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没有情根的我,成了天帝之子的打赌对象,他赌能让我动心。
情根复生那天,我却看到他与别人接吻。
「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可后来我自愿成为凡人,他又跟了过来。
他变成少年模样,眼中是对我的一片赤诚。
我不拒绝他的好意,不抗拒与他亲近。
我要与别人成亲,他红着眼眶,恶狠狠地问我:「为什么?」
我摆弄着头顶凤钗,笑了笑,「我与你不过是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1
我在天宫当爱情侍卫,专门抓违规恋爱的神仙。
因我天生没有情根,无爱无恨,无喜无悲,师傅说我是担这差事的好料子。
可这也注定我没有朋友,被看作怪人。
只有天帝之子玄墨,每日跟在我身后嘘寒问暖,说喜欢我。
情爱之事,我一向不明。面对他的表白,我也只能给出「谢谢」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应。
他总是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说:「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我心想,神仙的寿命无尽,却也未必能等来我开窍。
可他说的对,这一天来得不晚。
那日我巡逻至桃花林,远远望见他与魔族公主面对面站在桃花树下。
他被魔族公主拽着袖口,微微俯身,亲在对方的唇上。
神色温柔,就像平时对我那样。
仙魔有别,我本应该履行职责,喊人将他抓起来。
可那一刻,我仿佛突然看见色彩的盲人,万千情绪如潮水奔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
我捂着胸口,才知道,原来没有伤口,心也会痛。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踢翻了一盆仙草,响声惊动了他们。
他紧张地将魔族护在身后,「谁?!」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我心里还抱有幻想,便从树后走出,想他或许有苦衷,会向我解释。
「见过仙君。」我喉咙发哑,竭力挺直了身子与他对视,「您为何会与魔族……」
他抿着唇,微微蹙眉,神情不怒自威,「你都看到了?」
「……是。」
他轻叹,「那你是要问我的罪了?」
「仙魔有别,此乃仙界大忌,如您有……」
我话未说完,他身后的魔族公主便大大咧咧喊道:「狗屁规矩!我与玄墨两情相悦,没有害任何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只看着玄墨,他默许魔族这般发言,我等了许久,没有等来他的反驳。
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何平日要对我……」
「不过是和朋友的赌约,赌你到底能不能长出情根。」玄墨移开视线,轻笑一声,「不过玩笑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仿佛万箭穿心,我突然明白了那些跳下诛仙台殉情的仙子。
也懂了他们眼里对我的怨怼。
玄墨又接着道:「反正你也感受不到悲喜,忘了便是。」
我苦笑,轻声喃喃:「不……你赌赢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再纠结,只说「得罪了」,便向魔族公主袭去。
我已传讯出去,其他人很快就会赶到,而我要让魔族留下来。
对方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未躲。
缚魔绳即将缠上她时,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向我袭来。
我被震出数米之外。
我撞在岩石上,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平日我少有感受到「痛」的经验,此刻却受足了。
好痛。
皮肉脊骨无一不痛。
玄墨还未收回施法的手。
我阖了阖眼,看到他略显惊慌的脸,也不知是不是意识模糊间的错觉。
2
再醒来时,玄墨被罚闭门思过,魔族公主逃了,不见踪影。
玄墨说他未与魔族私通,那日是为了弄清魔族计谋,假意迎合,伤我也是一时失手。
可他分明下了狠手。要有多急切,才会如此失了分寸?
他们说我没有情根,自然无法分辨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定是我弄错了。
师傅劝我罢了,养好身子才重要。
我被打碎仙骨,修为大不如前,夜晚甚至会疼醒。
情根复生,本职工作于我也已成折磨。
看见有人亲昵,我总能想起那日玄墨温柔地亲吻他人。
次次如心口剜肉,折碎断骨。
我已是半个废人,留在天上当没用的神仙,年年岁岁忍受断骨之痛,不如下凡做个普通人。
我自愿除去仙籍。
下凡投胎那天,司命长长叹息,问我:「你可想好了?」
我反问道:「你看过我的命簿吧?」
他迟疑半晌,点点头。
「那便莫问。」我笑了,「既司掌命簿,不可更改他人命运——」
那是我在天庭第一次笑,也是我第一次哭。
我纵身而跃,眼角两滴泪随风飘散。
3
投胎的流程可能有哪里出了差错,我还带着当神仙时的记忆。
我在城中开了一家茶楼,生意一般。可能因为和我其他的老板不一样,不爱笑。
纵使有了情感,我对笑、哭还是不太习惯。
但也有人说就喜欢我这不冷不热的样子。
「老板娘,沏壶茶。」
来人一袭白衣,边角以青色勾绘纹理,举止大方爽利。
是店里的常客,郑宥司。
他往柜台一靠,伸手想摸我的头发,被我侧身躲过。
我戒备地看着他。
他摊摊手,佯装无辜:「不过想知道你今天用了什么香,这么好闻。」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拍在他面前。
他挑了挑眉,「算了,我又没有要送的人。女孩子的香,我用也不合适。」
我冷哼一声。
要收起来时,他又从我手中夺过瓷瓶,指尖从我的手背划过,有点凉。
「不过……这是青雉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还是收了。」
他笑得暧昧,我垂下眼没有搭话。
人人皆能看出郑宥司对我有意,我却一直在装糊涂。
外面都说「顾青雉铁石心肠」,郑宥司却不气馁,仍旧天天来我的茶馆,与我闲聊。
若我无神仙时的记忆,到了适婚之龄,说不定真的会与他在一起吧。
可一有这样的念头,我的脑海中就会闪过玄墨的脸,提醒我喜欢一个人是如此痛苦的事。
郑宥司见我不说话,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没得到回应,想要抚上我的脸。
没等我躲,指尖在离我约一寸处停下。
「未经允许,做如此冒昧的举动,恐怕不妥吧?」
我一怔。
这声音太过熟悉,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少年模样的玄墨握住郑宥司的手腕,让他不能再往前分毫。
他好像全不记得了,与我对视时脸颊浮上一抹薄红。
「叨扰了,请问这里有空的客房吗?」
我许久未回过神,他脸色更红,匆匆松开郑宥司的手,移开视线:「你,你怎么总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说话语气都带着稚嫩。
我忍不住问:「你叫什么?」
「轩辕墨,水墨的墨。」他答道,「敢问姑娘芳名?」
我声音沙哑,喉咙发涩,「顾青雉。」
他笑了,与玄墨清风一般克制的微笑不同,此时的他笑得更灿烂,「很好听的名字……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苦笑一声。
「或许吧。我也觉得与你……一见如故。」
4
轩辕墨在茶楼住下,给了我一袋银两,未说要住到何时。
我观察他多日,他似乎全无天界的记忆,行为举止有玄墨的影子,虽有不同,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可确认之后,我更不解。
他应已渡完劫,无需下凡才对。
总不可能是为我而来。
左右我已是凡人,天界要搞什么名堂都与我无关。
玄墨看起来也不像有别的差事在身,每日无所事事地喝茶,总喜欢跟在我身边。
除了算账,他几乎将我所有要做的事都抢着做了。
问他原因,他也只会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闲着无聊……」
他与郑宥司算是结了梁子,一见面就要吵上几句。
郑宥司每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让我等玄墨走了通知他,他再来。
郑宥司走后,玄墨问我:「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他微微抿唇,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见过其他人也曾有类似的表情,叫做「醋意」。
我怔忡半晌,玄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唤我的名字:「青雉?」
我回过神,「两年多了吧。」
此前没算过,原来我与郑宥司已认识这么久。
他在附近开药铺。我刚来此地时,想挑块地开店,介绍人见我是生面孔,专门挑了偏僻又贵的地方推荐,是他戳破了对方的算计。
后来开店,遇地痞流氓,碰上官衙不合理征税……件件难事,他都帮扶我良多。
我陷入回忆,玄墨沉下嗓音,又唤了我一声:「……青雉。」
我抬头看他,少年眼中一片赤诚,他问:「我能追上吗?」
我不解:「什么?」
「这两年时光。」
我愣住,心中酸涩和寒意一齐涌上。
我佯装听不懂,垂下头继续看账本。
玄墨却执意要往下说:「你可能觉得我古怪……可我见你第一眼,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见你笑,会不自觉地跟着笑;见你蹙眉,会担忧你是否有烦心事;见你和姓郑的讲话,心里会不自在……我觉得,我可能是喜……」
「够了!」
我忍不住冲他吼,打断他的话。
玄墨脸上惊慌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紧接着露出一点委屈,过来轻轻拉扯我的衣袖。
他语气中有明显的讨好:「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我松开被我攥紧的账簿,纸页被我拽下来皱得不像样。
我抖着手尽量将它抚平,可怎么也拼凑不回去。
玄墨的语气,表情,眼神,都不似作假。
连他捏着我袖角的手都显得小心翼翼和卑微。
可我不敢信他的喜欢了。
我突然很想笑。
我想起玄墨渡过的劫,唯独没有情劫。
怎么,难道我是他的情劫吗?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布料从手中滑走,他下意识虚握住。
瞥到他的小动作,我久违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明日再谈。」
5
过了很多个「明日」,我依旧对玄墨想聊的事情避而不谈。
许是那晚我反应激烈,我未起这个话头,他也不敢再提。
而他会用带着委屈和执着的目光看着我,漆黑的眼眸闪着光,分外孩子气。
他像一只倔强的小狗,依旧总跟在我身后,跟着我忙碌,抢我手里的活做。
哪怕是在天界,他想赢得赌约时,也没有这般殷勤过。
我倒也没有拒绝。
他每帮我做点什么,我便对他笑笑。
时间一长,他自觉与我要好,偶尔有些亲密的举动。
他羞涩地牵住我衣袖时,我会默不作声地抽回来,无视他眼中的失落;可他下次再有同样的举动,我仍不会提前制止。
这般拉扯月余,他终于忍不住,邀请我傍晚一同赏月。
他故意当着郑宥司的面发出邀约,后者磨着后槽牙道:「听说今晚乌云密布,看不到月亮啊?」
玄墨一怔,清了下嗓子,「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郑宥司搓搓胳膊,转头看我:「你这条忠犬,好肉麻。」
眼见玄墨要和他吵起来,我对玄墨道:「我将手帕落在后院了,你能帮我去取一下吗?」
玄墨立即答应,欢欢喜喜地跑去后院。
「到底是年纪小,好骗——」
郑宥司故意拖长了音,我白他一眼。
他沉下脸,凑过来,低声问我:「你不会是真看上他了吧?」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与他对视不过数秒,便转过头去。
「怎么会。」
前尘旧梦仍会在夜晚叨扰,我怎敢起一点念头。
郑宥司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他说得又急又快:「那你愿与我成亲吗?」
我一惊,抬起头来。
他微蹙着眉毛,像是着急得到答案。
见我没吭声,他又道:「我们相处这么久,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他眼中蕴藏着浓重的、隐忍的情绪,像凝着一团挥不散的黑雾。
与他对视时,我的脸庞在其中很小,有些变形,似我此刻起伏的心境。
我当然知道他的心意,不过是在装傻。
我伸手抚上胸口,心跳比往常稍稍快了些许。
我分不清这算不算心动。
他说:「我倾慕你已久,只要你愿嫁给我,我一定让你成为世上最风光、最幸福的新娘子。」
我有些恍神。
想起这世间嫁娶的场景,满目红色,街上敲锣打鼓,人人都很幸福的模样。
郑宥司仿佛是为我提供了一条真正融入人间生活的路。
可还没等我回应,郑宥司的目光越过我,望向我的身后。
「她不嫁。」
我转身,玄墨手里握着我的手帕,对郑宥司怒目而视。
他快步迈过来,拉着我的手腕将我挡在身后。
他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她不嫁。」
玄墨这么一闹,我反倒清醒过来。
我走出玄墨身后的阴影,对郑宥司道:「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说。」
我在犹豫,现在还给不出像样的回答。
听到我模棱两可的答复,玄墨明显不快,可面对我时,他只是抿着唇,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郑宥司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轻叹口气:「好。我改日再来。」
待他走后,玄墨才开口:「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我故意转移话题,「晚上赏月要喝酒吗?我有一坛还不错的竹叶青。」
玄墨启了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再开口时却是妥协一般:「那就说好了,不要放我鸽子。」
他越小心翼翼,我心中越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仿佛是快意、纠结、和心痛混杂在一起的感情。
我垂下眼,「不会,我何曾骗过你。」
6
郑宥司说的对,今夜根本看不到月亮。
月光也被厚重的云层盖住,只有一圈朦朦胧胧的光晕。
我将那坛竹叶青开封,倒好,浓烈的酒香散开。
酒坛放在石桌中央,我示意玄墨自便,之后将胳膊支在桌面上望天。
当神仙时根本不觉得月色有多美,也不觉得有这样远,每每望过去都只觉得孤寂寒冷。
玄墨饮下一杯竹叶青,酒壮人胆,他像是这才敢开口:「白日你为何不回绝姓郑的?」
少年心性,喜怒皆显于色,我笑了笑:「你不该替我回答的。」
「……我不想你和他成亲。」
「可我也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玄墨吐了口气,又倒了一杯酒,不情不愿地:「我知道了,抱歉。」
他脸颊染上一抹薄红,眼睛像蒙了一层水雾,嘟嘟囔囔着:「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拒绝他……」
换做其他女子,恐怕会觉得此时的他有些可爱吧。
可我也只是心脏如惯性一般激烈地跳动了两下,又趋于平静。
我故意逗他:「我到了女子该嫁人的年纪,自然会想成亲。」
他沉默着,酒坛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举起放下,竟快见了底。
酒香在空气中流淌。
竹叶青这名字听起来文雅,实际却是很烈的酒。
他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我身前,将那微弱的月光也挡住。
我仰头望他,少年的眼睛很亮,看向我时有无限柔情。
他突然蹲下,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和我成亲吧,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可能就是命中注定吧。」
他笑得有点憨。
我看着却觉得刺痛。
他姿态放得越低,感情越真挚,我越觉得可笑。
我盯着他不说话,他微微抬头,想凑过来吻我。
突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我抬眼也只能看清是利器,速度很快,似乎是朝着玄墨来的。
我下意识用力将他推开,自己也闪身躲到一旁。
是一支短箭,箭尖埋入地面一寸有余,想来其主人就在附近。
玄墨被我这一推,酒醒了些,看到斜立在地面的箭矢,也表情凝重起来。
还没等我开口,几个黑衣人涌入后院,将我们围了起来。
玄墨将我护在身后,我小声问他:「这些人是……?」
「抱歉,应该是冲我来的。」
他抽出随身佩剑,和黑衣人缠斗起来。
可对面人多势众,他很快就招架不住。
对方也意识到我才是弱点,开始尝试越过玄墨来攻击我。
我在人间的身子顶多只能算健康,习武则全然指望不上。
玄墨已尽力阻挡,可还是有黑衣人摸到我身边。
眼见对方就要捉到我的衣角,将我挟持——
郑宥司横在我们中间,一脚将对方踢开。
我一怔,「你怎么在这儿?!」
他眼中是我未曾见过的狠厉,「本想翻墙进来干扰你们约会,谁成想还碰上这种场面。」
他将我往后推了推,「你在原地别动。」
郑宥司嘱咐完,上前与玄墨并肩。
黑衣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半晌便败下阵来,仓皇而逃。
我望着院子里躺着的几具尸体,叹了口气,「所以,能解释一下吗?」
玄墨拧眉,满面懊恼,迟疑片刻后开口:「我其实姓玄。」
郑宥司比我更惊讶:「国姓?!」
而我的第一反应竟是,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换。
「玄」是皇族的姓氏,这么说来,玄墨即使来凡间历劫,也是享受最好的待遇。
我在心里冷笑。
玄墨颔首,「我是王爷最小的儿子。朝廷内乱,皇上猜疑父王要反,父王怕牵连我,便让我出来避避风头……皇上恐怕误会了父王的用意,这才派人来杀我。」
既然如此,他不应该在此久留。对方已经知道他在这里,一定还会再派人来。
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玄墨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急切地说:「青稚,你愿跟我一起走吗?」
我吸了口气,才忍住想笑的念头,抬头看天。
我想起司命在我下凡前的问话。
天界是这样安排的么。
让失去前世记忆的我,重新爱上玄墨、跟他走,帮他渡过这一段情劫?
可站在这里的我没有忘记过此前发生过的事。
「我……」
话音未落,原本躺在地上的「死尸」猛然跳起,握着短刀向我们的方向袭来。
我愣住,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郑宥司挡在我们身前,用匕首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我惊魂未定,只见郑宥司的身影晃了晃,左手捂着小腹慢慢弯下腰去。
我连忙上前扶他,却见朦胧清冷月光下,血将他一身白衣染红。
他在我怀中倒下,昏迷前喃喃:「我好像娶不了你了……」
7
我在郑宥司的床前守了三日,因迁怒于玄墨,三日未与后者讲话。
好在未伤及要害,大夫每日过来换药,第三日时郑宥司热度退下,醒了过来。
他睁眼时我长舒了一口气。
他见我如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眼中好像还有点得意。
我无奈,「你得意什么。」
郑宥司一怔,很快换了表情,「你好像在担心我。」
这几日我心中焦虑难过,可其中比起担心,更多的是愧疚。
我避而不答:「你快些好起来。」
「可我还想多享受几天你的照顾。」
「……等你好了,我们成亲吧。」
我说完,他先是一愣,接着欣喜若狂,眼神亮得可怕。
他不敢相信,向我确认:「你说什么?」
于是,我耐心地重复一遍:「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
他坐起身,扯到伤口时咳了一声,他用幽深的眼神望着我,郑重道:「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只当他着急给我承诺,轻声应好。
8
郑宥司好得很快,不到半月就几乎痊愈。
伤好后,他便忙着张罗婚事。
我对良辰吉日什么的并不看重,郑宥司则怕我反悔似的,想越快越好。
我们要成亲这件事传了出去,人人皆恭喜郑宥司得偿所愿。
除了玄墨。
他来找我时,我恰好在试婚服和凤冠。
他敲门进来,看着我的样子愣神了片刻。
还是我在茶桌旁坐下,他才回过神。
他半晌憋出一句:「你穿婚服的样子很美。」
我回:「谢谢。」
许是我平静的样子刺痛了他,他抬高了声音:「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就像是他问了一个十分荒谬的问题。
他却以为我是默认,瞬间红了眼眶。
他走过来,双臂撑在我面前的桌上,居高临下地看我,语气恶狠狠地问道:「那我呢?」
「你从来不曾喜欢过我吗?」
我坦然与他对视,「未曾。」
我歪头摆弄着头顶的凤冠,流苏在指尖摇晃,珍珠碰撞着发出叮叮的声响,笑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与你不过是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玄墨将嘴唇咬出了血。
我心中痛快,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他此刻是不是也像我当年一样的痛呢?
恐怕还不够。
我伸出手,指尖抵上他的胸口,感受到其中有力、激烈的心跳,不禁问道:「痛吗?」
玄墨没有回答,他握住我的手,在我想抽回时用力拉扯,力气大到将我从椅子上拽起,被迫倾倒向他,只得用另一只手撑住桌子才堪堪站稳。
「你……」
我刚想骂人,却被他扣住后脑,狠狠吻住。
我快喘不上气时,他才放开我。
唇齿间有铁锈味,他抹开我唇边沾染上的他的血。
我努力平复呼吸,面无表情,想要以此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像要把我的模样印刻下来一般。
但他最终还是放开了我。
离开前,他说:「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喜欢你。」
9
玄墨离开了。
我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或许拖延时间,让他一直呆在这里,然后被人追杀致死会是更好的结局。
不过我很快就不想这些了,我与郑宥司的婚期将至。
乱七八糟的礼数让我没有太多思考时间。
人间长寿也不过百年,成亲之后,这剩下的八十年应该会幸福了吧。
我看向郑宥司时,他会回以温柔的笑意。
仿佛在回答我心中的疑虑——嫁给这个人,然后就能过上真正平静的、和凡人一样的生活。
走完所有过场,我顶着盖头被送进卧房。
屋外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似乎离我很远。
不知等了多久,我才听见脚步声靠近,有人推门进来,又轻轻关上门。
他走近我,走到我面前,却没有掀开盖头。
郑宥司的声音传过来:「青稚,你爱我吗?」
我很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我张了张嘴,「爱」字始终哽在喉头。
他轻笑一声,没有生气,还是那样温柔:「没关系,没关系……」
他扶着我的肩膀,让我起身。
然后缓缓地抱住我。
噗呲。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我垂眼,看见他的手隔在我们之间,握着一把匕首,笔直地刺入我的腹部。
伴随剧痛,他用一只手扯开我头顶的遮挡,抬着我的下巴让我看向他。
「痛吗?」
我茫然失措地睁大眼。
他笑着旋动匕首,我痛得发不出声。
「被你逼死的云婉,也有这么痛吧。」
云婉……
我没有忘记这个名字。
她是与虚衍仙君相爱的凡人女子,他们的恋情被我发现后,虚衍仙君被关了数日,又被罚下凡历劫,未能履行成亲的约定。
云婉以为自己被他抛弃,跳河自尽。
郑宥司是……虚衍仙君。
「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没关系,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他托着我的后腰,不让我倒下,「不过你应该不会心痛吧?本以为你变成凡人会不一样,结果天帝之子下凡也能被你骗得团团转。
「那小子好像真喜欢上你了,若不是我故意挡了一下,替你挨刀子的人就是他。
「世间怎会有你这种没有心的人?」
郑宥司表情扭曲,他想笑,眼泪先流了出来。
他不在天界许久,自然不知我与玄墨之间的事,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
我终于明白了司命当日问我的原因。
生命逐渐流逝,合上眼前,我轻声说:「抱歉。」
10
醒来时,全然是陌生的环境。
一间看起来有点破旧的茅屋,室内的装饰、家具干净整齐,能看出这家人虽然条件一般,但很体面。
……被救了吗?
我想出声,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起身坐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下才缓解。
房门被人推开,穿着一身布衣的玄墨走了进来。
玄墨?
我开口,说的话却与我想的不一样:「闻墨,你回来啦。」
怎么回事?
我又试了几次,发现我虽然拥有部分行为自由,但无法根据自己的想法说话。
玄墨变成了「池闻墨」,「我」仍是顾青稚,长相也并无二致,却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人。
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了许久,几乎就是夫妻。
来这里数日,我仍旧不知这里是幻境还是什么。
我从起初不适应玄墨的温柔和亲昵,也慢慢开始觉得我们的相处方式就应如此。
只是偶尔他唤我「青稚」时,身影会与那日离开茶楼的少年重叠。
中秋节,他买了些月饼,我们坐在院子里赏月。
和之前那晚不同,今天没有云雾,月亮很圆很亮。
他让我靠在他肩头,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看到这个「我」和他在人间相遇的场景。
我以刺绣为生,那日去街上摆摊,在路边与他相撞,掉落了一个荷包。
荷包沾染了尘土,自然是不能卖了。
他为了赔罪,说要买。
我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笑笑,「如果公子不介意,这只荷包就送给你。」
他望着我的笑脸出神,说是「一见倾心」。
是两个普通的凡人相遇、相爱的故事,美好到让我以为这里是由我的痴想幻化而成的梦境。
就在我几乎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安于此状时,我见到了分外熟悉的面孔。
我在天界的师傅,我不会认错,但他此时并不认识「我」。
他找上门来,和玄墨避开我,在院子里谈话,神色凝重。
两人不欢而散,师傅甚至没有向我道别。
我有不好的预感。
几日后,预感应验。
天兵突然出现在这简陋的院落,天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愤怒而威严:「玄墨,你身为天帝之子,却触犯天条……」
而「我」慌张失措,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玄墨被带走前,我失去了意识。
11
醒来时,我身处司命殿。
司命仙君正独自对弈。
此前的记忆还在,我问:「这究竟是……?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但又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梦。」
是茶楼里死掉的顾青稚,还是和玄墨成了夫妻的顾青稚……
司命将棋子摆正,面向我道:「都是梦,又都不是梦。」
「是你的过去。」
司命给我讲了一段故事。
我原本就是凡人,遇到偷偷下凡游玩的玄墨,与其相爱。
天帝得知后大怒,命人将玄墨捉回。
玄墨与凡人相爱触犯了天规,理应受罚,可他毕竟是天帝疼爱的儿子,便要他认错就好。
他不仅不认错,还非要与我在一起,数次想要逃掉禁闭,下凡找我。
天帝迁怒于我,罚我即刻轮回,世世短寿、不得所爱,让玄墨再也无法与我相遇。
玄墨仍未死心。
他找到司命,寻求让我逃过轮回、飞升成仙的方法。
方法是有,却需他拔掉胸口龙鳞,断其一根龙角,才能助我成仙。
每取一样,皆是剜心断骨之痛。
玄墨照做了。
准备到一半,不知哪里走漏风声,天帝震怒,降雷刑于他,试图让他反悔。
雷刑中,玄墨奄奄一息,却始终不松口。
司命劝他放弃。
他匍匐在地上,硬撑着一口气:「青稚不过是因我爱她,就要生生世世忍受病痛和不得所爱之苦,何其无辜。」
「……与其要她痛生生世世,不如让我痛这一时吧。」
九十九道天雷刚过一半,天帝妥协,同意让我升仙。
可也有条件。
他要我们拔去情根,互相忘记对方。
天帝问玄墨:「你们再也无法相爱了,即便如此,你也要换她成仙吗?」
「我会记起她的。」玄墨笑了,「一定。」
后来我便忘记一切,来天界后一直跟着师傅。
大概是为了报复,天帝特意给我安排了棒打鸳鸯的差事,就像是在处罚过去的我们。
再之后,就是玄墨得知天界来了一个没有情根的小仙,觉得有趣,与他的朋友打赌能让我生出情根……
司命讲到此处,叹了口气。
我坐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盖在膝上的毯子已被泪水沾湿,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哭,哭得悄无声息,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难怪其他的神仙都有原形,我却没有;难怪我在天界的差事这样奇怪……
「那日他确实是与魔族虚与委蛇,不料被你撞见。伤你的也不是他,是那魔族偷偷用了法术,你才会伤的那样重。」
司命为他解释,「那日之后,他便记起了过去的事,可他被关了禁闭,无法和你说。等他出来时,你已自愿除去仙籍,重新入了凡间轮回。」
我只觉心脏抽紧,嗓子也哑的不行,我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发出声音:「所以他下凡,并不是为了渡劫?」
司命摇摇头,「是为了寻你。」
我重入凡间轮回,复要生生世世短寿而不得所爱。
玄墨央司命改了他的命格,要生生世世以凡人的身份与我相遇。
每一世,他都会爱我。
他又在赌。
赌我有一天会爱上他,跳出天帝给我的轮回。
我问:「那我现在为何又回到了天界?玄墨呢?」
「天帝强行将他召回天界,他得知你死后,又强行与你置换命格。」司命施法,空中飘起两张纸笺,正常的命簿上本应有文字,这两张上却只有乱成一团的奇怪符号,「你们的命格已经乱了,我也无法知晓后续。」
得知这些,处理好情绪,我要离开司命殿。
道别时,司命与我说:「祝你顺利。」
我明明没说过我要做什么,他却仿佛看穿了一般。
天帝召见,我将自己收拾整齐,前往大殿。
我朝他行礼,笔直立于殿中,不卑不亢。
毕竟是父子,玄墨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少几分冰冷和威严。
我以为他要降罪于我,可他开口时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可奈何:「你究竟哪里值得?」
我没回话。
几番纠葛,他似乎已经忘记如何表现愤怒,甚至开始妥协,「我不想再失去儿子。无论如何,我要你把他带回来。」
「他回来,我不再干预你们;他回不来,责罚与此前一样。」
这样的惩罚对我来说没有一丁点威慑力。
如果找不到,我便在凡间一直寻他。
天界并不是我的家,也不是我想生活之地。
我想去的只有玄墨身边罢了。
12
我从未觉得找一个人这样难。
可玄墨寻我这么多次,这次该我去找他了。
恢复记忆后,我回到我们此前生活过的地方,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就有要落泪的冲动。
期间还碰到了虚衍仙君的转世,他并不记得我,身边跟着一个神色温柔的女子,看起来很幸福。
或许是杀了我的那一世,终于了了他心中执念吧。
偶尔在街上看到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玄衣,带着佩剑,从我身边匆匆掠过,我都会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的衣角。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少年玄墨的影子。
可他们每一个都不是玄墨。
每当这时,我心中不自觉涌上懊悔,想起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玄墨红着脸,带着竹叶青的酒香,羞涩地靠近我。
如果没有推开他。
如果那日他来找我,我没有说那些话,而是放弃婚事,跟着他走。
没有如果。
……
我这一寻,便寻了六百多年,一无所获。
期间我问过一次司命,命簿是否有变动,他说和我离开时无差。
我收起失落,重新启程。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开始我们相遇的小镇。
我站在桥上,原来我卖刺绣的地方,有了新的摊贩。
也有卖刺绣的姑娘,不过换到了茶楼门口。
她向进出茶楼的客人兜售香囊,比我那时要有头脑得多。
不过没什么人捧场。
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我从桥上下来,朝她的方向走去,想买一只香囊。
街上人来人往,我依旧习惯性地观察四周,仔细看过每一张路人的脸。
惊鸿一瞥。
我从人与人的缝隙间,看到茶楼门口站着的少年。
他正与卖香囊的姑娘攀谈,微微侧过脸时,我睁大了眼。
我站定一瞬,接着快步朝他走去、跑去,我大喊:「玄墨——!」
他看过来,与我隔着人群对视。
那双眼睛像小鹿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其中带着茫然地望向我。
——万幸,他过得很好。
……万幸,我找到他了。
我终于站到他身前,盯着他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他似乎有些慌张,问我:「姑娘,你怎么哭了?」
他抬起手,想拭掉我脸颊的泪,又羞于实践。
我握住他悬空的手,「我找到你了。」
他依旧不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看向我们接触的手,我握得很紧,他手腕的皮肤泛红。
「不过……」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羞涩,「我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笑了,眼眶发热,一定笑得很难看。
「是啊。」我说,「像已认识千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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