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供词
1
其实,我一直都想杀了我哥哥。
我们是双胞胎,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乖巧懂事,我调皮顽劣;他学习成绩好,我永远吊车尾。
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讨厌我。
他们都说「你为什么不能学学你哥」,就连我们的妈妈也是这样认为。
不,准确地说,我们的妈妈才是最厌恶我的那个人。
在家里她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做好吃的也从来没有我的份。
哥哥住在舒服明亮的卧室里,我就只能天天缩在阴暗潮湿的储物间。
要是遇上她心情不好,那更是要揍我一顿撒气,不走运的是,她常常心情不好。
她年轻时心高气傲,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就大事,却没遇上好时代。
恢复高考后,她连考三次都没能考上大学。
想要自学,想要创业,又缺少启动资金,她日日哀叹自己没有本钱。
后来,终于结婚了,却又在生下双胞胎之后,被丈夫抛弃,只能一个人强打精神地把我们两个养大。
这样的她,对于生活,自然是有很多怨气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这些怨气肯定不能撒在哥哥这个完美的儿子身上,那就只能撒在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了。
在她眼中,学习成绩不好的孩子、性格不乖巧懂事的孩子,就是毫无价值的孩子,连活着都是在浪费空气。
久而久之,在这种氛围的熏陶之下,哥哥也开始跟妈妈一起,对我动辄打骂。
从小到大,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没有断过。
可即便如此,在我的心底深处,我还是一直都觉得,她其实是爱我的,她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
真正让我死心的事,发生在十岁那年。
那年,我被人拐了。
2
一户南方山区的人家买了我,我在那边住了三个月。
我从没有那么庆幸我是男的,即便被卖掉,也是给别人当儿子,而不是给别人当老婆。
我在那个山区,亲眼看到很多被拐来的女人,被锁着,被绑着,被囚禁,被强奸,直到疯掉。
那户人家待我不错,他们觉得我只是一个小孩,是不可能逃出大山的,所以对我的看管也并不严格。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趁他们一时不注意,便逃了出来。
那座山可真大,我在里面摸索了三天两夜,才终于走到了大路上。
我一边要饭,一边问路,一边向着家的方向走,就这样又走了三个月,终于回到了家。
那一路的辛苦,我不想再多说,我只记得,我到家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
天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才只有十岁,可前前后后加起来,却已经在外面漂泊了将近半年。
我以为就算妈妈从来都不曾偏爱我,至少还是会有一点与生俱来的母亲本能。
可我敲开门,却看到她正在给哥哥过生日,生日蛋糕上写着「祝陈峥生日快乐」,上面并没有「陈嵘」两个字。
我看看蛋糕,又看看他们两个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笑容。
这是我被拐失踪后的第一个生日,他们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我忘记了。
他们似乎看出了我的失望和寒心,连忙把我拉进家里,对我嘘寒问暖,说他们找我找得很辛苦。
可是,从那天起,他们就把我囚禁在了储物间里,再没让我走出过家门。
3
我在储物间里待了将近半个月。
他们每天会按时给我送饭,但就是绝口不提什么时候让我出门,让我上学。
我渐渐发觉情况不太对,但我没来得及问,他们两个就消失了。
事发前一晚,我哥破天荒地端了一杯牛奶给我,虽然味道有一点奇怪,但我还是喝了。
毕竟,牛奶对我来说,实在是稀罕物。
喝完后,我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声巨大的轰响吵醒的。
我的头好痛,但还是强撑着起身,走出储物间。
这才看到外面站了一群陌生人,正开着机器准备推倒我家的房子。
我问他们是谁,他们却反问我是谁。
原来,妈妈已经把房子卖给了他们,然后带着哥哥离开了这里。
他们现在正要推倒房子,盖新的房子,并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房子里还躺着一个人。
我再追问下去,才知道真相还不止如此。
原来,在我被拐之后,我妈立刻就报了警,可她报警并不是为了找到我,而是为了讹一笔钱。
在那几年,儿童被拐卖的案件时有发生,各地政府都很重视,基本都秉承着能找到就一定找到,即便找不到也要安抚好受害者家属的原则。
我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装出一副日日伤心、夜夜痛哭的样子,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痛失一子。
一般儿童失踪案件,超过一周后,就基本不会有找到的希望。
除非你引起了巨大的舆论影响,那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
大部分失踪儿童都是淹没在人海中,甚至早已经死在了被拐卖的路上。
所以,为了安抚家属,更为了稳定民心,有关部门以抚恤金的名义,给了她一笔钱。
又在地方电视台组织了一次面向这对孤儿寡母的募捐,这又是一笔钱。
她终于拿到了她人生心心念念的「本钱」,她终于可以去做她的「大事」了,自然开心得不得了。
也正是因此,当她看到我居然活着回来时,才会那么紧张地把我锁在家里,不准我踏出家门半步。
她知道,一旦被人发现我还活着,那抚恤金和捐款就都会被拿走。
但她毕竟不可能锁我一辈子。
于是,她就给我灌下她吃剩的安眠药,把我放在这被她卖掉、将被推倒的房子里。
即便安眠药杀不死我,这被推倒的房子也能砸死我。
到时候,我就只是一个没人管的小孩尸体罢了,没人会为我出头,被随便丢弃就是我唯一的命运。
还好那安眠药早已经过期,药效大减,我才会被机器的轰鸣声吵醒,这才侥幸逃过一命。
可即便活下来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我站在街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迈向哪里。
4
从十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五年,没人知道我吃过多少苦,但我终究是找到他们了。
我看到他们如今过着好幸福的生活。
妈妈拿着那笔钱做了生意,虽然不大,但生活水平早已经远超小康之家。
他们买了很好的房子,哥哥考上了很好的大学,现在有了很好的工作,还娶了一个很美的老婆。
他们过着我想都不敢想的幸福生活,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我的「死亡」。
这本应该是我的生活,我怎么能容忍他们过着本应属于我的生活。
我想要的并不多,我只想要夺回属于我的生活而已。
我躲在暗处,观察着哥哥每天的生活,然后模仿他的习惯性动作。
后来,我又发现他每天上下班的途中,都会步行经过一段河堤。
那里没有监控,也少有人路过,那是他每天为自己特意留出来的一个放松时间。
我在那里把他勒死,然后脱光他的衣服,再绑上石块,扔进了旁边的河里。
当时正是汛期,水流很是湍急,他的尸体很快就沉入水底,消失不见了。
估计不用多久,他的尸体就会被河水冲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然后腐烂、干枯,变成一堆再无人认识的白骨。
即便以后事发,打捞难度也是极大的。
更何况,到了那会儿,他的尸体早不知道被冲到哪里了。
茫茫河水,何处去捞?
我换上他的衣服,背起他的包,深吸一口气,装作是他,走向了他的生活。
刚开始确实不太容易,虽然我模仿了很久,但大家还是多少能感受到我与哥哥的不同。
但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尤其是我亲爱的妈妈,她那么偏爱哥哥,她那么喜欢哥哥的完美无缺,如今却被我这个阴暗、恶劣、没出息的弟弟耍得团团转。
每每想到这个我心里都觉得很痛快。
连相处二十多年的妈妈都认不出来,就更不要说他那个美丽温柔的老婆了。
不得不说,他能娶到这个老婆,实在是交了天大的好运。
相处久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也爱上了这个女人。
有好多时刻,我都想告诉她,我是陈嵘,不是陈峥,陈峥早就已经沉在河底了。
我想让她爱上真正的我,而不是这个披着哥哥外衣的我。
但我忍住了,我必须要忍住,我无法预测她一旦知道真相,会作何反应。
万一她要去告发我,那我就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样生活下去就好,反正她现在是我事实上的老婆,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他的生活、他的幸福,就这样统统变成了我的。
但是,我很快就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欲望,从来都是没有尽头的。
5
我是在一次同事聚会时,被带着第一次去了声色场所。
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我面前一字排开、任我选择,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过着艰难、贫穷的生活,哪里见过这种声色犬马的生活。
更何况,我又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教育,我是一个根本没有自我克制能力的人。
一旦欲望的闸门被打开,再想关上,就太难了。
堕落就这么开始了。
世人都说堕落是坏事,可从没人说过,堕落是如此快乐。
那种整个人生都已经失控了的感觉,是那么的让人恐惧,可又是那么的让人快乐。
我沉浸在那种妙不可言的快乐中。
我开始吸毒,开始赌博,我很快就把家里的钱折腾光了,我又去借了高利贷。
堕落的雪球滚起来,很快就超出了我的控制,但我沉醉其中,并未察觉危机已至。
等我反应过来时,追债的人已经找上了门。
那个追债人是个很强壮的男人,他把我堵在家里,扬言要让我身败名裂,要毁掉我所有的生活。
我本来还在苦苦哀求他,希望他能再宽限我几天。
可我没注意到,我老婆(姑且让我这样称呼她吧)冲了过去,想把他推出门外。
那个男人随手一挥,就把她推倒在地。
她的头就这样猛烈地撞到了桌角,头上撞出个大窟窿,一时间血流如注,不一会儿就没了呼吸。
我这才疯了,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就要冲上去和他拼命。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硬气起来,根本来不及防备,就这样被我一刀捅在胸口,当场死亡。
再后来,你们警察就来了。
这就是我的人生,早已经溃烂到底。
我死不足惜,只是希望能够让大家知道真相。
一种真相
1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供词。
我没有说谎,除了一处,那就是我不是弟弟陈嵘,我从来都是哥哥陈峥。
弟弟陈嵘曾被拐卖,我和妈妈也因此得到了一笔抚恤金和捐款,然后我们又杀死并抛弃了找回家来的弟弟,带着钱跑了。
这些都是真话,警察如果去调查,就会发现我确实曾有过一个双胞胎弟弟,他也确实曾被拐卖。
但我此时此刻还活着。
也就是说,多年后,他找上门来,将哥哥杀死,以取而代之,最终走向杀人。
这些全部都是假话。
事实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弟弟了。
从我和妈妈给他灌下安眠药,将他抛弃在那套已经被我们卖掉的房子开始,这十五年来,我都没有再见过他,甚至都没有再想起过他。
直到我杀人的那一刻。
2
对我来说,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妈妈。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爸离开我们的那天,妈妈像是疯了一样地在家里号啕大哭。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恐怖的哭声,那简直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一样。
很多年以后,我们学校组织学农劳动时,我在乡下听到了杀猪时猪的叫声,我一瞬间就想起了那天我妈的哭声。
那是一种野兽被逼到绝境时,所爆发出来的恐怖能量,仿佛天地万物都已经不在,世界上只剩下绝望。
那天,我妈哭累了以后,抱着我说,妈妈只有你了,如果你再不出息,妈妈就只有去死了。
这话像是一个咒语,困住了我的一辈子。
从那天以后,在我的世界里,唯一的标准就是妈妈。
只要是妈妈喜欢的,那就是正确的,是我要努力做到的。
只要是妈妈厌恶的,那就一定是错误的,是我也要一同厌恶的。
妈妈喜欢我学习成绩好,我就努力学习。
妈妈喜欢我乖巧懂事有礼貌,我就是全世界最有教养的小孩。
妈妈讨厌顽劣调皮、不学无术的弟弟,那弟弟的存在就一定是错误,我也要跟着一起讨厌。
妈妈想要抛弃弟弟,想要让弟弟彻底消失,那我就端上掺了安眠药的牛奶给他喝。
妈妈是世界上最重要、最正确的人,至于我真正的自我是什么样子的,那并不重要,我也并不想知道。
我连自己都可以舍弃,更何况是一个没有出息、惹人讨厌的弟弟。
妈妈告诉我,这笔钱是因为弟弟死了,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拥有。
一旦让人发现弟弟没死,那这笔钱肯定是保不住的。
所以,弟弟是必须要死的,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更何况,他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3
妈妈拿着那笔钱,做了一点小生意。
她一辈子争强好胜,只恨自己没有本钱,如今有了钱,做起生意来,确实是像模像样。
很快我们家的生活水平就跃入了小康水平。
我仍旧认真学习,乖巧懂事。
我是妈妈的完美儿子,她从来、永远都会以我为荣。
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我找到了一个不管性格还是长相都很像她的女朋友,她对此也很是满意。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女朋友也变成了老婆。
我的生活很完美,就像我这些年一直都是妈妈的完美儿子一样。
她说,哪天再给她生个大孙子,那就齐了。
所以,婚后我们也一直都在备孕,只是还没有成功罢了。
那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
我后来仔细回想,确实就是从那次同事聚餐结束后,我被带去了声色场所。
这些我都已经在上面供词里说过了,虽然是顶着弟弟的名义说的,可所说内容却是真的。
堕落,是会上瘾的。
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把妈妈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我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
我一直催眠自己,妈妈才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妈妈开心才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妈妈只有我,如果她失去了我,如果我不能让她遂心顺意,她就会崩溃,甚至就会去死,她会像一头濒死的猪一样,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嚎声。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那么恐怖的声音了。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的理想和欲望。
可是,我根本没意识到的一件事是,人性的本能可能被压抑一时,却不可能被压抑一世。
一次声色场所的经历,竟就把我多年来固若金汤的人性城池,给撕开了一条口子。
这口子一旦被撕开,就只会汹涌而出更多欲望,再也不会有被关上的那一天。
一开始留恋在女人中间,后来在里面学会吸毒,没钱吸了,就去赌博,指望能捞点儿快钱。
刚开始确实赢了不少钱,但久赌无胜家,上了赌桌,就总有输的那一天。
输得多了,就想翻盘,那高利贷自然也就沾了上来。
等我反应过来时,身上的债务已经大到了吓人的地步。
我不敢把这一切告诉老婆,更不敢把这一切告诉妈妈,我无法面对那种可怕的崩塌。
那不仅是我这个人的崩塌,更是我所有生活的崩塌,是我妈妈人生的崩塌。
所以,我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只为维持着目前表面的和平。
哪怕这和平是短暂的,毕竟高利贷的追债人不知道哪天就会堵上门来。
可是,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晚一天面对,就晚一天面对。
但就在此时,我老婆却告诉我,她要离开我了。
4
她说,她原本以为我是个温柔孝顺的好人,结婚之后才发现,我只是一个对妈妈言听计从的懦弱男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只会站在妈妈那一边。
她对此已经忍无可忍了。
她还说,我们之所以结婚这些年都没有怀孕,是因为她一直有在偷偷吃避孕药,她根本就不想和我生孩子。
她现在要离开我了。
我求她,我跪在地上求她。
她不能走,她一走,妈妈就会发现我生活的异常,她一定会追问我老婆为什么会离开。
那她就一定会发现我的生活已经一团糟,我早已经不是她的完美儿子了。
我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只能苦苦哀求我老婆。
可她冷着脸说,她已经爱上了别人,她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了。
我说,那没有关系的,我给她自由,她想跟谁在一起都可以,只要她不离开我、不离开这个家,就可以了。
她听到我这话,终于犹豫了。
我终究是用这毫无尊严的哀求留住了她。
可这又怎么可能长久呢,人对自由的渴望是无法被抑制住的,我是最懂这个的人了。
这样维持了没多久,她便无法再忍耐下去。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爱情,既然是真正的爱情,那自然就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形式,而不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偷情。
她终究是要离开我的。
那天,我接到同事电话,说有个男人去了我家。
我连忙赶回家里,一打开门,就看到她已经收好的行李,还有那个拉着她手的强壮男人。
我不能让她走,她走了,我的生活就全完了。
我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冲上去一刀捅到了那个男人的心窝上。
他立刻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5
她转身看到我,还有我满手的鲜血。
她挣扎着想要求救,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她嘴里说着语无伦次的话。
可我都已经听不见了。
我知道,我已经完了,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
那一刻,我脑袋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这一切不是我做的该有多好」。
如果这不是我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那个被我和妈妈抛弃多年的弟弟,就是在这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们抛弃他的那年,他也才刚刚十岁,又被灌了安眠药,还很有可能被房屋砸到。
他是活不下来的。
即便他活下来了,那最多也是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是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查到的。
既然这样,那我不如就把这一切都推到他的头上。
我的堕落,我的罪恶,我所有崩塌的生活,我可以全都推到他的头上。
是他杀了我,是他沉迷在堕落中,是他杀了人。
而在这出荒诞剧里,我可以做那个早已经被他杀掉的可怜哥哥。
可怜,但完美的,哥哥。
那样的话,妈妈就不会对我失望,她会用她的一辈子来怀念我。
那样的话,该多好啊。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漏洞,那就是眼前的我老婆,她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必须要死。
她正在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电话,可刚刚才按下通话键,便已经被我抓住了头。
我抓着她的头,狠狠地磕向桌角。
6
从我被捕到审讯,再到执行死刑,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里,我妈只在最初露过一次面。
也就是在那一次,她得知我编造的那份证词。
从那之后,后来所有的庭审和宣判,她都没有再出现。
如今在她的眼中,我是那个不学无术、一无是处、早已经被抛弃的弟弟陈嵘。
她心爱的儿子陈峥,早就已经被「我」杀掉了。
这很好,「陈峥」直到死去,都是她完美的儿子。
看到她如此表现,我也就安心了。
我痛快地认了罪,一审被判死刑,我没有上诉。
在我执行死刑的前一天,警察告诉我,有亲人来看我了。
看来妈妈到底还是对「陈嵘」有所不舍的,临死前还愿意来看望一眼。
可当我来到会客室,看到来人却不是妈妈,而是陈嵘。
真正的陈嵘。
真相背后
1
我叫陈嵘,十岁那年,我被妈妈和哥哥「杀死」了。
他们带走因我被拐而得来的抚恤金和捐款,一分钱都没有给我留下。
我一个人走在街头,忍不住一直回头看向我曾经的家。
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被推倒的废墟,很快就会被盖起一座新房子。
我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将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只有自己了。
最开始那几年,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过,要过饭,偷过钱,饿到发慌时,也抢过别人的食物。
没有任何正规的公司、店铺愿意雇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我只能四处逃窜,找一口饭吃。
直到十五岁时,我长高了不少,才有一家面馆愿意留下我,我才终于有了一张床可以睡觉。
老板问我叫什么,我说叫阿嵘,我舍弃掉了那让我恶心的姓氏。
面馆老板人很好,包我吃住,工资也从没有亏待过我。
他老婆早年间跟着别人跑了,他自己带着一个跟我同龄的女儿小婷,靠着这间面馆讨生活。
我干活儿勤快,做人也厚道,老板慢慢地也就把店里大部分事情都交给我管。
后来,我顺理成章地和小婷走到了一起,她虽然有些爱慕虚荣,却也不失活泼可爱。
老板对我们的事也没有意见,只说不要影响她学习,她是要考名校的。
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她读书上学,我打理面馆,打烊以后,我们就手拉手坐在屋顶聊天。
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两年时光,那是我第一次感觉我有家了。
我一开始还想着报仇,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那些念头了,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十八岁时,小婷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开庆功宴时,老板多喝了几杯酒,没想到当晚就突发心梗死了。
老板一死,我们两个才知道他这些年背负着多大的压力。
为了维持住这家店,他在外面欠下了很多债务,他期盼着面馆生意好起来的那一天。
但他没能等到面馆生意好起来的那天,自己就在重重压力之下倒下了。
本来看在面馆的分上,还是有不少老板的亲戚朋友愿意过来帮忙的。
得知面馆早已经抵押了出去,老板几乎没有留下什么遗产,这些亲戚朋友便迅速做鸟兽散了。
小婷大病一场,醒了睡、睡了醒,发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我坐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说,别怕,还有我,我供你读书。
她满脸是泪,紧紧抱住了我。
2
小婷上大学的那四年,我当真是拼了命地四处打工,外卖员、工地工人、服务员、清洁工,我什么都干过。
我没有学历,也没有像样的工作经历,所能仰仗的只是一膀子力气。
但为了小婷,这些都是值得的。
我每个月都把大部分钱打给她,自己只留下一点基本的生活费。
就这样过了四年,在她大学毕业前夕,她打来电话,跟我提了分手。
我没有很吃惊,对分手,多多少少是有预感的。
从越来越少的电话、越来越少的聊天,还有她日渐冷淡的态度,我都能感觉到她对我的疏远。
她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和我早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分手是早晚的事情。
「你要是能上进一点就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她在最后这样说。
我知道,她的意思其实是,我要是能有钱一点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做这个坏人,她就能说服自己继续和我在一起了。
但我没有也不想戳破她。
「以后就要靠自己了,你多保重。」说完我便挂了电话。
隔天,我就赶到了她的学校,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想最后再看她一眼。
结果我就看到了她和一个男生正亲密地走在一起。
那男生正是当年跟妈妈一起将我「杀死」并抛弃的哥哥陈峥。
我这才明白小婷那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多年生活境遇的不同,我和陈峥的样子已经大为不同。
我被辛苦的生活折腾得疲惫而苍老,皮肤粗糙,肤色黝黑。
陈峥则仍旧是一副阳光少年郎的模样,一看便知这些年日子过得很好。
如今的我们俩,即便是站到一起,也很难让人相信是双胞胎,只会觉得两个人隐约有些相像。
所以,小婷当真是很喜欢我,她只是不喜欢这个贫穷的我,于是选择那个比我富有的「我」。
我从她的同学口中得知,小婷和陈峥已经在一起三年多。
也就是说,他们大一就已经在一起了,可三年多以来,她却从没有对我提过一个字。
是啊,若是跟我提了,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让我打工赚钱供她读书。
我就站在他们学校的甬路边,看着他们从我面前走了过去,他们两个都没有认出我来。
我离开他们学校时,一直回头看她离去的方向。
我希望她能想起,刚刚路边那个男生好像很眼熟。
我希望她能想起,那个人就是我。
她不用重新跟我在一起,她只要记得曾经有过我这么个人就好。
可是,我回头看了好多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终于是彻底冷了下去。
3
我留在了这座城市。
顺着小婷,我查到了陈峥和我们的妈妈。
他们现在过着很好的生活,妈妈拿着当年那笔钱,做了一些小生意,慢慢攒下了不少钱。
在这城市里有名的高档小区永安花园买了房、安了家。
陈峥也考上了这所很好的大学,还交往了很好的女朋友。
妈妈也退居二线,过着清净悠闲的生活。
他们如今的生活真是幸福,可这幸福的源头是我的「死亡」。
这平静幸福的生活,原本应该是我的。
这平静幸福的生活,凭什么不是我的。
我更加疯狂地赚钱,不要命一样地赚钱,带着这些钱又认识了不少朋友。
虽多是酒肉朋友,但已经够了,我不求他们为我卖命,花钱能让他们为我做事,这就够了。
我用了三年时间筹备,然后才开始下手。
我买通了陈峥的同事,让他们找准机会,带陈峥去一次声色场所。
在那里,有我早已经安排好的人,他们会和陈峥做朋友,他们会带着他去玩女人、去赌博、去吸毒、去借高利贷。
陈峥从小便是听话懂事的乖小孩,一旦尝到放纵、堕落的滋味,便一定会禁不住诱惑。
那是他从未想过、从未有过的世界,他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层层套路。
4
赌场会让你先赢上一阵子,让你切实地从赌博中赚到钱。
这一步叫买猪。
别说是一贯被妈妈保护起来、从未堕落过的陈峥,即便是一个正常长大、具备社会常识的人,也禁不住一夜赚几十万的刺激。
但很快你就会发现,自己开始输钱了,不仅把赢来的钱都输了进去,就连自己的家底也全都输了进去。
可是,这没关系,还能借高利贷,每个赌场都有这样的业务。
你还记得自己一夜赢了几十万的丰功伟绩,你以为只要有一夜,你就能把窟窿填平。
于是,你就开始借高利贷。
这一步叫养猪。
等你反应过来时,你早已经债台高筑,无力回天,只能一步步陷得更深,指望着翻盘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你在赌桌上杀红了眼,死都不肯下赌桌。
这一步叫杀猪。
在赌场里,这都是有严格的操作程序的,对赌客的情绪操控之精准,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
只要你迈进赌场,那你就只是一头猪。
半年时间不到,陈峥就已经背了一身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
5
至于小婷,那就更简单了。
她在和陈峥结婚后没多久,就发现在陈峥的心里,妈妈的地位是远高于她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陈峥都只会站在妈妈那边。
她的婚姻生活本就已经苦闷异常,我只要雇一个英俊的夜场男模,把他包装成一个知情识趣的青年才俊,她便必定会上钩。
根本没用多久,她便已经被那男模迷得神魂颠倒。
她想要离开陈峥时,陈峥用无限制的自由留住了她,她暂且同意了这样妥协的自由。
我就让男模说要娶她,说要跟她结婚,要永远跟她在一起。
于是,她便再也不想跟陈峥浪费时间,收拾东西就要走人。
小婷和男模约定的那一天,正是高利贷催债的人上门堵人的那一天,我早就算计好了时间。
我找到那个曾经被我买通的陈峥同事,让他打电话告诉陈峥,他看到有男人进了他家的门。
陈峥对老婆的动向早已经风声鹤唳,他总觉得小婷随时会离开自己。
所以,一听到这消息,立刻就赶回了家。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陈峥以为那催债人便是小婷的情夫,一时激愤,便杀了他。
又怕小婷将一切都说出去,尤其怕妈妈知道这一切,便也杀了小婷。
最讽刺的是,小婷临死前都还在给男模打电话,希望她的梦中情郎能来救她。
当时男模正坐在我面前结算他的报酬,他看了一眼手机来电,然后就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按下通话键,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闷响,便没了声音。
尾声
1
一年后,陈峥被执行了死刑。
在他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我以「亲戚」的名义,去探视了他。
这原本不合规定,但他被关押了一年,竟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
看守所见他实在太过可怜,这才网开一面,让我这个「亲戚」见了他。
他见到我出现,情绪并没有太大起伏。
他眼神直愣愣的,整个人都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在意。
仔细想想,他也是可怜,从生到死,都活在妈妈的阴影里。
我本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确实是动了不忍之心。
我没再说什么,就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就被执行了死刑,没有人送他。
2
在陈峥被捕的这一年来,我始终观察着妈妈的动向。
对于她来说,现在看守所里那个正等待死亡降临的人,是她早已经杀死、抛弃的小儿子陈嵘。
我很想看到她对看守所里的「陈嵘」有哪怕一丝的疼惜和不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在得知陈峥编造的那出「真相」后,她就再也没有去看过他。
她日日都去陈峥「被杀死、被抛尸」的那条河边,从桥的这一头走到桥的那一头,呆呆地看着湍急的河水。
好像这样看着,就能把她失去的完美儿子给看回来。
不管这是真的想念,还是只是一种表演,她都沉醉其中。
看得出来,她是打算把「怀念自己完美的儿子」的戏码,当作自己下半辈子的精神支柱了。
而对我,她是当真没有过一丝愧疚。
陈峥被执行死刑后的第二天,我在那桥上拦住了她。
她仔细看了我一会儿,脱口而出就是「峥峥,是你……」。
但片刻后,她就止住了声音,她认出了我不是陈峥,我是被她抛弃多年的陈嵘。
我看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困惑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桥下的河水。
如果我是陈嵘,那昨天被执行死刑的那个人,岂不就是……
意识到真相之后,她瞬间便瞪大了双眼。
被执行死刑的人,是她的完美儿子。
在她的重压之下,堕落到走投无路的人,也是她的完美儿子。
她以为自己日日来到这河上,是在深情地怀念她的完美儿子。
可到头来,其实河里从来就什么都没有,她的深情终究都成了一场虚假的表演。
她的人生,她的原则,她的信仰,她的坚持,全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现在依然觉得我是个毫无价值的孩子吗?」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看着这个早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然后,她突然笑了。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我从来不知道笑声居然还能大到那种程度,大到像是在嘶吼,大到让人想起某种兽类。
她就这样狂笑着,猛地翻过桥上护栏,纵身跃入了滔滔河水中。
她的笑声停止了,她的身影也消失在河水中了。
我站在桥上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挣扎,没有求救,没有再浮出水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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