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徐逐北把离婚协议书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撕碎。
「这件事翻篇吧。」他说,表情又诚恳又无辜,「我们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我坐在咨询室里,和他隔着一个长桌的距离。但我直直地望着他,心中波澜未惊。
徐逐北环顾四周,这是我花费好多力气装点出来的咨询室——墙壁是我刷的,温柔的浅灰,地板重新铺过,清爽的原木色,沙发是我从宜家扛回来的,家里一点点的行李,蚂蚁搬家一样,慢慢填充掉这里的每一处空间。
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避风所,来访者和我同命运,共呼吸。
「跟我回家,把这里退了。」
还是和求婚时一样不容置疑的语气,那时候我还很温柔很爱他,一声不吭随着他走进民政局。但现在——
「不。」
我跟徐逐北说。
「徐逐北,你怎么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这些委屈和难过塞进我的生活里把这段婚姻继续下去,做徐逐北婚姻里不被认可的傀儡;我也不想带着罅隙和伤害,在未来的婚姻里反反复复地拿来折磨我自己,而另一个人却能高枕无忧。
「你到底想要什么?」徐逐北面有愠色。
「三个要求。第一,婚后的所有房产证上加上我的名字。第二,财产我们一人一半,共同打理,共同理财,共同收益;第三,如果你的母亲真的拿这件事质问你,你可以无所畏惧地回应她:我是你的妻子,是比身外之财更重要的一部分,而且,这么多年我的牺牲与付出,我值得。」
徐逐北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空气凝固了,一分一秒的时间里,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几近窒息的表情。
「我做不到。」徐逐北落寞地讲,「你不要逼我,我做不到。」
「是这三点都做不到?还是有那么一点你能做到?」
我冷静地克制着自己,问他。
「离婚吧。」徐逐北捡起垃圾桶里被撕碎的离婚协议书,「我累了,这件事我不想再谈了。」
「不。」我一字一顿跟他说。
「我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委屈也好,不公也好,伤心也好,你都必须要知道,你伤害了我,严重地伤害了我,不管如何,你都要给我一个说法,让我能痛痛快快接受的说法。不说清楚,这个婚,我不离。」
我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二)
把门关上,把窗户关紧,把世界关在世界之外。
我用被子蒙住头,大哭了一场,哭到心神俱碎,万念俱灰。
我才知道,这种痛苦如此真实强烈,那是一种蛮不讲理、摧枯拉朽的痛苦,是我倾心于婚姻,忠诚于婚姻之后被身后之人狠狠插了一把尖刀之后的痛苦。
我才发现,这把尖刀从我毫无防备的结婚第一年,徐逐北就悬在我的脊梁之上。
比起婚内伴侣的不忠、背叛,徐逐北的不肯认可与轻蔑,懦弱与无视,更让我痛苦,且痛得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爱是明智的,恨是愚蠢的。」罗素如是说。
我一直克制,一直说服自己说——你要平静、妥善地处理这件事,不要伤害自己,不要伤害孩子,也不要伤害到徐逐北。你们之间不是一点爱都没有了,要用成年人克制冷静的方式来处理,不要哭闹,不要憎恶,不要心怀怨恨,徐逐北不是和你一无所有的走过,他也有闪光的、让你温暖过的一面……你要冷静,要……
可是现在,我真的做不到了。
我从最开始的震惊,到自以为是能够平静的接受,到不可置信的怀疑,到现在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怒……我知道自己正处在情绪爆发精准的每一步陷阱里。
我陷入了一个执念:「为什么徐逐北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他要这样伤害我?为什么?」
我曾很自信也很骄傲,以为自己是婚姻咨询师,见证过这么多或悲或喜的故事,不论未来发生什么,都能平静、利落地处理好自己婚姻里的每一个问题——可人生每件事都能如此利落的处理好那就好了,医生不会生病吗?我的问题就真的能轻松解决吗?
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的委屈、痛苦、难过都是真实的,这些情绪像蛮不讲理的冰冷器械,将柔软无骨的我钳制得极其痛苦,我快受不了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放肆地哭着,我想哭,我要哭,哭到山崩地裂也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直到阿亚的手心疼地从身后抱过来,身边的咨询预约单上,距离下一个来访者前来寻求帮助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三)
「当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念你,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们终将分离。」
阿秋 34 岁 语文老师
文章经来访者同意公开,为保证来访者隐私,均化名处理
12 岁的时候,阿秋爱上了她的班主任老师江山,当时江山已婚,有一个 5 岁的女儿。
阿秋是江山的语文课代表,每天能看到他,是叛逆的问题少女来上学的唯一动力。尽管生性桀骜反,但少女时代的阿秋凭借一颗聪慧的脑袋,成了班上拔尖的优秀生。
江山是语文老师,他的科目阿秋每年、每个学期、每场会考都是校内第一,从未落过第二。阿秋喜欢江山,坦诚炽烈,她小心翼翼,把这份注定不可能的情感收藏得妥善而隐蔽。
「那个时候负责收作业交到他办公室,我就故意漏下几本,然后在下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装作很抱歉,去他办公室交给他。」
「最喜欢上体育课,因为操场活动区域,我可以毫无遮拦地看到他的办公室和他的身影。」
阿秋很早熟,当时已然懂得如何用自影自怜又自尊的表演来获取男人的注目,你可以说表演的爱情并非真爱,但对道德观念浅薄的 12 岁少女来说,竭尽全力吸引自己爱慕之人的目光是理所当然。
秋天,阿秋的 12 岁生日刚过,她在做广播操的课间请了假,一操场群魔乱舞的同学们面前,她在江山的办公室前勇敢无谓地向他表白,并说明爱他是我的一厢情愿,与他无关,她只是说出心中所想,表达爱意,仅此而已。
她记得当时自己穿的是粉色镶亮片的毛衣,风很大,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江山的脸,没有害怕也没有迟疑。
「因为我从不觉得情不自禁爱上一个人,是让人害怕和迟疑的事情。」
眼皮底下是浩浩荡荡做广播体操的同学,阿秋选择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契机和他表白,她觉得又安全又紧张,人声喧哗掩盖了她的心跳,诺大的操场让她的目光不至于无处可落。
江山的表情有些凝重,但并不惊讶,日常的亲密无间,让他早已了然少女的情谊,阿秋跟江山说:「我今天对你表白,却知道我们永无可能永无结局,所以麻烦老师请今天开始对我冷处理,我不想毁了我的一辈子。」
广播操已经结束,操场上的学生陆续回到教室,阿秋朝江山莞尔一笑,遂随身边鱼贯而入的人流走进教室。
阿秋是故意的,很奇怪,12 岁少女的情商如此之高,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断定,他已经是心乱如麻。
「我当然知道他也是喜欢我的。」
聪慧如她,狡黠如她,叛逆如她,温婉如她,安静如她,忧郁如她,明媚如她,她是偏远小镇里平凡学子里最夺目耀眼的那一个,不论是成绩,还是个性。
学校里几乎每个老师都羡慕江山班上有一个乖巧伶俐成绩优异管的好学生,他的好帮手,每次去找他,都有老师打趣:呀江老师,你的得意门生来了。
在表白之前阿秋和江山其实早已无所不谈,纳博科夫是他们共同喜欢的作家,当别的孩子还在翻阅连环画的时候,他们在办公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洛丽塔》的哪个译本更好看。
「他那时候有没有爱我,我不敢说,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因为年龄,因为世俗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
但彼时的阿秋,就是想要让江山心中对她的那些可能他自己都不明所已的喜欢,变成对阿秋的爱,不择手段也好。
「我只是想让他爱我,要他爱我,其他我什么都不想管。」
表白之后,江山果真开始配合,对阿秋进行冷处理,那些日子很难熬,除了必要的接触之外,不说一句话。阿秋故意写错作业上交,也再听不到他嗔笑着责怪她,只是淡淡的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阿秋很痛苦,在那期间,她也见过他的女儿和妻子来找他,他领着他们回教职工宿舍,阿秋一边和同学谈笑风生,一边绝望地用余光瞥见他们一家三口,慢慢在夕阳中踱步远去。
在那之前,他们都有晨练的习惯,以前常常一起跑步,喜欢选择偏僻而草茎幽生的小径,还记得时常穿过一个火车隧道,一起听火车碾过头顶震耳欲聋的声音,很多情侣浪漫的相处瞬间,他们似乎都拥有过。
如果不是性别,不是爱情,他们本应该是非常和谐的忘年之交。
表白之后,阿秋没再去晨练过,也借故请了几天病假没去上学。早晨,她在自家阳台上走神,突然看见江山站在楼下,抬头看向她家的方向,那一刻阿秋心里钝痛失常,他的角度看不到她,阿秋躲在窗帘后,看他抬着头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少女的刻意冷漠,中年的刻意冷漠,那些冰封的情绪都在暗涌,只差一点点,就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最终是阿秋先投降,那种冷处理,比她想象中忍受得更艰难也更痛苦。
她在最后一节课放学的课后迟迟留在教室,江山执拗地靠在讲台边,等她收拾书包回家。阿秋沉默地抗议,两人僵持在教室里。不知为何,莫名的委屈与难过冲上心头,她流着眼泪,抓起书包往外就走。
江山用更快的步子超过她,三步并作两步拦在走廊尽头。两人克制地看着对方,
「对不起我收回几天前我说的话,这样的冷处理太难熬了。」
阿秋扔下书包,手举白旗,靠墙投降。
江山抱住了她。
「除了最后一道防线,我和他接过吻,一起抱着午睡过,我曾经强烈要求过让他要我,但他不肯,始终不肯。」
阿秋还小,隔着江山的衣服,她依然能感受到来自成年人剧烈的生理反应,她又羞赧又悲愤:
「为什么不肯要我?」
「我不可以,我不能,你要留给未来,我不能要。」彼时江山这样说,阿秋似懂非懂,她把他搂进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脯里,泪流不止。
那之后的一两年,江山一直被评为省内优秀教师,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无所事事觉得做老师无非上课教课下课走人。但那两年,阿秋的确看到他尽心尽力,做好一个班主任的本职工作,掏钱给班里的贫困生买书买生活用品,放学一家一家连着家访,他们班成了模范班。
「他跟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辜负我对他的爱和尊重……当然我也很努力,在初中那三年,我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会考成绩从未落过全省前三。」
毕业后阿秋去了省内第一重点高中,离家很远,那时学校建在一个鸟不拉屎灰尘满天的郊区,江山时常写信来,并给阿秋建了一个银行账户,每个礼拜给她打钱,一点点,有时几十,有时几百,有时甚至一两块。
「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惦记你。」江山笑着跟阿秋说。
阿秋的宿舍靠近学校边界,后面就是一片坟场,平常学生都不敢前往。
很多个傍晚,江山坐公交车前来,他们在坟场上约会,他给阿秋带来各种补品水果和衣服,夜里再帮她翻墙回校上晚自习。
阿秋与江山从不谈论未来,也的确从未跨过最后的防线,一年一年过去,尽管阿秋的身体已经成熟,新鲜多汁的躯体在靠近紧挨他之时,也能感受到他奇妙的生理变化。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想一个人的时候,哪怕他不在身边,自己的身体也会发生奇妙的湿润。」阿秋笑。
然而江山始终保持最后的礼貌,他说他不敢也不能。
「的确,换到今天,如果我们发生关系,足够判他入狱。」
「我是一个可耻的第三者,但那时候我太年轻,很多懵懂的事情都一知半解,道德浅薄,唯有一腔热爱。」
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卑微的第三者,是一天阿秋和江山拥抱在一起,彼此都在努力抵抗自己的生理反应之时,她突然异想天开,问江山多久没有和自己的妻子有过男女之事。
江山很难堪,也很痛苦,说已经很久,无法专心致志的用丈夫的身份来面对自己的妻子,阿秋怔了很久的神,不知为何心中钝痛,她跟他说:今天晚上拥抱她吧,忘掉我,努力做一次,能做到吗?
江山迟疑一会,牵起她冰凉柔软的双手,好一会儿才说:
「像褪去了盔甲的一双手。」
阿秋似懂非懂。
那一晚,阿秋如何在寝室辗转反侧已几近忘却,只记得内心一直痛苦到无法自持的落泪,彼时她是有欲望的少女,一边掉泪一边痛恨这段暗无天日的爱情。
「当他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念他了,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们终将分离。」
直到那一天,欲望的后知后觉,才让她终于看清这段情感的真相,她想起他一无所知的妻子和女儿,忽然觉得自己卑贱而羞耻,她的处子之身就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笑话。
那种痛苦真实可触,裹挟着汹涌的欲望,把阿秋轻易打败了。
那之后,阿秋和江山突然就莫名其妙断了联系,他们再未相会,再未见面,阿秋不知道江山发生了什么,他再未给她写过信,她也再未去打听他的消息。
「我不想知道,不愿知道,也不敢知道。」
「可能他良心发现决定回归家庭,也可能他和我一样,知道这终究没有结局。」
那之后,阿秋更孤僻,更寂寞了。她并不合群,只知努力学习,一心想要离开那个城市的阿秋,在摇摆而惶然未知的少年时代里,抓不到任何有关于江山的线索。
「时常感觉自己在一片飘摇的小船上,周身漆黑,毫无目的,只有麻木而努力地划动船桨,企图突破重围。」
后来,阿秋如愿去了外地读大学,很少回家,断断续续有听说江山升职了,又获奖了,被评为十佳教师了,同学聚会要去看老师,阿秋用各种理由搪塞着没去。
这段感情对阿秋的影响之深之大,一直延续到了她成年。在大学期间,阿秋经历了很多不靠谱也不成熟的恋爱,对象大多是比她年长许多的男人,但阿秋再也没有做过所谓的第三者。
「有时候,我甚至一直怀疑着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占有,还是年少无知的挑战——哇,让自己的老师爱上自己,听起来是一件好酷的事情,而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不敢再深想下去。」
随着岁月渐长,她始终看不清 12 岁的自己和已年近 40 的江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越想越困惑,越模糊,越悲伤。
她惶惑地觉得,江山会是一个恋童癖吗?她甚至觉得他就是一个恋童癖,有时潜意识中还会希望他对现在的学生不轨而见报批评,但这么多年,阿秋从未听到他有越轨的消息,他一直被评为优秀老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想到『恋童癖』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极其绝望,我盼着他是,又恐惧他是。」
阿秋无法面对这一段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记忆在时间流逝中逐渐变得缓慢而粘稠。
「我自私地想过,如果他离世了我便不会再抱有任何幻想,而最痛苦的是,我明白,他的内心与我其实相同相像。」
阿秋最后一次听到江山的消息是在大三的暑假,她的妈妈在客厅里突然说了一句:「你初中的那个江老师死了,喉癌。」
阿秋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罢身僵如冻,她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年多了吧,好像。」
阿秋没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心里也没有痛,她只是钝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了。
她终于去了学校,也去了他家,除了象征性的安慰着师母,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做什么都很徒劳和苍白。
师母很憔悴,关于她,阿秋从未主动问及过江山,她不知道师母如何与江山相爱相知,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但那一日她轻轻牵起师母的手,指尖出乎意料的冰凉和柔软。操持家庭的女性本不应有如此柔软冰凉的双手,像婴儿的皮肤,苍凉得不甚现实。
「像褪去了盔甲的一双手。」
阿秋想起江山与她失联前的最后一句话,心中钝痛,为自己,也为师母。
是,那是只有在深切爱着的人面前,才会肆无忌惮褪去盔甲的柔软。
师母有多爱江山,自己就有多伤害她。
江山去世后,原先的教学楼正好封存,在后面建立新址,所有的一切都保有原样。阿秋翻过监工栏,去了他的办公室,他的钥匙一直没有换过,她打开他的柜子,翻到了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她的作业本,很多,包括试卷,当时每个月做的简报,她给江山做的树叶书签,很多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统统打包,带走了。
她还是没有哭。
很偶尔的一天,已经过去很久了,阿秋在家整理自己的日记,突然翻到了江山给她建的那张银行卡。
鬼使神差,她去银行查了下,在江山死前的最后一个月,他依然再给她打钱。那几年,每个月,从来没有间断过。
「我只为他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那晚他答应我与他妻子燕好之时,一次是这次。」
六位数的钱,阿秋全部捐了,一分钱都没有用过。
如今阿秋已经结婚,育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她有时会很想他,有时不。慢慢的从这段少年的暗影中走出来并正确的面对爱情,对阿秋来说是一件非常难且漫长的事情,非常难,非常漫长。
「我大概用了八九年,才走出来,至少拥有了一段看起来比较正常的情感和关系。」
「但是你知道吗?我始终无法面对过去的那个自己,无法面对师母,也无法面对他。那一场爱情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给了我几乎毁灭性的重击,那种重击不是一瞬间,而是在这么多年里,一点一点地把我蚕食了。」
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不是牲口,是因为他有能够控制自己欲望的能力。阿秋很痛,潜意识里,她一直在规避和躲闪这段听起来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她没有再做过所谓的小三,不为别的,无关乎自尊,无关乎道德,无关乎一切,关乎自己的内心,关乎自己如何妥善妥帖的处理好内心的那一杆天秤。
奇异的是,长大后阿秋做了一名初中语文老师,和江山一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孩子暗地里悄悄所怀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这和成年女人那种欲火炙裂、不知不觉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的热情集聚起来,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从那一秒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人——就是你……」
阿秋端坐在我面前,柔声读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这一段话,阖上书,她望向窗外,瞳孔中似有物,亦无物。
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出乎意料冰凉和柔软的手,像褪去了岁月的盔甲,又哀伤,又温柔。
(四)
伸出五指,我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美甲,没有首饰,短而干净的甲床,轻微老皮,些许硬茧,这是家庭主妇才会有的双手。
我想起阿秋双手的触觉,临走前那盈盈一握,她似乎将什么无形的东西,永永远远地传递给了我。
忽然觉得幸福,作为一个咨询师,在与来访者共处的时间里,我也在温柔地与自己和解,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信任,他们的痛苦悲伤还有欢愉,都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为我疗愈自己、疗愈别人的一剂良药。
「这不是平凡无奇的故事,我们亲身经历的每一段故事都是刻骨铭心,你不需要故作坚强与理智。」
「失去心中所爱不是小事,你可以哭的。」
「直面自己的人生,哪怕它再不堪回首,不被世人所识,但那些痛苦都是真的,是你亲身经历别无翻版的痛苦。」
我跟阿秋说。
「如果十二岁的你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我想你应该好好抱抱她,告诉她不要孤单,不要害怕,告诉她爱一个人不应该觉得羞愧和惶惑,告诉她成年之后她依然会幸福,少年之爱,死于少年,但少年之心,永远不死。那是错误的爱情,早了一步也晚了一步,但不代表她就应该为此付出毕生的代价去救赎。」
直面自己的痛苦不可以吗?
直面自己的执念不可以吗?
直面自己的过去不可以吗?
即使我是一个婚姻咨询师,那又如何?离婚不是小事,我可以哭的,我也可以寻求帮助。世界这么大,我的安身之所,又怎能且只能在自己这一爿伤痕累累的心田上呢?
送走阿秋,我抚平肿胀酸痛的双眼。猛地惊醒,不能继续在这样的婚姻拉锯战中,把婚姻里和徐逐北最后残存的那一点点爱都消耗殆尽。
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我跟自己说:你需要帮助,需要一个理智专业的旁观者,帮你厘清婚姻中的困境。
导师就坐在我的前方,多年前她领我入门,而今我来寻求她的帮助。
听完大致的原委,她亲切地握住我的手:「你委屈了,那么你过来找我,是想要挽救这段婚姻吗?」
「不。」我回答她说。
「我想离婚,但我想和他能好好地说再见,各自释然,各自道别,各自安好。詹老师,我们……将是一场离婚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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