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

2022年 11月 8日

天生没有情根的我,成了天帝之子的打赌对象,他赌能让我动心。

情根复生那天,我却看到他与别人接吻。

「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可后来我自愿成为凡人,他又跟了过来。

他变成少年模样,眼中是对我的一片赤诚。

我不拒绝他的好意,不抗拒与他亲近。

我要与别人成亲,他红着眼眶,恶狠狠地问我:「为什么?」

我摆弄着头顶凤钗,笑了笑,「我与你不过是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1

我在天宫当爱情侍卫,专门抓违规恋爱的神仙。

因我天生没有情根,无爱无恨,无喜无悲,师傅说我是担这差事的好料子。

可这也注定我没有朋友,被看作怪人。

只有天帝之子玄墨,每日跟在我身后嘘寒问暖,说喜欢我。

情爱之事,我一向不明。面对他的表白,我也只能给出「谢谢」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应。

他总是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说:「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我心想,神仙的寿命无尽,却也未必能等来我开窍。

可他说的对,这一天来得不晚。

那日我巡逻至桃花林,远远望见他与魔族公主面对面站在桃花树下。

他被魔族公主拽着袖口,微微俯身,亲在对方的唇上。

神色温柔,就像平时对我那样。

仙魔有别,我本应该履行职责,喊人将他抓起来。

可那一刻,我仿佛突然看见色彩的盲人,万千情绪如潮水奔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

我捂着胸口,才知道,原来没有伤口,心也会痛。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踢翻了一盆仙草,响声惊动了他们。

他紧张地将魔族护在身后,「谁?!」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我心里还抱有幻想,便从树后走出,想他或许有苦衷,会向我解释。

「见过仙君。」我喉咙发哑,竭力挺直了身子与他对视,「您为何会与魔族……」

他抿着唇,微微蹙眉,神情不怒自威,「你都看到了?」

「……是。」

他轻叹,「那你是要问我的罪了?」

「仙魔有别,此乃仙界大忌,如您有……」

我话未说完,他身后的魔族公主便大大咧咧喊道:「狗屁规矩!我与玄墨两情相悦,没有害任何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只看着玄墨,他默许魔族这般发言,我等了许久,没有等来他的反驳。

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何平日要对我……」

「不过是和朋友的赌约,赌你到底能不能长出情根。」玄墨移开视线,轻笑一声,「不过玩笑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仿佛万箭穿心,我突然明白了那些跳下诛仙台殉情的仙子。

也懂了他们眼里对我的怨怼。

玄墨又接着道:「反正你也感受不到悲喜,忘了便是。」

我苦笑,轻声喃喃:「不……你赌赢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再纠结,只说「得罪了」,便向魔族公主袭去。

我已传讯出去,其他人很快就会赶到,而我要让魔族留下来。

对方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未躲。

缚魔绳即将缠上她时,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向我袭来。

我被震出数米之外。

我撞在岩石上,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平日我少有感受到「痛」的经验,此刻却受足了。

好痛。

皮肉脊骨无一不痛。

玄墨还未收回施法的手。

我阖了阖眼,看到他略显惊慌的脸,也不知是不是意识模糊间的错觉。

2

再醒来时,玄墨被罚闭门思过,魔族公主逃了,不见踪影。

玄墨说他未与魔族私通,那日是为了弄清魔族计谋,假意迎合,伤我也是一时失手。

可他分明下了狠手。要有多急切,才会如此失了分寸?

他们说我没有情根,自然无法分辨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定是我弄错了。

师傅劝我罢了,养好身子才重要。

我被打碎仙骨,修为大不如前,夜晚甚至会疼醒。

情根复生,本职工作于我也已成折磨。

看见有人亲昵,我总能想起那日玄墨温柔地亲吻他人。

次次如心口剜肉,折碎断骨。

我已是半个废人,留在天上当没用的神仙,年年岁岁忍受断骨之痛,不如下凡做个普通人。

我自愿除去仙籍。

下凡投胎那天,司命长长叹息,问我:「你可想好了?」

我反问道:「你看过我的命簿吧?」

他迟疑半晌,点点头。

「那便莫问。」我笑了,「既司掌命簿,不可更改他人命运——」

那是我在天庭第一次笑,也是我第一次哭。

我纵身而跃,眼角两滴泪随风飘散。

3

投胎的流程可能有哪里出了差错,我还带着当神仙时的记忆。

我在城中开了一家茶楼,生意一般。可能因为和我其他的老板不一样,不爱笑。

纵使有了情感,我对笑、哭还是不太习惯。

但也有人说就喜欢我这不冷不热的样子。

「老板娘,沏壶茶。」

来人一袭白衣,边角以青色勾绘纹理,举止大方爽利。

是店里的常客,郑宥司。

他往柜台一靠,伸手想摸我的头发,被我侧身躲过。

我戒备地看着他。

他摊摊手,佯装无辜:「不过想知道你今天用了什么香,这么好闻。」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拍在他面前。

他挑了挑眉,「算了,我又没有要送的人。女孩子的香,我用也不合适。」

我冷哼一声。

要收起来时,他又从我手中夺过瓷瓶,指尖从我的手背划过,有点凉。

「不过……这是青雉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还是收了。」

他笑得暧昧,我垂下眼没有搭话。

人人皆能看出郑宥司对我有意,我却一直在装糊涂。

外面都说「顾青雉铁石心肠」,郑宥司却不气馁,仍旧天天来我的茶馆,与我闲聊。

若我无神仙时的记忆,到了适婚之龄,说不定真的会与他在一起吧。

可一有这样的念头,我的脑海中就会闪过玄墨的脸,提醒我喜欢一个人是如此痛苦的事。

郑宥司见我不说话,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没得到回应,想要抚上我的脸。

没等我躲,指尖在离我约一寸处停下。

「未经允许,做如此冒昧的举动,恐怕不妥吧?」

我一怔。

这声音太过熟悉,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少年模样的玄墨握住郑宥司的手腕,让他不能再往前分毫。

他好像全不记得了,与我对视时脸颊浮上一抹薄红。

「叨扰了,请问这里有空的客房吗?」

我许久未回过神,他脸色更红,匆匆松开郑宥司的手,移开视线:「你,你怎么总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说话语气都带着稚嫩。

我忍不住问:「你叫什么?」

「轩辕墨,水墨的墨。」他答道,「敢问姑娘芳名?」

我声音沙哑,喉咙发涩,「顾青雉。」

他笑了,与玄墨清风一般克制的微笑不同,此时的他笑得更灿烂,「很好听的名字……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苦笑一声。

「或许吧。我也觉得与你……一见如故。」

4

轩辕墨在茶楼住下,给了我一袋银两,未说要住到何时。

我观察他多日,他似乎全无天界的记忆,行为举止有玄墨的影子,虽有不同,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可确认之后,我更不解。

他应已渡完劫,无需下凡才对。

总不可能是为我而来。

左右我已是凡人,天界要搞什么名堂都与我无关。

玄墨看起来也不像有别的差事在身,每日无所事事地喝茶,总喜欢跟在我身边。

除了算账,他几乎将我所有要做的事都抢着做了。

问他原因,他也只会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闲着无聊……」

他与郑宥司算是结了梁子,一见面就要吵上几句。

郑宥司每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让我等玄墨走了通知他,他再来。

郑宥司走后,玄墨问我:「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他微微抿唇,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见过其他人也曾有类似的表情,叫做「醋意」。

我怔忡半晌,玄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唤我的名字:「青雉?」

我回过神,「两年多了吧。」

此前没算过,原来我与郑宥司已认识这么久。

他在附近开药铺。我刚来此地时,想挑块地开店,介绍人见我是生面孔,专门挑了偏僻又贵的地方推荐,是他戳破了对方的算计。

后来开店,遇地痞流氓,碰上官衙不合理征税……件件难事,他都帮扶我良多。

我陷入回忆,玄墨沉下嗓音,又唤了我一声:「……青雉。」

我抬头看他,少年眼中一片赤诚,他问:「我能追上吗?」

我不解:「什么?」

「这两年时光。」

我愣住,心中酸涩和寒意一齐涌上。

我佯装听不懂,垂下头继续看账本。

玄墨却执意要往下说:「你可能觉得我古怪……可我见你第一眼,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见你笑,会不自觉地跟着笑;见你蹙眉,会担忧你是否有烦心事;见你和姓郑的讲话,心里会不自在……我觉得,我可能是喜……」

「够了!」

我忍不住冲他吼,打断他的话。

玄墨脸上惊慌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紧接着露出一点委屈,过来轻轻拉扯我的衣袖。

他语气中有明显的讨好:「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我松开被我攥紧的账簿,纸页被我拽下来皱得不像样。

我抖着手尽量将它抚平,可怎么也拼凑不回去。

玄墨的语气,表情,眼神,都不似作假。

连他捏着我袖角的手都显得小心翼翼和卑微。

可我不敢信他的喜欢了。

我突然很想笑。

我想起玄墨渡过的劫,唯独没有情劫。

怎么,难道我是他的情劫吗?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布料从手中滑走,他下意识虚握住。

瞥到他的小动作,我久违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明日再谈。」

5

过了很多个「明日」,我依旧对玄墨想聊的事情避而不谈。

许是那晚我反应激烈,我未起这个话头,他也不敢再提。

而他会用带着委屈和执着的目光看着我,漆黑的眼眸闪着光,分外孩子气。

他像一只倔强的小狗,依旧总跟在我身后,跟着我忙碌,抢我手里的活做。

哪怕是在天界,他想赢得赌约时,也没有这般殷勤过。

我倒也没有拒绝。

他每帮我做点什么,我便对他笑笑。

时间一长,他自觉与我要好,偶尔有些亲密的举动。

他羞涩地牵住我衣袖时,我会默不作声地抽回来,无视他眼中的失落;可他下次再有同样的举动,我仍不会提前制止。

这般拉扯月余,他终于忍不住,邀请我傍晚一同赏月。

他故意当着郑宥司的面发出邀约,后者磨着后槽牙道:「听说今晚乌云密布,看不到月亮啊?」

玄墨一怔,清了下嗓子,「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郑宥司搓搓胳膊,转头看我:「你这条忠犬,好肉麻。」

眼见玄墨要和他吵起来,我对玄墨道:「我将手帕落在后院了,你能帮我去取一下吗?」

玄墨立即答应,欢欢喜喜地跑去后院。

「到底是年纪小,好骗——」

郑宥司故意拖长了音,我白他一眼。

他沉下脸,凑过来,低声问我:「你不会是真看上他了吧?」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与他对视不过数秒,便转过头去。

「怎么会。」

前尘旧梦仍会在夜晚叨扰,我怎敢起一点念头。

郑宥司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他说得又急又快:「那你愿与我成亲吗?」

我一惊,抬起头来。

他微蹙着眉毛,像是着急得到答案。

见我没吭声,他又道:「我们相处这么久,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他眼中蕴藏着浓重的、隐忍的情绪,像凝着一团挥不散的黑雾。

与他对视时,我的脸庞在其中很小,有些变形,似我此刻起伏的心境。

我当然知道他的心意,不过是在装傻。

我伸手抚上胸口,心跳比往常稍稍快了些许。

我分不清这算不算心动。

他说:「我倾慕你已久,只要你愿嫁给我,我一定让你成为世上最风光、最幸福的新娘子。」

我有些恍神。

想起这世间嫁娶的场景,满目红色,街上敲锣打鼓,人人都很幸福的模样。

郑宥司仿佛是为我提供了一条真正融入人间生活的路。

可还没等我回应,郑宥司的目光越过我,望向我的身后。

「她不嫁。」

我转身,玄墨手里握着我的手帕,对郑宥司怒目而视。

他快步迈过来,拉着我的手腕将我挡在身后。

他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她不嫁。」

玄墨这么一闹,我反倒清醒过来。

我走出玄墨身后的阴影,对郑宥司道:「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说。」

我在犹豫,现在还给不出像样的回答。

听到我模棱两可的答复,玄墨明显不快,可面对我时,他只是抿着唇,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郑宥司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轻叹口气:「好。我改日再来。」

待他走后,玄墨才开口:「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我故意转移话题,「晚上赏月要喝酒吗?我有一坛还不错的竹叶青。」

玄墨启了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再开口时却是妥协一般:「那就说好了,不要放我鸽子。」

他越小心翼翼,我心中越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仿佛是快意、纠结、和心痛混杂在一起的感情。

我垂下眼,「不会,我何曾骗过你。」

6

郑宥司说的对,今夜根本看不到月亮。

月光也被厚重的云层盖住,只有一圈朦朦胧胧的光晕。

我将那坛竹叶青开封,倒好,浓烈的酒香散开。

酒坛放在石桌中央,我示意玄墨自便,之后将胳膊支在桌面上望天。

当神仙时根本不觉得月色有多美,也不觉得有这样远,每每望过去都只觉得孤寂寒冷。

玄墨饮下一杯竹叶青,酒壮人胆,他像是这才敢开口:「白日你为何不回绝姓郑的?」

少年心性,喜怒皆显于色,我笑了笑:「你不该替我回答的。」

「……我不想你和他成亲。」

「可我也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玄墨吐了口气,又倒了一杯酒,不情不愿地:「我知道了,抱歉。」

他脸颊染上一抹薄红,眼睛像蒙了一层水雾,嘟嘟囔囔着:「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拒绝他……」

换做其他女子,恐怕会觉得此时的他有些可爱吧。

可我也只是心脏如惯性一般激烈地跳动了两下,又趋于平静。

我故意逗他:「我到了女子该嫁人的年纪,自然会想成亲。」

他沉默着,酒坛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举起放下,竟快见了底。

酒香在空气中流淌。

竹叶青这名字听起来文雅,实际却是很烈的酒。

他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我身前,将那微弱的月光也挡住。

我仰头望他,少年的眼睛很亮,看向我时有无限柔情。

他突然蹲下,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和我成亲吧,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可能就是命中注定吧。」

他笑得有点憨。

我看着却觉得刺痛。

他姿态放得越低,感情越真挚,我越觉得可笑。

我盯着他不说话,他微微抬头,想凑过来吻我。

突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我抬眼也只能看清是利器,速度很快,似乎是朝着玄墨来的。

我下意识用力将他推开,自己也闪身躲到一旁。

是一支短箭,箭尖埋入地面一寸有余,想来其主人就在附近。

玄墨被我这一推,酒醒了些,看到斜立在地面的箭矢,也表情凝重起来。

还没等我开口,几个黑衣人涌入后院,将我们围了起来。

玄墨将我护在身后,我小声问他:「这些人是……?」

「抱歉,应该是冲我来的。」

他抽出随身佩剑,和黑衣人缠斗起来。

可对面人多势众,他很快就招架不住。

对方也意识到我才是弱点,开始尝试越过玄墨来攻击我。

我在人间的身子顶多只能算健康,习武则全然指望不上。

玄墨已尽力阻挡,可还是有黑衣人摸到我身边。

眼见对方就要捉到我的衣角,将我挟持——

郑宥司横在我们中间,一脚将对方踢开。

我一怔,「你怎么在这儿?!」

他眼中是我未曾见过的狠厉,「本想翻墙进来干扰你们约会,谁成想还碰上这种场面。」

他将我往后推了推,「你在原地别动。」

郑宥司嘱咐完,上前与玄墨并肩。

黑衣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半晌便败下阵来,仓皇而逃。

我望着院子里躺着的几具尸体,叹了口气,「所以,能解释一下吗?」

玄墨拧眉,满面懊恼,迟疑片刻后开口:「我其实姓玄。」

郑宥司比我更惊讶:「国姓?!」

而我的第一反应竟是,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换。

「玄」是皇族的姓氏,这么说来,玄墨即使来凡间历劫,也是享受最好的待遇。

我在心里冷笑。

玄墨颔首,「我是王爷最小的儿子。朝廷内乱,皇上猜疑父王要反,父王怕牵连我,便让我出来避避风头……皇上恐怕误会了父王的用意,这才派人来杀我。」

既然如此,他不应该在此久留。对方已经知道他在这里,一定还会再派人来。

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玄墨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急切地说:「青稚,你愿跟我一起走吗?」

我吸了口气,才忍住想笑的念头,抬头看天。

我想起司命在我下凡前的问话。

天界是这样安排的么。

让失去前世记忆的我,重新爱上玄墨、跟他走,帮他渡过这一段情劫?

可站在这里的我没有忘记过此前发生过的事。

「我……」

话音未落,原本躺在地上的「死尸」猛然跳起,握着短刀向我们的方向袭来。

我愣住,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郑宥司挡在我们身前,用匕首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我惊魂未定,只见郑宥司的身影晃了晃,左手捂着小腹慢慢弯下腰去。

我连忙上前扶他,却见朦胧清冷月光下,血将他一身白衣染红。

他在我怀中倒下,昏迷前喃喃:「我好像娶不了你了……」

7

我在郑宥司的床前守了三日,因迁怒于玄墨,三日未与后者讲话。

好在未伤及要害,大夫每日过来换药,第三日时郑宥司热度退下,醒了过来。

他睁眼时我长舒了一口气。

他见我如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眼中好像还有点得意。

我无奈,「你得意什么。」

郑宥司一怔,很快换了表情,「你好像在担心我。」

这几日我心中焦虑难过,可其中比起担心,更多的是愧疚。

我避而不答:「你快些好起来。」

「可我还想多享受几天你的照顾。」

「……等你好了,我们成亲吧。」

我说完,他先是一愣,接着欣喜若狂,眼神亮得可怕。

他不敢相信,向我确认:「你说什么?」

于是,我耐心地重复一遍:「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

他坐起身,扯到伤口时咳了一声,他用幽深的眼神望着我,郑重道:「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只当他着急给我承诺,轻声应好。

8

郑宥司好得很快,不到半月就几乎痊愈。

伤好后,他便忙着张罗婚事。

我对良辰吉日什么的并不看重,郑宥司则怕我反悔似的,想越快越好。

我们要成亲这件事传了出去,人人皆恭喜郑宥司得偿所愿。

除了玄墨。

他来找我时,我恰好在试婚服和凤冠。

他敲门进来,看着我的样子愣神了片刻。

还是我在茶桌旁坐下,他才回过神。

他半晌憋出一句:「你穿婚服的样子很美。」

我回:「谢谢。」

许是我平静的样子刺痛了他,他抬高了声音:「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就像是他问了一个十分荒谬的问题。

他却以为我是默认,瞬间红了眼眶。

他走过来,双臂撑在我面前的桌上,居高临下地看我,语气恶狠狠地问道:「那我呢?」

「你从来不曾喜欢过我吗?」

我坦然与他对视,「未曾。」

我歪头摆弄着头顶的凤冠,流苏在指尖摇晃,珍珠碰撞着发出叮叮的声响,笑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与你不过是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玄墨将嘴唇咬出了血。

我心中痛快,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他此刻是不是也像我当年一样的痛呢?

恐怕还不够。

我伸出手,指尖抵上他的胸口,感受到其中有力、激烈的心跳,不禁问道:「痛吗?」

玄墨没有回答,他握住我的手,在我想抽回时用力拉扯,力气大到将我从椅子上拽起,被迫倾倒向他,只得用另一只手撑住桌子才堪堪站稳。

「你……」

我刚想骂人,却被他扣住后脑,狠狠吻住。

我快喘不上气时,他才放开我。

唇齿间有铁锈味,他抹开我唇边沾染上的他的血。

我努力平复呼吸,面无表情,想要以此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像要把我的模样印刻下来一般。

但他最终还是放开了我。

离开前,他说:「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喜欢你。」

9

玄墨离开了。

我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或许拖延时间,让他一直呆在这里,然后被人追杀致死会是更好的结局。

不过我很快就不想这些了,我与郑宥司的婚期将至。

乱七八糟的礼数让我没有太多思考时间。

人间长寿也不过百年,成亲之后,这剩下的八十年应该会幸福了吧。

我看向郑宥司时,他会回以温柔的笑意。

仿佛在回答我心中的疑虑——嫁给这个人,然后就能过上真正平静的、和凡人一样的生活。

走完所有过场,我顶着盖头被送进卧房。

屋外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似乎离我很远。

不知等了多久,我才听见脚步声靠近,有人推门进来,又轻轻关上门。

他走近我,走到我面前,却没有掀开盖头。

郑宥司的声音传过来:「青稚,你爱我吗?」

我很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我张了张嘴,「爱」字始终哽在喉头。

他轻笑一声,没有生气,还是那样温柔:「没关系,没关系……」

他扶着我的肩膀,让我起身。

然后缓缓地抱住我。

噗呲。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我垂眼,看见他的手隔在我们之间,握着一把匕首,笔直地刺入我的腹部。

伴随剧痛,他用一只手扯开我头顶的遮挡,抬着我的下巴让我看向他。

「痛吗?」

我茫然失措地睁大眼。

他笑着旋动匕首,我痛得发不出声。

「被你逼死的云婉,也有这么痛吧。」

云婉……

我没有忘记这个名字。

她是与虚衍仙君相爱的凡人女子,他们的恋情被我发现后,虚衍仙君被关了数日,又被罚下凡历劫,未能履行成亲的约定。

云婉以为自己被他抛弃,跳河自尽。

郑宥司是……虚衍仙君。

「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没关系,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他托着我的后腰,不让我倒下,「不过你应该不会心痛吧?本以为你变成凡人会不一样,结果天帝之子下凡也能被你骗得团团转。

「那小子好像真喜欢上你了,若不是我故意挡了一下,替你挨刀子的人就是他。

「世间怎会有你这种没有心的人?」

郑宥司表情扭曲,他想笑,眼泪先流了出来。

他不在天界许久,自然不知我与玄墨之间的事,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

我终于明白了司命当日问我的原因。

生命逐渐流逝,合上眼前,我轻声说:「抱歉。」

10

醒来时,全然是陌生的环境。

一间看起来有点破旧的茅屋,室内的装饰、家具干净整齐,能看出这家人虽然条件一般,但很体面。

……被救了吗?

我想出声,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起身坐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下才缓解。

房门被人推开,穿着一身布衣的玄墨走了进来。

玄墨?

我开口,说的话却与我想的不一样:「闻墨,你回来啦。」

怎么回事?

我又试了几次,发现我虽然拥有部分行为自由,但无法根据自己的想法说话。

玄墨变成了「池闻墨」,「我」仍是顾青稚,长相也并无二致,却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人。

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了许久,几乎就是夫妻。

来这里数日,我仍旧不知这里是幻境还是什么。

我从起初不适应玄墨的温柔和亲昵,也慢慢开始觉得我们的相处方式就应如此。

只是偶尔他唤我「青稚」时,身影会与那日离开茶楼的少年重叠。

中秋节,他买了些月饼,我们坐在院子里赏月。

和之前那晚不同,今天没有云雾,月亮很圆很亮。

他让我靠在他肩头,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看到这个「我」和他在人间相遇的场景。

我以刺绣为生,那日去街上摆摊,在路边与他相撞,掉落了一个荷包。

荷包沾染了尘土,自然是不能卖了。

他为了赔罪,说要买。

我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笑笑,「如果公子不介意,这只荷包就送给你。」

他望着我的笑脸出神,说是「一见倾心」。

是两个普通的凡人相遇、相爱的故事,美好到让我以为这里是由我的痴想幻化而成的梦境。

就在我几乎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安于此状时,我见到了分外熟悉的面孔。

我在天界的师傅,我不会认错,但他此时并不认识「我」。

他找上门来,和玄墨避开我,在院子里谈话,神色凝重。

两人不欢而散,师傅甚至没有向我道别。

我有不好的预感。

几日后,预感应验。

天兵突然出现在这简陋的院落,天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愤怒而威严:「玄墨,你身为天帝之子,却触犯天条……」

而「我」慌张失措,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玄墨被带走前,我失去了意识。

11

醒来时,我身处司命殿。

司命仙君正独自对弈。

此前的记忆还在,我问:「这究竟是……?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但又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梦。」

是茶楼里死掉的顾青稚,还是和玄墨成了夫妻的顾青稚……

司命将棋子摆正,面向我道:「都是梦,又都不是梦。」

「是你的过去。」

司命给我讲了一段故事。

我原本就是凡人,遇到偷偷下凡游玩的玄墨,与其相爱。

天帝得知后大怒,命人将玄墨捉回。

玄墨与凡人相爱触犯了天规,理应受罚,可他毕竟是天帝疼爱的儿子,便要他认错就好。

他不仅不认错,还非要与我在一起,数次想要逃掉禁闭,下凡找我。

天帝迁怒于我,罚我即刻轮回,世世短寿、不得所爱,让玄墨再也无法与我相遇。

玄墨仍未死心。

他找到司命,寻求让我逃过轮回、飞升成仙的方法。

方法是有,却需他拔掉胸口龙鳞,断其一根龙角,才能助我成仙。

每取一样,皆是剜心断骨之痛。

玄墨照做了。

准备到一半,不知哪里走漏风声,天帝震怒,降雷刑于他,试图让他反悔。

雷刑中,玄墨奄奄一息,却始终不松口。

司命劝他放弃。

他匍匐在地上,硬撑着一口气:「青稚不过是因我爱她,就要生生世世忍受病痛和不得所爱之苦,何其无辜。」

「……与其要她痛生生世世,不如让我痛这一时吧。」

九十九道天雷刚过一半,天帝妥协,同意让我升仙。

可也有条件。

他要我们拔去情根,互相忘记对方。

天帝问玄墨:「你们再也无法相爱了,即便如此,你也要换她成仙吗?」

「我会记起她的。」玄墨笑了,「一定。」

后来我便忘记一切,来天界后一直跟着师傅。

大概是为了报复,天帝特意给我安排了棒打鸳鸯的差事,就像是在处罚过去的我们。

再之后,就是玄墨得知天界来了一个没有情根的小仙,觉得有趣,与他的朋友打赌能让我生出情根……

司命讲到此处,叹了口气。

我坐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盖在膝上的毯子已被泪水沾湿,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哭,哭得悄无声息,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难怪其他的神仙都有原形,我却没有;难怪我在天界的差事这样奇怪……

「那日他确实是与魔族虚与委蛇,不料被你撞见。伤你的也不是他,是那魔族偷偷用了法术,你才会伤的那样重。」

司命为他解释,「那日之后,他便记起了过去的事,可他被关了禁闭,无法和你说。等他出来时,你已自愿除去仙籍,重新入了凡间轮回。」

我只觉心脏抽紧,嗓子也哑的不行,我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发出声音:「所以他下凡,并不是为了渡劫?」

司命摇摇头,「是为了寻你。」

我重入凡间轮回,复要生生世世短寿而不得所爱。

玄墨央司命改了他的命格,要生生世世以凡人的身份与我相遇。

每一世,他都会爱我。

他又在赌。

赌我有一天会爱上他,跳出天帝给我的轮回。

我问:「那我现在为何又回到了天界?玄墨呢?」

「天帝强行将他召回天界,他得知你死后,又强行与你置换命格。」司命施法,空中飘起两张纸笺,正常的命簿上本应有文字,这两张上却只有乱成一团的奇怪符号,「你们的命格已经乱了,我也无法知晓后续。」

得知这些,处理好情绪,我要离开司命殿。

道别时,司命与我说:「祝你顺利。」

我明明没说过我要做什么,他却仿佛看穿了一般。

天帝召见,我将自己收拾整齐,前往大殿。

我朝他行礼,笔直立于殿中,不卑不亢。

毕竟是父子,玄墨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少几分冰冷和威严。

我以为他要降罪于我,可他开口时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可奈何:「你究竟哪里值得?」

我没回话。

几番纠葛,他似乎已经忘记如何表现愤怒,甚至开始妥协,「我不想再失去儿子。无论如何,我要你把他带回来。」

「他回来,我不再干预你们;他回不来,责罚与此前一样。」

这样的惩罚对我来说没有一丁点威慑力。

如果找不到,我便在凡间一直寻他。

天界并不是我的家,也不是我想生活之地。

我想去的只有玄墨身边罢了。

12

我从未觉得找一个人这样难。

可玄墨寻我这么多次,这次该我去找他了。

恢复记忆后,我回到我们此前生活过的地方,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就有要落泪的冲动。

期间还碰到了虚衍仙君的转世,他并不记得我,身边跟着一个神色温柔的女子,看起来很幸福。

或许是杀了我的那一世,终于了了他心中执念吧。

偶尔在街上看到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玄衣,带着佩剑,从我身边匆匆掠过,我都会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的衣角。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少年玄墨的影子。

可他们每一个都不是玄墨。

每当这时,我心中不自觉涌上懊悔,想起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玄墨红着脸,带着竹叶青的酒香,羞涩地靠近我。

如果没有推开他。

如果那日他来找我,我没有说那些话,而是放弃婚事,跟着他走。

没有如果。

……

我这一寻,便寻了六百多年,一无所获。

期间我问过一次司命,命簿是否有变动,他说和我离开时无差。

我收起失落,重新启程。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开始我们相遇的小镇。

我站在桥上,原来我卖刺绣的地方,有了新的摊贩。

也有卖刺绣的姑娘,不过换到了茶楼门口。

她向进出茶楼的客人兜售香囊,比我那时要有头脑得多。

不过没什么人捧场。

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我从桥上下来,朝她的方向走去,想买一只香囊。

街上人来人往,我依旧习惯性地观察四周,仔细看过每一张路人的脸。

惊鸿一瞥。

我从人与人的缝隙间,看到茶楼门口站着的少年。

他正与卖香囊的姑娘攀谈,微微侧过脸时,我睁大了眼。

我站定一瞬,接着快步朝他走去、跑去,我大喊:「玄墨——!」

他看过来,与我隔着人群对视。

那双眼睛像小鹿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其中带着茫然地望向我。

——万幸,他过得很好。

……万幸,我找到他了。

我终于站到他身前,盯着他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他似乎有些慌张,问我:「姑娘,你怎么哭了?」

他抬起手,想拭掉我脸颊的泪,又羞于实践。

我握住他悬空的手,「我找到你了。」

他依旧不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看向我们接触的手,我握得很紧,他手腕的皮肤泛红。

「不过……」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羞涩,「我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笑了,眼眶发热,一定笑得很难看。

「是啊。」我说,「像已认识千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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