。」顾阮说着准备找位置,结果一抬头看见霍望。
霍望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顾阮过来,谁知她竟敢扭头跟老板改口说「打包」。
不过天助霍望,老板已经很麻利地把汤汁浇在碗里了,就等着面煮熟,顾阮不好意思再麻烦,只能硬着头皮朝霍望走过去。
「躲我干什吗?」霍望开门见山。
顾阮装傻:「没有啊。」
「没有?」霍望长腿一伸,把脚搁在顾阮椅子底下的横梁上,霸道又强势,「你这算是欲擒故纵?还是觉得酒吧那一晚太丢人,不好意思?还是怕我把你的另一面说出去?」
这几天霍望想了好几个关于顾阮会躲着他的原因,不过最主要的还没说,一想到可能是那个原因,霍望就觉得憋屈。
「都不是,我没有躲你。」顾阮坚决不承认,「而且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霍望还想说什么, 正好老板把面端过来了。老板放下面却不走,看着顾阮问道:「需要帮忙吗?」
眼见他一副把自己当坏人的眼神,还明显是要替顾阮出头的意思,霍望心里的火「蹭」一下就烧着了,正想怼回去,顾阮赶紧一把按住他,笑着跟老板说没事。
那老板的视线又在俩人身上转了一圈,这才转身往厨台走。他走之后,顾阮才收回手,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见她装鸵鸟,霍望看一眼刚才她按着自己手臂的位置,冷笑:「不喜欢我,你一星期洗三回车?」
「我就喜欢洗车,不行吗?」顾阮看似镇定,手心却直冒汗。
「那按你喜欢洗车的频率,这几天怎么不来了?」霍望看一眼厨台那里,「还是说心里有了其他人?」
「车还挺干净的,不用洗。心里谁也没有。」顾阮说。
「以前车也干净,你还不是天天来洗。」霍望手指敲着桌子,似漫不经心又似咄咄逼人,「那又去酒吧捡男人了吗?」
顾阮手一抖,「没有,就去那一回。」
霍望哼一声,也不知是对这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
顾阮想哭,有些后悔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她到底是哪里觉得这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这简直是分分钟要逼死她的节奏。
但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这样想着,顾阮化悲愤为力气,埋头一口接一口吃面。
一碗面吃完,霍望的水杯就递了过来,顾阮都来不及想这人还挺体贴,就听见他阴沉沉的声音:「老实说,你说的大冒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来洗车其实是打我主意呢吧?我是你的第几个目标?现在是把目标换成这面店老板了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顾阮问蒙了!
她没想到他竟然能一下发现问题的核心,且完全没有要跟她打马虎眼的试探,上来就单刀直入。脑子飞快转圈想着对策,半天,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第一个,我发誓,你真的是第一。我从来没有想过跟面店老板怎样,我每天都要来吃饭的,多尴尬啊。」
霍望盯着她,没出声,似要辨别她话里的真假。
顾阮不自觉坐直了身子,一脸真诚地同他对视。
果然,这女人看着纯良,其实满肚子坏心思!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人?以为多来洗两回车就能勾搭上他,跟他睡?敢惦记他的身子,却不喜欢他这个人,她想得美!
她嘴上说没有要打面店老板主意的意思,可是不代表她没想过,一想到这个,霍望就更气!
「其实,我这人还是挺助人为乐的。」霍望压下心里火,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要是你不得不完成这次大冒险,我也可以帮你。只是我这人不喜欢没有感情的身体接触,咱们先谈几天恋爱,简单培养一下感情,再自然而然地那什么,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病?
当然这句话,顾阮没敢真的说出来。她都已经做好要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了,他却是要雪中送炭吗?
「既然你没意见,那我就当你同意了。」霍望擅自做主,一锤定音。
顾阮想问为什么,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霍望忽然一笑,放低了声哄道:「顾阮,跟我谈恋爱好不好?嗯?」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听着半是撒娇半是诱哄的话,顾阮一下忘了要问的。
她瞪大眼看着霍望,紧张到忘了呼吸。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跳出来似的。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她甚至想着要不要伸手捂住胸口,免得被对面的人听到,窥见她的心思。
半天,她听见自己说「好」。
霍望再回到店里时,陈飞见他满脸笑意,立刻地狗腿地问:「霍哥,这以后是不是要改称呼了?」
「改什么称呼?」霍望茫然。
「改叫嫂子啊。」陈飞说。
「不改!」霍望收了笑,「叫什么嫂子,我就是助人为乐,教她一堂恋爱课。你知道恋爱里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习失恋。」
陈飞一惊,「握草,霍哥你受什么刺激了?你这是准备做渣男,骗人感情?」
霍望横他一眼,「敢惦记你霍哥,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6
顾阮对霍望的提议,除了觉得意外,并没有想过要拒绝。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是吗?
本来就是她先对他存了那种心思,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主动配合,还让她额外赚到一场恋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但出于天性的谨慎,顾阮还是忍不住从最坏的方面想了下霍望会不会是对她别有所图。他要真是如此,无非就是图财图色。可图财的话,她不过有一点小积蓄,就算真的被他骗光,都够不上分量用倾家荡产这样的词。要说图色,她图他更说得过去。
这么一想,顾阮就更没有要拒绝的理由了,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提议,准备认真享受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恋爱。
霍望也是个行动派,很快就主动约了顾阮。吃饭逛街看电影,真正像每一个恋爱里的人那样,还故意炫耀似的,非要拽着顾阮一块去面店溜达了一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见面,霍望就主动来牵顾阮的手,亲昵又自然。顾阮还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
「牵个手,你都脸红这样,」霍望忽然凑过来,恶作剧似的往她耳朵里吹一口气,「就你这点儿出息,你说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有胆儿想直接睡我的?难道色壮怂人胆?」
顾阮脸更红了,却还是强撑道:「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霍望面上一本正经,眼底却是藏不住的作弄人的笑意。
顾阮怎么会看不出来,有些恼:「霍望!」
「哎,怎么了?」霍望一脸无辜。
顾阮没他脸皮厚,又不好意思在公众场合跟他「打情骂俏」,瞪他一眼,扭头往前走。
霍望跟上,「哎,你不会真生气了吧?谈恋爱都是这样的,想气你逗你,更想哄你宠你,真的,你别生气了。」
他说着又没脸没皮地要牵她的手,顾阮争不过他,轻易就被他得逞。
「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你谈过很多恋爱吗?」半天,顾阮忍不住问出声,全然没有注意到语气里的醋意。
霍望却嗅到了味儿,眉开眼笑:「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我就是随口一问。」顾阮不承认,心里却陡然清醒,他们这关系,她有什么资格吃醋。
霍望不在意她否认,「你吃醋的样子比你脸红的样子更好看。」
他说完,等着看她脸红羞恼,谁知她反应平静,还淡淡说了句「谢谢」。
眼见她态度突然转冷,霍望有些摸不着头脑。
俩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儿,霍望才灵光一闪,觉得找到了原因,忍不住解释道:「其实我也没谈过多少次,虽然想跟我谈的人不少,可我洁身自好啊,从不持帅行凶。初恋还是上大学以后才谈的,大三的时候又谈了一个,毕业后谈了一个,之后就没再谈过了。」
他说完巴巴看着顾阮,以为她会夸他。
谁知顾阮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毕业多久了,不对,你今年多大?」
「24。」霍望说,说完见顾阮表情不对,「怎么了?」
「我比你大。」顾阮哭丧着脸,她一直听他们叫他霍哥,以为他就是长得年轻,没想到他是真的小。
「你多大?」
「27,比你大三岁。」
「你 27?」霍望不信,「你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
顾阮从包里拿出身份证,「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比我小,我要知道,我真不会……我下不去手。」
她说得语无伦次,霍望却听明白了,脸色很不好看,眯着眼看她。
「你什么意思?想甩了我?」
「不是,我是怕你觉得吃亏,万一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
「哦,那好吧。」
7
霍望有些拿不准顾阮什么意思,好像她是被逼的那一个,随时准备打退堂鼓似的。
这让他很不爽,全然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只顾沉浸在这一场恋爱里。所以当他隐隐觉得顾阮其实是喜欢他的时候,这又让他暗自欢喜。
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欢喜,而且她对他任何亲密一点的动作都会害羞,但不抗拒,那是身体最自然的反应,根本无从掩饰。现在,她又解锁了新技能,对他过往的恋爱经历吃醋了……
他这头胡思乱想着,顾阮心里也不平静。
她没想到霍望比她小,还是跟她表弟那个小屁孩一样的年纪。她从来没考虑过姐弟恋,觉得打心底里接受不了比自己小的男生,可是现在面对霍望,她却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可这才是她害怕的,她以为她对他不过是为了完成心愿的不得已为之,说得再直白点,其实明显就是见色起意。当然,或许有那么一点好感,但也仅此而已,却决不会也不能再深入。
但眼下她觉得一切都开始失控。她会期待每一天的见面,会认真对待每一次的约会……她的心在渐渐偏向他,好似这一场恋爱游戏是真的,他们是一对真正的恋人……
半天,俩人各有心思,谁也没说话。一直到回到小区,顾阮忽然拽住霍望,「我能跟你回家吗?」
她看着他,有期待有紧张,怕他同意,又怕他不同意,心里矛盾得很。
这是她的临时起意,她觉得自己不能也不敢再贪恋他的温暖。这场恋爱对霍望来说,或许只是一场游戏,可是她不是那样潇洒的人,必须及早抽身。
霍望低头看着她拽住自己的手,不确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一秒还因为牵手就脸红得厉害的人,下一秒就提出这种极尽亲密的要求,她总是这么出乎他的意料。
可她看他的眼神,紧张期待里又多了一点别的情绪,像是告别前的不舍,或者确切地说是悲伤。
但是为什么会悲伤?
霍望觉得自己多想了,干脆收起思绪,痞笑地应道:「好啊。」
等上了楼,霍望就故意说自己去洗澡,不出意外地又看到顾阮涨红了脸。而顾阮是真的又羞又怕,自然便错过了他眼里的戏谑。
一直到手机响,顾阮才从紧张羞涩的情绪里回神,看一眼是霍望的手机就没动。
可电话那头的人很固执,一直打,顾阮瞄一眼,见来电显示是「阿飞」,这才替他接了。电话刚按了接听,陈飞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霍哥,我可都看见了啊,你带顾小姐回家了,你这是准备禽兽到底啊。你不是说就是教人家一堂恋爱课,骗骗人感情,出出气就算了,你还真打算骗色啊……」
霍望在洗手间磨蹭半天,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有些庆幸自己平时还算注意锻炼,这六块腹肌的身材绝对拿得出手。
说起来,那回替顾阮搬东西上楼出了一身汗,他习惯性地撩起 T 恤擦汗,不经意瞥见她盯着他露出来的腰腹处,眼里明显有惊艳。她是不是从那时候就惦记上他了?
这么想着,霍望故意裸着上身走出来,就等着看顾阮红脸心慌,又忍不住偷瞄他的小眼神。
谁知他出来后,顾阮平静得很,没有任何害羞的表情,还主动朝他走过来。她看着他,认真道:「我可以摸一下吗?我从第一回见你,就想这样了。」
她陡然转了性子,变得大胆又直接,霍望反而被调戏了似的,下意识想双手抱胸,又觉得太丢人,努力摆出一副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外强中干道:「摸了可是要负责的。」
顾阮没接话,手已经伸了过来。她指尖冰凉,触碰到霍望还带着热气的胸膛,一冷一热,激得霍望一阵战栗。
白皙的手指一路往下,从胸口慢慢滑到腹部,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要记住这一瞬的感觉。
眼见她手指已经到了禁区,却还没有要停下里的意思,霍望眼神一暗,一把抓住她,哑着声警告:「你别玩火!」
「怎么办,」顾阮看着他,凉凉一笑,「我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跟不喜欢的人做那种事。」
她说完,拿着包往外走。
霍望衣衫不整,不好追出去,只能停在门口,眼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里,但仓促间他仍是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有泪。
8
林飒找到店里的时候,霍望正半死不活地瘫在沙发上。
那天顾阮走后,霍望又打给了陈飞,陈飞把原话重复了一遍,他一瞬就明白了顾阮突然转变的原因。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要不我去跟顾小姐道个歉?」陈飞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霍望说。
该道歉的是他。那天,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里,他前所未有地觉得心慌,也开始重新审视俩人的关系。
他其实并不是乐于助人的人,可那天他主动帮了顾阮,不仅仅是因为她每天从他店门口经过,是他认识的人,更因为她压根没有想过要请他帮忙。他其实早就看到了,看她一个人,一点点挪动着那个大箱子,却没对任何一个走过去的人开口寻求帮助,倔强又坚强。
他不知怎么有些心疼,才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箱子,主动帮她拿上楼。
后来她来店里一周洗了三次车,他以为她像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女孩一样,准备拙劣又轻浮地追他,心里免不了有些轻视她。可是在酒吧门口,又遇上她,他看出她并不是习惯来那种场合的人,嫌她傻大胆,又怕别人生歹念……
或许那时他对她就真正起了心思,只是气不过她对他是模棱两可的态度,所以才会想着要给她一个教训,才会把这一场恋爱开始得太儿戏……说来说去,都怪他,怪他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顾阮那时的笑里满是悲伤,是难过更是失望,她一定以为他就是玩玩而已,所以才会那样说吧……他想告诉她他不是,可他找不到她,她不在家,也不接电话,不回信息……
「谁是霍望?」林飒语气很不好。
陈飞正准备迎上去,霍望已经站了起来,「我是,你是哪位?」
「你就是霍望?长得也就这样,也至于叫顾阮那个没出息地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林飒语气不屑,拿手机对着他拍了两张,然后拨了个电话:「陈经理,是我,你就照着我刚才发的照片上的人给我找,凡是有一分像他的,都给我送到我的包厢去。找干净的,年纪小的,最好在 24 岁。」
大致猜出她话里的意思,霍望大怒:「你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给我们家顾阮治疗情伤啊,」林飒挑衅地看着他,「有了新欢,才好早点忘了你这个旧爱!」
「她敢!她在哪儿?」霍望紧紧盯着林飒。
「我为什么要……霍望,你特么是土匪啊!」林飒眼看着霍望抢了她的手机,却因为身高悬殊,愣是抢不回来。
霍望一手制住她,一手打开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又拨过去问了地址。
霍望赶到酒吧的时候,顾阮正拉着一个眉眼和他有五分像的人在「诉苦」:「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清心寡欲了二十多年,现在却对一个比自己小的小男孩起了色心,嗯,也动了真心。可是人家就是逗我玩,想报复我,叫我喜欢他再甩了我。你说他是不是骗子,大骗子!天底下最大最大的骗子!」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稀里哗啦。
男生赶紧附和地骂了两声骗子,一转头看见霍望进来,问道:「你是谁?」
「滚。」霍望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戾气。
男生倒是想走,可顾阮死活不松手。霍望气得要死,三两步过去把人拽过来抱到怀里,一个眼风扫过去,吓得男生立刻识相地出去了。
「哎,你是谁?你跟那个大骗子真像,双胞胎都没你们像。」顾阮一下收住眼泪,也不知清醒还是不清醒,手脚并用地钻到霍望怀里占便宜,「连气味都好像。那你也有腹肌吗?让我看看,嗯,摸摸好不好?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我的钱都给你……我保证忘了那个骗子,一辈子对你忠贞不贰。」
「你要忘了谁?」霍望脸黑如炭。
顾阮被这一声惊醒了似的,捧着他脸看了一会儿,挣扎着要起来,「你松手!你这个骗子!」
霍望哪里肯松手,赶紧低声哄人:「别闹,顾阮。我不是骗子,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
「你有!你骗我感情,还想骗色。」顾阮大声控诉。
「到底谁先惦记谁的?」霍望眯着眼,这事说起来顾阮也不占理。
果然,顾阮理亏,又开始装醉耍赖。
霍望把人抱在怀里,叹一口气:「顾阮,我确实有错,错在我不该玩笑似的开始这场恋爱,错在我太晚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我没那么饥渴,如果不是对你有好感,我不会提那种荒唐的提议。」
「真的?」顾阮咬着嘴唇,似在考虑他说的话,「那你是说你喜欢我?」
霍望眼珠一转,卖起关子:「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咱们再说。」
「谁说我不清醒!」顾阮急了,赶紧坐直身子,一扫刚才没骨头似的醉酒样,神色清明,「我清醒得很,真的。我知道我叫什么,现在在哪里,因为什么才在这里。可是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不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不知道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又勾起伤心的情绪,撇着嘴,红着眼。
霍望刚才不过是气她装醉,借耍酒疯骂他。现在见她这样,顿时又心疼得厉害,赶紧亲一亲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顾阮,我喜欢你。」
顾阮还是很没出息地哭了,只是这一回是高兴,扑过去把人抱住。
俩人说开了,真正雨过天晴,腻腻歪歪地抱在一起。
半天,顾阮又小声说:「其实,我也有一件事要坦白。我那回是听见陈飞跟别人说你要去酒吧,才会跟过去的。而且我也不是玩大冒险输了,这是我的生日愿望。」
「你这算是两件吧?」霍望咬着牙,「还说我是大骗子,你才是个小骗子。」
顾阮赶紧讨好:「那我是喜欢你才这样的。当时跟林飒说我自己找的时候,我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你。你不知道那时候在酒吧外面等你的时候,我都快要被其他男人色眯眯的眼神吓死了,却还是硬撑着等到你出来,我怕你被别的女人拐跑。」
这话取悦了霍望,他心里乐翻了天,面上却板着脸:「下次再敢穿成那样去酒吧,看我打断你的腿!还有,不准跟林飒那个女人学坏。」
顾阮赶紧点头答应。
霍望看着她,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所以,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睡我?」
他到底过不去这个坎。
「都喜欢。」
「顾阮,你!」
后来,小小望问爸爸妈妈的恋爱故事,得到了两个不同的版本。
爸爸霍望说:「爸爸今天要教你两个成语,一个是见色起意,一个是恩将仇报。」
妈妈顾阮说:「妈妈今天也要教你两个成语,一个是知恩图报,一个是以身相许,就是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意思。虽然说起来,你爸爸也没对你妈妈有什么大恩,可是你妈妈心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爸爸这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霍望很嫌弃:「说好两个成语,你这是准备说几个?」
顾阮瞪他:「你有意见?」
小小望看着俩人,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说:「我决定了,以后请叫我小小骗。」
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作者:周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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