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分割假说

2022年 11月 8日

11

老树下,我沉默着,他口中的话我听得懂,但此刻,我的咽喉被震惊哽着。

陆子宁的手摸向了腰间,抓住了警员步话器的一角。

她说: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他说:别冲动,陆女士。我不是什么恋童癖,雯雯是在十九岁和我正式交往,二十一岁和我结的婚。叶先生,很抱歉,为了证明清白,我不得不说出来……那方面的事,我和雯雯是在她婚后才发生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见他走进了储物间,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拿出了两本证书,一本结婚证,一本离婚证。

陆子宁联系同事,确认了这两本证书的真实性。

陆子宁犹豫的看向我。

我一言不发。

良久,我说:这样的婚姻,合法么?

陆子宁说:当时已经不构成养父养女的关系,所以,是合法的……

汪医生补充说:另外我和雯雯都是出于自愿。

我问:为什么会离婚?

他说:是她的决定,我尊重她的选择。至于外因,我想是你了,叶先生。五年前,她说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雪覆盖了这个城市。

她拒绝了我的交往请求,没有说理由。

又在第二天,紧张的绕着手指,问我:叶小白,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当然愿意。

我激动不已,抱了一下她。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压抑哭泣,喃喃自语:

谢谢你,我自由了。

当时只觉得那样的反应有些怪异,现在我突然明白,那是终于逃离了绝望才有的反应。

殴打,囚禁。身边人被有目的的心理引导,跳楼前洒满了自卫的图钉。

他们的婚姻,雯雯绝不是自愿的。

我捏紧了拳头,对陆子宁说:继续问。

陆子宁翻开记事本,说: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社交心理学课题,能否具体给我们讲一讲?

汪医生说:通过六个人,你可以结交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我这么解释吧,假定世界上每个人都认识一百六十个人,那么一百六十的六次方,则是 16.7 兆,涵盖了世界上全部人口。当然这其实很不严谨,只是一种假说而已。又叫六度分割假说。

陆子宁说:具体的研究方式呢?

他说:还在收集数据,没有展开。

陆子宁说:预计会用什么方式?

他说:比如,尝试去结识美国总统之类的?

陆子宁点点头,在纸上做记录。

我隐约看见她写下了数字五与数字六。

通过六个人,认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而我看见的人影,则是五个。

即便把汪医生算作第六个,他也没有出现在人影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隐隐觉得我接近了真相,却又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陆子宁合上了记事本,说: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那我们……

我说:等一下。

我盯着汪医生的眼睛,说:你是从哪里得知雯雯出事的?

到了此刻,我终于意识到,为何看见灵堂,会让我感觉到如此的突兀。我和陆子宁今日带着雯雯的死讯而来,他却早在我们之前就架起了灵堂——那个灵堂上插上的香有二十多根,这意味着灵堂的摆放时间,至少在昨天。

我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你确定雯雯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说:在得知雯雯跳楼的那一刻,我也很痛心。是陆女士……

陆子宁朝我走了过来,她拍了拍我的额头,说:安啦,是我上周告诉汪医生的。

我发现她嘴角带着一丝笑,又朝我眨了眨眼睛。

12

我和陆子宁坐在回程的车上。

陆子宁看着车窗外,说:他很可疑。

我心情复杂,只是嗯了一声。

她说:那个问题,你问得很好。

我疑惑。

车窗里,她的倒影双目出神,指尖卷动着发丝。

她说:我告诉他的,是雯雯意外身故,但我没有说跳楼。你们的那五个朋友,事后也没有和他再联系。再加上,雯雯不是明星,不存在新闻报道。

她说:他不该知道得这么细。

那天在车里,我们把各自的发现都讲了出来,拼出了多个疑点:他提前就知道了死者的死法;不合理的灵堂;雯雯与他的婚姻疑似强迫;所谓的六度分割和五个人之间的关联;死者们的死前提问,他知道答案。

我的声音在喉结徘徊许久,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我在彩照上看见的画面。

陆子宁敏锐的注意到了。

她说:其实你也让我费解。

我说:怎么?

她说:电梯里,你说谎的时候,眼珠没有转。

我说:因为那是实话。

她说:要么,你是一个道行高深的骗子;要么,你暗中还做了别的调查,掌握了其他我不知道的线索,但你不肯告诉我。

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么。我笑了一下。

我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她说:没有结论,保持怀疑。不过你放心,不会对你做有罪推定,我习惯性的警惕而已。我感觉得出来,你不是什么坏人。

我说:那么这是好人推定吧。

她回过头,白了我一眼。

过了一会,她翻开记事本,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照片,递给了我。

我说:这是?

她说:储物间里发现的,都是雯雯的照片,我想你应该想要。

我点点头,说:谢谢。

她捂住嘴,刻意的咳嗽了一声。

我赶紧说:啊,是我偷的。

她转过头,

车窗上,她的影子满意的笑了起来,搅动发丝,闭着眼睛,哼起了简单的旋律。

13

左眼。

我站在公寓的洗手间里,安静的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左眼。

棕褐色的瞳孔,亚洲人的正常瞳色。这样看,其实没有异样。

但当我点燃香烟,让烟熏进眼球里的时候,左眼发生了形态上的变化。

像墨水在水中绽开,左眼瞳孔开始慢慢的扩散

与其说是应激反应,倒不如说,左眼的另一面被我激活了。

当眼球的刺痛到了极限,我掐灭香烟,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我的一整个左眼变成了黑色。

黑色的瞳孔覆盖了我整个左眼。

就是处在这种状态下的左眼,我能看见雯雯背后人影的行动。使用规则也很简单,让左眼受到强烈刺激就行。割伤成本太大,用香烟熏性价比最高。

至于如何解释这颗左眼。

在看过陆子宁给我的那一叠照片后,我想通了。

四十来张照片,涵盖了雯雯的童年与青年。

每一张,雯雯的笑脸背后,都浮现出了汪医生的人影。

每一张,都是虐待与囚禁……还有其他许多折磨,我,不太愿意去复述了。

那是折磨,对从前的雯雯,对现在的我,都是。

我看见的那些画面,往往是跳跃的。前一秒,雯雯还在树下,后一秒,雯雯就被抓着脑袋,按在冰冷的水池里。

唯独一丝温暖,是画面结束时,她能在储物间里抱住自己。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那些画面之所以跳跃,是因为它们是倒放的。

那些画面发生那些照片被拍下之前,就像我在拍立得上看见的五个人影一样,发生在雯雯跳楼之前。

这其实很好理解,人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用我的左眼,看见的左手,对雯雯而言,是她的右手。

那么用我的左眼,看见的某一刻之后,对雯雯而言,就是她的某一刻之前。

所以,不存在所谓的温暖。所以,真正的时间线,是雯雯躲藏在储物间里,她洒下图钉,试图自卫,而后汪医生出现,打开门,拖着她离开储物间,施虐……最后,逼迫她露出笑脸,拍成照片。

成为他的私人珍藏品。

我也终于明白,一直以来,我用左眼看见的。

都是雯雯隐藏在笑容下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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